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城砦群 · 重逢

井上靖 《戰國城砦群》
荒之介半睡半醒,迷迷糊糊。他感覺身體長時間地左搖右晃。 他還記得被隼人和明智的武士們窮追不捨、跳下懸崖的情形,卻不記得後來發生的事情。斷斷續續支離破碎的記憶隨著身子一起晃動。 曾有人背過他,把他平躺放在地上;曾有人竊竊私語向他打聽什麼;還有很多人一度圍住他,七嘴八舌地議論。 過去的事姑且不提,此時此刻他正躺在門板之類的東西上搖晃著,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他四腳朝天正好可以仰望夜空,卻看不見一顆星星。 「你是哪家的武士?報上名來!」突然,搖晃停止了,荒之介聽到有人這樣問。 他慎之又慎,生怕稀里糊塗說漏了嘴,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唔唔……」他呻吟一聲。 戰國城砦群·重逢 「你看他連嘴都張不開!」 「把他扔到那裡算了!」有人這樣說。 「連你的名字都說不出來嗎?你的名字!」那人又說。 「唔唔……」荒之介用呻吟代替回答。 「如果不是明智武士的話,就索性殺了他吧!就算錯殺無辜,也不過一雜兵而已!」 荒之介瞬間明白自己落入了明智武士的手中。如果腦袋搬家的話可就大事不妙了。 撲通一聲,他被扔在地上。此刻他才注意到,周圍燃著熊熊篝火,裹著護甲的幾條腿包圍著自己。 荒之介感到殺身之禍近在眼前。難道就這樣坐以待斃嗎?荒之介蠕動了一下身子。 「殺掉他嗎?」一個人說道。 「喂,酒部隼人,幫我叫酒部隼人來。」荒之介脫口而出。 「喂,酒部隼人……」他急中生智,覺得喊明智武士的名字總比等死強。 「什麼?酒部隼人?」 「這個名字好像在哪兒聽過。」二人異口同聲地說。 「我想拜託隼人。請叫酒部隼人來。」荒之介重複著同樣的話,就好像這是唯一能讓他脫身的咒語一般。 如果隼人真的出現反倒麻煩了,但荒之介現在哪裡顧得上這些。 「嗨,酒部隼人!」他又吼了幾次。 「扔到寺廟去吧!」一個人說。 荒之介又被放在門板上搖晃起來。 這時,荒之介完全清醒了。他很想知道身在何處,不過他按捺住好奇不敢出聲。 他被拉到寺廟的正殿,卸到地板上。 周圍都躺著垂死掙扎的武士們。尚未死亡的證據是他們口中發出的或大或小的呻吟聲。 荒之介立刻明白這裡是傷者收容所,慶幸自己逃過一劫。 進了明智陣營的收容所固然很棘手,但是,能夠在傷員中魚目混珠,可以說是不幸中的萬幸。在這裡既不用擔心被問到名字,也不用擔心被審訊。 於是,疲勞至極的荒之介擺了個舒服的姿勢便沉沉睡去。 許久之後,荒之介悠悠醒來。 他渾身痛得無法動彈,吃力地交替移動左右手,窸窸窣窣地摸了摸身體的其他部位。全身有一些跌打傷和擦傷,幸好沒有骨折。 房間有幾十張榻榻米那麼大,裡面密密麻麻躺滿武士。 武士們口中不時發出呻吟聲。 他越過幾十名武士的身軀,看到令人頭暈目眩的陽光從院子照射進來。已是正午時分。 「這到底是哪裡?」荒之介仰起頭自言自語地問。 周圍都是呻吟聲,沒人搭理他。 荒之介決定暫且留在這裡休養,等到能走動了,還是走為上策。待在明智的陣營本就危險,以後若被誤做叛軍一員可就百口莫辯哭訴無門了。 過了半個小時,正殿入口突然一陣騷動,二十多名女人走了進來。 忽然一個女人嚎啕大哭起來。她說的話聽不真切,不過聽起來聲淚俱下。 荒之介瞭然,這肯定是武士的妻女們來尋找丈夫或父親是否在這裡的。 荒之介有意無意往右邊扭頭望了一下,卻大吃一驚。那個女人站在與他相隔三四個傷者的地方,怎麼看都像是千里!自己斷不會認錯! 那女人也怔怔地望著荒之介。 荒之介不禁想掙紮起身。 荒之介渾然不自覺地從地板上支起了上半身。本該抬不起來的上半身,卻不知不覺間立了起來。 千里走近,死死盯著荒之介,差點哭出來。 「是大手先生,大手荒之介先生嗎?」聲音多少有些顫抖,但很清晰。 「的確如此。」荒之介說,「千里小姐?在新府城沒有見到你啊。」 荒之介眼睛一眨不眨,連千里臉上任何一個微小的表情都不放過。 「那個電閃雷鳴的夜晚,我去那裡了。但是,我見到的卻不是您。」千里屏住呼吸回答。 「是酒部隼人嗎?」 「是的。」 兩人一陣緘默,互相凝視著。 過了一會兒,千里才回過神來:「我現在住在城下。」 這時,荒之介心底油然湧起一個疑團:她怎麼會來這裡? 「你到這裡來找誰?」 「誰也不找。」 「你不必隱瞞。」 千里的臉唰地一下變得蒼白。 「其實,我是來找酒部隼人先生。我聽說明智武士的傷員被收容在這座寺廟,就來看隼人先生是否在這裡。可是——」然後,她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的心情。 「我和那個人住在一起。但是,僅僅住在一起而已!」 荒之介低聲笑了笑。那是非常勉強空洞的笑聲。 「怎麼可能,傻瓜!」 荒之介突然渾身疼痛難忍,天旋地轉,再次跌倒在地板上。 荒之介朦朦朧朧還記得之後的事情。幾雙手把他抬上門板,抬出寺廟,下山坡又上山坡。最後被運到一棟房子裡。 荒之介復又昏昏欲睡。 他再次醒來時,一眼看到坐在檐廊上的千里的背影。 「千里小姐。」荒之介一旦確信她是千里,便挪動身體,緩緩從地板上欠起身子。這次並沒有原來那麼費勁。 「我怎麼會在這裡?」 「我帶您過來的。」 「你真能幹!」 「我告訴他們您是我哥哥,是從信州來的武士。」千里側著臉安靜地說。她怎麼看都不像是大膽潑辣的姑娘。這一招稍有不慎,便會連累她自身性命。 「瀨田城怎麼樣了?」 「瀨田的山岡大人殺掉明智的使臣,燒掉城池,轉移到甲賀山里去了。」 千里隨口說道,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瀨田的橋被毀掉了,明智大軍無法長驅直入,如今瀨田城裡一片混亂。」 「哦。」 荒之介聽聞這些,深感今後局勢變幻莫測,難以捉摸。 「有京都的消息嗎?」 「信忠大人也自殺了,明智大人已經掌管天下,一切政事都由明智大人做主——」 「哦。」 荒之介覺得自己好不容易作為織田的家臣嶄露頭角,聲譽鵲起,根基卻崩潰瓦解了。 但是,他認為明智光秀並不會一直這樣號令天下。織田的武將們必定誓死推翻明智。 「我得走了!」荒之介呻吟似的說道。 「您去哪裡?」 「還不知道。我想儘快去安土。如若不然,就去沒有接受明智誘降的武將那裡去。」 「可是,如果瀨田橋修好的話,明智大人的軍隊明天就殺入安土城了!」千里眼睛閃閃發光。 「那麼——」 「您根本無處可去。」 「那你是說讓我留在這裡?」 「此地不可久留,畢竟是明智的領地。但是,無論如何您要先養好身體啊——」 「身體早就好了!」荒之介憤懣地說。然後他奮力起身,腰部卻劇烈疼痛起來,根本無法站立。 千里也知道荒之介不該久留家裡。但是,荒之介的身體復原之前,不想讓他離開這個家。 當天傍晚,山坡下喧囂異常,千里走出家門,映入眼帘的是絡繹不絕進入城下的兵團和一面面鮮亮的旌旗。這裡既然是明智光秀的駐紮之處,那麼他的部隊回到這裡是再正常不過了。 千里感到絕望。現在的千里既害怕明智的部隊,也害怕隼人。她決定儘早把荒之介轉移到別的地方去。 突然,千里想起一個可供荒之介棲身的地方,那就是距此兩百多米的小神社的社務所。說是社務所,其實是一間荒廢的小木屋,有防雨門和圍爐,勉強可以居住。最大的好處是人跡罕至。 千里回家告訴荒之介可以轉移到那裡。 「好,馬上轉移吧!」荒之介說。時也命也,他要保住自己的性命,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比睿山山麓的武士宅邸里有幾名看門的男女,千里需要避開他們的耳目。 千里心神不寧,坐立不安,焦灼等待著即將來臨的夜晚。 當戶外完全被黑暗吞沒的時候,千里把荒之介從地板上扶起來,把他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 「能走嗎?」 「能不能走,都得走哇。」 雖然痛得齜牙咧嘴,荒之介還是被千里架著邁開了步子。 他們走下土間,來到戶外,駐紮城下的兵團的鼓譟聲乘風而來。果然是一個非同尋常的夜晚,充滿了血腥味。兩人到達社務所之前,一言不發。 千里攙扶荒之介坐在昏暗的地板上,再次折回家,運來了棉被、餐具和藥罐。 千里數次往返於家與社務所之間。當她最後一次把食物運來的時候,荒之介揶揄道:「這下子你可以安心與隼人見面了。」 「他應該一時半會兒還回不來。」千里說。 「對,有合戰。可是,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回來了。」 稍待片刻,荒之介咆哮道:「我早該宰了那龜孫!你快回去吧,說不定已經回來了。」 「我和他根本不是夫婦。」 「傻瓜,那怎麼可能?」 「我已經說得清清楚楚了,難道你還不相信嗎?」千里往圍爐里添了柴火,四周亮堂起來。 「那麼,我把心掏出來給你看!從我在若神子村見到你的時候開始……」千里一邊說,一邊伸手探入懷中,把宛如護身符般珍藏已久的打火袋取出來,遞給荒之介。這是他那天遺忘在神戶伊織家的東西。 「這是什麼東西?」荒之介用灼熱的眼神望著自己手心裡的物品。 「這確實是在下的東西。」他說完就沉默了。好像被千里突然擺出來的愛情信物震撼了。 千里扶荒之介躺回蒲團上:「那我明天再送飯過來。」 說完這句話,她就離開了社務所。已經聽不到城下的喧鬧了。雖然地面黑漆漆的,仰頭卻能望見滿天繁星閃爍。 到了第二天,駐紮在城下的兵團,不知轉移到何處,消失得無影無蹤。到了下午,又有新的兵團進來。到了傍晚,這個兵團又往別的地方去了。 在那之後,每天都有兵團進進出出。儘管千里每天都在想隼人是不是回來了,卻始終沒見到隼人的身影。不光是隼人,從這個比睿山腳下的武士屋裡出去的武士們一個也沒有露面。 千里每日清晨都到荒之介的藏身之所送飯,白天從來不敢去。夜深人靜時,她再去一次。荒之介一直躺在床上。好歹能自己如廁了,但那對他來說仍然不輕鬆。 每次千里造訪,荒之介總是重複著同樣的話:「添麻煩了!」而且除了正事以外他三緘其口。沒有憤憤不平,只是沉默寡言。 「那邊沒什麼事吧?」偶爾他會這麼問。 「您不用擔心。」 「我並不擔心。」 「您真的不擔心嗎?」 每當聽到這話,荒之介就狠狠瞪向千里,然後蹙著眉閉口不言。 此外,每天他都會問她一遍:「有新消息嗎?」 千里無言以對。實際上,千里什麼消息也沒有。她只知道,明智的部隊每天一如既往地在調度。僅此而已,至於從哪兒來,調動到哪裡去,她一無所知。不光千里,就連坂本城下町里的百姓也無從知曉。 日子一天天過去,千里感到幸福充實,心滿意足。 當然,這種生活並不是沒有令她忐忑不安的地方。不安主要來自兩個方面:一是怕隼人回來,二是怕荒之介腰傷痊癒,行動自如。荒之介每日心急如焚,千里都看在眼裡。他一旦能自由活動,肯定恨不得立即衝出牢籠。畢竟這是他建功立業的千載難逢的良機。 但是,他對此諱莫如深,只是安安靜靜躺在那裡。如果一旦開口的話,他說不定會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這一點不光他很清楚,千里更是心如明鏡。 ——無論他多麼不甘心,卻接受著我的照顧,老老實實待在這裡。 千里想到這裡,望著身邊這位強悍精壯的年輕武士,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陶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