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恨水中短篇小說集 · 熱血之花

第一幕 景： 海邊的某省郊外，有一座半中半西的樓房。窗戶洞開，窗外有楊柳數株。樹外是平原，有陽關大道，迤邐平原之中。窗外有平台，擺石榴花十餘盆，紅光燦爛。這是五月天氣。 登場人物： 華有光，是一個大學哲學教授。他口銜菸斗，在那裡看報。 華太太高氏，有光之妻，一個慈祥的老婦，在一張藤搖椅上縫衣襪。 華國雄、華國威，兩個大學生，有光之子。二人在下象棋。 劇情： 一片軍鼓軍號聲由窗戶外送了進來。 有光說：你們聽，軍隊又開拔了。五月，真是中國不祥的月份，年年打仗。 國雄推棋而起說：父親，你還是保持著非戰主義嗎？ 有光說：當然！人生是求生活的，不是求死的。現在世界上拚命地研究殺人利器，利器造成功了，就去論千論萬地殺人。造槍彈造兵艦的工程師科學家，以至於當兵的，都是魔鬼，都是瘋子。（他口銜菸斗，站立起來，表示他非戰的決心。） 國雄說：不！決不！研究殺人的，也有些是求生存的。譬如羊是最柔和的動物，它為什麼有兩隻角？就是保護它自己，來刺殺謀害它的豺狼虎豹。人類裡頭有羊，也有豺狼虎豹。中國便是人類中的羊，不能不有軍事去預防人類裡頭的豺狼虎豹。 有光說：然而我只有看到羊和羊打，沒有看到羊和豺狼虎豹打。 國雄說：可是不能為了羊自己打架，便廢除了它兩隻角，要不然，有一天豺狼虎豹來了，怎樣去抵抗？ 有光說：你不知道羊有了角，也變成了豺狼虎豹嗎？我願意你們做釀蜜的蜂、吐絲的蠶，不願你們做吃人的豺狼虎豹。 國威站起來說：我非做豺狼虎豹不可！我要吃盡欺侮我的仇敵。 華太太取下大框眼鏡，笑著說：閒著沒事，你爺兒仨又抬槓。拿性命去拚人，是什麼好事？那年我們這兒過兵，全村子鬧個一掃精光，雞犬不留，還主張打仗呢。 有光說：對了。那也正是五月的事，看到了這人血一樣的石榴花，我就想起那一次的兵災。這石榴花可以叫戰爭之花，也可以叫厄運之花。因為它一開了，國家人民，就大難臨頭了。五三、五七、五九、五卅，不都是國恥紀念嗎？ 國雄笑了：啊！父親！你也知道國恥紀念？ 門鈴叮叮叮響。一個聽差，送了兩封信進來。有光老夫婦接著信，分別地看。有光所看的字幕映入來有如下一段： 月之十六日，盜匪侵入我鄉，令弟全家遇難。事後調查，室中血肉狼藉…… 有光持信，手抖戰不已，回視高氏，則伏椅上拭淚，信亦執手中。有光看信，字幕映如下一段： 我村為匪盜目標，炮火亂髮，全村都成灰燼，合村老少，均不知下落…… 室中人互遞信檢閱，相向而泣。 第二幕 原來人物，晚餐已畢，坐燈下。 國雄說：父親，我們的家都毀了，現在你不能持非戰主義了吧？ 有光點頭。 國威站起來，舉一手說：我明天去加入義勇軍。 高氏說：孩子…… 國雄亦舉手說：當然是我去。 國威說：好極了！我們同去。 有光說：那不能！我只有兩個兒子，應當留下一個。你們兩個人可以拈鬮來解決，拈著去的就去。 國雄說：好！（背轉身在書桌上寫兩張紙塊，各寫「不去」兩字。搓成紙團，拋在桌上。）他又說：鬮是我做的，請國威抓。 國威抓出來鬮來一看，是「不去」兩字。 國雄說：那個鬮不必看，當然是我去了。 高氏說：我的孩子…… 第三幕 景： 城裡一個中等人家，有百葉窗，窗里送出鋼琴聲來。 登場人物： 華國雄、舒劍花。 劇情： 國雄走到門外，駐足聽琴。由窗子裡看進來，一個美麗的女郎在按琴。 女郎舒劍花，是國雄的情人。 國雄笑著進來，劍花一回頭，見他穿了軍服，吃了一驚，定了一定神，站起來笑了，向他渾身打量。 劍花說：恭喜你！你投了軍了。 國雄立正又掉轉身軀，又行個舉手禮。笑說：我像一個軍人嗎？ 劍花退後一步，又看了一看。她說：好極了。像！我替你快活！ 國雄說：那麼，我們來唱一段從軍樂。 劍花說：好！ 於是按琴唱歌。鈴鈴鈴，電話鈴響。 劍花接電話說：哦！我知道，立刻就來。放下電話對國雄說：對不住。學校里有件要緊的事，我就得去。 國雄要走，劍花將窗戶邊的石榴花摘下一朵，插在他的紐扣眼裡，笑說：這花紅得很，代表我一腔熱血，請你帶著。國雄含笑，摟住她。 第四幕 景： 一條舊巷，來了一輛汽車。劍花從汽車上下來，進了一個廟的破後門。進門，廟中狼敗不堪。古樹參天，地上有青苔，青苔上有鳥糞。到了一個堆柴草的所在，由一個神龕下走入地道。由地道內走到一個大門邊，劍花在門外報了一聲二一四號。門開了一條縫，讓她進去。門裡站著有兩個掛手槍的武裝兵士。這是高大而堅固的房子，一點兒聲息沒有。劍花走著，橐橐皮鞋之聲，隨人而遠。經過三重門，一個帳幔之外，有四個衛兵。 劍花到了門口說：二一四號。 屋子裡面說：進來。 進門是一個大公事房，有電話，有地圖，牆上掛有刀劍。一個公事案上，坐了一位虬髯軍服的長官。 張司令，他是一個警策忠誠的情報部的主腦。他口銜菸斗，手上正捧著地圖。他放下地圖，向劍花點首。劍花一鞠躬，走到案前，張司令坐著。 張司令說：舒隊長，我知道你是個忠勇聰明的人，我派你去做一件重要的工作。你能為國家犧牲一切嗎？ 劍花說：能！ 張司令說：甚至於犧牲你的身體、你的名譽…… 劍花說：能！ 張司令低聲說：我打聽得鐸聲京戲班，是海盜的密探隊。唱武生的佘鶴鳴，就是首領。他有外國護照保護，我們沒有拿著證據，不奈他何，你去把他的秘密找出來。能暗殺了他更好。 劍花挺胸說：司令，我盡我的力量去做。 張司令走近前，兩手按了她的雙肩，輕輕拍著，點著頭說：我相信你有辦法，千斤擔子，都在你一擔子挑起了。 第五幕 字幕： 報上登載，舒劍花得了十萬元遺產，並有律師證明。 景： 大洋樓，劍花的新居，門口有汽車。 劇情： 國雄來了，遇到劍花盛服出門。 國雄說：劍花，你哪裡去？ 劍花說：到大亞戲院聽戲去。 國雄說：我勸了你好幾回了。現時國難臨頭，不要這樣只圖舒服，只找娛樂。 劍花說：從前沒錢的時候，想什麼沒有什麼。現在有了錢，從前想不到的，現在都可以想到了，為什麼不一樣一樣享受一下？ 國雄說：你不怕社會上的人罵你嗎？ 劍花說：我自己花我自己的錢，誰管得著？傻子！你要做守財奴不成！再會了。 她上汽車，嗚嗚一聲，車子走了。 國雄望著洋樓，嘆一口氣說：金錢害了她！ 第六幕 景： 大亞戲院。 登場人物： 舒劍花、佘鶴鳴、歸有年、眾觀客、女茶房。 劇情： 劍花在包廂里聽戲，戲台上演《黃鶴樓》，佘飾周瑜，歸飾魯肅。 佘上場唱：水軍衝破長江浪，東吳將士個個強，劉備過江命必喪，奪回荊州再取襄陽。 劍花鼓掌。 魯肅白：啟稟都督，劉備過江來了。 周瑜白：帶有多少人馬？ 魯白：並無人馬，只有子龍一人。 瑜笑：哈哈哈。 佘以目視包廂中，劍花笑鼓掌。包廂中來一女茶房。 劍花說：這十塊錢賞給你。（給一張鈔票） 女茶房說：謝謝你。 劍花說：我有一張名片，請你帶給佘老闆。……可是別讓人知道了。 一笑。 女茶房笑著說：佘老闆早知道你的。 劍花說：我家就只有一個老太太，朋友只管去，沒關係。 女茶房笑說：我知道。 第七幕 景： 後台，布景之旁。 登場人物： 許多戲子。 歸有年說：嘿！那個人兒又來了。連今天包了一個禮拜的廂了。 佘鶴鳴笑說：真漂亮。 歸有年四顧，低聲說：你別胡來，仔細惹下亂子。 佘鶴鳴說：她是個暴發橫財的小姐，我早知道她了，玩玩有什麼關係呢？ 歸有年說：可是總以小心為妙。 鶴鳴卸完了戲裝，換了衣服，出後台門，遇到女茶房，她遞上那張名片。 佘說：就是她，她說了什麼？ 女茶房說：她說家裡只有一個老太太，朋友只管去，沒關係。 佘說：你別對人說，我給你五塊錢。（給予一張鈔票） 第八幕 景： 劍花之家，一個很華麗、中西合璧的客廳。 登場人物： 舒劍花、佘鶴鳴、舒老太太、華國雄。 劇情： 劍花躺在沙發上看書，一個聽差，送進名片來。 劍花說：請！快請！ 佘鶴鳴著西服來，鞠躬為禮。 劍花笑說：啊喲！佘老闆，請坐請坐！微低了頭，有點兒害羞的樣子。 佘說：這一個禮拜。多蒙舒小姐捧場，我特意來謝謝的，不冒昧一點兒嗎？ 劍花說：啊喲！這話不敢當！你肯到舍下來坐坐，那就很是賞面子的事了。 彼此對面坐下，劍花由他的皮鞋上一直看到他的胸前上來。見他衣袋中有一把鑰匙。佘也看劍花，見她的腿，見她的薄綢衫，見她半袒著胸，露著兩臂。國雄進來了，站在門邊一愣。 劍花起身介紹說：這是佘老闆。這是我敝親華先生。請坐。 國雄說：我先去見伯母。 景： 上樓來，老太太坐在一間屋子裡聽話匣子。 國雄行禮說：伯母好快樂呀！ 舒老太太說：我這大年歲了，快活一天是一天。 國雄坐下說：劍花，她……她鬧得太不成話了。天天聽戲，吃館子，跳舞…… 舒老太太說：你為什麼這樣頑固？她以前很苦，讓她快樂快樂也好。 國雄說：而且把戲子引到家裡來。 舒老太太說：她很愛藝術的，讓她交兩個藝術界的好朋友，有什麼關係。 圍雄冷笑說：好！很好！再見了，伯母。 起身而去，由客廳外過，見劍與佘談得很高興。 第九幕 景： 一個人操場。 劇情： 第一隊義勇軍行誓師禮，唱愛國歌。 第十幕 景： 華氏之家。 登場人物： 華有光、高氏、國雄。 有光說：國威這孩子，太任性了。 高氏說：兩個孩子都去從軍了，兩個孩子…… 國雄進來說：爸爸，媽！ 高氏說：我的孩子！ 國雄說：我們今天下午開拔了。上前線去！ 有光說：那……很好！為國家努力吧。你兄弟昨天留下一封信，也投軍去了。 國雄說：他也走了？ 高氏說：可不是？孩子…… 國雄上前一步，牽了一牽軍衣，挺著胸，說：母親，您的兒子是個好男子，是個為國出力的少年。這樣，您不足以自豪嗎？ 高氏含著淚，點頭說：我……我……很自豪的。 桌上鐘的短針指到一點。 國雄說：我的假期，只有兩個鐘頭了，我得去和劍花告辭。做立正式，舉手行個軍禮。昂然說：父親，媽，二位老人家，多保重。 做向後轉式與開步走式，一直出門。有光夫婦很快地追出大門來，圍雄在大道上走，以至於不見。 第十一幕 景： 劍花之家。精美的屋子。 登場人物： 佘鶴鳴、舒劍花、華國雄。 劇情： 劍花和佘說笑。 劍花說：你唱一段，我當配角。 佘說：好！我唱《烏龍院》的張文遠吧。「思情人，想情人，思想情人，常掛在心。一步兒，來至在烏龍院，叫聲大姐快開門。大姐開門來。」 劍唱：「忽聽得有人叫喚聲，急忙移步下樓廳。用手兒，開開門兩扇。」誰呀？ 佘白：大姐，是我。唱：「有勞大姐來開門。」 劍唱：「端把椅子三郎坐。」唱時，挪個軟墊坐到佘坐的沙發上來。 佘站了起來，作一個揖唱：「多謝大姐好恩情。」 國雄站在精室外，聽到唱聲，不願進門，叫聽差把劍花請了出來。 國雄說：我開拔了！特來告辭。 劍花說：恭賀你勝利回來。 國雄說：我不願意勝利回來了，我不能做宋公明，你去陪你的張文遠吧。手上脫下訂婚指環，交給劍花。劍花愣住了，手託了指環。 她一笑說：那也好。 國雄一怒而去。 劍花回屋來，哈哈大笑，倒在佘身上說：他吃醋，把戒指交還我了。 將手指上的指環伸給他看。 佘說：我在門裡聽見了。可是我不願做張文遠，我要做花園贈金的薛平貴。 劍躺在他懷裡，注視著鑰匙。 佘說：我今晚散戲後，能到你這裡來嗎？ 劍向佘做媚視說：做什麼？ 佘說：有話商量。 劍低聲說：我母親會幹涉的。 佘說：你到我家裡去，好嗎？ 劍微笑笑，點點頭。 第十二幕 景： 佘鶴鳴的寓所，有地毯。 登場人物： 佘鶴鳴、舒劍花、歸有年、廚子、警察。 劇情： 舒劍花敲房門。佘鶴鳴正在屋子裡對鏡子，向頭上灑香水，於是開門讓劍花進去。 劍說：等久了吧？ 佘說：來得正是時候。我剛把屋子收拾好。我叫廚房預備了酒菜，我們樂上一樂。 劍說：那樣鬧，會太夜深了，路上不好走。 佘說：夜深了要什麼緊，可以明天上午回去。 按著鈴，廚子送進酒菜來。 佘用玻璃杯子，滿滿倒上一杯酒，送到劍花面前說：喝！我們喝個不醉無休。說著，自己也倒了一玻璃杯酒，向她舉了一舉。 劍花說：我的酒量不行，你可以不要和我拼酒。 一面說，一面喝，劍花醉了。電話鈴響。 佘接電話：喂，哦，我知道了。我……我就來吧。一面說著話，一面偷看劍花，她已倒在沙發上睡了。佘叫了幾聲，劍不應。佘躊躇了一會，披了一件長衫，匆匆而出，將房門倒鎖，鑰匙帶走。劍花跳了起來，先把西服口袋裡鑰匙和一把手槍拿到手上。開箱子翻書，用手按摩壁上。低頭見地毯一處有皺紋，掀開地板，地板上有一釘頭，用手一按便開。在地板下取出一個箱子，用鑰匙打開，全是文件。坐在地上匆匆地看。咚咚門響，劍夾了箱子，一手拿槍，閃在門後。門開了，劍花放一槍。 她喊著說：佘鶴鳴，中國的仇人，打死你。 急忙推開門來，打死的不是佘，打死的是歸有年。匆匆地跑出了寓門，看到一個警察，便將箱子交給他，於是警察一聲警笛，來了好幾個警察，陪著她走。 第十三幕 景： 情報總部。 登場人物： 張司令、劍花、情報部同事。 劇情： 張司令檢閱得來文件，同事也忙碌著檢查。劍花含笑坐在一邊。 張司令說：呀！這一個電報太重要，我們要趕快呈報主席。敵人預定在三日之內，由夾石口小道出兵，進取定中縣。定中縣丟了，那就全省搖動了。 劍花突然立起來說：夾石口？ 張說：對了。你為什麼這樣驚訝？（注視她的臉） 劍說：我……我的朋友駐防在那裡。 張微笑說：哦！我明白了。我馬上報告主席，主席當然要調兵去援救的。假使我們的援兵趕得上去，第一件功勞，就是你的。要不是你尋到了這秘密文件，直到夾石口讓人占領了，也許我們還不知道呢。我馬上就去見主席。 說著話，張司令將秘密文件檢齊，正待要走，電話鈴響。 張接電話說：老號，你哪兒。 另一方面電話，一個探兵報告。 第十四幕 景： 荒原中一個茅屋，外面亂草寒途。草中有軍警散亂包圍。室中有人開會。 登場人物： 佘鶴鳴、匪黨、軍警。 劇情： 一個人匆匆到會議室中報告，軍警包圍了。 佘在大餐桌主席起立說：吹燈！預備槍彈，衝出去。沉著氣，別慌。 燈滅了，室內由外開槍。淡月黃昏中，軍警在草地里開槍。佘由地穴中逃出，由一枯樹根下溜走，匪黨亦陸續由地穴中走，軍警只捉到匪黨數人，佘逃去。 第十五幕 景： 夾石口，兩山夾峙，左邊稍平，有流泉，築有城堡，右山峰稍高、極陡。大路由兩山下穿過。堡之斥堠上，插中國國旗。 登場人物： 華國雄、華國威、趙營長。義勇軍。 劇情： 堡中兵士休息中，斥堠上兵士報告，有一小隊兵士來了。 趙營長在堡上用望遠鏡看，說：那是學生隊。 補充隊開到城堡外，開門歡迎。在操場上散隊休息。 國雄搶上前，舉著手大聲說：國威！國威！ 國威出人叢中跑出來，大叫哥哥！ 兄弟兩人，喜極而狂，兩手拉著亂跳。 第十六幕 景： 營房中、夜景。 登場人物： 華氏兄弟、趙營長、匪黨。 劇情： 趙營長坐在案邊，看譯出的無線電，猛然一驚，對隨從兵說：傳華連長。 華國雄進來，行舉手禮。 趙營長說：華連長，我知道你是個精明強幹的人。我接到命令。敵人要由這裡去攻定中縣。命令我們死守四十八小時，在四十八小時以內，援軍准到。對面那個山頭，是要緊的地方，你帶一連人，趕快去布防。 國雄舉手行禮退出。 營房外，一個號兵吹站隊號。 空地中軍隊站隊，學生軍亦在場。 趙營長在學生隊面前說：我要派十位學生隨華連長去保護對面山頭。願意去的走出隊來。 國威與其他幾人走出隊來。 國雄呼口令：開步走。引一隊軍士出堡。 第十七幕 景： 夾石口。 登場人物： 軍匪兩方面。 劇情： 斥堠上發現前方有匪黨，軍士下城報告。軍號嗚嗚地響，兵士盡登堡。城外軍隊，開跑步搶上山頭。山頭上已有匪黨，向山下開機關槍。軍士伏地作戰，向上仰攻。一部匪黨，已攻至堡城附近，互相射擊。國雄大聲喊：同胞！搶上去！搶上去！ 軍隊死亡相繼。無法上山，都掩藏在土石下。 國雄伏在地上，對軍士說：我們非把敵人兩架機關槍搶來。上去不了，我要帶十個人，由石壁爬上去，賞他一手榴彈，誰願去？ 國威說：我去！由地下爬過來，兄弟二人握手。 一行十人，繞著高低山路蛇行。由一石壁上爬著上去。爬到半山，有八人落下山去。山頭上的機關槍噗噗作響，正向另一方面，發揮威力。華氏兄弟，首先爬上山頭，拋出兩個手榴彈，將機關槍兵炸死。機關槍聲一歇，山下進攻的軍隊就一擁而上，於是占領了山頭。但是只剩有十八個人了。山下的匪黨正向城堡進攻。山頭上四架機關槍向匪黨掃射，匪黨退去。 第十八幕 景： 山頭上。大風、大雨。城堡。 登場人物： 華氏兄弟、軍隊、匪黨、趙營長、熊營副、旗手。 劇情： 山頭上十八人，在風雨中掙扎，不時地向路上開槍。匪黨用槍炮，封鎖了堡門。堡上沉寂，大雨嘩嘩作響。趙營長和熊營副站在堡堞內雨下談話。 趙說：怎麼辦了敵人火力厲害，弟兄們不能出去。山上那些弟兄，有一天多沒吃東西，天氣又是這樣壞，恐怕支持不住了。 熊說：那個山頭失了，這裡就不好守，可放鬆不得！ 趙說：和他打旗語，叫他們死守吧。總部約我們死守四十八個鐘頭，現在已經有三十六個鐘頭了，還有十二個鐘頭，我們還不能掙扎過去嗎？ 熊說：叫人打旗語吧！ 一個旗手，在堡堞後，一隻手拿了一面小旗，在空中左右招展。山頭山的國雄看，自拿了兩面旗作答。字幕映著字……決……死……守。士氣甚旺。 趙說：我知道華連長是個好的。 山下匪黨又進攻，衝上山溝，被機槍打下去。然而十八個人，又死了十個了。國威臉上流著血，蹲在石後，倒了下去。 國雄喊說：站起來。四十八小時的限期以內，有一口氣也不許倒下去。開槍！ 國威伏著，向山下開槍，同人中，又是兩個中彈而倒的。 國雄管住一架機關槍，對準山下，噗噗噗亂放，最後只剩弟兄兩人了。兩人共守機關槍下，緊緊對著敵人的來路。大雨如注，將兩人身上的衣服，淋得直流直滴，所伏的草里，山水潺潺流下。國威頭垂了下來，手扶了機關槍，不能動了。 國雄看手錶，搖撼著他說：你必得打起精神來，總部給我們的限期，只有五分鐘了。在五分鐘內，援軍一定到的。這最後的五分鐘，我們一定要忍耐著的。 國威說：好！我打起精神來！干！ 在十分鐘之內，果然有一大批援軍趕到，衝上前線，匪黨就退走了。 第十九幕 景： 營房中。 登場人物： 國威、國雄、趙營長。 劇情： 國威、國雄立公事案前，胸上掛有新獎章。 趙營長說：你兩個人，這次功太大，我給你兩個人兩個星期的假。你們回去看看父母，或者二位的情人。 說著一笑。 二人舉手退出。 第二十幕 景： 情報總部。 登場人物： 舒劍花、張司令。 劇情 ：張展地圖，舒立案前。 張說：我們急於要知道敵人內幕，要派人到敵人內地去偵探。這一件事，非舒女士去不可，望你努力，今日就走。 舒皺著眉，不作聲。 張說：舒女士，你是一個巾幗英雄，難道還有什麼為難之處嗎？ 舒低聲說：司令可不可以展限一天呢！ 張說：為什麼？ 舒躊躇著，手扶了桌沿，低首下視。 張說：有什麼為難的事，你只管說。 舒說：因為……（微笑）因為華國雄今天要回來，我應當前去歡迎他。 張笑說：國家事大，愛情事小。你忘了為國家可以犧牲一切嗎？ 舒說：是的。但是他對我誤會大深，我不能不見著他，先解釋一番。 張笑說：這事你和我提過，我明白。我代表你去歡迎他，替你解釋。有我作證，他還有不能諒解的嗎？這件事很有時間性，你非立刻就去不可！ 舒說：既然如此，我就去了。 張說：舒女士現在是什麼時候？還能讓我們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嗎？ 走吧，不要顧慮了。 舒答了一聲是，舉手走了。 第二十一幕 景： 華氏之家。 登場人物： 華有光、華國威、華國雄、高氏、張司令、鄰居。 劇情： 華氏夫婦在客廳中招待各位鄰居，大家議論紛紜，都帶著一分歡喜之色。一個騎腳踏車的老人，由屋子外跑了進來。 他說：來了！來了！大家歡迎啦。 鄰居全擁出門外來。華氏兄弟並肩開步走，走回家門，大家一致鼓掌。華氏兄弟舉手走了上前。高氏首先奔上前，一隻手拉了一個兒子。 她叫道：我的孩子。 二人同笑著應了一聲：媽！ 大家一擁而進，華有光取下眼鏡，擦了一擦，才迎上前。華氏弟兄鞠著躬。 有光說：好！你兩個人，很替父母掙面子。鄰居在家裡設有酒席，歡迎你們啦。 大家一齊走入大廳中入席。一個聽差進來報告，說：有一位張司令要來見大先生。 國雄起立說：哪個張司令？（聽差遞上名片）怪呀！我和他並不相識呢。請到小客廳里坐吧。 賓主在客室里相見。 張說：華連長，我歡迎你，同時我還代表一個人歡迎你。 華說：不敢當！代表的是哪一位呢？ 張說：舒劍花女士。 華冷淡說著：哦！她。 張笑說：你果然誤會了，請你耽擱二十分鐘，我和你解釋解釋吧。 字幕映著談話二十分鐘之後。 華國雄握著張司令的手說：我慚愧極了，真對不住她，其實我的功勞，都應該記在她的功勞上呀。 第二十二幕 景： 一個縣城的城門，有軍人把守。 登場人物： 許多難民、佘鶴鳴、軍人、舒劍花。 劇情： 舒扮一逃難民婦，雜難民中進城。佘鶴鳴騎馬相逢，很是驚訝，用馬鞭指著說：「把那個女人帶到情報部去。」幾個軍人，將劍花綁去。 第二十三幕 景： 旅館，改為情報部。 登場人物： 佘鶴鳴、舒劍花、軍人、旅館女主婦。 劇情： 佘坐在一公案桌邊，軍人引舒劍花進。 佘笑指著說：叫老闆娘來，帶她去洗把臉。 胖老闆娘進，將舒劍花引去。劍花到老闆娘屋中，洗臉之後，擦抹脂粉，笑問：老闆娘，我現在不是鄉下人了。這衣架上是誰的衣服，借一件我穿，行不行？ 老闆娘說：呀！你真美呀！這是我姑娘的衣服，她死去三個月了。我今天和她清理箱子呢。姑娘，那個佘隊長是不好惹的，你還有心穿衣服嗎？ 舒笑說：不要緊。於是就穿了一件合身的衣服出來。 佘迎著站起來，一鞠躬說：舒女士，久違了。你好？ 舒笑說：好啊！巧得很，又碰著你。 佘說：這地方是我的勢力範圍了。 舒說：我早就明白。 佘向著舒微笑道：你真美呀。但是我已經學了乖，不能再中你的美人計了。 舒肩膀抬了一抬，微笑說：那在乎你了。 佘沉吟了許久，用指頭敲著桌子，對衛兵道：把她暫押起來，回頭再說。 衛兵將舒押下去。 第二十四幕 景： 樓上一間空屋，門外有兵監守。 登場人物： 舒劍花、佘鶴鳴、兵士。 劇情： 門裡有唱戲聲。佘鶴鳴提了一盞燈上樓來，敲門。舒在門裡唱四平調：「耳邊響，又聽到，有人喚一聲，我這裡，急忙下樓廳。用手兒，開開門兩扇。」 門打開了，佘進去。 佘笑說：你還記得《烏龍院》？ 舒說：一輩子忘不了。 佘說：你不知道死在頭上嗎？ 舒笑說：我早就明白。 佘揮手，將監視兵撤退，然後閉門在屋子裡坐下。笑說：你的生命，只靠我一句話了。但是我不說破，也沒有人知道你是女偵探。 舒笑說：你為什麼不快快說破？難道不記前仇嗎？留心了我的美人計。 佘說：你太聰明了，你也太大膽了，我愛你，我恨你，我又怕你。 舒說：那怎麼辦呢？ 佘說：你可不可以把中國情報處的秘密告訴我一點兒？若是能夠，我和你合作。 舒搖搖頭笑道：中國情報處之組織很嚴密，內容我不知道。 佘說：你是不肯說。 舒說：隨便你猜吧。當軍事偵探的人，早就犧牲了一切的。假使你上次讓我們捉到了，你能說出你們的秘密來嗎？ 佘說：不能。 舒笑說：卻又來。你不必多說，姓舒的願死不賣國。也不能違背我的天職。 佘突然站起來說：好！我也要盡我的責任。再見吧！ 隨手帶門而去。 第二十五幕 景： 臨時的軍事法庭。 登場人物： 匪中軍法官、佘鶴鳴、舒劍花。 劇情： 正面列長案，有十幾位武裝軍官，四面站著軍士。氣象森嚴。佘也坐在桌子一邊，帶舒劍花進來站定。 老軍官說：佘隊長，請你報告一段。 佘臉上變色，先猶豫著，然後報道：這人叫舒劍花，是中國有名的女偵探，她……她……很厲害，我們的戲院，就是她破壞的。夾石口打敗仗，也是因為她破了我們的秘密。 老軍官說：舒劍花，你聽見了沒有？ 舒挺胸說：聽見了。 老軍官說：判你的死刑。 舒點頭說：當然的，請你們快些執行！ 兵士押舒劍花下去，舒奪過兵士手上一支槍，朝正面便開槍。 口裡喊著說：殺賊！替中國人報仇！ 槍擊倒兩個匪官，匪用刺刀戳傷舒的手臂，舒亦倒地。 第二十六幕 景：樓上一房，有兵把守。 登場人物：舒劍花、佘鶴鳴、兵。 劇情：舒頭髮披面，倒在樓角上，背靠了牆。手臂上出血。以手絹拭之。 佘開門進來。 舒抬頭說：你來做什麼，到了執行的時候嗎？ 佘說：我始終愛你…… 舒說：啐！我不要仇人愛我，少說這個。 佘說：你有什麼身後的遺囑嗎？ 舒說：有！替我告訴中國人，一齊起來，打倒他的仇敵。 佘微笑說：還有呢？ 舒想了一想，在身上掏出一個雞心盒子，將揩血的手絹包了，交給佘。 她說：有一天太平了，你把這東西寄給我的未婚夫華國雄。請你借給我紙筆一用。 佘答應著，取了紙筆進來。舒寫信，信上說： 國雄兄愛鑒：妹寫此信時，已命在頃刻矣！為國捐軀，國民之義務，夫何足惜？唯妹之委屈，終未能於生前向兄一剖，不無遺憾耳。留下小相一張、手絹一方，假使能展轉達於兄前。相則當為晤面，絹則有妹之血與淚，存作紀念。藉以促君努力愛國而已。臨死上書，不知所云。舒劍花絕筆。 信封套好，交給佘。有荷槍兵士進來。 兵說，舒女士，請你出去。 舒用手理著亂髮，牽牽衣服，笑向佘鶴鳴點了點頭說：佘隊長，再見了。 談畢出去，窗子外，看到樓下一片空地，兵士圍著。舒劍花站在群兵中間，大喊說：中華民國萬歲！ 一兵士舉槍對舒劍花，佘趕快掉臉向里，外面槍聲一響，佘鶴鳴哎呀一聲倒地。 第二十七幕 景： 公園中，有舒劍花之石像。 登場人物： 主席、張司令、華氏弟兄、軍隊。 劇情： 華國雄行揭幕禮。 第二十八幕 景： 華有光之家庭。時候又是五月，窗外石榴花盛開。 登場人物： 華氏家人、聽差。 劇情： 一年之後，天下已經太平，華國雄在書窗下對石榴寫生。家人在一旁閒看，聽差送一個小包裹進來。打開一看，是相片和手絹。讀了信，伏在桌上大哭。全家吃驚。後來國雄把玩久之，用顏色筆添上幾筆，用血跡做花，顏料為葉，成了一幅石榴花。將花送給父親看。 他說：父親，記得去年這個時候，你說石榴是戰爭之花嗎？不對，這是熱血之花呀！ 有光說：熱血之花，好個名詞。這一幅你該永久留著，紀念我那為國捐軀的兒媳婦。 第二十九幕 景： 公園石像之下，夕陽西下，樹做淡紅之色。 登場人物： 華國雄、軍樂隊。 劇情： 國雄穿軍服，將一束石榴花，獻在像下。 國雄對像說：劍花，你的血和淚，我收到了。 軍樂隊在遠處的大道上響著。 國雄做立正式。 遠處一隊音樂隊，引著一駕花馬車過去。 國雄依然立正。 公園石像之後，有一旗杆，上懸國旗，空中飄蕩。 選自張恨水著《彎弓集》，1932年3月北平遠恆書社出版 字詞名物考釋 司的克：英語stick的音譯，手杖。 太白易哭庵：易哭庵，即易順鼎，字實甫，號哭庵，民初詩人、名士，詩風行為皆似李太白，時人稱太白易哭庵，喜捧坤伶。 名刺：又稱「名帖」，載有姓名、職位等，用來自我介紹或作為與人聯繫的紙片。 卻而司迭更：民國時，英國作家查爾斯·狄更斯的音譯。 哈葛德：英國維多利亞時代的小說家。 囂俄：今譯雨果，法國小說家。 達孚：今譯笛福，英國小說家。 聞人：有名望的人，複姓。 舉火：點火，生火做飯。 二天：川語，今後，第二天。 分表：分施，分給。 耍骨頭：開玩笑，調皮搗蛋。 羅掘：原指城被圍困，糧食斷絕，只得羅雀掘鼠來充飢的困窘情況。後比喻盡力籌措或搜索財物。 同調：音調相同，比喻志趣或主張相同的人。 紳糧：舊指地方上有地位有財勢的人。 父執：父親的朋友。 執柯：做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