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蒼水詩文集 · 奇零草（二）

明鄞張煌言玄著撰 立春日大雨雪，時駐師吳淞（甲午） 樓船燈火（甲午） 上巳舟中（甲午） 舟次圌山（甲午） 和定西侯張侯服留題金山原韻六首（甲午） 同定西侯登金山，以上游師未至，遂左次崇明二首（甲午） 哀閩（甲午） 再入長江（甲午） 和於湛之海上原韻六首（甲午） 崇沙宋子猶，端士也；為閩帥所窘。既出厄，詩以慰之（甲午） 馬爾毓職方改署幕府騎兵參軍，未免牢落；戲贈 即事，柬定西侯張侯服二首（甲午） 師次燕子磯（甲午） 寄懷徐闇公二首（甲午） 晚泊漫成回文（甲午） 追慕二首（甲午） 鬢有絲（甲午） 得友人書，道內子艱難狀（甲午） 朱伯遷將避地小溪索詩，口佔授之（甲午） 壽英義伯阮季友（甲午） 壽誠意伯劉復陽（甲午） 妒婦津（乙未） 孤桐吟（乙未） 寄紀石青年丈（乙未） 客有談故園花事者，感而有賦（乙未） 自嘲（乙未） 清明感懷（乙未） 朝議以諸勳鎮積苦行間，宣敕慰勞；余益不勝疏逖之感（乙未） 病中遣懷（乙未） 步韻別朱子成（乙未） 暑雨舟中遣悶，分得「柴」字（乙未） 七夕同諸子限韻（乙未） 秋懷三首（乙未） 大安沙坐風雨，復疊前韻三首（乙未） 答紀石青年丈二首（乙未） 寄懷徐闇公年丈（乙未） 送程璵嘉將軍還閩南（乙未） 舟行阻風，口號二首（丙申） 登菩薩頂（丙申） 贈傅惕庵二首（丙申） 哭定西侯墓（丙申） 送陳立之還閩（丙申） 一紀（丙申） 馬爾毓不應幕府辟召（爾毓向受知於熊相國、張定西）（丙申） 即事有感（丙申） 扶風（丙申） 夢中得句云：『集候秋蟲偏解語，失途老驥亦長鳴』；似有感，起而成之（丙申） 重經羊山，憶舊與定西侯維舟於此（丙申） 中秋與賓從小飲，步朱夏夫韻二首（丙申） 歸思寓郡望姓氏（丙申） 舟次三山（丙申） 壺江即事二首（丙申） 重登秦港天妃宮（丙申） 寄遠（丙申） 丙申徐夕 丁酉元旦，余駐師秦川（丁酉） 旅愁（丁酉） 弔旅墓（丁酉） 愁思（丁酉） 枯魚過河泣（丁酉） 戊戌元旦（戊戌） 舟山感舊四首（戊戌） 聞行在所遣使至營宣慰，有感二首（戊戌） 徐闇公入覲行在，取道安南；聞而壯之二首（戊戌） 得家信有感二首（戊戌） 春江花月夜，值微雨（限韻）（戊戌） 春雨望茅舍炊煙（限「六魚」韻）（戊戌） 白燕，次友人韻（戊戌） 春暮有懷（戊戌） 歲在戊戌，余行年已三十九矣。撫時感事，遂以名篇（戊戌） 吳佩遠遊雁宕山歸，備述名勝；因為詩紀略，亦志余企望之懷也（戊戌） 贈別陳文生還三山（戊戌） 王師北髮，草檄有感二首（戊戌） 五月既望，行營恭祝監國魯王千秋有感（戊戌） 苦雨吟（戊戌） 述懷二首（戊戌） 冬懷八首（戊戌） 寄金二如兼訊朱建武（戊戌） 贈客還里門（戊戌） 喜從弟至，兼寄中表（戊戌） 張書紳與范予瞻論餘十餘年來戎馬，頗為勞苦孤危，有詩見贈。讀之 薤露吟（戊戌） 蒿里曲（戊戌） 鴻門歌（戊戌） ·立春日大雨雪，時駐師吳淞（甲午） 春信驚催玄臘殘，江梅猶帶六花蟠。屠蘇飲出冰余冷，組練光浮木末寒。吹垢豈期風入夢，洗兵自合雨成漙。征人感荷東皇意，且逐年光奮羽翰。 ·樓船燈火（甲午） 澄江春色夜猶明，雲漢微茫星斗橫。銀蒜萬條垂甲帳，火珠千結掛霓旌。燭龍敕水張鬐出，彩鷁凝煙啣尾行。何處香塵空雜遝，卻教燈市滿蓬瀛。 ·上巳舟中（甲午） 不解芳菲節，人傳上巳時；何須修禊事，蚤是弄濤兒！ ·舟次圌山（甲午） 長江如練繞南垂，古樹平沙天塹奇。六代山川愁鎖鑰，十年父老見旌旗。陣寒虎落黃雲淨，帆映虹梁赤日移。夾岸壺漿相笑語，將毋徯後怨王師！ ·和定西侯張侯服留題金山原韻六首（甲午） 漢壇左鉞授宗臣，飛翰傳來消息真。壁壘象橫開北極，艅艎流斷接南閩。雙懸日月旄幢耀，百戰河山帶礪新。從此天聲揚絕漠，還應吳會是臨津。 朝宗百穀識君臣，江漢依然拱赤真。烽靖三湘先得蜀，瘴消五嶺復通閩。水犀飛渡扶桑遠，燧象橫驅貴竹新。指顧樓蘭堪立馬，肯令胡騎飲江津！ 鍾阜銅駝泣從臣，孝陵弓劍自藏真。猶聞雄雉能興漢，豈似乾魚僅祭閩！天入金、焦鎖鑰舊，地過豐、鎬鼓鍾新。何人獨受耑征詔，賜履繇來首渭津。 自古匈奴屬外臣，降王毳殿敢稱真？千屯烽燧聯吳、楚，萬軸波濤下浙、閩。北固雲移龍節近，西陵潮湧虎符新。焚庭絕漠尋常事，銅柱先標若木津。 白草黃沙笑雁臣，衣裳鱗介已非真。豈知捧翟猶賓粵，未必分茅可擅閩！南國羽書氛欲淨，西京露布墨應新。上游誰擁龍驤節，日轂親扶出漢津？ 飛椎十載誤逋臣，喋血憑誰破女真！霸就鴟夷原去越，兵聯牛女正當閩。投鞭不覺江流隘，傳檄兼聞鐃吹新。正為君恩留一劍，莫教龍氣渡延津！ ·同定西侯登金山，以上游師未至，遂左次崇明二首（甲午） 割雲半壁倚中流，天劈東南形勝收。鐵瓮潮函飛鷲嶺，牙檣影撼浴龍洲。畫江何代空鼉鼓，橫海今來駐虎斿。咫尺金陵王氣在，可能瞻掃問松楸？ 相聞赤伏啟重離，一詔敷天並誓師。萬里鯨波趨錦纜，兩山鰲柱擁金羈。已呼蒼兕臨流蚤，未審玄驂下瀨遲。瓜步月明刁斗寂，行人猶指漢官儀。 ·哀閩（甲午） 聞說西郵還帶甲，愁看南紀尚橫戈。朱門久已辭翁仲，黃屋胡然擅尉佗！空際蜂衙誰北里，隙中蟻陣總南柯。試將班管論王命，漢鼎於今火德多。 ·再入長江（甲午） 江聲萬古似聞鼙，天際依然渡水犀。涿鹿亦曾經再戰，盧龍應復待三犁。琱弓挽處驅玄武，鎖甲擐來失白題。兵氣至今猶未洗，自慚無計慰雲霓！ ·和於湛之海上原韻六首（甲午） 黃埃胡騎獵桑乾，長狄笳聲九塞寒。金雁俄從別殿識，銅駝幾向故宮看！星槎飄泊留旄節，雲樹依棲拂羽翰。不是孤臣甘浪跡，曾將獨繭著漁竿。 貪狼夜指絮雲高，鷿鵜痕腥淬寶刀。鰲極人傳曾補石，龍荒天限莫投醪！翠華迢遞干星漢，青翰浮沉捲雪濤。澤國自來冠蓋好，鬚眉誰不共仙舠！ 海門潮咽越王城，霸業蕭條風雨驚。獨少囊金堪結客，猶留袖鐵足鏖兵。馴來龍性崢嶸在，狎罷鷗心汗漫行。若論兩河毫傑客，登壇豈必讓齊盟！ 飛流江左半凋殘，孤鶴橫空轉自嘆。瀚海不妨逃漢尉，神山未必誤秦官。琱戈北嚮慚推轂，銅柱東遊憶據鞍。留得完身真百折，河清人壽古來難！ 芥舟天地竟何如！賦就三閭未卜居。淚比鮫人長泣蚌，官輕狗監擬焚魚。繡弧空指燕然石，雕管將成越絕書。忽聽哀吟清夜髮，旅魂長繞墓門廬。 長因縞帶重論交，把視吳釣未忍拋。慘澹中原誰牧馬？蒼茫絕壑尚潛蛟。才名似爾依劉表，詩律何人壓孟郊！青眼樽前倍感慨，春風旅燕且南巢。 ·崇沙宋子猶，端士也；為閩帥所窘。既出厄，詩以慰之（甲午） 兵聲誰遣向江濱，狼籍樵蘇及隱淪。可是風塵迷物色？到來天地失陽春。鑿壞亂後無全計，飄瓦傷余亦愴神！轉覺桃源非世外，漁郎猶見覓秦人。 〔人物考略〕 宋子猶：名龍，號菊齋；崇明人。諸生，留心救世之學。錢忠介公一見奇之，置諸門下上座。未幾大亂，嘗泛海至舟山。祝髮歸，為閩帥所窘。出厄後，遷居太倉，以醫術自給。寓鄞時，居陸氏湖樓。蓋明室遺老雲（鄞縣「寓賢志」有傳）。 ·馬爾毓職方改署幕府騎兵參軍，未免牢落；戲贈 國破蘭香已半消，侯門誰復贈虔刀？頗憐宦拙同牛皁，正覺官閒似馬曹。濩落籝金應易散，陸沉囊粟恐難叨！相攜賴有紅顏在，枚叔游梁興尚豪。 ·即事，柬定西侯張侯服二首（甲午） 誰提玄鉞向燕雲，姓氏江南草木聞。已指黃龍麾戰士，何勞青雀擁回軍！兩河父老猶揮涕，六詔乾坤正策勳。縱有魚符耑亦得，只今豈少信陵君！ 十載冰霜誓枕戈，豈應歧路轉風波？和戎魏絛終當謬，結客燕丹恐亦訛！剖竹已非秦郡縣，分茅可是漢山河？孤臣獨有干將在，紫氣青雯自不磨。 ·師次燕子磯（甲午） 橫江樓櫓自雄飛，霜伏雲麾盡國威。夾岸火輪排疊陣，中流鐵鎖斗重圍。戰余落日鮫人窟，春到長風燕子磯。指點興亡倍感慨，當年此地是王畿！ ·寄懷徐闇公二首（甲午） 蹇予信姱修，始服遘天步；擾擾風雲馳，念之徒心怖。四海選交遊，椒蘭漸非故。會合總泥塗，乖違漸衢路。所貴膽與肝，在遠彌相附。寒江已腹堅，鴻雁莽南騖。太息物候遷，含情託毫素！ 黃鵠翔漢表，厲氣何崢嶸！朝餐方壺實，暮掇圓嶠英；網羅不得掛，稻粱安所馨？俯視滄溟流，驕語鵾與鵬；萬里毋迺隘，千仞奚足驚！豈意彌天罝，礙爾莫長征。明時重羽儀，雲路詎冥冥！ ·晚泊漫成回文（甲午） 寒潮晚落半江空，燒帶群山亂映紅；殘角霜聲愁雁斷，難將送掛一帆風。 ·追慕二首（甲午） 國難驅人出，家傾待子歸；可能磨墨盾，其奈冷斑衣！金革三年淚，冰霜寸草暉。髮膚雖不毀，猶恨故園非。 廿載嗟何時，長銜杯捲愁！節旄看盡落，斧鬣悔遲謀。燕去巢應改，烏號屋僅留。在堂有委蛻，無計翦青楸！ ·鬢有絲（甲午） 曉起看雙鬢，衰容變二毛；鬚眉長自照，筋骨總徒勞！物態離情換，年華苦節銷。自憐蒲柳質，秋意蚤蕭騷！ ·得友人書，道內子艱難狀（甲午） 尺牘胡然至，寒溫不自通；殷勤報閫外，辛苦嘆閨中。鐺釜原兼絕，機梭亦屢空。鹿車誰共挽，羞殺是梁鴻！ 家計深行惻，朱顏亦固窮；漸來應化石，遮莫但飛蓬！寄託誠交道，支持仗女工。可憐織箔手，不得到從戎！ ·朱伯遷將避地小溪索詩，口佔授之（甲午） 賀監抽簪去，君恩賜鑑湖。至今高尚宅，猶在四明無？此地能真隱，斯人亦不孤。所愁溪鳥笑，閒殺輞川圖。 ·壽英義伯阮季友（甲午） 蟠桃塢上小陽春，飲至筵開介壽頻；共識天台前度阮，還知靈岳又生申。王恩玄髮承三錫，將略丹心動八閩。笑我尚為籠鴿客，相期何日捧龍鱗？ 〔人物考略〕 阮季友：當是阮駿字。考「海東逸史」：『駿初官英義將軍，既加封英義伯。舟山破，與張定西扈魯王出海，屯廈門。乙未，與總制陳雪之共復舟山。丙申又陷，與雪之並赴海死』。今觀本題「伯」作「侯」，雖微有違異，當即一人。 ·壽誠意伯劉復陽（甲午） 燕喜初成介壽詩，捧觴細論國恩時。侯封雨露留年表，祖武風雲蔚帝師。舊佩金魚分陝出，新橫鐵馬謁陵遲。元臣自古多難老，帶礪行看疊紫泥。 〔人物考略〕 劉復陽（「東南紀事」「復」作「伏」）：名孔昭，浙江青田人。襲誠意伯，官操江。祖尚忠歿，世父萊臣以年幼，為孔昭父蓋臣襲其爵。蓋臣歿，孔昭又冒襲之。崇禎時，與諸宵小相比。及南都立，復與馬、阮亂政（說見「明季南略」。「明史」名附「劉基傳」）。 ·妒婦津（乙未） 妒婦死津頭，津亦名「妒婦」；少女相經過，風雨不得渡。或為蓬垢顏，竊恐逢彼怒。古雲粥倉庚，可以療此痼；惜哉彼婦愚，雖死猶弗悟！ ·孤桐吟（乙未） 孤桐產嶧陽，百尺巢風雨；時作白龍吟，天然髮宮羽。斫為爨下材，遂與棗栗伍；中郎秉玄鑑，勿因積薪阻。飾以琬琰姿，摩娑一再鼓；清聲動天地，神物煥今古。士誠貴知音，此道已如土。 ·寄紀石青年丈（乙未） 憶昔公車歲在午，太乙飛精掛河鼓。閩南紀生豈其儔，摶風遂奪吳剛斧。余亦持鋒起越中，謬於文章稱跋扈；乾坤排盪會有人，日月沉淪忽無主。言也左袒一奮呼，五千甲盾色如土。此時屬縣望漢官，君獨躬耕吟「梁父」。終繻不棄意何深，賈組長擐節殊苦！迨余收燼赤堇山，錫涸銅乾抑何補！低眉始作下邳游，屈指誰向中宵舞！短衣皁帽乍相逢，濁酒素箏安足數！玄理能令萬象開，鴻文直並「三墳」吐。別來國步尚滄桑，藉甚襟期在「幹蠱」。聞君曳履近夔龍，笑余衩衣逐羆虎。寂寂溫、劉竟屬誰，悠悠絛灌徒為伍！甌越玄雲自卷舒，勾吳落月空分剖。何時功成歸去來，重與尊前說破虜！ ·客有談故園花事者，感而有賦（乙未） 故園春意滿，花枝解照人。馱笙還出郭，燒筍或呼鄰。此事真無價，吾行未有津。繁華豈不愛，天步屬艱辛！ ·自嘲（乙未） 一擲年華三十餘，鬚眉對鏡復何如！鄧禹殊有封侯骨，虞卿空留解相書。不貪雞肋猶爾爾，徒羨驥尾亦區區。若待功成始歸去，溪山主人笑我愚。 ·清明感懷（乙未） 江天小雨恰清明，杜宇聲中故國情。傳蠟祗成前代事，藏煙何意異時名！蓬蒿三徑荒應廢，松柏千年黯自驚。狸首隻今傷暴露，一杯空擬醉佳城。 ·朝議以諸勳鎮積苦行間，宣敕慰勞；余益不勝疏逖之感（乙未） 中朝新復下追鋒，為問神州息戰烽。漢將自驕黃石法，胡人尚畏紫泥封。但留大義垂千古，敢望虛名到九重！稍待鑾回掃境後，五湖煙雨儘從容。 ·病中遣懷（乙未） 潘鬢蕭疏已自驚，何當二豎復縱橫！漸安藥灶同舟鼎，早廢詩瓢共酒鐺。俠骨風中添骯髒，雄心雲外失崢嶸。明朝把鏡還相看，華髮星星又幾莖？ ·步韻別朱子成（乙未） 如煙芳草色還飛，有客乘槎欲賦歸。拂袖曾經罷醴未？鳴橈偏為弄濤非。蒼茫越劍龍文暗，慘澹燕台駿價稀。若到會稽應大笑，朱君那得老鳧磯！ 〔人物考略〕 朱子成：趙子謙撰「年譜」：『按子成，疑即高河賣藥朱君字也』。 ·暑雨舟中遣悶，分得「柴」字（乙未） 扁舟蒸暑悶難排，況復霉霖氣欲埋。豈意薰風能解慍，乍來好雨足開懷。炎雲向晚多於岫，病骨兼愁漸似柴。忽憶採蓮人已去，荷香十里趁芒鞋。 ·七夕同諸子限韻（乙未） 七夕明河帶露痕，驚秋長自問天孫；斗間槎到應非誤，壁上梭騰且莫論！興至正須浮玉斝，愁多何必弄銀樽！年年此夜傷離別，獨有西風識故園。 ·秋懷三首（乙未） 秋色來何許，滄江對晚潮。宜人偏淡盪，似我總蕭條。隼翮憑誰健？狼心尚爾驕。也知雲意薄，聊自擬丹霄。 屈指金行半，流光不我予！鱸腮味信美，雁足耗全疏。客散黃金盡，兵飢白粲虛。只愁綿力弱，何以慰皇輿！ 天方尊肅氣，人已苦兵聲。高枕真無事，扁舟似有情。靜同仁者壽，隘得聖之清。遣放應如此，毋勞造物爭！ ·大安沙坐風雨，復疊前韻三首（乙未） 風雨添新漲，荒洲幾尺潮；場禾悲滯穗，渚荻響叢條。茅舍炊煙淡，蓬窗暝色驕。秋飆毋迺妒，未敢說摩霄。 不解因人熱，新涼忽起予。單衫輕自好，雙鬢落應疏。冷暖秋中節，升沉覺後虛。九州多怪事，無復問堪輿。 尋常悲旅況，可複雜秋聲？砧杵千家夢，蓴菰八月情。寒螿啼露重，健鶻喜霜清。始識乘除理，玄心了不爭。 ·答紀石青年丈二首（乙未） 秋雲一片自蒼涼，千里鴻心對夕陽。蘭蕙年來宛似雪，蒹葭露下正為霜。驚聞尺素干戈淚，賦得聯珠襟袖香。解道安危關出處，可能無意掃天狼？ 十年心事半江湖，浮泊真同五石瓠。多難交遊渾陌路，至尊警蹕尚泥塗。已知世態供談虎，豈為微名重憶鱸！蚤晚封題通動定，報余旌旆指勾吳！ ·寄懷徐闇公年丈（乙未） 洛下仙舟不可尋，長因秋水憶橫襟。雲翔閩嶠誰高枕？楓冷吳江獨抱琴。歧路行藏空扼腕，亂流聞見倍關心。蓴絲千里猶無恙，那得君來共醉吟！ ·送程璵嘉將軍還閩南（乙未） 聞說君廬傍若耶，卻從閩嶠問歸槎。十年許國懸旄節，千里徵師點鬢華。過越新霜憐客冷，留吳舊雨恨人遐。興朝還有掄侯賞，莫羨東陵五色瓜！ ·舟行阻風，口號二首（丙申） 十載曾經犯斗槎，天門昨夜特宣麻；乘流只恐排閶闔，故遣長鯨斗浪花。 敕水鞭潮勢自雄，此身原不畏蛟龍；明朝鷁首還東指，禁得誰傳萬里風！ ·登菩薩頂（丙申） 絕磴凌虛嵌佛龕，捫天拄笏恣豪探；蒼茫遠水橫空碧，曆亂群峰倒蔚藍。雙屐俄從銀漢落，一卷幾與石樑參。如來肉髻原非幻，最上何須駕鶴驂！ ·贈傅惕庵二首（丙申） 多君姓字動芳郵，一揖高蹤豈浪投！經濟東山殊未起，文章北海豈無儔！風塵把手沾衣袂，霄漢論心睨璧釣。更向樽前問鄉土，幾時扶醉六橋游？ 孤劍蒼茫十載余，扁舟東過重躊躇；黃金客散韓何在？白璧人歸趙自如。大澤魚龍聊混跡，中原豺虎正端居。莫嫌介子勳名晚，麟閣而今席尚虛。 〔人物考略〕 傅惕庵：據本詩有「鄉土六橋」云云，當是杭人。 ·哭定西侯墓（丙申） 牙琴碎後不勝愁，絮酒新澆土一抔。冢上麒麟那入畫，江前鴻雁已分儔！知君遺恨猶瞠目，似我孤忠敢掉頭！來歲東風寒食節，可能重到翦青楸？ ·送陳立之還閩（丙申） 鷺江一別榻空懸，滃水槎來意惘然！君較虎頭原獨步，我甘龍尾尚高眠。天聲到處憑揮羽，國恥談間欲置鉛。若問歸帆何所載？祗應圖得越山川。 〔人物考略〕 陳立之：據本題「送還閩」，或為閩人。 ·一紀（丙申） 一紀戎衣有寸塵，到來江漢只孤臣。龍編未達劉琨表，蛟島空存豫讓身。甑墮妻孥寧復惜，劍懸朋友更誰親！頻年慚負蒼生望，敢向桃源別問津！ ·馬爾毓不應幕府辟召（爾毓向受知於熊相國、張定西）（丙申） 何勞帷帳借前籌，司馬於今已倦遊；但傲自知無媚骨，得閒還許且科頭；雙扉斜日眠黃犢，一榜兼雲伴白鷗。只恐存亡猶有恨，莫教沉醉過西洲！ ·即事有感（丙申） 久矣浮萍寄此身，倦遊何意轉風塵？即看蓬鬢難逢世，況到灰心懶應人。一旅尚堪扶共主，百年誰肯鹽孤臣？也拚海岸投簪去，自有桐江足釣緡。 ·扶風（丙申） 長為扶風惜羽翰，年來八翼夢中看。呼牛翻覺人情媚，歌鳳深疑物論寬。末路勳名難自料，他鄉親故強為歡。祗應一曲高荊築，唱徹「蕭蕭易水寒」。 ·夢中得句云：『集候秋蟲偏解語，失途老驥亦長鳴』；似有感，起而成之（丙申） 一枕新涼夢自成，詩魔偏向睡魔生；從來物態蜉蝣似，未必人情蝴蝶輕。集候秋蟲偏解語，失途老驥亦長鳴。世間何限榮枯跡，底事通人眼劇明？ ·重經羊山，憶舊與定西侯維舟於此（丙申） 海國天空一柱撐，重過畫鷁似逢迎。雙牙舊憶聯翩駐，八翼新看跳盪行。化去鸞旂難入夢，分來龍劍尚孤鳴。羊山亦有羊公淚，片石應同峴首情！ ·中秋與賓從小飲，步朱夏夫韻二首（丙申） 海若秋高賦壯遊，開尊此夜景全收。坐來爽氣原蕭散，醉後清光可拍浮？拾桂不妨同著屐，傳柑何惜且擎甌。年來戎馬真塵夢，坐嘯輸君已一籌。 盤空鵰鶚恣天游，極目雲霄淚未收。幕下風流名自擅，樓中月滿興誰浮！行廚玉糝無兼味，促席金莖更一甌。佳客莫須嫌草具，欲將樽俎問前籌。 〔人物考略〕 朱夏夫：名兆殷，曾受知于于公穎者。甲申後，為於公募船領水一師有功（見「東南紀事」 「張公傳」後附錄「逸事」）。 ·歸思寓郡望姓氏（丙申） 兵甲破天來，丘樊亦改氣；中田一揮手，十年悲捐棄（四）。晞髮扶桑津，希蹤渺無儷；胡為歲寒心，古今迥自異（明）？弦月掛霜空，玄禽沒雲際；倀倀嘆余行，人生竟安寄（張）！交遊漸已乖，父書將終廢；幼徲儼成行，刀環徒縈系（玄）！等身五嶽間，寸土焉留滯？睹物起離情，目斷歸鴻去（箸）。 ·舟次三山（丙申） 每擁麾幢欲淚潸，萍蹤無奈又三山！才非命世空沉族，事尚因人亦強顏。猿鶴秋深悲別岫，魚龍夜舞泣間關。途窮未盡行藏計，華髮年來已半斑！ ·壺江即事二首（丙申） 倦飛無路且投閒，滄海人來第幾灣！真覺壺中留日月，猶疑畫裡對江山。飄流蜑戶還相笑，偃蹇柴門長自關。閩越波濤千里闊，那能有夢寄刀環！ 壺天乍可一枝安，歧路危機轉自嘆。駭浪扁舟輕似葉，重圍匹馬跳如丸。創深已信傷弓數，痛定應愁捲土難。但使胡塵終隔斷，餘生猶足老衣冠。 ·重登秦港天妃宮（丙申） 郡山依舊枕翁洲，風雨蕭然雜暮愁。海蕊經寒香更遠，松枝帶燒節還留。荒祠古瓦興亡殿，絕壁回潮曲折流。身世已經飄泊甚，如何海外有浮鷗！ ·寄遠（丙申） 寒燒荒原映夕烽，海槎猶阻石尤風；故園梅信今何似，可有鴻書雲外通？ ·丙申徐夕 亂後年光似客郵，每逢臘日更生愁。傷心繞樹猶三匝，屈指浮槎又一週。國事存亡關正閏，人情冷暖逐春秋。銜杯卻問東皇信，應為催花出嶺頭。 ·丁酉元旦，余駐師秦川（丁酉） 閩國旌旗越國船，春風奚倖到江天！未能捧日真虛歲，且復占雲似往年。辛苦椒盤一紀後，衰涼菱鏡二毛先。夜來見說旄頭暗，拂拭吳鉤競祖鞭。 ·旅愁（丁酉） 故園花候已辛夷，夢自惺忪涕自洟；雁去燕來相笑語，何年客子是歸期？ ·弔旅墓（丁酉） 荒墳三尺土，宿草幾經秋！鬼亦離鄉賤，人胡渡海游？鹿場殘炤淡，蟻垤野花幽。不用山陽笛，悽然淚自流。 ·愁思（丁酉） 楓落紅殘秋漸橫，楚臣芰製正寒生。晚香愛插黃金菊，倚醉思調白玉笙。風急黿鼉吹浪走，雲高鵰鶚負空行。欲知我獨淹留意，露掌西京無限情！ ·枯魚過河泣（丁酉） 枯魚過河泣，道上陽侯揖；此方介族難與立。 ·枯魚過河泣（丁酉） 枯魚過河泣，道上陽侯揖；此方介族難與立。 ·舟山感舊四首（戊戌） 孤雲兩角委漁磯，極目滄桑事已非。隔浦青燐相掩映，傍蹊紅雨自霏微。檣烏轉逐危舟宿，社燕空尋舊壘飛。獨有采芝人尚在，天荒地老不知歸。 十洲三島憶登攀，煙火仙源半闠闤。豈意晉陽仍禍水，枉傳越國有神山。荒城睥睨眠還立，虛殿罘罳廢莫關。誰與海翁爭地主，到來卻讓白鷗閒！ 江皋烽盡燼猶紅，獵火巋然滿故宮。樓閣總隨蜃氣散，鼓鼙迸入角聲空。田橫島上淒涼月，杜若洲前零落風。翹首靈光何處是，五雲應復捧南中？ 島嶼微茫兵甲殘，十年碧血恨漫漫。空村人跡疑毛女，野寺僧閒說漢官。獨喜亡秦三戶在，翻憐興夏一成難。只今漲海胡塵里，莫作當時天塹看！ ·聞行在所遣使至營宣慰，有感二首（戊戌） 傳聞使節下牂牁，天語銜來識聖波。南國衣冠猶似昔，北門鎖鑰竟如何？時危還說依銅馬，道阻徒勞想玉珂。料得楓宸能燭遠，黃麻紫綍不須多。 頻年東國賦無衣，百粵猶然狩六飛。彤管幾曾參講幄，玄戈空復仗戎幃（時余官少司馬兼學士）！徵師已審皇情重，掃境猶慚臣力微。從此群公須努力，星軺到處即天威。 ·徐闇公入覲行在，取道安南；聞而壯之二首（戊戌） 益部星文紫氣纏，遙知雙舄入朝天。孤臣白髮還投闕，真主黃衣尚備邊。五嶺新衝春瘴癘，九溪舊闢漢山川。旌旗只在昆明里，好說中原望凱旋！ 萬里行朝古夜郎，從龍敢復憚梯航！使車合浦愁風黑，賈舶交州怯日黃。白馬侯王今異姓，青牛令尹久炎荒。多君不負溫劉約，玉珮先歸銅柱旁。 ·得家信有感二首（戊戌） 漫向空閨問別離，年來翟茀已難期。失林應惜飛蓬早，出獄仍悲曳縞遲！豈為留賓還斷髮，聊因佞佛故低眉。天涯亦有刀頭夢，恰是巫山化石時。 浪跡何如五嶽游，尚平累在轉生愁。佳兒天幸猶完卵，弱女人憎似宿瘤。敢望童烏能接武，祗令老蚌自含羞。故園尚有歸來候，最好沙頭趁野鷗。 ·春江花月夜，值微雨（限韻）（戊戌） 春光何處不迷離，江月江花帶雨時。玉暈浮波千萬里，檀痕浸水兩三枝。人行濠濮清輝濕，天入滄浪翠靄奇。若使扁舟乘夜去，暗香疏影更相宜。 ·春雨望茅舍炊煙（限「六魚」韻）（戊戌） 江村煙雨復何如，埜外人家雲外居。松爨蒼寒春杜曲，茅檐清迥古秦余。水雲半入漁樵宅，煙火堪傳風俗書。最愛陰晴剛社日，銜泥小燕傍精廬。 ·白燕，次友人韻（戊戌） 燕燕何來素質稀，寒光曉幕正熹微。銜泥自合棲銀蒜，掠水分明曳縞衣。月滿空梁偏失影，雲封舊壘倍增輝。羽毛自愛天然種，不傍尋常王、謝飛。 ·春暮有懷（戊戌） 嗟予初衣，柔翰勃窣，國難驅人，衽金袖鐵。日月如駛，蹐地跼天？汎汎滄海，盤桓小年。薄暮酒歌，愴焉彼美；安得九還，以慶靈紀。山川窈窕，爰奏素琴；琴言維何，寫此春心。 ·歲在戊戌，余行年已三十九矣。撫時感事，遂以名篇（戊戌） 人生百歲安得有，我今草草三十九。猶憶中原盪赤風，結束辭家歲在酉；銀魚嘗掛鐵裲襠，金馬長懸玉匕首。江東霸氣倏蕭條，純釣鏽澀沉槍朽；縱橫露布浪飛書，突兀星槎莽犯斗。風雲縮朒帝應嗔，日月膏肓鬼亦吼。丈夫意氣豈勳名，何況文章等芻狗！頭顱如許可奈何？慷慨悲歌還自詬。太史公，牛馬走；鯨涎蛟沫日攢眉，虎符龍節憑誰手！揶揄齷齪里中兒，纍纍黃金竊佩肘。帶礪山河安在哉？五侯空綰龜文紐！自昔英雄多妙年，隆中、圯上相先後。如彼南陽鄧仲華，丹青獨畫雲台右；其人鬚眉尚宛然，咄咄微軀真敝帚。古來何代無廢興，雌伏雄飛更某某；上不為富春澤畔羊裘翁，下即為山中宰相天子友。不見故侯原上瓜，請看徵士門前柳；誰能出處兩無憑，躑躅千秋笑雞口。莫論兵，且飲酒；今人爭羨古人賢，後人亦羨今人否？ ·吳佩遠遊雁宕山歸，備述名勝；因為詩紀略，亦志余企望之懷也（戊戌） 名山繄慧業，遐覽情亦怡。恭聞永嘉勝，拱揖乃失之！吳子骨森秀，獨往良所私；白袷被蒼煙，短笻橫指揮。歸來氣色驕，嵐光生鬚眉；磬折前問訊，抵掌登眺奇。雲根插萬笏，一一攀青霓；梯霞轉磴道，眾妙來參差。靈岩割元氣，陰洞礙朝曦；岩中何所妙？萬象迸崴蕤：林立丈人峰，高冠肅羽儀；危岑古形容，箕踞各隨宜。洞中何所妙？復道夾軒墀；宛轉石竇間，仿佛陰風吹。居然天地房，日月安敢窺！更復捫浮屠，寂觀豁天機；老僧相候門，為告山靈疑。飛柯攢石棧，叢棘悶天池；所以回雙屐，恆懼鬼神詒。但見飲長虹，蜿蜒掛翠微；時或展湘簾，散作千珠璣。聞言殊嚄唶，兩腋出寒颸；豈無濟勝具，而為塵鞅羈！拍手問愚公，茲山詎可移！ 〔人物考略〕 吳佩遠：名祖錫，號稽田；晚年亡命，更名鉏。浙江嘉興人；吏部文選郎昌時子，為世父貴州按察使昌期後。資地鼎盛，才且軼群，尤喜結納豪俊。見中原大亂，思有以自見；與劍客豪士講求出奇應變之學。在滇中，任職方郎中。辛丑，鄖陽十三營尚保殘局，嘗赴勸其出師撓楚以救滇也（詳見全撰「詩話」。「鮚埼亭集」「外編」有傳）。 ·贈別陳文生還三山（戊戌） 平生重意氣，定交在班荊；忽忽經亂離，風雨晦雞鳴。得友剡洲上，傾蓋襟已橫；一奏蘭薰曲，相辭戒北征。青峰千萬仞，家枕古榕城；將歸省松菊，寧為猿鶴驚！瓊琚鮮雜佩，何以贈君行？屋樑一片月，三山兩處明。珍重陳孺子，善刀俟漢興！ ·王師北髮，草檄有感二首（戊戌） 似聞天地悔瘡痍，片羽居然十萬師。走檄故嫌阮瑀拙，射書正覺魯連遲。丸中但說明三表，麾下寧忘試六奇！要說遺民垂涕處，當年司隸有威儀。 期門取次出貔貅，首路軍聲胡騎愁。何獨止戈非廟算，還應聚米是邊籌。嚇蠻事往疑虛語，諭蜀才窮媿老謀！自古殊勳歸躍馬，幾人談笑得封侯！ ·五月既望，行營恭祝監國魯王千秋有感（戊戌） 寥落吹台望紫宸，上觴此日正千春。乾坤縹緲靈光殿？江漢瀠洄黯黮津。一自玉輿蒙霧露，遂令金鑑轉風塵。可憐節下遙稱慶，獨有瑤池舊從臣。 ·苦雨吟（戊戌） 商聲八月何勃窣，破雨兼旬復泥滑？魚腸寂寞生紫鱗，鷁首依稀長綠髮。榜人停棹且臥蓑，天公倘或倒銀河；萬里陰霾猶未掃，霄漢飛騰奈我何！ ·述懷二首（戊戌） 王室方板蕩，萬里颯飄風；南紀亦滔滔，島嶼有群雄。群雄苦不成，歲月坐冰融；五侯並九伯，化為蒿與蓬！樓船出閩越，軍聲正及鋒。金符剖異數，玉牒綴強宗；非雲優晉錫，所以厲康功。孤臣懷共主，仿佛五雲封。九關踞虎豹，閶闔不得通；回槎天漢際，躑躅倚王公。顧念命卿微，一旅甘附庸；蒙恥期匡濟，敢言蹇匪躬！但慮蹤跡異，復慮蹤跡同；悠悠千載下，誰更想孤忠！ 弱齡尚遐異，辟榖慕青鸞；骨肉相驚涕，時復勸加餐。因緣誤煙火，塵鞅日以攢；上書獻天子，索米走長安。羲和忽雲匿，烽燧起樓蘭；萬古有綱常，肯為廢興寬！橫戈希雪恥，屹柱誓回瀾。原鮮富貴氣，終鮮妻孥歡；蕭然世外味，曾無九還丹？仙靈重名教，忠義固其端；所惡精已搖，何以生物翰！神理或不滅，毋勞白玉棺！ ·冬懷八首（戊戌） 故國玄陰沍未開，蕭條景物總堪哀！龍蛇蟄後天方屈，草本凋殘地亦災。禿節誰留蘇武窖，名流几上李陵台？賓鴻獨解朝宗義，依舊隨陽渡海來。 九邊鎖鑰斷胡烽，醪纊先朝費歲供；猾夏已無秦塞險，防秋豈復漢家封！黃河凍解應回馬，碧海波揚欲起龍。寄語金微多舊戍，草枯蓬折為誰從？ 鍾山紫氣隔黃塵，石馬金鳧倍愴神！縮酒不聞供楚子，藏冰空憶典凌人。雲寒輦道橫氈帳，火照台城臥鐵輪。賸有孤臣依漢臘，海天何處答明禋？ 滇池洱海拱行畿，玉輅遙巡正式微。薏苡林間屯組練，桄榔花底度旌旗。中朝夢遠難歸節，大澤寒深少賜衣。矯首嶺頭春信好，南枝爭似北枝稀。 清角悲笳思黯然，長因滄海問桑田。越王台榭風雲暗，禹會冠裳日月鮮。黃屋建時曾割據，朱弓受罷亦依遷。只今冷落蛟螭窟，雪夜徒吟「兔苑篇」。 樓船兵甲自群雄，指顧扶桑可掛弓。豈意空填精衛水，頻年猶御石尤風。田橫避去偏多客，徐市歸來恐似翁。見說斗杓回北陸，敢將消息問蒼穹！ 何須南國更招魂，甌脫江山幾處存！豫讓有身還未漆，要離無族已先燔。最憐燕子來孤島，獨負梅花到故園。總使鬚眉仍健在，嚴風朔雪不堪言！ 朝暾慘澹夕颷寒，痛飲豪吟且自寬。萬里高槎真汗漫，十年長劍總蹣跚。先鞭未許終輸祖，前箸何妨借報韓！安得三塗還帶礪，卻令百粵盡衣冠。 ·寄金二如兼訊朱建武（戊戌） 越絕衣冠已入胡，年來故老盡瞻烏；吹簫江上虹誰變，棲甲山中月自孤。似我鬚眉還戴漢，多君姓字欲逃吳！群豪獨有朱家在，猶向西京結客無？ 〔人物考略〕 金二如、朱建武：初擬即「北征錄」中所稱『舊時賓從歙人朱君』也。金二如，或即逆旅中所遇金某，亦歙人。故張公作詩並為寄訊歟？則詩當屬己亥以後。今列之戊戌年，觀詩中語意，所擬殊亦近似。 ·贈客還里門（戊戌） 鑑湖揮手十年余，里社誰尋舊草廬？今日相逢皆後乘，高風端不為長裾。皋比暫向龍門設，塵尾聊從虎帳舒。惆悵君歸當雨雪，故園梅信復何如？ ·喜從弟至，兼寄中表（戊戌） 玄雲蕭瑟望鄉台，雪影霜聲雁自哀！消息鴒原家難後，行藏蜃市國讎來。孤蹤橫被黃金笑，晚節爭禁白髮猜。回首故園花萼冷，誰知三徑總蒿萊！ ·張書紳與范予瞻論餘十餘年來戎馬，頗為勞苦孤危，有詩見贈。讀之愴然，因成二首（戊戌） 屈指勞生四十強，驚魂歧路總堪傷！河山蕭瑟平原幟，江海蒼茫下瀨航。國破龍蛇都失穴，時危狼狽每依牆。盟壇今日誰雄長？敢說邢茅亦雁行！ 相業侯封非我望，霸圖王命向誰論？頗憐節在旄全落，獨恨交亡劍尚存！上客攝衣空有鋏，孤軍裹甲已無褌。也知戈巧難回日，誓死何妨絕影奔！ 〔人物考略〕 張書紳：據本題「贈還錢塘」，或為杭人。 ·薤露吟（戊戌） 赤風盪海宇，弱水群飛揚。日月長麗天，中有蓬萊鄉。桓桓國虎臣，據圖畫封疆。火生本必焚，害金自相戕。屏藩既已撤，干戈及寢皇；白日竄野馬，黃昏號國殤！貴賤同一骨，誰為送北邙！ ·蒿里曲（戊戌） 猛獸在深山，藜藿亦壽考。況也濟亂流，干城國之寶！一朝捐賓客，三軍哭孤島；李代桃亦僵，蒯易絲逾擾。吁嗟周遺民，去作流離鳥；路逢故鬼語，死生何草草！野死媚烏鳶，水死蛟龍飽；哀哉失所天，人命不自保！ ·鴻門歌（戊戌） 項王怒、漢王畏，鴻門宴罷鴻溝潰；漢人喜、楚人恚，玉玦謀空玉斗碎。重瞳、隆準兩英雄，天意有興必有廢；成豈噲也一彘肩，敗或亞父疽在背。不殺沛公豈雲誤，此事卻有霸王度。當時長者號漢王，俎上老翁不相顧；既無父子況君臣，三軍縞素為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