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太炎傳 · 第二十二節 先生的日常生活

許壽裳 《章太炎傳》
六十四 飲食起居 同門王基乾,於章先生的晚年生活,知之甚稔。壽裳因請其寫一文,俾實本節,茲錄之如下: 章先生是怎樣一個人,世所共知,本文只就先生的日常生活略為介紹:先生是一個賦性恢弘而有遠略的人。他論政,論學,固然頭頭是道,但對於一些細微末節,甚至自己的飲食起居,卻又毫不經意。他晚年寓居上海,後因事到蘇州。有人勸他就在蘇州住家,並且介紹他買一所房子。那所房子在侍其巷,只有前面一重是樓房,院子裡栽了幾棵樹。他走去一看,就很滿意說:「還有樓。」看見樹又說:「還有樹。」後面也不再看,就和人家議價。人家看他這樣滿意,向他索一萬五千元。這在當時已是超過時價很多,本有還價的餘地。不料先生非但不還價,竟付出一萬七千元成交。等到章夫人曉得趕來看時,一切手續業已辦妥,房子竟不能住!要賣,原價已經很高,絕對賣不出,租也租不上價,結果只有空著,僱人看守,另在錦帆路築一新屋。 先生生平除嗜吸紙菸外,對於飲食別無專好。章夫人是信佛茹素的,禁食一切肉類因為要維持先生的健康,案上也常常設雞,但先生卻從不下箸,只食麵前菜蔬。後來有人建議,把雞肉放在先生面前,從此即見先生專以雞肉佐餐了。這件事說來很奇怪,但也不是絕無僅有。宋朱弁《曲洧舊聞》說:「荊公又為執政,或言其喜食獐脯者,其夫人聞而疑之曰:『公平日未嘗有擇於飲食,何忽獨嗜此?』因令問左右執事者:『何以知公之嗜獐脯耶?』曰:『每食不顧他物,而獐脯獨盡,是以知之。』復問: 『食時置獐脯何所?』曰:『在近匕筯處。』夫人曰:『明日姑易他物近匕筯處。』既而果食他物盡,而獐脯固在。而後人知特以其近故食之,而初非有所嗜也……」此即可看出一代偉人用功之深,精神有所專注,因此無暇據顧及飲食。人家罵王安石虛偽,不近人情。以先生之事例之,可見也並不盡然。 前段曾經說過,先生對於飲食別無專好,獨嗜吸紙菸。他並不講究好牌子,是紙菸就行。不過一經吸著,決不止一支。尤其是當講學或和人談天,總是一支接著一支,未嘗去手。這時只見室中煙霧紛披,而先生神采方旺,談鋒更健。因為談天也是先生樂事之一,只要有人觸其機鋒,話頭便源源而出了。 先生素知醫,於《傷寒論》尤有研究,間為人開方治病,也都能奏效。但關於自己的衛生,卻又異常忽略。有時夫人勸他注意營養,多進補品如雞蛋之類。先生聽了,每每把夫人的話重述一遍,好像是聞所未聞。 先生更不從事運動,因此連走路似乎都很吃力。但如跟隨他的人上前去攙扶,先生必極力掙脫,拂袖而去。由這一點,也可看出先生獨立自由的精神。 先生對於金錢,簡直可以說是視若無物,如前段所提的買房子就是一例。在別人看起來,他是受了欺,上了當。其實先生自己何嘗有絲毫容心。不過先生的性情是叫人摸不著的,有時家裡零用他都要管,甚至買一刀草紙,也得直接向他領錢。 六十五 精神生活 先生讀破萬卷,著述等身。但藏書並不多,更不講究版本。一部《十三經註疏》,只是普通的石印本。因為翻閱次數太多的緣故,已變成活葉。有一次為學生講《尚書》,稍一不小心,書竟作蝴蝶飛,散落滿地,引得哄堂大笑,而先生仍言談自若,絕不在意。 先生的書名也不小,求書的人自然很多。他的書法自成一家,篆和行草都有一種面目。人家只要得到他的片紙隻字,都視若拱壁,什襲珍藏,倒是先生本人,反不怎樣滿意自己的作品。往往一幅寫成,看了一下,即放在廢紙之列。這可給了他侍役一個賺錢的機會,竟串通一家裝裱店,專竊這種字,印上先生的圖章,裝裱後價賣與人,得錢兩人朋分,先生初不在意,一直經過很長的時間才發覺,因此他想出一個防弊的方法,就是把寫來不要的字一律撦破,塞在字紙簍里,圖章也從侍役手中收回,以為這樣總是一個穩妥的辦法了。但是他卻忘了,作弊是我國人的特性。有一種人會防弊,也就有一種人會舞弊。在這以後,完整的紙固不易得,撦破的字裝裱起來,還不是一樣?至於圖章,在先生用了多次以後,反正是要交給侍役一洗的,這可又給了侍役一個蓋章的機會。 先生晚年除著書講學外,也常常做點應酬文字,大概不外是書文題跋和碑銘之類。一篇墓志銘或墓表,人家通常送他一千元到二千元。但他做文章,並不就以金錢為準。據說有一個紗廠的主人,想請他做一篇表揚祖上的文字,送他萬元作為潤筆。他卻極力拒絕,一字也不肯寫。他替黎黃陂做了一篇洋洋的巨文,又一錢不受。因為先生是最重感情的,他於當代人物,除孫公外,惟於黃陂有知遇之感。所以替黃陂做文章,認為是應盡的義務。 因為先生享有當代大名,所以常常接到一些不相干的信。或是同他討論某種問題,或只是恭維他。那班替先生辦筆札的人,對於這些信,往往置之不理。但先生以為人家既有信來,總得回答,免使人家失望。因為這些被棄置的信,反是先生親筆答覆。 (以上是錄王基乾的《章先生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