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無賴 · 十一、漩渦 Ⅰ
一
從天正三年春天一直到夏天,鏡彌平次漸漸變得不說話了。自從阿凌走了以後,很明顯地他就變得愈益狂暴了。動作若不粗暴些,他的心情便無法平靜下來。
有事沒事,他就到湖上去。而且其中絕大部分都是遠航。
他的行程通常都是這樣的。黃昏時領著二、三十條小船從湖的北邊出發,趁著夜色穿過湖面,翌日便到了安暴川的河口附近,接下來的一整天就待在那附近的蘆葦叢中,直到太陽下山時,才又啟程到沖之島附近的湖面上,看看有些什麼生意好做的。到了翌日早上,這才準備回航。
一發現有堅田的人護送的船隊經過,彌平次便站在船頭,端著下巴指揮他們行動,任風將頭髮往背後吹著。
這時他的手下阿松始終盯著他的臉,只要看到彌平次的下巴略為一抬,阿松便對四周像樹葉一般浮在湖面上的船喝令道:「進攻!」作為襲擊的信號。
當彌平次挪動下巴之時,常常也就是堅田的船大規模出動的時候。由於受堅田出船的時刻所限,湖上的爭戰大多在清晨進行。
通常,雙方會各失掉兩成左右的船,還有許多人會掉進水裡,幸運的便可以得救,倒楣的就只好淹死了。
爭戰不會持續太久。只要見潮水的時機正好,在對方的援兵尚未趕來之前,大伙兒便得收手。總之,是戰得也快,收得也快。不一會,一群小船便四處奔竄,旋即不見蹤影。
而後,在距今津約一里處的湖岸邊,大伙兒還會再集合一次,清出陣亡者的名單之後,便開始上供祭拜。有一回,就在這個地方,大崎的牛五郎忍不住說道:「我在想,這一陣子不是死了三個,就是五個,但卻一點收穫也沒有……」
話聲甫落,牛五郎嚇了一跳,連忙把嘴給閉上。因為一把帶鞘的短刀陡地飛了過來,就在盤坐著的自己面前打轉。他於是把臉轉向彌平次,嘻嘻地笑了起來,而後卻又不住地顫抖。
也難怪牛五郎抱怨。事實上犧牲者是每天都有,但卻沒有什麼大斬獲。這是因為彌平次從來都不攻擊有東西可搶的船,只一味地砍殺武士或堅田的人。反正,他的攻擊目的和一般的海盜似乎有些不同。
「我不會再提了!」
牛五郎說道。但已經太遲。
彌平次一言不發,只是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頭,對著牛五郎抬了抬下巴。意思大約就是要他把頭給剃光罷!
只要還有一口氣在,麻煩便隨時會上門。高興也好,不高興也罷,牛五郎這個頭是非剃不可的。也就從這一天起,牛五郎便代替廟裡的八郎,以這怪異的模樣齊膝跪在砂地上,為死去的夥伴們上經。
夏天裡,比良山脈的打見山和蓬萊山山巔附近總是不斷地湧出白雲。仔細一看,只覺得雲始終是往上飄的,形狀和位置卻都不曾改變。然而,到了七月下旬,雲就在不知不覺中化成默默地往橫方向移動的秋雲了。
彌平次討厭秋天。他真是拿秋天一點辦法也沒有。仿佛胸上有無數的小傷口,再加上秋天的冷空氣刺辣辣地滲進去一樣,簡直是難過極了。總之,這感覺似乎可以稱之為孤獨罷!
去年秋天,每當彌平次想起小谷城失陷一事,他總會大吼幾聲,將自己的感情強行壓抑下去。而且,三天兩頭地,他便要發作一次。而今年,又加上阿凌這樁。
只要想起阿凌的「阿」字,他就立刻吼了起來,也不管時間地點。
那吼聲到最後,有時只剩下口裡的一點呻吟聲。有時卻真像野獸在咆哮一樣,那股怨氣從腹中怒衝上來,便往口外大大地吐了出去。
這時,聽到吼聲的手下們,總會感到一股無可言喻的恐懼感。在他們看來,就像一個冷血妖魔般的人要對某個「東西」挑戰似的。
八月初的一個深夜,彌平次被一陣敲門聲驚醒。那聲音很是激烈,仿佛直接用身體去撞一樣。
「誰?」彌平次一邊叫道,一邊走到大廳去。
「誰?」他又叫道。
「我啦!」
彌平次吃了一驚。那確確實實是阿凌的聲音。
彌平次把門打開。阿凌搖搖晃晃地和流拽進來的月光一同踏進大廳。剎那間,彌平次甚至還懷疑進來的是阿凌的魂哩!她的身影是如此憔悴,腳步是如此輕盪。
「你這個傻瓜!」彌平次吼道。不知為什麼,對阿凌的一股愛憐這時居然化作帶著悲傷的怒氣爆發了出來。
「彌平次!」
說罷,阿凌用她那張彌平次未曾有一刻稍忘的美麗的容顏望了彌平次一眼,便整個人朝他厚實的胸膛倒了過來。
彌平次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揍了她、推開她,還是接了她。等到意識過來時,他已經緊緊地抱著阿凌了,只在嘴邊咕噥著些莫名其妙、但肯定是安慰她的話。
這時,彌平次突然發現阿凌那纖瘦的身子在自己的懷中不住地抖著。
一碰她的額頭,這才知道她發了高燒。
「你這個傻瓜,到底是上哪兒去鬼混成這個樣子的?」
於是,彌平次急急將阿凌扶進屋裡,讓她躺在自己的床上,而後想想得先起個火才行,便把木頭丟進爐子裡去。過了一會,火總算熊熊地燒了起來。
在燈火的照耀下,阿凌的臉竟然憔悴得和從前判若兩人。她的嘴唇微開,胸口正劇烈地喘著氣。
見到阿凌如此可憐,彌平次就想殺了那些折磨過她的人。他想殺了那些在旅途上不曾對她伸出援手的人。
「居然讓她搞成這個樣子!」
彌平次站起身,提起水桶,踏著染著些秋意的白色月光,到坡下的河裡去汲水。
汲過水回來,他就擰了條濕毛巾放在阿凌的額頭上。而阿凌則不斷地呻吟著。懂事以來,這還是彌平次頭一回感到不安。
「忍耐點!等到天一亮,就可以想辦法了!」他喃喃說道。至少可以從坂本那兒拖個有名有號的醫生來罷!他想。他若不來,就強行拉人。
但這時,他發現阿凌的呻吟聲中仿佛有些詞句,於是就將滿是鬍子的臉湊近阿凌。
傳進他耳里的,是一種斷斷續續,聽來異常刺耳的微弱聲音:「疾風!」
他再次豎起耳朵。但從阿凌口中,和喘息聲一同吐出來的的確確實實只是一句短短的話:「疾風!」
「疾風?!」
彌平次把臉移開,只是愣愣地盯著阿凌。這時候,他想起自己一直沒有好好地替阿凌找疾風之介。不知為什麼,這件事讓他覺得沒臉見阿凌,就像做了虧心事一樣。
彌平次突然不知何以自處,自覺很是愧疚。
「再等幾天吧!我這回會認真地幫你找!」
但阿凌似乎並沒聽見他的話,仍舊一面呻吟,一面微微地喊著:「疾風!」
彌平次隨即離開床邊,仿佛聲音在後頭追他似的。
「疾風!」
阿凌的聲音執拗地追到炕邊。
「知道了!別再說了!別再說了!」
彌平次不想再觸及痛處,於是盤坐下來,叉著雙手,努力傾聽門後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彌平次就這樣一夜坐到天明,直到曙光從天窗流泄進來。無論如何,一定要為這個片刻都大意不得的可愛女孩找出疾風之介那傢伙才行,他想。
※※※
二
翌日,阿凌的高燒雖然退了,但卻睡得人事不省,仿佛在那一段放浪期間從不曾睡過似的。總之,除去三餐之外,阿凌就只管睡。
一個星期過後,她這才下床。
阿凌一下床,彌平次就開始不安了。他擔心她會不會又出走了。彌平次總覺得凡事有過一次,就會再來第二次。
「我會替你把疾風之介找出來的。」
彌平次時常這麼告訴阿凌,他總以為說總比不說好。
「你找得到嗎?」
每回阿凌都這樣冷冷地答道。這話與其說是對彌平次說的,倒不如說是在諷刺自己的命運。
「我會找出來給你看!等我一年。」
「一年!」
「太長啦?那半年怎麼樣?」
「我希望現在就能見到他。」
「別不講理啦!半年還是太長的話,等我三個月!三個月怎麼樣?」
每當提起這件事時,彌平次就和阿凌進行這種變相的交易。能不能把生死不明的疾風之介找出來,他是一點自信也沒有,但不管怎樣,就是不能讓阿凌有離開這兒的幼稚想法。
想起阿凌走後那半年的生活,彌平次就覺得若再有下回,自己一定會受不了的。
一個月後,阿凌說她想回比良山去看看父親。對這事彌平次並沒有反對。
他派了五個手下送阿凌回比良山,又讓她帶了許多土產回去。這回阿凌並不是出走,他確知她的去向是比良,只得忍耐些讓她去了。
「你可以來來去去,不要緊的。」
彌平次努力地高聲說道。但只要她人一走,他又開始不說話了,前後判若兩人。
阿凌一走,他身邊的大自然也變得難看起來,最後甚至變得十分礙眼。而後,彌平次便感到一股遺忘了好一陣子的衝動。一股曾是他生命意義所在的爭戰的衝動,在他體內狂竄了起來。
不過,阿凌卻比預定逗留的半個月早幾天回來了。看來,只要是疾風之介肯定不會出現的地方,對阿凌都完全失去意義了。
九月中旬一過,一種叫做「庭」的小型茶色水鳥,成群結隊地不知從哪兒飛到湖面上。只要「庭」一出現,就表示湖北一帶已經開始入冬了。這時距阿凌從比良回來已經過了大約十天了。
那日一早,天色便陰沉沉地,仿佛就要下雨似的。早上時,風是由北往南吹的,到了中午卻又吹起西風來了,一整天彌平次家中都聽得見樹叢猛烈搖晃的恐怖的聲音。
近黃昏時,終於下起大顆大顆的雨來了。雨滴一落,就被風吹散了。
「暴風雨總算來了!」
彌平次走出屋子,準備用支柱頂住屋子。一個叫阿源的年輕人奔了過來。
「有……有人被做了!」
阿源喘著氣,額上的水滴涔涔掉落,分不清究竟是汗是雨。
「誰被做了?」
彌平次緩緩問道。
「阿八、小寶、六角都被做了。」
「就三個人?」
「還有五郎、阿鳶也被做了。」
「五個人。」
「還有權太、左衛門,還有……」
還弄不清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彌平次只覺得阿源口中的犧牲者像是一時說不完似的。
「對方到底是誰?」
彌平次呆立著。突地又開口問道。
「不知道是誰,只知道他的武藝了得,大伙兒都是被斜肩砍下而死的。」
「嗯!」
能幹掉左衛門,這傢伙的武藝一定相當高強。左衛門原是越後的浪人,最近才因功夫了得被網羅進來。能將他斜肩劈死,那人的武藝肯定相當高強。
據阿源說,不知大伙兒是打碴打架呢,還是想偷東西,反正就在大崎水邊和那個武士動起手來,不一會,三個人就被幹掉了。事情的起因大約如此。
之後,那個武士消失了好一陣子,直到黃昏時,又在村頭發現了他,於是我方又出動二十個人左右,追到岬上的平台時,逼上前去的人全被一一幹掉了,其餘的膽小鬼現在都只敢躲在外圍看著他。
「真是太不小心了!」彌平次冷冷地說道。但又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手下一個個送死。
「好!我去!」彌平次說罷,望了望窗外。
外頭開始暗了下來,視線已經有些模糊了。薄暗中,風雨正狂嘯著。一種「嚓!嚓!」的可怕聲音在狹小的院子裡肆虐不去,分不清是風聲抑或是雨聲。
待走到岬上的平台時,天應該已經全黑了。彌平次有些猶豫到底該帶矛去或是帶刀,但卻旋即喝道:「阿凌!把矛拿來!」阿凌於是將矛送來,默默地遞給彌平次。
「我走了!」彌平次說道。
「外頭很暗,小心坡路喲!彌平次。」
跨過大廳的門檻,彌平次聽到阿凌在背後這麼說著。
這一趟出去是準備和人決鬥的,阿凌卻在這時提醒自己要小心坡路,著實太可愛了!彌平次心想。
然而,才踏進風雨中一步,彌平次就連人帶矛給風吹到身邊距離約六公尺的竹林子中,好不容易才站住腳。風真是太大了。
「阿源!你跟我去!」
彌平次叫了一聲,然後重新抓好矛,再一次走進風雨中,但仍舊被風給吹了回來。
薄暮中,彌平次有兩三回被風吹得團團轉,矛幾乎要被颳走。最後,他緊緊地將矛夾在腋下,為了能從風的下方穿梭,又弓著身子,一步步慢慢地走。一走出院子,之後便順著風向,像飛毛腿一般一路跑下窄坡。
彌平次走後一會,村子裡一個叫幸吉的年輕人,繼阿源之後又趕來作緊急報告。
「老大呢?」
「剛出去了!」
幸吉的傷像是被雨衝過了似的,剛衝進屋子時,臉色像魚腹一樣慘白,但不一會,血就從濡濕的額上流了下來。
「對方實在太厲害了!大伙兒全被砍了!」
「彌平次去的話,應當不要緊吧?」
「……很難說。因為對方並不是普通的角色。」
聽幸吉一說,阿凌開始有些不安了。
「會不會有危險呀?」
「嗯……不知道!」
想了一會,阿凌突地說道:「畜生!好!我去!」說罷,隨即衝進大廳另一頭自己的房間去。取來懷劍,用右手握著放進懷中,然後又走進屋子裡頭,旋即又回到大廳里。
「不要去!很危險的。你去的話太不像話了!而且我也不去!」幸吉說道。
「你這是什麼話?我也不願意受傷呀!不過,能用這把刀刺進那人的胸腔也不壞嘛!不是嗎?走!跟我走!」
一走出大廳,阿凌便叉著雙手,側著身,在風中穿梭行走,走得十分敏捷。她是比彌平次會走得多了。
※※※
三
彌平次將矛尖朝下,一步步向對方逼近。
由於位處高台,照理說風是比哪兒都大的,但不知是不是因為四周的樹叢擋住了些風,所以風聲雖然很大,行動卻頗自在。
這時大雨如注,不斷地打在平台上。雨滴也不斷地從彌平次的頭上、臉上,甚至抓著矛的手上滑落下來。
剛趕到這兒來時,彌平次曾莽撞地刺了對方兩、三回,後來知道對方不是弱者,這才靜靜地等待對方出手。
不知不覺地,彌平次漸漸忘了風聲、雨滴。他只專心一意地注意和自己相隔約一丈餘、一心要取自己性命的那位武士的動靜。
「喝!」
彌平次不時地從丹田叫出聲來,每回他都稍稍地變了一下位置。
「上吧!」
那人喝道。方才的黑暗驀地崩潰。
聽到那聲音,彌平次突然覺得似乎有些熟稔,倒不是因為那人的聲音,而是他發聲時的一種誘人入彀的感覺。
強忍著一股出矛的衝動,彌平次回想起有一回自己也曾身處在和此刻一模一樣的精神狀態下。
到底是什麼時候呢?
一面想著,彌平次一面向對方逼近。
這時候,對方突然躍至身後,黑暗中傳來一個聲音:「你不是彌平次嗎?」
「鏡彌平次!不是嗎?」對方接著吼道。
彌平次吃了一驚。一剎那間,自己不由得就要喊出:「疾風!」兩個字,但話才到嘴邊,又給硬生生吞了回去。是疾風嗎?會是佐佐疾風之介嗎?
驀地,彌平次覺得自己的嘴似乎已裂到耳邊了。就在幾乎叫出「疾風」二字時,他吆喝一聲,倏地出矛、收矛,然後弓著身子,伏在地上,等著對方出手。
「彌平次!是不是鏡彌平次?」
對方又叫道。那聲音有一半消失在風中,但伏在地上的彌平次仍然聽得很清楚。
一聽到那聲音,彌平次又像發狂了似的,站起身一矛刺將過去。
隨後,兩個身子撞在一塊兒。跟著又同時躍開。躍開時,彌平次覺得有一種冷冷的東西從自己的肩頭划過。
意識恢復過來時,彌平次已經在那人身後猛追了。這時的彌平次已經化身為厲鬼,好幾回,兩個人在松樹下繞來追去,形成拉鋸戰,而這會兒又換成那人追他了。
這回彌平次又遭他從背後砍了肩上一刀。
彌平次已經是一頭受了傷的猛獸了。他重新調整架式,拿好矛,開始又一步步向對方逼近。不知不覺中,他發覺自己居然已赤腳踩在流失了泥土、像河灘一樣露出石塊的地面上了。
那人應該也已經受了傷了。彌平次的手臂至今還殘留著適才自己在松樹下出矛的勁道。那人應該已經被重重地刺了一下了。只不知是右腳或左腳,反正就在下半身的下面部分。
彌平次覺得他勢得將疾風之介殺掉。當他知道對方正是疾風之介時,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俘虜了彌平次。他知道自己不能讓這個能將那可愛的阿凌從自己身邊搶走的男人活著。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平台上颳起強風,幾乎要將台上的樹連根拔起。而湖上波濤飛濺的水花也越過幾丈高的峭壁,和雨一同落在平台上。
在這段時間裡,有一瞬間,風聲倏地停了下來,四下頓時成了一個陷入真空狀態的風之谷。
這時,彌平次突地站起身,決定要和對方一決生死。就在下一秒鐘,彌平次的身子便立刻和一支細長的武器溶為一體,朝著峭壁附近一棵斷松下的那個對手拚命沖了過去,殺氣騰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