戰國無賴 · 十三、船祭 Ⅰ

井上靖 《戰國無賴》
一 丹波成為明智光秀的領地,是在長篠爭戰的半年前,亦即天正三年的正月。 明智光秀在織田信長賜下丹波之後,立即著手平定新封地,他率領了五千名兵士,在二月時開進丹波。 懾於明智的神威,龜山城首先開城,接著各個小城的土豪劣紳們也紛紛投降。唯獨長久以來在地方上頗具勢力的波多野一族,仍舊盤據著幾個小城反抗光秀的入侵。但大致來說,明智軍算是輕鬆地取得丹波一地的司令權了。隨後,明智光春和明智光忠便以龜山城為據點,成立新國,公布新令,並錄用了新加入明智陣營的丹波土豪們。 不過,時勢並不允許明智軍久滯此地。任誰都明了,為了配合織田信長的新戰,不久之後明智軍的主力將會他調。 割據丹波各地的土豪們內心裡倒是十分盼望這個時機的到來,好驅逐新勢力,挽回自己的頹勢。這當中基礎最穩固的,就算是波多野秀治、波多野宗長這對兄弟了。 佐佐疾風之介在琵琶湖畔被丹波的武士救起,正是這個時候。當時,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恐怖的靜謐瀰漫了秋色甚濃的丹波山。只要光秀的軍隊一走,丹波便會立刻為舊勢力所瓜分,到處也都會有小爭戰發生。 而佐佐疾風之介即將面臨的新命運,正是成為波多野旗下丹波山中的一座小城譽田城的一員。天賜給疾風之介的新主公就是譽田城主譽田為家。 在疾風之介出發至這個新任地之前,他得先將暴風雨夜裡在岬上平台所受的矛傷治癒才行。為此,由冬至春的這幾個月的時間,他都必須在位於湖北、即大崎和今津之間的山間地帶的一座廢寺中度過。 救了疾風之介的原有三個武士,但不久其中的兩個就先行離開了,只留下三人中年紀最長的三好兵部。他為了打探明智的動靜,便喬裝成浪人,始終逗留在明智軍所在的西江之地。 三好兵部是個相當沉穩的中年武士。他一點也沒有這個時代的武士特有的激烈性格,從他那不怎麼夠看頭的外表以及質樸敦厚的個性看來,無論如何都像是個只有在丹波山中才找得到的鄉下武士,而忠實正是他們唯一的優點。 有一回,在喝酒的時候,疾風之介曾對三好兵部說:「只有兩、三百個人,能和織田作對嗎?」 「譽田的人雖然很少,可是丹波到處都是有氣節的武士,他們也都各有各的據點。只要時機一到,大伙兒便可裡應外合,一塊兒來對付織田軍吧!」 三好兵部似乎確信他們會有機會和織田的大軍面對面,展開一場激戰。 一想起設樂原一役中,一萬多個勇猛的武田軍一齊被炮火擊倒在欄柵前的那一幕悽慘的景象,疾風之介便覺得三好兵部的那份確信實在滑稽。 一個丹波的鄉下武士如何想像得出那支受過近代化組織訓練的部隊的威力?他的想法真是既可笑又悲哀。 「你們會敗的,根本擋不了多久。」疾風之介說道。 「我們也許會敗。可是死在丹波正是我們的願望。因為我的父母,我的祖父母全都死在這塊土地上。」 當三好兵部說這話時,他的表情相當鎮定。嘴邊也仍掛著微笑。他真是一點野心也沒有。既不想出人頭地,成為一員大將,也不想成為一國一城的主公。他只想用他的生命來抵擋想要入侵這塊土地的敵人,如此而已。 事實上,單單為了這個緣故,三好兵部甘心含笑赴九泉。 「我和丹波可一點關係也沒有。」 疾風之介故意盯著三好兵部的眼睛,一面說道。 「這時候人是愈多愈好,所以才想請你助我們一臂之力。不過,你要真不願意的話,那我也沒辦法了。」 「你想怎麼樣?」 「既然你已經知道我們的秘密了,就不能留你活在這世上。」 只在此時,三好兵部有些激動。 不能留我活在這世上?!他大概會真砍過來罷?果真如此,也沒什麼好怕的。反正是三流的鄉下功夫。這種功夫大概傷不了我罷!疾風之介心想。 不過,疾風嘴裡儘管這麼說,心裡卻頗為這座丹波山中的小城所吸引。就好比先前先行離去的那兩個武士,雖較三好兵部年輕許多,但也和三好一樣地無知,一樣地質樸。他們的眼神是如此地清澈、純真,是疾風之介在過去所認識的武士身上不曾見過的。 當自己的父親、祖父等家人為明智城殉死時,大約也是帶著這種眼神罷?疾風之介想。 如今,復興明智家的明智光秀領有丹波一地。他若答應加入,當然免不了和明智一戰。但,疾風之介對現在的明智家是一點也不在乎了。儘管姓氏一樣,和自己卻沒有絲毫瓜葛。光秀、光春那兩、三個人的身上雖然流著明智家的血,但他們的將士卻全不是明智家的人。現在的明智軍是由一批和從前的明智家毫不相干的人組成的。 和這樣的明智軍打仗,疾風之介不會感到心痛。或者,比起明智軍,丹波的這一群鄉下武士和自己的個性還比較相近哩! 「我是不想去送死,不過,替你們殺十幾二十個人倒是沒問題。因為我就是靠打仗混飯吃的啦!」 豪情一起,疾風之介便總是這麼說道。如果說有兩百個武士能奮不顧身地衝進戰場決一死戰,那麼自己似乎也沒有理由不跟著這麼做。也許此刻自己的心中正充斥著某種未知的東西罷!也只有在這個時候,疾風之介的眼睛會透出一種仿佛著了魔似的、但卻又溫柔亮潤的光來,這也是加乃和阿凌所無法忘懷的。 「我的傷早好了!隨時都可以出發。」 疾風之介不時地對三好兵部說道。他在破廟裡簡直閒得發慌了。 「再等等吧!你別急,我會帶你走的。織田大概就要攻打大阪了。」 春天時,就有謠言傳到這塊偏僻的地方來,說是織田信長即將起兵征討大阪本願寺。 而三好兵部則時常假扮成一副浪人模樣,搭船出遊堅田或坂本。為的是想打聽明智光秀的軍隊究竟何時離開丹波,以配合織田信長。 ※※※ 二 加乃終於住進坂本的磨刀匠林一藤太家裡了。林一藤太是加乃在深溝認識的老磨刀匠林惣次的遠房親戚,年紀將近七十,但由於地點好,收了不少弟子,生意做得頗堂皇。 一藤太因為妻子早逝,家中除了女僕之外沒有女眷,所以,加乃的到來,對這個家來說毋寧是件可喜的事。 也許是換了地方,西江的氣候較合體質的關係,加乃變得比在深溝時健康,不但能主持家事,也能和出入店裡的武士應對自如,只不過,倘若當天稍稍忙了一點,隔日身子便會微微發熱,覺得不舒服。 加乃自從到了這裡之後,經常聽到一些有關從前在小谷城認識的人的謠言。那些原先以為會跟著小谷城一同殉死的人卻都活得好好的,有的棄官從商,有的則另外投靠他主。相反地,那些原以為是那種賣主求榮的人卻反而隨同小谷城的失陷一塊兒悲慘地殉死了。 而伯父山根六左衛門的在內城中壯烈成仁,遠在伊吹山避難的伯母跟著也領著兩個小孩自殺身亡一事,也是加乃到坂本以後才獲悉的。 時代就在一次次的大爭戰中不斷地推演著。人的命運在爭戰的蹂躪之下,一如螻蟻一般脆弱無常。 來到坂本之後,加乃收過兩封十郎太寄來的信。信中只是一個勁兒地說自己的事,對加乃擅自逃走一事則隻字未提。 ──目下一切盡如我意──這句話讀來就是十足的「十郎太式」措詞,而那一手字更是潦草得不堪入目。 ──待春至即領從者登門造訪──口氣雖大,字體卻又小又斜。 轉眼春天到了,但加乃也忘了十郎太信上所說的了。然而當湖邊櫻樹上的櫻花凋謝長出嫩葉,廢了好幾年的日吉神社的祭禮也開始籌辦,準備在今年盛大地舉行之時,立花十郎太突然前來造訪加乃。 正如信上所說的,十郎太帶了一個手下同來。不知是不是出自心理作用,加乃總覺得十郎太的措詞和對答,比起一年前要斯文得多了。 加乃於是將十郎太一行人請進屋子裡去。 「我真的來了,儘管來得早了一點。」十郎太說道。 一開始,加乃還弄不清楚十郎太話里的意思。但接著他又說了:「這會兒你可真的要當疾風之介已經死了,非得死心不可了!」 聽了這話,加乃總算懂了,微微地變了臉色。 「還不到一年呀!」她說。 「所以我說我來得早了一點。大概早了一個月左右吧!」 「是兩個月。」 「兩個月也不打緊。反正他不會出現了。」 「這可就不知道了。」 「別傻了!他已經死了!」 當十郎太說這話時,自己也覺得很是心虛。他知道只要那個疾風之介還活在這世上,搞不好真的會出現也不一定。這種揣測太教人難受了。當時自己實在應該把他幹掉才好。 為了掩飾自己的心虛,一改變了話題,十郎太便直說個不停。 「這回我們來,那邊一定又添了不少人手。只要能參加爭戰,我們一定會贏的。」 他力陳他們為什麼能贏的原因。對主公丹羽長秀這次被任命為和爭戰完全不相干的安土城奉行【譯註:日本武家時代,擔任行政事務的武士官名。】來建設安土城,十郎太覺得相當吃虧。 「可是這兒的人都說,建設安土城算得上是工程浩大呢!」加乃說。 「就搬些石頭而已,總也賺不到一千石吧?築城真是一件無聊的工作哩!」 十郎太說得咬牙切齒。隨後又接著說,最近或許會出陣去征討紀伊的真宗門徒。萬一不幸落選不能參戰時,也還會有一場出征中國地方毛利氏的爭戰。這場仗是一場大仗,自己應該不會再次落選才是。最後,仿佛對他自己所說的話打上個休止符一般,他將視線從加乃臉上移開,直盯著遠處,說道:「打仗!打仗!」感覺上,就像他已經看到了戰場似的。 對這個依然故我的十郎太,加乃著實恨不下去。 倘若疾風之介果真已經不在這世上,自己也許就會選這個年輕武士了。他從來都不放棄任何往上爬的機會,就算只是高那麼一點點,他也要死攀住不放,直到爬上為止。這樣的人儘管單純,卻似乎仍有一股莫名的魅力。 但,只要疾風之介的生死未明,自己便無論如何不能聽從他說的話。即使此生無法相見,只要知道疾風之介或許仍活在這世上的某個地方,立花十郎太便絕對不能取代他。 「再過兩個月,疾風之介如果還是沒出現的話……」 最後,十郎太又回到老問題上。 「他會出現的。」加乃的話有些殘酷。 「別傻了!」 「不知怎的,我就是有預感。」 「這預感很教人討厭哩!」 對十郎太而言,這的確是個很讓人討厭的感覺。他一臉不高興地,又想到了上回不該放過疾風。而後,短短一個鐘頭的造訪便以適才的那句話作結了。十郎太說他必須帶著三個手下僱船趕回佐和山去,免得耽誤了明天晚上的任務。加乃於是到碼頭送行。 ※※※ 三 一個月過後,十郎太又來了。一旦找過加乃一次,便無法忍耐兩個月不見她。十郎太覺得在這兩個月中造訪加乃,應該也是無可厚非的。 因此,一聽說坂本的日吉神社即將舉行祭典,一些當日沒有任務在身的同僚們都要搭船前往坂本時,十郎太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於是,他也和幾個同僚,在祭典當天一早便趕抵坂本了。一到了坂本,隨即和同僚們分手,一個人到林一藤太家去找加乃。 加乃穿了一襲全新的和服從屋內走了出來。看得十郎太直傻了眼。 「我還是來早了一個月。」十郎太的口氣有點羞澀。「因為想看祭典,所以……」 十郎太居然會和祭典扯在一塊兒,這實在是不怎麼搭調。 「你想看祭典?」說著,加乃不由得輕笑了起來。她無法想像這世上除了爭戰之外還會有讓十郎太感興趣的事情。「這倒真是件怪事哩!」 加乃沒打算要諷刺他,但諷刺的話卻從口中說了出來。 十郎太並沒有回答,只是一直盯著加乃的臉。只要見過加乃,來這兒的目的也就算是達成了。什麼時候回佐和山去都無所謂了。事實上,十郎太壓根兒就沒想過要參加什麼祭典,就算是一下子也不想去。所謂的祭典,就只是一大群人鬧烘烘地擠成一團,扛著不明來歷的神龕在典禮中繞來繞去,如此而已。 「傍晚時,神龕會從七本柳海邊搭船到唐崎去。」 「噢!」 「聽說這回的船祭可是好多年才有一次的呢!」 「那算是件大事囉!」 十郎太心不在焉地答道。他自然希望像此刻這樣和加乃相對談話談得愈久愈好,但心裡卻十分清楚這一段心靈充實的時間不會太長。 「那……我走了!」只要他說了這麼一句話,這段時間便不得不打上休止符了。並且,兩人的談話只要一告中斷,這個休止符便會遽然降臨。 和加乃碰了面,才說不到兩、三句話,十郎太卻奇蹟似地徹悟自己該告退了。不料,這回加乃卻開口說道:「傍晚我要搭船到唐崎去看熱鬧,你要不要也一起去呀?」 十郎太猛地咽了口口水。要自己也一起去,究竟是什麼意思呢?跟著,他又覺得這份幸運實在太可怕了,自己委實有些招架不住。就連在設樂原拿下將軍頭時,也都不曾有過這般強烈的幸福感哩! 「申時,神龕會被扛到海邊來,我想在那個時候跟著去。」 「那麼,到那時我再來找你好了。」 說罷,十郎太逃也似的離開了加乃家。心中暗想該如何打發傍晚前這段時間。 然而,不管走到哪兒,到處都陷入一片十郎太所不能理解的祭典熱潮中。於是,他離開城中,沿著湖岸往堅田的方向踽踽地走去。昨夜在船上鬧頭暈,幾乎一夜沒闔眼,這會兒可得找個地方輕鬆地睡一覺了。 在距離坂本城約半里外的湖邊一處蘆葦叢中,十郎太發現了一條空船,他於是上了船,對著萬里晴空,仰面躺下。 初夏的陽光有些灼熱,但十郎太並不在意,仍舊將眼睛閉上。只要睡上幾個鐘頭,和加乃一塊兒搭船的時間很快地就會來到。 之後,加乃的臉龐在腦海中一晃而過。很快地,十郎太便帶著幸福得不能再幸福的感覺,一下子就沉沉地進入夢鄉了。 當他醒來時,日頭正熾。睡飽了的他,只見眼前有白色的水鳥靜靜地浮在湖面上。 看著這畫面,十郎太只覺得肚子餓了。他打了兩個大呵欠,然後站起身來。就在這一剎那,他想起了和加乃的約。那個約似乎和現實離得很遠。 一站起身,十郎太立刻在岸邊洗了把臉,跟著向坂本走去,懷著幾絲害怕遲到的不安。途上,他開始跑了起來,跑到沒氣了,便停住腳,一會兒,又跑了起來。 幸好是跑來的,十郎太心想。因為加乃和林家的兩個女僕、以及林一藤太的一個小外甥就站在門外等他。 他們搭的船總共可以載上十個人,除了十郎太一行人外,另外還有開染房的一家三口和他們同船。船就從坂本城尾的岸邊開出。 湖面上早已有幾十條準備看熱鬧的船,正朝著唐崎開去。 打開加乃帶來的套盒,十郎太老大不客氣地吃了起來。仔細想來,自己從早上到現在都還沒碰過食物呢! 七本柳海邊擠著一片黑壓壓的人潮。十郎太身在湖上,也仍能聽見祭神的舞樂聲、鼓聲、和人群的嘈雜聲。聽說日吉神社七社的神龕這時正按照古禮,被分別安放到幾條船上。 加乃的視線始終不曾從岸邊移開。十郎太正巧能望見她那美麗的側面。 「神宮的神龕已經放到船上去了。聽說跟在後面的小船上載的是獻給神社的馬呢!」 加乃以沉穩的口氣說道。過了一會,她又說道:「現在輪到八王子的神龕了。神龕的四周有四根竹子,上頭綁著稻草繩哩!」 盯著加乃的側面,十郎太點點頭,但他的臉卻繃得比平日還緊。自他來到這世上以來,他從未經歷過像今天這樣既特別又和諧、既幸福又靜謐的日子。就連湖邊船祭的那一片嘈雜聲中,也似乎隱含著一份和人類毫不相干的、仿佛屬於大自然的一部分的靜寂。 加乃所說的神龕、獻給神社的馬、稻草繩、七社的神龕船、以及幾條上供的船,十郎太全看不清楚,但他也實在沒心情將它看個仔細。反正只要知道那兒正嘁嘁喳喳地進行一樁怪事就夠了。 當十郎太所搭的船駛到唐崎的一棵松附近時,船的四周也漸漸擠滿了看熱鬧的船,大伙兒全等著神龕船隊的來臨。 這時初夏的太陽已經下山了,不知是不是因為傍晚起了風的緣故,船隻不斷地在波里上下晃動著。 打從上船之後,十郎太和加乃幾乎沒說過一句話。他怎麼想也想不出來在這種場合該和她說些什麼。他根本不知道第一句話該說什麼。 當暮靄開始在湖面上罩下時,一行約幾十條船的神龕船隊正滿載著人,浩浩蕩蕩地從水的那一邊慢慢開來。 正想著接下來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時,突然間十郎太吃了一驚,視線遂集中在一個地方。 只見一條距十郎太約有五、六條船身之遠的船,在布滿船隻的湖面上徐徐地划行。十郎太緊緊地盯住正立在船中的一個漢子的側臉,一種無以名狀的不快使得他全身發顫。 十郎太再也無法把眼光從那人身上移開。因為他害怕萬一移開眼光,加乃便會往那頭看去。 一會,汗從十郎太那略失血色的額上涔涔地流了下來,跟著便滴在膝上握緊了的右拳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