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岱詩文集 · 張岱詩集卷三

七言古詩 兗州魯府松棚歌 靈光殿前五丈闊，馬鬣一松同叱撥。滿殿鋪來不見天，怒枝縱橫如攫奪。北地無松松似藤，躨跜蹣跚成龍形。蓊鬱離披天限地，猶然屈爾使為棚。檐前毿毿松毛積，樹頭綠雪深三尺。恐爾佻傝學梅梁，夜半騰驤愁破壁。虬枝傾墮藉人扶，朱柱支撐百尺蜈。泰山或是其苗裔，殿上猶稱五大夫。 【評】 蒼古。 月氐王頭飲器歌 單于帳中夜擊缶，腦骨腥紅捧在手。糊模醉眼不分明，但令胡姬滿斟酒。胡姬斟酒澆淋漓，厲鬼號咷帳外吼。腦中酒熱骨自鳴，無人知是強王首。自恨生前錯用人，封疆既失頭顱走。夜台安得范亞父，伸出老拳撞玉斗。君不見六陵冢上理宗頭，五國城邊盛溺溲。 【評】 奇音驚突，逗真文長。 木寓龍 有序 先君子有木寓龍，生於遼海，形如蹴浪，命岱賦之，因用東坡木假山詩韻。 曾聞萬年樹化牛，祖龍驅之臥滄洲。風濤漱擊幾千秋，嶔崎磊砢波不流。質成金石堪雕，毒龍蟠據稱大酋。稜層噴薄勢何似？峭壁驚湍打石尤。不屑學山乃學海，河伯為爾傳箕裘。奇峰亂射九鼎沸〔一〕，釜中蹴浪猶添酒。願挾支機問星女，何時再犯崑崙丘？ 【校】 〔一〕九鼎 手稿本作「如鼎」。 【評】 奇矯無前，作此等詩，吾恐陶庵筆變化學龍而去。 寓山士女遊春曲〔一〕 春郊漆漆天未曙，遊人都向寓山去。大舠小舠來不已，倉卒莫辨村與市。阿房溝中脂粉膩，洛陽紙貴芙蓉髻。兩兩三三陌上行，花光如頰波如綾。一勾淡淡湘裙底，落花一瓣墮秋水。依稀蹴五能致一，不看園亭看衣。少年輕薄故往來，腮紅頰澀頭不抬。不當笑笑無語語，自知斷續無次序。推整釵鈿呼伴住，故將紈扇招童孺。松間石上時留憩，魏收蝴蝶花須綴。偷折花枝藏袖裡，左顧右顧防園子。簫鼓催人步汲汲，欲去不去河頭立。傍觀為之耳目專，眼中之人溷萬千。入耳但聞聲嘖嘖，喃喃道是蓬萊宅。內有瞽者行躄躠，亦來摸索稱奇絕。可惜遊人空轉睛，好醜不辨同其盲。主人多少苦心處，口中道好眼不覷。譬如園中長萬卉，蜂蝶騷然逐其氣。余嘗側席有所思，試與遊人共道之。曾見洛陽名園記，天下於此占亂治。太平盛世千邸余，兵馬蹂踏為丘墟〔二〕。今見名園走士女，沓來連至多如許。倩妝灼灼春初花，笙歌嘈雜數部蛙。因見處處烽煙急〔三〕，兵革不到有幾邑？幸生吾鄉岩壑間，況值春明個個閒。報答堯天止一嬉，今年穀賤如沙泥。我語遊人識不識，如此太平豈易得。誰使四方同此地，園中主人得無意。 【校】 〔一〕遊春曲 寓山志作「春遊曲」。 〔二〕蹂踏 寓山志作「蹂蹴」。 〔三〕因見 寓山志作「因思」。 【評】 大文字。 前段描寫有畫，後段進乎詩矣。 「內有瞽者」四句：借瞽者罵盡一切皮相。 「主人多少」四句：忽然透出心事，惟杜少陵有此。 「內有瞽者」四句：如東坡海外文字，時雜滑稽，正是其醞藉處。（寓山志 寓山游吟胡恆評） 艷情詩出以大手，山谷所謂「學問文章之氣，鬱郁芊芊，見於筆墨間」，越中博雅不得不推宗子。（胡恆評） 閔汶水茶 十載茶淫徒苦刻，說向餘人人不識。床頭一卷陸羽經，彼用彼法多差忒。今來白下得異人，汶水老子稱水阨。燒鼎烹天尚取渣，劈開混沌尋香色。山咀土嚼煙霞，不信古人信胸臆。細細鑽研七十年，草木有身藏不得。茶性孤危取者難，如行棧道耐其仄。剛柔燥濕必身親，下氣隨之敢喘息？到得當爐啜一甌，多少深心兼大力。余知領略復貪饕，常恐人天滅福德。痛癢說與過來人，老子開頤不敢匿。逃形空谷已有年，誰知此客能做賊？ 【評】 自此茶經可廢。非湛心此中者，不能道隻字。 曲中妓王月生 金陵佳麗何時起？余見兩事非常理。乃欲取之相比倫，後人聞之笑見齒〔一〕。今來茗戰得異人，桃葉渡口閔老子。鑽研水火七十年，嚼碎虛空辨渣滓。白甌沸雪發蘭香，色似梨花透窗紙〔二〕。舌間幽沁味同誰〔三〕？甘酸都盡橄欖髓。及餘一晤王月生，恍見此茶能語矣。蹴三致一步吝移，狷潔幽閒意如水。依稀籜粉解新篁，一莖秋蘭初放蕊。縠霧猶嫌弱不勝，尖弓適與湘裙委。一往深情可奈何，解人不得多流視。余惟對之敬畏生，君謨嗅茶得其旨。但以佳茗比佳人，自古何人見及此？猶言書法在江聲，聞者噴飯滿其幾。 【校】 〔一〕後人 手稿本作「俗人」。 〔二〕梨花 手稿本作「黎光」。 〔三〕幽沁 手稿本作「晶沁」。 【評】 比擬處每多神悟，蓋已廓然游大通之途。 丙子歲大疫祁世培施藥救濟記之 昨歲殘冬天不閉，辟歷一聲走群厲。夏來疫氣填村市，亦效市人欺貧子。燈昏室暗飛蠛蠓，闔家僵臥呼天公。日無薪水夜無簀，夢想不到求藥石。宰官道念切恫瘝，百草輦來聚若山。藥王亂掣天醫簿，岐伯不至雷公怒。上池取水供洗滌，肘後一方陳琳檄。刀圭用處厲鬼怖，二豎敢向膏肓住？醫者聞名藥聞氣，殘喘皆能起床笫。須臾全活幾千人，仁人見之皆效顰。因思世界盡如此，死兵死賦均死耳。遼東一破如潰癰，強蟊流毒勢更凶。民間敲剝成瘡痍，神氣太泄元氣疲。敢借宰官醫國手，天下精神盡抖擻。 【評】 奇而辣，詩中霹靂手。 讀陸放翁劍南集 宣和老臣萬首詩，字字不忘靖康恥。但見鬱郁與芊芊，忠憤之氣浮於紙。沆瀣墮地幾百斛，盥漱星辰搖岳瀆。崧高本不見崎嶇，只有煙雲無草木。詩人遭亂稱作手，杜老 天寶 劍門走。筆意蒼茫伯仲間，有其博洽無其厚。哀泉注壑聲咽逼，寶刀出土光尚澀。二帝欲歸不得歸，如魘如囈說不出。 【評】 通篇元氣蓬勃。 毅孺弟作石匱書歌答之 古來作史無完人，窮愁淹蹇與非刑。石匱書成窮徹骨，誰人致米周吾貧〔一〕？皇明史宬遭劫火，思宗實錄不能補。老人聞見只尋常，如何續得廿一史？曾見心史意周密，藏之眢井錮以錫。南狐字字挾風霜，明予世人供指摘。敢與龍門爭勝場？文非國策即公羊。地名官職皆非古，枉卻聱牙付子長。白水真人天一隅，中興有日定還車。班彪只許完前漢，范曄還成後漢書。 【校】 〔一〕誰人 手稿本作「誰肯」。 讀查伊璜三說 高軒前歲過吾廬，得見異人讀異書。捕虎搏龍力不暇，急與之角有昌黎。古來作史有幾個？字字皆拾龍門唾。自出手眼惟君能，廿一史中參一座。皇明史宬一無留，草野收藏可汗牛。老生得此全無用，助爾添修五鳳樓。家傳投來集若雲，其中清濁未能分。多君筆有秋霜氣，一卷裁成冰雪文。古今史貴一人成，四傳春秋輔以行。折簡殷勤招及余，他年留作楮先生。 祁奕遠鮮雲小伶歌 世間何事堪扼腕？好月一輪茶一碗。更有清謳妙入神，三事雖佳難落款。鮮雲小傒真奇異，日日不同是其戲。揣摩已到骨節靈，場中解得主人意。主人鑑賞無一錯，小傒喚來將手摸。無勞甄別費多詞，小者必佳大者惡。昔日余曾教小伶，有其工致無其精。老腔既改白字換，誰能練熟更還生？出口字字能丟下，不配笙簫配弦索。曲中穿度甚輕微，細心靜氣方領略。伯駢串戲噪江南，技藝精時慣作憨。銅雀妙音今學得，這回真好殺羅三。 【評】 終此道可謂精義入神，天壤間有張郎，不許周郎擅名千古。 洞簫度曲 少年曾擅周郎顧，靜審微茫及穿度。曲中筋脈只絲毫，說是名師偏有誤。清謳穿裂不可尋，一刻方將一字付。肉音逼仄自孤行，倚傍簫管亦是蠧。出口火氣猶未除，解人聽之尚欲唾。今年勝會屬何人？生公石上中秋過。月光喝住不敢移，澹澹秋空墮秋露。 【評】 妙旨微言，得未曾有。 柳麻子說書 向年潦倒在秦淮，親見名公集白下。仲謙竹器叔遠犀，波臣寫照簡叔畫。昆白弦子士元燈，張卯串戲雜彭大。及見泰州 柳先生，諸公諸技皆可罷。先生古貌偉衣冠，舌底喑嗚兼叱吒。劈開混沌取鬚眉，嚼碎虛空尋笑罵。張華應對建章宮，萬戶千門無一差。詳人所略略人詳，笑有真笑怕真怕。勾勒水滸更神奇，耐庵咋指貫中嚇。夏起層冰冬起雷，天雨血兮鬼哭夜。先生滿腹是文情，刻畫雕鏤奪造化。眼前活立太史公，口內龍門如水瀉。 【評】 馬遷奇筆寫鴻門。寫得活活。 「劈開」二句：二語神奇，吾有以評宗老此詩。 贈王二公 昔年曾遇魏子一，示余核舟真罕匹。雲是虞山 王毅為，上刻東坡游赤壁。後見海寧 王二公，劂刀更勝黃筌筆。鏤剔須彌屬鬼工，只用細細楊梅核。曾刻水滸二天罡，鐵牛兩斧向前劈。筋骸股胈與毫毛，丑貌猙獰怪眼出。又刻雙槍將董平，弧矢兜鍪插劍室。繡旗兩面十字題，介冑層層如蠛翼。見者舌吐不能收，錯愕驚疑兼太息。屈指於今三十年，遂與定交成莫逆。二公許我數年前，雜取車渠及犀魄。刻畫梁山作念珠，剛是一百單八粒。恨我雄心未肯降，攝伏群魔仗佛力。二公已老余又貧，此願此生不能塞。願結青城未了緣，三生石上尋圓澤。 【評】 宗老筆，二公刀，都有鬼斧神工。 贈黃皆令女校書 從來福德遜東坡，王氏為妻朝雲妾。王氏靜敏略知書，朝雲初解金剛偈。未聞書畫與詩文，一個名媛工四絕。余見嘉禾 楊世功，齊眉淑女生閥閱。右軍書法眉山文，詩則青蓮畫摩詰。才子佳人聚一身，詞客畫師本宿業。巾幗之間生異人，何必須麋而冠幘？清照夫妻遭亂離，爾負我戴來古越。越中近日盛女師，柳絮才高多詠雪。夫人刻韻共拈詩，障面避之口嚅囁。譬如葉公好畫龍，真龍入室惟奔蹶。大巫既見小巫走，布鼓雷門聲自咽。爐峰 鏡水富煙雲，收拾胸中且作別。余獨有言問世功，如此福德作何答？惟有長齋繡佛前，聊復以斯消罪孽。 【評】 逼真老杜。 季夏十八日為山民弟夫人五十壽辰 有序 余每至弟家，必餉予以精饌，皆弟夫人手自治，且曰：「見吾伯一餐，猶見吾舅也。」予感佩其言，作詩壽之。 老子年來見識異，但有孝悌稱祥瑞。一事言之慚愧生，福薄難消常懺悔。山民弟婦陳夫人，才德既全兼智慧。予弟見予筋力衰，以父事兄無有二。自予到門一室忙，夫人自往主中饋。烹飪調和事事精，必豐必潔必甘脆。伺予顏色聽予言，見予大嚼喜百倍。進食不為哀王孫，憐惜之中有敬畏。受此寵禮詎敢當？不欽其惠欽其意。只此一念已千秋，未有神仙不孝悌。願爾子孫個個賢，個個子孫如吾弟。 【評】 詩至此才見意濃力厚。作者受者都不是世俗中人。 射虎行為周允恆四十壽 允恆去年江墅射殪一虎 邇來猛虎意輕突，不在山村在水窟。彳亍咆哮驚一村，父老奔馳勢倉卒。開篷兀坐一書生，攘臂當先氣吷。書生文弱寬博衣，旁人戒手口訥訥。書生自有百石弓，長箭輕撚風雨速。李廣射石如射泥，等閒一矢當胸沒。一聲吼地沙石飛，大木當之成榾柮。虎倒安然自槖弓，土人歡喜手加額。來道明朝欲報官，剝卻虎皮分虎肉。書生義不受上賞，但取兩節虎脛骨。歸來煮酒學長生，瓮底丹砂香氣撲。 【評】 入壽可謂弓燥手柔。 贈俞戩季 世間無事無絕技，近日周郎屬戩季。生澀幽香在齒牙，江左善謳可有二？悠揚非竹復非絲，穿度微茫俱見之。筆力自能追曲折，蘇軾文章杜甫詩。四座聞聲靜若水，兀坐中宵悟至理。肅然屏氣不敢囂，清心寡欲因之起。吾見登場敬畏生，動人深處在其睛。莫言顰笑尋常事，繪出前人真性情。追想玄宗造戲始，技藝焉能精若此？使渠今日得觀場，此老定應以樂死。 李玉成吹觱篥 有序 己亥三月〔一〕，坐王譽素齋頭，聽李玉成吹觱篥。姜無幻出白香山觱篥歌見示，余亦效顰為之，其中痛癢，則問玉成。 技入妙來皆造極，粗疏之中有細密。素瓷香茗花在籬，玉成老子吹觱篥。觱篥吹來細若絲，一線輕微轉咽逼。有氣在喉出不敢，有涎在口咽不得。妙處在唇更在頤，半欲吐時復半吃。只此挹抐淺深中，微茫用盡千鈞力。咽如楂李喀喉間，逼若莎雞鳴土壁。聽者竹肉不能分，反多葦箬其中隔。有時裂石與穿雲，觸手稜稜皆節勒。譬諸綽注在冰弦，譬諸草書留渴筆。情深一往有誰知，嫵媚何妨帶羞澀。老子狀貌若古松，絲竹之間結孤癖。十六年來無笑顏，為愛佳音且強食〔二〕。 【校】 〔一〕己亥 原作「乙亥」，據手稿本改。 〔二〕為愛 手稿本作「愛爾」。 【評】 妙寫入微，惟南華有此神筆。 字字神奇。 具德和尚靈隱寺落成剛值初度作詩壽之〔一〕 飛來石上白猿立，石自呼猿猿應石。具德和尚行腳來，山鬼啾啾寺前泣。生公叱石同叱羊，沙飛石走山奔忙。驅使萬靈皆辟易，火龍為之開洪荒。正德初年有簿對，八萬今當增一倍。談笑之間事已成，和尚功德可思議？黃金大地破貪慳，聚米成丘粟若山。萬人團簇如蜂蟻，和尚植杖意自閒。余見催科只數貫，縣官敲扑如煉鍛。白糧升合尚怒呼，如坻如京不盈半。憶昔訪師坐法堂，赫蹄數寸來丹陽。和尚聲色不易動，第令侍者開倉場。去不移時階戺亂，白粲馱來五百擔。上倉斗斛寂無聲，千百人夫頃刻散。米不追呼人不系，送到座前猶屏氣。帝王福德將相才，羅漢神通菩薩慧。如此工程非戲謔，向師頌之師不諾。師言佛自有因緣，老僧只怕因果錯。余自聞言請受記，阿難本是如來弟。與師同住五百年，挾取飛來復飛去。 【校】 〔一〕靈隱寺 手稿本作「靈隱寺大殿」。 癸卯六月魯雲谷魚蘭盛開茶話終日賦謝 子昂畫馬身作馬，雲谷種花身作花。見花色笑通花語，冷暖燥濕無纖差。花有癆傷葉有病，垣見一方誰能遮？種花種種發花怪〔一〕，近以魚名其家。魚在閩本亦貴，到吾越中只幾叉。東坡掃盡青苗跡，蘭之賤種曰青苗。非種鋤去如淘沙。培法既精本日茂，小盆盛發十九葩。美人澹借新桐色，西子輕蒙縠霧紗。光自艷生邀月映，香來花里倩風加。客到狂呼未曾有，主人見慣徒嗟呀〔二〕。竹爐鐺沸客試飲，素瓷靜遞莫紛呶。色同玉帶澗邊水，香是初春日鑄茶。 【校】 〔一〕花怪 手稿本作「光怪」。 〔二〕徒嗟呀 手稿本作「弗矜誇」。 【評】 王 謝弟子，自然大家。 萬休師修大善塔 金陵曾上報恩塔，沒縫琉璃相湊合。天王形狀甚猙獰，甲杖兜鍪細如髮。草昧乾坤方鼎革，文皇威立風雷急。海立沙奔山自移，萬古精靈九州力。若吾大善力既綿，相傳天監千餘年。殘缺傾難補救，空中樓閣旱地蓮。如此功德齊山嶽，稽首長街崩厥角。護法韋馱動地呼，不惜頭顱同剝啄。給孤長者多若黍，白玉黃金誰克取？幸逢龍象萬大師，七級浮屠今得主。箭括通天雲外起，合尖在頂直至底。露台阿育 佛圖澄，獅子座上噴法水。吾師道力信無邊，布施恆河有宿緣。一錐卓立閻浮地，呵護東南半壁天。 壽陸癯庵八十 記余是年剛十七，遂與素心共晨夕。結髮之友只三人，陸子 癯庵 周戩伯。交友那能花甲周？癸丑至今六十一。戩伯九十少三年，癯庵今年躋八帙。余老蓬鬆鬢若絲，癯庵鬚髮光如漆。使酒罵座氣尚豪，鶴瘦松癯饒筋力。書法直能追古人，張芝學字池水黑。蠅頭細楷斗大書，蘭渚開花庵飛筆〔一〕。衕可躲婆題扇橋，咫尺梅園近采蕺。聲價今將繼右軍，馳名豈止謔庵匹？白眼科頭看世人，炎涼不到陶彭澤。石虎輕他似海鷗，軒冕盈街同蟻虱。更能正字辨絲毫，考訂六書古蒼頡。方曉當年識字差，人人俱是江心賊。充君精力及眼光，使人不敢言一百。河上老人不合丹，從來不服青蓮汁。面龐仍是舊時顏，八十隻好如四十。 【校】 〔一〕庵飛筆 手稿本作「巷飛筆」。 為袁籜庵題旌停筆哭之 天生麟鳳不易得，世上才人亦間出。余見鹿城 袁籜庵，舌吐三日不能含。西樓一劇傳天下，四十年來無作者。前有西廂後還魂，頡頏其間稱弟昆。艷麗場中踞一席，摩詰前生謬詞客。更喜騎鶴解腰纏，何曾一箸費萬錢？爐鞲猙獰役群鬼，燕公橫財鑄千篚。四方饋送集如雲，依舊囊空無半文。及召荊州為太守，除卻弦歌無一有。輕視督郵如兒曹，五斗何為肯折腰。吾紱不在吾舌在，載筆邀游無掛礙。為愛青山過若耶，汲取名泉試雪芽。一片豬肝累安邑，編成合浦為絕筆。文人慧業得生天，成佛應教靈運前。後來曲誤誰能識？惟對春風吊柳七。旅櫬遲遲不肯行，豈向遠方盼巨卿？欲慰孝子呱呱泣，已享盛名八十一。 延津劍 干將入土原不死，斗間望氣芙蓉紫。豐城獄底不及泉，如何直接天河水。司空既敗三能折，二劍一去雌雄合。汆入深潭見睡龍，頷下腥臊吐涎沫。大禹治水淮之淝，獲得水怪支無祈。至今一睡不能醒，試聽鼻息如轟雷。吾思龍性不易馴，鱗爪一動波濤驚。有時目開如閃電，黃河倒注崑崙崩。是劍是龍無二物，出匣仍是干將形。 【評】 光茫觸斗。 壽祁止祥八十 善畫從來多大年，龍眠 徵仲 黃子久。筆端自有內煙雲，供養謫仙壽岡阜。伯虎胸藏萬卷書，勝彼畫師富二酉。鄉薦東坡名第三，錯疑曾鞏避榜首。大家手筆會元才，馮子 具區 許鍾斗。後因獻策忌，名落孫山都不偶。小草一出救蒼生，扶風絳帳吏部酒。半陳聲伎半傳經，顧曲周郎世罕有。銅駝荊棘賦歸來，野服黃冠山澤叟。羨君多藝更多才，蹴鞠擅長棋國手。書是魯公畫仲圭，曲勝王關詞勝柳。利刀切玉如切泥，黃琢圖書同敝帚。有時法器動金鐃，鈸山鼓海闍黎走。有時鬼戲召梨園，唐 敬新磨 明 阿丑。拈來事事盡千秋，名世豈徒三不朽？君還住世五百年，菊水杞根大如狗。桃花作飯蓮合丹，柯園福地痴龍守。猶有東方老歲星，碧眼于思為君友。 【評】 如止祥乃足當此無愧色，遂使作者彌見矞皇。 快讀徐野公香草吟兼賀其公郎入泮 昔聞琳檄愈頭風，又說杜詩能斷瘧。文人走筆勝良醫，扁鵲應收為妙藥。近見野公香草吟，力可驅山秦始鐸。似昔神農命藥名，預為野公供戲謔。百草只應若虞候，任意呼之無不諾。山奔海立神鬼輸，天巧茁兮人工錯。驅使安置甚安閒，並不生吞與活剝。桃源路絕忽焉通，蜀斧開天渾沌鑿。筆歌墨舞解人頤，如我窮愁亦笑噱。總之徐氏多異才，接武青藤有家學。且聞令子入芹宮，人龍蚤已露頭角。廷獻應舒藥石言，子述方知有父作。 偶題竹林七賢圖 七人不必通聲氣，一日竹林偶相聚。此時痼癖在煙霞，詩酒才舒岩壑志。任誕何曾論是非，沉湎不復知勢利。不以荷鍤拒鳴珂，不以持籌驅犢鼻。相看各不著形骸，嘯歌諧謔皆天趣。及見延年五君詠，反於此中辨富貴。生平不喜見要人，乃以山 王竟刪去。莊生作意輕死生，反以死生為大事。延年蓄意輕富貴，轉以富貴動吾意。孰若浮雲過太虛，縕袍狐貉無有異。 謝周戩伯刪定石匱書〔一〕 在昔人言一字師，多君筆削更兼之。刪繁就簡非容易，班馬異同只在斯。余怪明人作明史，有褒無貶斯已矣。餘蓄霜斷君秋嚴，丘明既恥某亦恥。君在越中稱長者，弱不勝衣辭則寡。一當是是與非非，其間毫髮不肯假。家傳碑銘甚瑣屑，薦紳先生不可說。得君刪定遂雅馴，肘後刀圭能點鐵。少小與君筆墨同，廿年鹿鹿事雕蟲。今朝又共修明史，應是分身太史公。 【校】 〔一〕謝周戩伯刪定石匱書，以迄戊申正月晦日金乳生（有題無詩），七言古詩十三首，詩粃本俱無，據手稿本補入。 聞余若水先生苦節志愧 石火電光見即滅，義士忠臣多趁熱。歲月淹纏若個長，其間變幻不可說。憶昔天翻地覆初，祁 劉赫赫成忠烈。今乃與之相比倫，苦節尤難如死節。死節捐生在霎時，苦守迂迴經百折。氣候既過顏色蔫，死灰冷落焉能爇。昔日夷 齊盡出山，鶡旦求明今反舌。鼠尾金錢漸不羞，知交個個皆椎結。惟吾若水 余先生，十四年來心似鐵。城市不入自灌園，親朋不見真孤孑。猶用漢臘學陳咸，傲彼柴桑無媵妾。兒曹見獵無喜心，屈以子衿終不屑。吾身既隱焉用文，一字落紙如猿咽。愧余窮愁尚著書，醯醬瓿中叫蠓蠛。日日佯狂走市中，猶向酒家徒啜。稱道先生頗赬顏，如此泰山比丘垤。大巫一出小巫走，晤對高風心自折。廉頑敦薄尚有人，何日門前勤立雪。 登子弟夫人病起誌喜並勖吾侄晝生 憶昔季祖王太君，系出龍溪道學裔。見者如自飲醇醪，但有渾厚無豐厲。我嬸稍若露鋒芒，詬誶加人皆熱氣。唯吾弟婦胡夫人，福德才能兼智慧。恪事嚴姑二十年，力竭心勞成瘵癘。下帷閉戶自養疴，脫卻火坑如解蛻。真從萬死得一生，淹滯三年如一世。病中猶自濟吾貧，米粟酒漿勤問饋。恐將冷暖別親疏，日與兒曹言孝悌。家庭片語養天和，長厚自能消殄戾。藥王今日得成功，親族聞之喜不寐。夫人生死可輕言，一族興衰於此系。登子在廣立功名，報道今年政得意。海內名流識晝生，落筆雲霞多綺麗。吾將母德卜於門，滿擬秋來奪高幟。 白岳道兄寄懷張子詩步韻答之二首 人道君游無定在，豈知近在常山東。余交白岳二十載，文章意氣時過從。多君鹿鹿風塵上，猶將措大置心胸。讀君詩文見君膽，常山今不數子龍。鮑叔知我堪自慰，深薄昌黎也送窮。揶揄道左看人做，敢言名士匿蘆中。願君游倦歸齊 魯，莫作河 汾獻策翁。 其二 彭澤飢來驅爾去，北涉汶 泗走山東。嗟余玄亭常問字，自君一出茫無從。慧業文人世少見，長使昌谷嘔心胸。惱公惱公誰解得，枉有文心空雕龍。虞卿不死為抱負，著書不得真奇窮。君評我詩在我案，與君相對開卷中。勸君不必浮江海，金罍山中有葛翁。 丙午長至為趙我法七十三初度 我法離家已七年，晉 趙 燕 韓都歷遍。歸來七十才三齡，初度日為添一線。廉頗善□□如前〔一〕，馬援攀鞍能出戰。但恨世無平原君，毛遂囊錐空自薦。曳杖糾糾似執戈，開眸爛爛如岩電。斗酒傾壘百首詩，捧硯脫靴何足羨。衣帶黃河扇面天，萬里奔馳同驛傳。人言矍鑠成是翁，籛鏗八百猶不倦。一線為君添一籌，還看滄桑經幾變。 【校】 〔一〕廉頗善 下脫二字，以文意揣之，疑為「飯亦」。 種蘭歌為孫旭陽解嘲 藝蘭者誰孫旭陽，種花釀酒得奇方。白堊朱欄造書堂，魚蘭花十數缸。繁英簇簇出新妝，妃青配白髮異香。雪芽輕投初沸湯，昧爽黎光透紙窗。苒苒綠粉起煙霜，客來一刻坐稱觴。遺香數日留衣裳，見者稱賞□顛狂。不知主人經年忙，取沙和水費商量。風雨霜雪多張皇，搬運百甓日趨蹌。但得數剪出根旁，較分量寸驗短長。待得莖長花有芳，主人數月費眼光。旭陽 旭陽稱富商，日夜持籌坐酒床。何不蚤起走市場，婁豬艾豭滿街坊〔一〕。何事學彼野花張，愛此花石入膏肓。蓮花不染污泥塘，亭亭自出水中央。我比古人誰雁行，儈牛者誰王東牆。 【校】 〔一〕艾豭 原作「艾嘏」，嘏形近而誤。左傳 定公下：「既定爾婁豬，盍歸吾艾豭。」 金爾和文孫入泮 七十年來多閱歷，報施天道無差忒。里中孝友屬何人，屈指公郎稱第一。底事科名尚爾遲，階前玉樹資培植。老人猶記數年前，文孫是歲剛開筆。爾和袖與老人看，擊節稱奇聲嘖嘖。後聞苦讀費鑽研，夜雨看燈開卷帙。嚴親督促勝嚴師，夏楚譙呵為飲食。今乃頭角露崢嶸，深喜小兒能破敵。公郎捉鼻已多年，遠志今朝與同出。捷書重疊到東山，政遇圍棋齒折屐。但恐封君貴易交，不與老人成莫逆。 周戩老七十九歲 七十年來結髮友，屈指吾儕不多有。少時佻傝渭陽家，見君弱冠贅吾舅。聆君詼笑讀君文，燕 許居然稱大手。杖履追隨五十年，轉眼之間成白首。喜君健飯似廉頗，矍鑠精神尚抖擻。墐戶仇池養壽元，青蓮合丹松釀酒。人言八十如四十，今年剛是三十九。夢葉非熊政及時，佇看安車載君後。 壽金方公七十 昔我高朋盈座右，一朝勢敗十去九。荒徑誰來破雀羅，除卻方公無二友。方公意氣如雲煙，滿肚牢騷托於酒。眼前人不值一錢，灌夫蠻罵不住口。我勸方公勿盡言，箕踞科頭只舉缶。左有頑童右婦人，墮珥遺簪飲八斗。滿持大白虐酒徒，惡令苛條如桀 紂。今日屆公七十辰，漢武瑤池宴王母。筵上冰桃竊已三，方朔小兒尚窺牖。飛瓊歌罷雙成舞，高捧兕觥為公壽。公有賢郎燕 許才，詩文落筆稱巨手。捉筆東山已有年，安石一出光前後。方公抱負原不凡，父子談 遷世罕有。但聞罵座皆膽寒，撰屨曳杖望外走。撾鼓如雷禰正平，疾惡如風朱伯厚。二子原來是謫仙，車如雞棲馬如狗。 壽沈完白八十 萬曆年間兩異人，張爾蘊與沈完白。兩人跌宕更多才，敗子文人兼俠客。呼盧狎妓好頑童，橘虐茶淫兼酒癖。彈鋏都來食孟嘗，傅粉登場團戲劇。性若風雷氣若雲，日騎駿馬夜飛屐。黑地山行逐虎狼，大雨滂沱斗霹靂。吾叔輕狂病兩踝，召賦玉樓李長吉。完白翻身上帝都，王公大人皆辟易。詼諧曼倩罵灌夫，見大將軍唯長揖。潦倒青樓歲月長，秋石紅鉛為服食。訪余仲叔過夷門，足躡芒頭頂笠。白魚入舟渡盟津，在陳絕糧遇流賊。登陴作畫復叫嚎，月夜解圍劉越石。遂同吾叔住邗溝，荒度辛壬遭變革。急奔留都擁福王，先為監國後登極。將是瑤草相覺斯，何大司空稱莫逆。弘光冊後少玉符，等閒鬻得連城璧。司馬 龍門三傳全，任俠 滑稽並貨殖。故人節鉞在淮安，為覓豬肝到安邑。戟門啟開為君忙，午夜歸來戴星出。玉佩金貂燕後堂，偏裻布衣踞上席。聽君謔浪盡開頤，帽墮筵前箸為失。熱鬧場中蚤見幾，洗垢吹毛不相及。鶴髮童顏行地仙，詎識今年方八十？楷書燈下尚蠅頭，鵝鼻峰尖倚杖立。如此精力必長生，渭水非熊正發跡。君再逍遙二十年，賜履封齊剛一百。 杜功王八十壽 世上通才難測識，偏是將軍好紙筆。左手能開百石弓，右手能作樊川集。綽約兩株彭澤柳，蓓蕾幾樹龍陽橘。中有高人發浩歌，橫槊賦詩曹孟德。鬱金美酒浸沉香，玉帶乳泉煮白石。赫蹄四出走青衣，十日平原能醉客。黃金散盡但著書，歲寒不變惟松柏。作詩愈老愈能工，少陵遭亂更遭厄。羨君丹就青蓮花，只今八十如四十。廉頗善飯恆不飢，朝飯其羊為服食。功老善飯，日食羊肉一斤。洛社曾聞文潞公，當代耆英推第一。 戊申正月晦日金乳生禹陵勝會載筆記之（缺） 胡貞岩彈羽化登仙留飲賦謝（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