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私語錄 · ➣ 第三部分 張愛玲語錄

引言 宋以朗 宋淇以「林以亮」作筆名發表的《張愛玲語錄》,初載《明報月刊》一九七六年十二月號,後刊於《聯合文學》一九八七年三月號。五十年代,張愛玲暫居香港,常與我母親鄺文美聊天。鄺文美往往在事後把她的話摘錄在紙條上,這樣便成了後來《語錄》的參考材料。據紙上偶然出現的日期推斷,那時大概是一九五四、五五年。內容主要涉及文學、友誼、處世、人物月旦等,但亦有部分不像談話內容(例如一些夾雜幾個漢字的英文段落或景物描寫),可能是母親從張的筆記本抄來,隨便混在語錄中。 當年宋淇曾為其《張愛玲語錄》寫過一段前言,扼要地解釋了相關背景: 張愛玲的《姑姑語錄》讀來趣味盎然,一則可能她姑姑是極有個性的知識分子,談吐與眾不同;二則可能愛玲剪裁得巧,恰到好處。在五十年代初期,我們差不多每天有機會見到愛玲,尤其文美同她志趣相投,幾乎無話不談。愛玲雖不是約翰蓀博士,想不到文美卻像包思威爾,有時回到家裡還抽空將當天談話中猶有餘味的絮語匆匆錄下留念。 近日「張迷」越來越多,連愛玲自己不願流傳於世的舊作也給人挖掘了出來。自從拙作《私語張愛玲》一文刊出後,讀者紛紛來信表示希望多知道這位女作家的日常生活和思想為人。現在我取得愛玲同意,從文美的記錄中選出一些片段輯成語錄與「張迷」共享。愛玲不能算第一流的談話家,她對好朋友說的話既不是啟人深思的名言雋語,也不是故作驚人的警句,但多少含有愛玲所特有的筆觸,令人低回不已。 至於當年《語錄》的編寫過程及張愛玲的意見,可參考以下書信節錄: 宋淇致張愛玲1976.5.6 我在想搜集一點你的quotes[說話]叫《張愛玲語錄》,先得徵求你和Mae的同意。 張愛玲致鄺文美、宋淇1976.5.20 《語錄》當然同意,不過隔得日子久了,不知道說些什麼。 張愛玲致鄺文美、宋淇1976.7.21 希望你們等以後有空的時候還是把《張愛玲語錄》整理出來,我上次隨口說「隔得太久了不知道說些什麼」,千萬不能誤會我是要自己檢查,仿佛你們不會揀適當的。 宋淇致張愛玲1976.9.4 《張愛玲語錄》我最近挑了幾十條,先影印給你看看,要等文美剪裁,加一點修正後再開始發表,是否能成書頗成問題,但至少對你是一大build-up[有利名聲之舉]。 張愛玲致鄺文美、宋淇1976.9.24 Mae倒已經要動手編《語錄》了。請千萬不要寄副本來,我是真的不想看,等著看書。 張愛玲致鄺文美、宋淇1976.11.2 我本來覺得很難相信「釵黛一人論」。作為一個寫小說的,一想就頭昏起來。後來忽然悟出Stephen相信是因為Mae個性上兼有寶釵黛玉的有些特點。也許你們覺得是奇談,但是我確是這樣一想才相信了,因為親眼看見是可能的。仿佛太personal[私人],所以沒寫進去。也說不定可以收入《語錄》,反正那都是私信,不能算是捧朋友,互相標榜。你們斟酌一下,在我都是一樣,也不是一定要發表這意見。 宋淇致張愛玲1976.12.6 另函附上《張愛玲語錄》一文,[……]關於寫你的文章,可以暫時告一段落,以免為人「牽頭皮」,說我們挾你以自重。 張愛玲致鄺文美、宋淇1976.12.15 《語錄》也收到了,真虧Mae記下來這些。是真不能再提我了,已經over-exposure[曝光過度]。 宋淇的《張愛玲語錄》是刪剪版本,刪去的除了張愛玲對別人指名道姓的批評外,更多的就是對他們夫婦倆的讚賞。前者為存厚道,而後者就是不想借張愛玲來標榜自己。一九八七年,皇冠編輯曾建議把《張愛玲語錄》收入《續集》,也被宋淇以不欲「挾愛玲以自重」為由而拒絕。以下是他在一九八七年三月九日寫給皇冠總編輯陳華的信: 這些年來,我們為愛玲做了不少事情,從來不居功,也從未挾愛玲以自重。[……]關於《張愛玲語錄》我另有一個想法,愛玲寫書一向獨往獨來,《語錄》雖是她說的,終究是我們錄的,大可不必,此其一。我們這麼多年來為愛玲做了不少事情,完全是友誼,從未有攀龍附鳳之想,現在這麼做,外人看來似有這種嫌疑,何況我想等我太太身體稍好,我們仍可繼續再添幾段,此其二。我們和愛玲年齡不輕、身體都不太好,我正在考慮寫幾篇回憶體的文章,以不侵犯她的隱私權為主,講一些外人所不知道的事,有助於讀者對她的了解,將來交《皇冠》發表,或交聯副或不交聯副同時發表。[……]此其三。《續集》是我編的「海外叢書」之一,身為編者,更應避嫌,不應利用職權,假公濟私,所以決定不登。篇幅也不在乎這十頁。 現在事過境遷,被罵的、被贊的大都去世,《語錄》也不過是一沓文學史料而已,相信也沒什麼值得避嫌。所以我決定把鄺文美親筆謄抄的語錄,不加潤飾地公開,故每多中英夾雜的地方。由於我不是當事人,無權改動什麼,也只好隨它去了。連宋淇已發表的語錄在內,共得三百零一則。 為方便讀者檢索,我把《語錄》分成六部分,分別題為:一、「寫作」,關於張愛玲的創作生涯;二、「談藝」,包括她對文學或電影等的評論;三、「友誼」,主題圍繞她與我家(特別是母親鄺文美)的情誼;四、「女人」,顧名思義是涉及女人感興趣的話題,如時裝、美容、婦女價值觀等;五、「人生」,指張的人生觀、宗教觀;六、「雜錄」,難以分類的都歸此。由於張愛玲的談話對象是我母親,故《語錄》中所有「你」字都指鄺文美。她們說話中英夾雜,為方便讀者,我儘量添上中譯,附於原文旁邊,標以。至於注釋方面,宋淇在舊版《張愛玲語錄》的按語,現在一律置於腳註,並加「宋淇按」於句首;由於語錄內容非常精簡,亦時時穿插著很多不為人知的典故,我只好酌量添一些批註,方便一般讀者也能欣賞張愛玲的說話。至於掛一漏萬,在所難免,也有好些隱語無從稽考,唯有付之闕疑,尚祈方家不吝指正。 寫作 我來了香港,寫作的速率已經打破自己的記錄,不過同別人比起來還是很慢。 住在女青年會時從朝寫到晚,一天十幾小時——現在想想真太機械化了。 長期獨自關在一間房裡埋頭工作,使我覺得not myself[不是自己],所以不願讓你看見。 有時(《赤地之戀》)實在寫不出,我才明白別人為何不肯寫作,任何人都有理由不寫。 寫《赤地之戀》(英文)真怨。Outline[大綱]公式化——好像拚命替一個又老又難看的婦人打扮——要掩掉她臉上的皺紋,吃力不討好。一樣替人化妝,為什麼不讓我找個年青的美女做對象[1]? 這幾天總寫不出,有如患了精神上的便秘。 故事(《赤地之戀》)要寫得複雜,因為人生本是複雜的。如迷魂陣,使人不知不覺鑽了進去。 寫《赤地之戀》,好的東西放得太多或太長,我就有點噤。怕賣不掉,像《有口難言》[2]。 「新瓶裝舊酒」——人家寫的,細看之後知道也不是什麼新的——我寫《赤地之戀》卻是「舊瓶裝新酒」,吃力、冤枉。 硬留你坐——怕寫《赤地之戀》。聽似消極的留你,並非真的要你這個人。 寫完一章就開心,恨不得立刻打電話告訴你們,但那時天還沒有亮,不便擾人清夢。可惜開心一會兒就過去了,只得逼著自己開始寫新的一章。 英文《赤地之戀》,寫到bedroom scene[床戲]我就寫不下去,好像都那麼hackneyed[陳腔濫調]!不知道英文中這類東西應寫到哪裡為止,所以想看點From Here To Eternity[3],Bhowani Junction[4]之類的小說。 《赤地之戀》中校對一塌糊塗,但是所有黃色的地方都沒有錯字,可見得他們的心理[5]。 《赤地之戀》中遊行一段並不是說你們[6]——Their time was borrowed and was running out.[他們的時間是借來的,而且快要耗盡。] 《赤地之戀》印得一塌糊塗,幸虧現在我正為了《秧歌》在美出版事而很開心,否則火氣更大。不過我也吵不出什麼來,天生不會吵,說厲害點的話也不會[7]。 本來我以為這本書The Rice-Sporut Song[8][《秧歌》]的出版,不會像當初第一次出書時那樣使我快樂得可以飛上天,可是現在照樣快樂。我真開心有你,否則告訴誰呢? 聞得新書發行,面色之感動震恐狀如初度聞示愛時。 一九四三年《傳奇》出版——第一本書「快活得簡直可以飛上天」。《秧歌》永遠不能比——雖然當日出書易(沒有人寫,誰都能出),現在難。 (關於出版一本書)其實告訴我也沒有關係;如果成功,我不會高興得就此懈怠下來,如果不成功,我也不會就此灰心。有什麼分別呢?(關於Scribner[9]) Nothing can dampen my spirit,——I am practically water-proof.[10]第一本不成功,我更努力寫第二本。 《時代》書評很令我滿意,只要能賣出兩百多本(比Isherwood的第一本書多一點),我就沒有什麼可抱怨的[11]。 寫完《赤地之戀》本想寫Mesh[12][《網》],又怕剛寫慣長篇,停下來寫短的,以後再續Pink Tears時會拉不長。「松鬆緊緊」太耽誤時候。 Mesh不預備寫得長,因為材料(間諜)不是我所熟悉的,虛構出來不像真。自己熟悉的故事可以穿插許多有趣的細節。 寫小說非要自己徹底了解全部情形不可(包括任務、背景的一切細節),否則寫出來像人造纖維,不像真的。 除了少數作品,我自己覺得非寫不可(如旅行時寫的《異鄉記》[13]),其餘都是沒法才寫的。而我真正要寫的,總是大多數人不要看的。《異鄉記》——大驚小怪,冷門,只有你完全懂。 當時我逼自己譯愛默森,即使是關於牙醫的書,我也照樣會做的[14]。 譯Washington Irving——好像同你不喜歡的人說話,無可奈何地,逃又逃不掉[15]。 如果R.L.找翻譯中的「錯」像緝私那麼靈就好了,只怕有時他找出來的並不是「錯」。 關於「自己三十歲生辰」之類的話,我不願意用在別的小說中,留著將來寫自己的故事[16]。現在總是避免寫自己。有些人的小說,看過就定會知道作者的一切,我不要那樣。 《紅玫瑰與白玫瑰》中男主角是我母親的朋友,事情是他自己講給母親和姑姑聽的,那時我還小,他以為我不懂,那知道我聽過全記住了。寫出來後他也看見的,大概很氣——只能怪他自己講[17]。 二人所想總不約而同,簡直嚇壞了。「現在死也不怕了,已經有人會替我做索引」。H.H.H.F.《創世紀》中的老先生太太——《留情》中備用。紅玫瑰——炎櫻[18]。 我要寫書——每一本都不同——(一)《秧歌》;(二)《赤地之戀》;(三)Pink Tears;然後(四)我自己的故事,有點像韓素英的書[19]——不過她最大的毛病就是因為她是個Second rate writer[二流作家],別的主場等卻沒有關係。我從來不覺得Jealous of her[妒忌她],雖然她這本書運氣很好,我可以寫得比她好,因為她寫得壞,所以不可能是威脅,就好像從前蘇青成名比我早,其書的銷路也好,但是我決不妒忌她。(五)《煙花》(改寫《野草閒花》[20]);(六)那段發生於西湖上的故事[21];(七)還有一個類似偵探小說的那段關於我的moon-face[圓臉]表姐被男人毒死的事[22]……也許有些讀者不希望作家時常改變作風,只想看一向喜歡的,(They expect to read most of what they enjoyed before.[他們以往喜歡的,大都期望可再次讀到]),Marquand寫十幾年[23],始終一個方式,像自傳——但我學不到了。 《金鎖記》與五四時代的事,已經成為歷史性材料,倒是十年前敵偽時期容易過時。《金鎖記》——halfway between[介乎]《紅樓夢》與現代之間。 月香、金花、譚大娘都像真的人!可以同李、章等一口氣說。[24]比真人還知道得清楚,know what to expect[知道可抱什麼期望]。 喜看New World Writing[《新世界文學》][25]之類的新書,和自己的風格扯一扯正好。 不在乎literary gathering or editor[文人聚會或編輯],不管別人說得多好,我已聽見過更好的,而且我自己想得還要好。 最慘是作家參加literary gathering之類的集會。大家等人贊他們的書,多難為情!還有作家同editor[編輯]談論自己的書——不知道聽的人多麼厭煩。 辦雜誌,好像照顧嗷嗷待哺的嬰孩,非得按時餵他吃,餵了又喂,永遠沒有完……我一聽見××的計劃就擔心這一點。 讀者所想像的「作家」總是同他本人不同,多半要失望。幸虧你不是那樣。 女明星、女演員見我面總劈頭就說:「我也喜歡寫作,可惜太忙。」言外之意,似乎要不是忙著許多別的事情——如演戲——她們也可以成為作家。 寫了改,抄時還要重改,很不合算[26]。 有些作家寫吃的只揀自己喜歡的。我故意寫自己不喜歡的,如面(又快又經濟)、茶葉蛋、蹄膀。 Medium[通靈者]——從前胡××就說我寫的東西「有鬼氣」。我的確有一種才能,近乎巫,能夠預感事情將如何發展。我覺得成功的一定會成功[27]。 談藝 Opera[歌劇]——一點沒變。[28]小說、電影都進步了,又不stylized[程式化],慷慨激昂得討厭。 喜歡Dalí[達利]的畫——Arch[拱門]——遠有人走,近景亦有人,全不相關。Picasso[畢加索]也騙人。 Taste[品位]轉向現代化(跳出十九世紀)——在我是本能的,在你們是逐漸,即緩慢的,可能因為你們二人的家庭都受過西洋影響,而我的家是完全中國式的,中國畫等倒比較接近現代精神。 就算最好的寶石,也需要琢磨,才會發出光輝來。(勸人勤於練習寫作) 要中英文好,最有效的辦法是多看小說。(讓琳琳[29]看劇本?) 李:總算看見了。索性壞到底,[令「蛇蠍美人」看看倒很thrilling人興奮],只淺薄得可笑。這事無論用什麼道德標準,都無法自圓其說。蕭伯納卻不會說她對。[30] I am a Camera[《我是攝影師》](覺得某幾個姿態好看)[31] 1.說到某些話——難為情。 2.眉毛一抬——似乎很cynical[憤世嫉俗]。 3.傷心——臉別過去,眼睛向下,聲音越來越輕,只見嘴唇在動。我心裡雖然覺得很難過,還是覺得好看。自己make a note[做了筆記],預備將來寫下來插在什麼書中。 看了I am a Camera後,覺得John Van Druten寫得真好,你們肯定不喜歡Isherwood的The World in the Evening[《夜晚的世界》],那女作家(Elizabeth Rydal)尤其引起我反感——每個人都有sore spot[32][痛處]。 「似是而非」——對於有點像自己寫的東西(如Isherwood的The World in the Evening),總是特別喜歡或特別不喜歡,像看見別人穿下照自己樣做的衣服。 別人寫出來的東西像自己,還不要緊;只怕比自己壞,看了簡直當是自己「一時神志不清」寫的,那才糟呢。 我喜歡的書,看時特別小心,外面另外用紙包著,以免污損封面;不喜歡的就不包。這本小說(The World in the Evening)我並不喜歡,不過封面實在好看,所以還是包了。 Isherwood做作——如中年婦人撒嬌——「老天真」。 Isherwood有時不誠實——如講到同性戀愛的地方。(起先對白中態度光明磊落,後來他又承認不該encourage[慫恿]Michael)[33]。 他文筆是好的——我倒情願他寫得不好,而有點真的氣氛——其餘的部份我可以用想像去填補。 他一定沒有遇見那麼樣的一個女作家(Elizabeth Rydal)[34],只不過不願意用1st person[第一人稱]寫自己的事,所以才弄出那麼一個太太。 他寫Stephen Monk是個「闊少」,也不像[35]。 描寫美國和歐洲各地——精彩,使人一看就記得,好像親眼看見。 K.Mans.eld過時[36],想起她小說中的衣服,尤其游泳衣。Hemingway[海明威]倒不,雖然他也形容第一次大戰[37]。 書是最好的朋友。唯一的缺點是使我近視加深,但還是值得的。 有些書喜歡看,有些書不喜歡看——像奧·亨利的作品——正如食物味道恰巧不合胃口。 56期《今日世界》(14頁)所刊鳴璫的《暮雨》一詩,學梁文星[38]——有如猴子穿了人的衣服,又像又不像。 《盲戀》——瞎摸回老家去(康城)[39]。 徐——太單薄,只有那麼一點。 有些人從來不使我妒忌,如蘇青、徐的書比我的書銷路都好,我不把他們看做對手。還有韓素英。聽見凌叔華用英文寫書,也不覺得是威脅。看過她寫的中文,知道同我完全兩路。 韓素英——幾年不看書——「八成新」,不知道借題發揮處還是寫愛情處更糟。「真的」寫成「假的」。 從小妒忌林語堂,因為覺得他不配,他中文比英文好。如「人亦要做錢亦愛」,一字不能改[40]。英文用字時常不恰當。 林語堂——喜歡隨便改動原作,一個字用另一字沒有多大分別。 喜歡看張恨水的書,因為不高不低。高如《紅樓夢》《海上花》,看了我不敢寫。低如傑克[41]、徐,看了起反感。也喜歡看《歇浦潮》[42]這種小說。不過社會小說之間分別很大。 不喜歡看王小逸[43]的書,因為沒有真實感,雖然寫得相當流利。倒情願看《野草閒花》之類的小說[44]。 除了必用的參考書之外,我一生只甘心情願地買過一部書——《醒世姻緣》。 我們下一代,同我們比較起來,損失的比獲得的多。例如:他們不能欣賞《紅樓夢》。 一人好點評女人,常雲醜死了。人背後雲他己妻如此丑,卻評人。——此如雲批評家自己寫不出,沒資格評人——同一錯誤。 所愛之人每顯得比實際有深度,看對方如水面添陽光閃閃,增加了深度——也許別人真有深度[45]。但不愛時,則一切都以心理學簡化方式看待。而文學者對世界所有事物皆以愛人觀點出之。 友誼 「緣」是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逃也逃不掉的。 我很少出外應酬,可是在那偶然的場合,竟會認識你們,真是我的幸運! 我從來沒有看見過像你這樣好——每一方面都好——而一點不自滿的人。描寫壞人容易,描寫好人難。以後我寫好人的時候應該可以容易一點。 不喜歡風景而寫得似乎喜歡,但說你好並不如此——你千萬不要誤會。 讓你看了我的筆記,我心裡輕鬆了一點,因為有人分擔我過去的情感[46]。嘴裡描述怎麼也不會這樣明白。我自己也情願清清楚楚看一個片段,不願糢糢糊糊的知道一個大概。你說看了覺得心疼,我很高興——寫悲哀的事,總希望人家看了流淚。 平時對陌生人,我只有兩種態度: 1.gushing,too friendly.[滔滔不絕,太友善。] 2.tongue-tied.[張口結舌。] 唯有對你們,總算一開始就是natural[自然]的。我有一陣子不同別人接觸,看見人就不知道說什麼好。如果出外做事,或者時常遇到陌生人,慢慢會好一點——可是又妨礙寫作。 當初你來看我,我知道你很喜歡看我的書——我又不能叫你不來,心裡想:只好讓你自己become disillusioned[幻滅]吧——好在那一定是很快的。想不到結果會像現在這樣好,我真開心。 每次想起在茫茫人海之中我們很可能錯過認識的機會——太危險了。命運的安排多好![47] 我們到了這年紀才認識,更難得。現在在此而識的人,我都不由自主地存著戒心。 寫那角色(曼楨)的時候我還沒有認識你,可是在我一生所遇見過的女人中你可以說最像她[48]。 我想你以前一定喜歡看曼斯菲爾德的小說,因為你和她都是閨閣氣相當重的人,她很「清麗」——清得簡直像水,你也是——至少我的印象是如此。 我至六點還沒有睡,你卻已經要起身了,「披星戴月」,最好替班的時候能夠在一起談談。一想起每天你在公共汽車上消磨那一些時候,我總願自己能陪著你坐車——在車上談話很好,反正那時候總是浪費掉[49]。 從來沒有看見過像你們這樣有幽默感,那麼心平氣和的人。 好朋友可以說是精神上的兄弟姐妹。 像你這樣的朋友,不要說像自己人,簡直就是我自己的一部份。自己的手腳也會失去。人生有許多東西是暫時的,但是有一部份卻永遠存在。 我真開心!許多年來從沒有這樣開心過,天待人真好,賜給你快樂,連timing[時機]都對。在人最需要的時候,我很容易滿足。 只要這樣,同你在一個城市,要見面的時候可以見面——即使忙得不能常常見面也不要緊——我就放心了。我真怕將來到了別的地方,再也找不到一個談得來的人,以前不覺得,因為我對別人要求不多,只要人家能懂得我一部份(如炎櫻和桑弧等對我的了解都不完全,我當時也沒有苛求)我已經滿足。可是自從認識你,知道這世界上的確有人可以懂得我的每一方面,我現在反而開始害怕。 我們兩人的背景和環境那麼不同,可是本性和氣質都那麼像,真奇怪![50] 一個知己就好像一面鏡子,反映出我們天性中最優美的部份來。 幸而我們都是女人,才可以這樣隨便來往,享受這種健康正常的關係,如果一個是男的,那就麻煩了。 我胖了——就因為你常常來陪我聊天呀! 你沒有空就不必趕來看我。不要擔心我想念你——因為我總歸想念你的[51]。(電話中) 做我喜歡的事,我從來不覺得自己在浪費時間。我認為同你談天是一種怡養性情之道。 不得不信telepathy[心靈感應]——有時大家沉默,然後你說出的話正是我剛在想的[52]。 不知多少次,you took the words out of my mouth[我正要開口,你就搶先說了]。 有時同別人說許多話都沒用,只有把心裡的話告訴知己朋友才是最痛快的事。 兩人沒有一句話不了解,有的聰明人要想到別處去,「鑽牛角尖」。 有人可談是最快樂的事,否則成功也沒有意思。克服困難是痛快的——即使做一件簡單的,別人看來容易的事——樂趣也在於能告訴關心自己的人。(見《赤地之戀》(英文)第九章第一段。)[53] 有人共享,快樂會加倍,憂愁會減半。許多年來我慢慢地一點點形成這個思想,結果在你身上看到了它的實踐,證實我沒有想錯[54]。 有許多小事情,其實沒有什麼,擱在心上難過,說出來就好了。 我說大家閒話對景仔,倒勿是定歸要來浪一堆,就勿來浪一堆,心裡也好像快活點[55]。 說著我們「自以為有意思」的話…… 「苦中作樂」「Make the best of what is life」[善用人生]……中外古今不知多少人說過這種話,其實無論什麼宗教也不外乎教人如此,但是在我看見過的人中,真正能辦得到的只有你。有些人也能做到,——但有的只是become well-adjusted[適應了環境],像動物一樣,——至此為止;也有人做是做得到,可是很「慘」,我所見「言行一致」的,只有你,雖然你從來不說什麼。我不像普通人看見你只是個「賢妻良母」,那不算什麼——用一個label[標籤]加在人身上最要不得——我知道你經過許多次考驗,每次都及格,千錘百鍊,才能做人做到這心平氣和的地步。你的涵養是真值得佩服,連在最小的事情上都對我有極大的影響。例如:開箱找東西時忘記把毯子放進去,又得開一次,本來要怨煩,一想起假如是你,你一定怎樣——我就不生氣了。我覺得學問好沒有什麼可佩服,那是可以學來的,創作雖快樂卻不是每個人做的——每個人可能做到的只有這樣,我最佩服,這思想一定在我腦中許多時候,可是我從來沒有說過,現在一面說一面才有了清楚的認識。我最不贊成先有了一個結論才叫人相信,那沒用,一定要讓人在切身體驗中發現它[56]。 大門外在修路,我覺得討厭,可是想起你一定不會這樣,我也就不太覺得了。同沒有水比起來,這算不得什麼。 搬家真麻煩!可是一想起你說過:「從前我每次搬家總怨得不得了。但搬後總覺得:幸虧搬了!」我就得到一點安慰。 做你明明不喜歡的事,還是能夠好像很有興趣,在「壞」中看見一點「好」。 有些人外表很細緻,內心卻很堅強——你就是。 你的姐姐好像外國orchid[蘭花][57],你好像中國蘭花,我是喜歡蘭花的。有時候對著你,簡直覺得一陣陣清香,令人心醉。 孫鄺文瑛與宋鄺文美 你是最正常的人,簡直可以用來做標準,以測度別人[58]。 Somerest Maugham[59]說他學醫時發現正常的人少(指正常的構造),同樣,個性上正常的人也少,好容易認識你,別的都好,想不到你會modest[謙遜]得這樣——是modest to a fault[謙遜得太過分]。 狂妄的人,我還能想像得出他們的心理;你們這種謙遜得過份的人,我簡直沒法了解! 你比普通人不知聰明多少,可是潛能沒有發揮出來,因為沒有必要。 你們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訂造也沒有那麼巧。他稍微有點鋒芒太露,你卻那麼敦厚溫婉,正好互相陪襯,互相平衡[60]。 我相信你嫁給任何人都會是個好妻子,可是總沒有像嫁給他那麼合適。 你天性中總有一層「憂鬱」,照相中可看出,有時我恨不能拿它揭掉[61]。 眼睛的神氣——好像快樂,可是背後又有一層憂鬱。有深度。 你好像有點不快樂,我最不愛聽見這種憂鬱的overtone[弦外之音]。 希望將來能以攝影為嗜好,替朋友拍照——但是對你還是沒用,你連畫眉的自由都沒有,拍了照不讓別人看,又是no point[沒有道理]。 見你走路的姿態(你別的地方都很lady-like[如淑女般],「凝重」)「柳腰款擺」[62],或你的modesty[謙遜],或你對別人的寬容(對丁)——我總不禁覺得baf.ed[難以理解]。雖然看慣了,還是很詫異。 時勢造英雄,幸虧你有許多人需要你的照顧,否則你一定變成那種極端疼愛小孩的人。 要養活別人,不要怨——想想你所養的是多麼可愛的人。有一篇小說形容一個人得養活一些討厭的人——更怨。 朋友是自己要的,母親是不由自己揀的。從前人即使這樣想也不肯承認,這一代的人才敢說出來。 說你像誰,你總有點怕……其實電影明星代表glamor[魅力],但並不一定時時刻刻都好看[63]。好看有許多種。 張:「關於要不要黃絹在獄中唱歌,自己想了好久,決不定[64]。一問你,就知道了。你的common sense[常識]可以代表許多人——不論中國外國。」 鄺:「但是我的話是靠不住的……」 張:「至少你不喜歡作違心之論。這一點是可貴的。」 你走後我常常想起你說過的話,如形容[65],《文苑》「關於婁及弟」之twist[事情轉折][66],「你如何說到登Rip Van Winkle[67]而非常難為情」……之類的事而大笑不已。在自己房裡還好,有時在路上也是那種會笑的表情: (一)使人以為是missionary[傳教士]——老擺著笑容。 (二)引得乞丐來討錢——因面孔和善。 我最好的朋友——中學時的張秀愛和後來的炎櫻——都到美國去了,而且都是從來沒有想到會去,兼且沒有親人在美——「一二不過三」,我想將來你也會去。 關於師資訓練:你倒是應該出去做事,翻譯工作埋沒了你的個性。有個性應該讓別人也享受享受[68]。 聽說奇打電話給C.P.時,subconsciously[下意識地]撥三二八八一,真感動人,可以用到小說里去。我本來也知道有這種事,不過年數沒有這麼多——十幾年[69]。 聽見瑯瑯[70]吃藥: (一)戴著capsules如talisman[膠囊如護身符]。 (二)想出花樣,有落場勢,好像不是為了加白糖才肯吃。 總覺得你們夫妻關係很「中國腔」,相敬如賓,許多話不說[71]。 你永遠有些擺脫不掉的「別人的事」,像網似的圍著你——跳不出來。不過有溫情,就不是苦事。 你們的家真像人海中的孤島「難得」。 起先我有點怕你會因為停學而不開心,或者真的覺得自己「一事無成」(我從來不這樣想你),你說不放在心上,我就放心了——而且我想起你是最會譬解的人——當初明明不是很理想的事,你都有本事讓自己看出點樂趣的好處來,現在你一定也找得出理由叫自己看得開。我在港大讀了三個月,你也這樣[72]。 我喜歡想我們走的路一樣——將來到美國去。 我走了之後,還是願意知道你在快快樂樂做著自己喜歡的事。——一想起你在教書,我就覺得dismal[黯淡]。 S.M.L.要你這樣的companion[同伴]而不可得[73],我倒可以 常常同你在一起。你不情願那樣浪費時間,而情願這樣浪費時間。(鄺按:我從來不覺得是浪費!) 你們臥室的小露台像「廬山一角」,又像「壺中天地」[74]。 「人在幕後戲中戲 有口難言 無奇不有」[75] 女人 差不多所有的人我都同情,可是有些我很不贊成。如「汪小姐」哭著要見我,我知道自己沒法應付,始終不肯接見她[76]。 有時淺紫也給人嬌懶之感。看上去有點cheap[膚淺]的人千萬不能穿淺紫。 一件淺紫色的大衣,不論質料多麼名貴,看起來總像廉價的衣服。 淺紫色的衣服最容易顯得人胖。 凡是你穿了好看的,我一定不能穿,這倒很方便——一種negative[反面]的標準。 世上最可怕的莫如一個神經質的女人。我曾經身受其苦,所以現在特別喜歡同正常的人在一起。 我總相信一個人,尤其一個女人謙虛一點是好的。你千萬不要改變一點。 漂亮的男人往往不娶美麗的太太,就好像美麗的女人往往不嫁漂亮的丈夫,因為自己已經有的,就不希罕了。 她(李麗華)好像一朵花,簡直活色生香。越知道一個人的事,越對她有興趣。李麗華漸漸成為 「立體」,否則只是一個十全十美的美人,還沒有這麼有意思[77]。 一個女人太十全十美——又美又慧——不像真人;必須略有些缺陷,才像活生生的人——仿佛上天覺得別人享受太多秀色和才具,太便宜了。 美人並不需要學問。 最討厭是自以為有學問的女人和自以為生得漂亮的男人。 很多女人因為心裡不快樂,才浪費,是一種補償作用。或對丈夫冷淡——不要說憎他——就瞎花錢,如表姐。 女人總想被棄前先棄人,hoping it』ll cost him a little pain at least.Yes,he did feel pain,though not much.「You』re the only one who treated me badly.」Well,that’s something to remember me by.[希望至少能讓他吃點苦。是的,他會痛苦,但不太多。「就只有你對我不好。」嗯,這也可以讓他記住我了。]如果他不能記得我所記得的,就讓他記得這個吧。(The pain and humiliation[痛苦與屈辱]) 電車上一少婦,相當美,看來如少女。兩孩拚命同她說話叫她姆媽,她不甚理會,裝好像不同他們在一起,眼睛只顧往窗外看。買賣時也不多說,只用眼睛射。射兩孩,使賣票員也弄不大清楚。這女人使人一看而知她對婚姻和家庭不滿——簡直是一篇小說[78]。 你常來,我心裡總不安。一個女人費太多時間在兒女身上(雖然本身是好的),尚且undesirable from husband’s standpoint?[丈夫尚且要抱怨]——何況朋友[79]? 看人真難,當初我也只看見你的外表,覺得你是個典型的賢妻良母,後來過了好些時候才發現你這些難得的品質,有思想的女人往往不能adjust[調適自己]——能adjust的也往往沒有思想。 「庸脂俗粉」視為「神仙中人」。送生日禮物: 1.S因丈夫忘記自己生日而不悅。 2.T P恐丈夫忘記,前一日預先提醒。 3.M不以為意,認為「只要他一年到晚待我好——也不在乎這一天。許多女人自以為得勝,其實在我看來,只不過是慘勝。」 鄺:TP的丈夫叫她跟某某人學得斯文點,少說話,不要嘩啦嘩啦。 張:就好像有種人想減輕體重,自己已經很吃力,別人卻一點沒有看出來,或者反而說「你又胖了」。 我對服裝太感興趣,其實並不好——不清高,想不到你也是。 我們談衣服還像樣,談「打仗」似乎不太像樣。奇擬: 婦人之見,紙上談兵(朝鮮打仗) 沾沾自喜,有口難言 有些人穿「媽姐裝」倒很「寫意相」。 總記得某人穿某件衣服,但有例外,如打針的鄭小姐穿什麼,我就不會記得。 最好照相拍得像自己,又比自己好看一點[80]。 關於「才」與「貌」—— 1.起先以為「才」比「貌」lasting[持久]。 2.自己的書絕恨讀者已忘記,言慧珠[81]等卻仍在出風頭(許多作家到了一個年紀就寫不出了)。 3.現在又寫,——十年二十年外表的美總要過去。 「才」、「貌」、「德」都差不多一樣短暫。像一表姐,「娶妻娶德」,結果嫁後她變得嘮叨得不得了,有人疑心他殺了她。 Fig Flower[無花果花]——有些中國女人(如我一個表姐)早就結婚,沒有開花就結果,花在果的裡面。「釘梢的故事」[82]。 不知聽多少胖人說過,她從前像我那年紀的時候比我還要瘦——似乎預言將來我一定比她們還要胖[83]。 我這人只有一點同所有女人一樣,就是不喜歡買書。其餘的質量——如善妒、小氣——並不僅限於女人,男人也犯的。在亂世中買書,丟了一批又一批,就像有些人一次又一次投機失敗,還是不肯罷手。等到要倉皇逃難,書只能丟掉,或三錢不值兩錢地賣掉,有如女人的首飾,急於脫手時只能削價賤賣;否則就為了那些書而生根,捨不得離去,像×××那樣困居國內。我從來沒有遇到過一個像某些男人那麼喜歡買書的女人,女人總覺得隨便買什麼都比買書好……結論是:一個女人如果肯默不出聲,不去干涉男人買書,可以說經得起愛情的考驗[84]。 我小時候沒有好衣服穿,後來有一陣拚命穿得鮮艷,以致博得「奇裝異服」的「美名」[85]。穿過就算了,現在也不想了。 像你這雙手真應該戴些戒指,吸引別人注意。我總覺得這些都是暫時的——「活著也是暫時的」,不過我們大概還可以活得相當久,可以戴的時候不戴太可惜。 每次我看見你指甲上塗的powder pink[粉紅],總看個不了,覺得真美麗,同時又怕你會換別的顏色(因為別人的指甲,我做不了主),可是後來看見你一直塗這顏色,我暗暗高興。 我喜歡圓臉。下世投胎,假如不能太美,我願意有張圓臉。(正如在蘭心拍的一張照相,頭往上抬,顯得臉很圓。) 我把這本Coronet[《小冠冕》雜誌]當作聖經似的——永遠有一本這樣的書,前一陣是那本起課的書[86]。讓我看那篇關於治pimples[青春痘]的文章,比送我金剛鑽還要好,如果臉上長滿pimples,戴金剛鑽有什麼意思呢?眼鏡和治pimples,都是你幫的忙。對一個人有好感,總願意給她credit[讚賞],沒有好感,明明人家有功,還[……][87] 藍綠色——我以為自己已經cured[痊癒]了,可是一看見你穿藍綠色的衣服,我又很想再穿這種顏色。或者以後弄一間房間,一大片牆壁或窗簾是藍綠色的,看個飽。我要的房間,是[……][88] 中年以後之女穿暗淡衣——為過去的她服喪。 玉蘭如菊亦枝上萎,而無人留意,可見貞女不美則不為人重。 人生 我的人生——如看完了早場電影出來,有靜蕩蕩的一天在面前[89]。 每次事情懸而不決,一過了我生日就會好轉,今年也是,先是那眼鏡,然後是《秧歌》。算命的說我眼睛不夠亮,帶了眼鏡運道就會好[90]。 All long things become snakes[所有長的東西都變蛇],比夜長夢多還要好。看見人家往遠處計劃,我就替他擔心。 人生本是compromise[妥協],有許多時候反而因禍得福,如《有口難言》[91]。 美國人總說要really live[實在地活],就是做自己愛做的事。尤其在動盪的亂世,更應該享受(總算看了The Jacaranda Tree[《紫薇樹》]和The Bride Comes to Evensford[《新娘來到伊凡斯弗德》][92])。 我常常故意往「壞」處想——想得太壞,實際發生的事不會那麼壞。 「他生未卜今生休」[93] 父母根本不必為子女擔憂。 The best cure of life is「life」[「人生」,就是人生最佳的治療]——你的創傷很快結疤,因為後來你一直在liveafulllife[充實地活著]。 幼時,每日傍晚跳自由舞,口唱:「又一天過去了,離死又近一天。」[94] 中年以後說起「十幾年前」如指顧間事,年青人以「十幾年」為whole lifetime[一生一世][95]。 中年之樂——有許多人以為青年時代是人生最美好的時期,其實因為他們已經忘記adolescent[青年]時候的許多不愉快的事——那時還沒有「找到自己」,連二十幾歲時也是。我倒情願中年,尤其是early middle age[中年初期](中國人算來是三十前後,外國人算起來遲得多,一直到五十幾歲)人漸漸成熟,內心有一種peace[寧靜],是以前所不知道的。 As people get older,they learn to live with a lot of bad memories(gnawing memories)without letting them affect their peace of mind too much.[人年紀大了,就懂得跟許多不快的回憶(咬齧性的回憶)過活,而不致令平靜的心境受太大幹擾。]多不愁。 我們經過了許多變故,還沒有對人類失去信心——的確非常難得。 我從來不故意追憶過去的事,有些事老是一次一次回來,所以記得。 聰明而有多方面才能的人往往不能專心,結果反而一事無成。 一個人太聰明圓滑反不能成大事。發大財者皆較笨,較singletrack mind[思想單一]者。 文章寫得好的人往往不會揀太太。 把一生最好的時間浪費在沒有意思的事上,同無聊的人打交待,怎不叫旁人急煞? 在亂世,我覺得什麼都不可靠——只有人與人間的關係才是「真」的。 天待人總算不錯,而且報應越來越快。厚道的人往往有福氣。 也許因為她的心情永遠是愉快的,所以那麼有福氣。 有時故意找藉口使自己良心好過一點。 每個人都有一部份「童心未泯」。 我最常常想起的,認為最悲哀的幾句話:「肉體的愉快是短暫的;心的愉快是要變為哀愁;只有理智的愉快永遠與我們同在,直到最後。」(西班牙格言) 快樂而不知其所以然,是徒然的,就好像貓和狗也可以快活——不過並不是真正的快樂[96]。 「快樂與不快樂」——時候過得快!不快之時更快,快樂時較慢,因較充實。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時間覺長,或短亦如此。Life full[人生充實]覺長,否則即短[97]。 從不同角度看,我們看見的大概差不多。 Distance lends charm,but distance can also caricature.[距離能美化,也能醜化。] 回憶永遠是惆悵的:愉快的,使人覺得「可惜已經完了」,不愉快的想起來還是傷心,最開心的莫如「克服困難」,每次想起來都重新慶幸[98]。 一個人死了,可能還活在同他親近愛他的人的心——等到這些人也死了,就完全沒有了[99]。 人生不必問「為什麼」!活著不一定有目標。 替別人做點事,又有點怨,活著才有意思,否則太空虛了。 大多數人都拿自己看得太重要(例如怕別人看他們的信……)——別人可能根本沒空,或沒有這份好奇心,可是如果不這樣,活著更沒有意思了。 在醫院門口躺下等車,覺得「improper」[不得體],但想來人總是「見怪不怪」。 聽見我因寫「不由衷」的信而conscience-stricken[於心有愧]——人總是這樣半真半假——揀人家聽得進的說。你怕她看了信因你病而擔憂,可是我相信她收到你的信一定很高興,因為寫得那麼好,而且你好像當她是con.dante[閨中密友]——,這樣一想,「只要使人快樂就好了。」例如我寫給胡適的信時故意說《海上花》和《醒世姻緣》也是有用意的。 「人性」是最有趣的書,一生一世看不完。 最可厭的人,如果你細加研究,結果總發現他不過是個可憐人。 要做的事情總找得出時間和機會;不要做的事情總找得出藉口。 人生恨事: (一)海棠無香。 (二)鰣魚多骨。 (三)曹雪芹《紅樓夢》殘缺不全。 (四)高鶚妄改——死有餘辜。[100] 最羨慕的幾種職業:(一)寫影評;(二)fashion[時裝];(三)布置櫥窗。 現在我心裡開心,更怕有變動——會失去這一切,一個人越快樂越滿足,越要擔心,nothing to lose[沒什麼可失去]時倒不覺得什麼。 心死了之後的勇敢不足貴。真勇敢是has everything to lose[有可能要賠上一切]時,in the midst of life and love[在生命與愛情正盛]之時。 Everyone should have a little inferiority complex——that’s the only thing that keeps people in check,so they wouldn』t get too long-winded and generally insufferable.[每個人總應該有點自卑感——這樣人們才會節制,不致變得太嘮叨和討厭。] Exhausted[精疲力盡地]半躺著——生命ebbing away,leaving me stranded on the beach,a cold corpse.[在退潮,我擱淺於沙灘上,冷冰冰的一具屍體。] 「宗教」有時是扇方便之門。如炎櫻——她固信教,不說謊,可是總有別的辦法兜圈子做她要做的事。我覺得這種「上帝」未免太笨,還不容易騙? Make a God of a man and he would be as偏心and cruel as God(or Fate)。[把一個男人捧為神,他就會像上帝(或命運)般偏心和殘酷。] 李叔同(弘一法師)與Conway與HK Prof.與釋迦牟尼等皆一例,handsome,winsome men to whom satisfactory human relationship comes too easily∴a surfeit of it∴boredom and出世思想。正如富人之厭倦。如我,則如one who has to work for the barest essentials of living,∴satisfactory human relationship comes as a revelation and a miracle.Find more depth and signi.cance in it.[李叔同(弘一法師)與康韋與香港教授與釋迦牟尼等皆一例,動人的美男子,愜意的人際關係得來太易∴過量∴厭倦與出世思想。正如富人之厭倦。如我,則如一個要為生活最低需求而工作的人∴能獲得愜意的人際關係,就像啟示與奇蹟。當中更富深意。] With death in your heart you are not afraid of anything——except life.(i.e.the way things happen,the way things go on happening,one after the other)[心存死亡,就什麼也不怕了——除了生命。(即事情在我身上發生,且接二連三地繼續發生。)] 一提到有些話——關於前途——便覺聲音嘶啞,眼中含淚,明知徒然embarrass[為難]人,但無法自制。其實心中並不大感覺pain[痛苦],似乎身體會悲傷,而心已不會了。浴時(或作任何雜事時)一念及此,也覺喉頭轉硬,如扣一鐵環,緊而痛,如大哭後的感覺[101]。 I』ve got used to living with pain and the thought of death.They』re not so terrible once you got used to them.And I can get used to anything[102].[我習慣了痛苦及想到死亡。一旦習慣了,它們就不那麼可怕。而無論什麼事,我也可以習慣。] Many things foolish to observers[在旁人眼中愚蠢的事]惟身受者體驗出味,但說不出。∴life often tastes better than it looks,[∴人生品嘗起來總比看上去好]正如身受者覺苦而人不知。 雜錄 我纏夾,敘往事常忘(常熟總雲常州)。姑姑說再過廿年不知何似,深幸乃我之上一代而非下一代。 總發現別人的好處,從不澆冷水。如——姑姑烹飪。 從來不敷衍人,如果不以為然,頂多不作聲,不作違心之論。 我從小就充滿自信心:記得我在高中二時,看見一位相當有地位的人(顏惠慶[103])寫給我母親的信,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拿它批評了一番,使母親生氣極了。那時候我才十五六歲。 小孩子要末像小狗小貓那樣讓大人玩,要末就像小間諜似的,在旁邊冷眼觀察大人的動靜。我小時候可以算很早熟,雖然樣子老實,大人的事我全知道。後來我把那些話說出來,拿姑姑和母親都嚇壞了[104]。 (英皇道近繼園)想不到我還會這麼快樂地走這條路……從前住在繼園內時我每天都得走下山到嚴家去——那時不在做事,不在讀書——一切都好像毫無希望。 像我,別的都能省,可是醫藥費總省不了。如一不吃維他命B就會添許多麻煩(生病)。 有些病說出來令人同情,有些beauty treatment[美容護理]聽起來很romantic[浪漫],只有我由頭到腳生的小毛病,都要當心,臨睡前花許多時間搽藥泡腳等,說出來,人家聽了又好笑。 樓下公雞啼,我便睡。像陳白露、像鬼——鬼還舒服,白天不用做事[105]。 一個家庭如果沒有感情,要多用許多冤枉錢——大家不出乎真心地合作——節省。 家庭太溫暖,反而使人缺少那股「衝勁」。必須對周圍不滿,才會發憤做事。 小孩為了覺得環境夠安定,只要大人不告訴他們,只要大人間有安定的關係。 即使是家中珍藏的寶物,每過一陣也得拿出來,讓別人賞玩品評,然後自己才會重新發現它的價值。 室內裝飾——幻想:房中有英皇道studio d』Art[藝術工作室]那樣的platform[平台]——下面存放東西(比壁櫥省地方),兩個平面,燈擱在平台上,又像檯燈,又像落地燈。 從前上海的櫥窗比香港的值得看,也許白俄多,還有點情調[106]。 Next to[僅次於]演戲,就只有教書的教員能給人那麼深的印象,有那麼大的影響。現在還記得自己小時一個先生,儘管只是個胖胖的普通人。 我故意不要家裡太整齊,否則可能 (一)立刻又得搬家。 (二)就此永遠住下去。 兩者皆非所願。 教書很難——又要做戲,又要做人。 無論誰把金錢看得重,或者被金錢沖昏了頭——即使不是自己的錢,只要經過自己的手就覺得很得意,如炎櫻在日本來信說 「憑著自己的蹩腳日文而做過幾billions[數以十億]的生意」——我都能明了。假如我在她的地位,我也會同她一式一樣——所以看見一兩個把金錢看得不太重的人,我總覺很詫異,而且非常佩服。 不善拿到大筆錢,也不喜用錢出去,除非少到不覺得。 東西皆便宜,惟一缺點乃鈔票難賺——這一個缺點就有點致命。 夢——comes when it will[要來就來],且短暫不容流連其中。故謂戀情如夢。但未必如夢之恰到好處便完耳。 夢——輾轉認識一家人家(似舊式內地房子),恰像Ⅹ[107]女家,正在籌辦婚事。Ⅹ婚之另一面。見girl[女孩]以為是女,但太年青,乃女妹。從她面上可推知女之面目何似。復見女母……seen anything but her,see how subconscious mind shrinks from the person.[只偏偏看不見她,可見潛意識如何要避開此人。] 睡前,極力想分神,看小說,寫作等,深夜疲極上床,不料怕想之事如一小物件在枕上等著她,頭一著枕便想起,儘管鎮靜地。(枕下滴搭滴搭之表)常不久即入睡。天明後忽夢,宛然如真,生動極。與Χ爭執,大聲,二人均直爽無顧忌逾平時,一切話都說盡了。夢醒,已白日。 今人皆不懂何以崇拜關公,尤惡其感曹操恩而放之。其實關與曹故事如「還君明珠雙淚垂」知遇之感,人情之中——所以纏綿悱惻,民眾乃愛此故事,否則忠義氣節,激昂艱苦百倍於關羽者,歷史上正多,而人不記憶。 有人說:不覺得時間過去,只看見小孩子長大才知道。我認為有一個更好的辦法,就是每到月底拿薪水——知道一個月又過去了。但從來沒有過這種經驗。[108] I want to stand before the world while I still have my own face——not when I am——like some old people——a mere mark of the passage of Time.[趁臉孔尚在,我就要站在世界面前——不要等到自己——像一些老年人——只淪為時間流逝的一個記號。] We looked at each other through our wrinkles——the barbed wires of Time.[透過彼此的皺紋——時間的帶刺鐵絲網——我們望著對方。] 今春人皆雲春寒特長,其實每年皆如此。至三月底猶寒。春如女人,永遠遲到。但來時make it up by being美女迷人[但來時化成美女迷人以作補償],人forgive[原諒]她,所以忘了她遲到。 烈日,大風,淡藍天。忽然日落,但見遠近碉堡式樓閣亭台均作金黃色,天之光榮悉予地面。(並有火亮玻窗)而天容轉paint[暗淡]淡藍,自甘淡泊,收斂暗淡,如母之微笑視婚衣子女。 新秋之涼風,如涼手指,如盲人,coming back,feels all over the face of a dear one.[歸來,上下撫弄著至親的臉。] 大雪紛飛……雪花往上飛,因為風緊。蒼白色的寒空,雪花映天色上成為小黑影,憧憧飄舞。……雪中時聞鳥鳴啁唧。園中竹葉叢叢皆白……忽念及Ⅹ,此時當電彼女,云:「今天落雪落得真大。你現在在做什麼?」只是這樣,閒閒娓娓地。為之惆悵竟日。 每次看「選美競賽」的照片,最使我感覺興趣的是宣布結果後落選者的表情,即使有些人故意笑,也笑得非常勉強。(在香港這小圈子尤其如此,外國似乎不使人覺得這樣。) 聞台北觀櫻花盛況: 紅帽哼來黑帽哈 武陵太守看梅花 梅花忽地開言道 小的梅花接老爺[109] Wrapping gifts[包裹禮物]:又fussy[太講究],又不會包,男人索性不管倒省事了。不喜歡greeting card[賀卡]。 一個人在戀愛時最能表現出天性中崇高的質量。這就是為什麼愛情小說永遠受人歡迎——不論古今中外都一樣[110]。 雖然當時我很痛苦,可是我一點不懊悔……只要我喜歡一個人,我永遠覺得他是好的。 When faced with a man who has fallen out of love——nothing you do is right.Well-dressed seems extravagant,badly dressed is ugly.Silence is depressing,talk is boring.Was going to ask if it’s still raining outside,then stopped,wondering if I have already asked him that.[面對一個不再愛你的男人——做什麼都不妥當。衣著講究就顯得浮誇,衣衫襤褸就是醜陋。沉默使人鬱悶,說話令人厭倦。要問外面是否還下著雨,又忍住不說,疑心已問過他了。] Have it out by writing about it——so that others will share the burden of my memory that they will remember,that I might forget.[111]戀愛上的never與forever同樣的短促嗎?但我的never是never,我的forever是forever,my love died a natural death,but natural death can be agonizing and long drawn.[藉寫作來宣洩——於是其他人就會分擔我的記憶,讓他們記住,我就可以忘卻。戀愛上的永不與永遠同樣的短促嗎?但我的永不是永不,我的永遠是永遠,我的愛是自然死亡,但自然死亡也可以很磨人和漫長。] 任何男女不attractive to each other in any form則相憎。Invariably,I adore all my things but don』t take care of them.M wistfully said she』d rather be treated like that than held in respect for always.[任何男女不互相吸引則相憎。我總熱愛我的東西,但對它們都不太操心。M慨嘆寧願被這樣看待,也勝過老是受人敬重。] Holding his face in my hands,如水中月,有流動飄忽之預感——有此願望:Let age and death take this face away from me,but let nothing else[112].[我雙手捧著他的臉,如水中月,有流動飄忽之預感——有此願望:除非是衰老與死亡,其他什麼都不能把這張臉奪去。] 她的心碎,如砸掉一迭碟子一樣的聲響。 No one can love his own country as much as he can love another country——only half understood,half revealed——a veiled beauty;and usually tied up with his career,his prestige before his own people...∴a distant princess who showered favours on him,∴for her,a fanatical loyalty.[人愛自己的國家,總不及愛別的國家——只是一知半解——戴面紗的美人;通常都涉及自己的事業,與國人面前的威望……一位寵幸他的遠方公主,∴對於她,是神魂顛倒的效忠。] 三等秘書——gentleman’s gentleman[貼身男僕] 「Seven Women」[七個女人]——有七面,還算好,普通人恐怕只有兩三面,H.H.H.F.只有兩面[113]。 黎明姨言,朦朧驚醒,聞門砰上,忽聽見鍾之滴搭,異樣地,同時有a rush of loneliness like a wind blowing into the room.[一陣孤單感湧來,像吹進房間的風。] 怪不得有些人「不甘寂寞」,寂寞時連很討厭的人都看來有幾分好。 「秋色無南北,人心自淺深」,祖父[114]作。祖父信中看得出他異常喜歡與崇拜李鴻章,與祖母感情亦因此。 她(潘柳黛)的眼睛總使我想起「涎瞪瞪」這幾字[115]。 想不到來了香港倒會遇到兩個蛇蠍似的人——港大舍監[116]、潘柳黛。幸而同她們本來沒有交情——一看見就知道她們可怕——hurt[傷害]也是浮面的。 聽見章的丈夫邵說: 「這次在台,李、章二人搶盡鏡頭」 「不要做愛丁堡公爵」[117] 覺得慘極了。一句話包括無限辛酸。 聽見Professor P.[P教授]之偏見後才覺得他是個真的人——否則只知道他相當開通,balanced[平和],再也想不出是怎麼樣的人。 他好像一個菩薩,上面塗了金,L之類的吸血鬼往上一刮,總可以刮點金子下來。 「說了話不算數」最討厭,對這種人毫無辦法。 桑之慘:今日當為××日(因為他的三片今時上映,占六家戲院),在報頭寫:「請看今日之上海,竟為××之天下」。(你一得意便又慘又幼稚)永遠是那十三歲孤兒[118]。 從不向人呼彼[119]名,即使聽別人提及亦覺刺耳,as if it’s used only in love and passion and died with it[仿佛它只在熱戀時管用,沒有愛就不復存在]……孤獨時試呼其名,答覆只有「空虛」,知道人已不在。 「Dick」in The Box[120]——撳一下,過一陣又彈起來。Gets stuck to某些ideas[熱衷於某些主意,一觸即發]。 That smile——enraged and cynical and disillusioned but looks angelic and sweet——I was very angry as I still love that smile.[那微笑——雖帶著憤怒、嫉俗和幻滅,卻像天使般甜蜜——我惱自己依然愛那微笑。] 聽你說她穿什麼衣服,有如看照相簿。面孔已經熟悉,只要用想像拿衣服配上去就可以。 這張臉好像寫得很好的第一章,使人想看下去。 不望告訴我anything[任何事情]。譬如about her father[關於她的父親]臨終feel[覺得]女有所託——多麼sentimental[傷感]的溫情的一幕呀!一日,正在寫稿時(不相干,about[關於]翠惠之會[121])忽念及,頓覺胃下腸中隱隱作痛,面熱,淚生。 倒熱水瓶中水,即想起Ⅹ說過,最喜洗熱水臉,特買五磅熱水瓶,一瓶水洗一次臉……無一物不觸機想起其一話語或姿態。 有時像芸娘那麼機靈風趣,有時卻像「啞妻」那麼沉默[122]。 秋夜,生辰,睡前掀簾一瞥下半夜的月色。青霜似的月色,半躺在寒冷的水門汀洋台欄杆上。只一瞥,但在床上時時察覺到重簾外的月光,冰冷沉重如青白色的墓石一樣地壓在人心胸上。恆古的月色,閱盡歷代興亡的千百年來始終這樣冷冷地照著,然而對我,三十年已經太多了,已經像墓碑似的壓在心胸上[123]。 悵望千秋一灑淚,蕭條異代不同時[124]。 《對照記》手稿 張愛玲 注釋 [1]《赤地之戀》乃受美國駐港總領事館新聞處(美國在國外的文宣機構,簡稱「美新處」)「委任」而創作,旨在宣傳反共。據五十年代曾任職美新處處長的理察·麥卡錫(Richard McCarthy)回憶,《秧歌》與《赤地之戀》的故事概要皆由張愛玲親擬,但美新處有專人跟她討論情節發展及監察進度(可參考高全之《張愛玲與香港美新處——專訪麥卡錫》)。但水晶在《蟬——夜訪張愛玲》一文中,則說張愛玲主動告訴他:「《赤地之戀》是在『授權』(Commissioned)的情形下寫成的,所以非常不滿意,因為故事大綱已經固定了,還有什麼地方可供作者發揮的呢?」有論者便依據麥卡錫訪問中的話,質疑「故事大綱已經固定」云云是「水晶自己的議論而非出自張愛玲之口」(見符立中《新感覺派的最後大師——張愛玲》一文)。當然,也不能排除任何一方有誤記的可能。水晶夜訪張愛玲是在一九七一年,距《赤地之戀》的創作約十七年;高全之訪問麥卡錫是在二○○二年,麥卡錫當時八十一歲,已事隔四十八年。誰誤記的機會較高呢?一九七六年,深知內情的宋淇發表《私語張愛玲》,當中有云:「這一段時期,她正在寫《赤地之戀》,大綱是別人擬定的,不由她自由發揮,因此寫起來不十分順手。」論調與水晶訪問記一致。現在根據鄺文美這則早於五十年代已寫下的語錄,可知張愛玲確實抱怨「Outline公式化」,那麼小說大綱即使不由別人代擬,恐怕也要由美新處授意並得其核准。折衷兩說,其實麥卡錫與張愛玲所講的都可以同時是事實:前者說「她親擬故事概要」,但不忘補充「她會告訴我們故事大要,坐下來與我們討論」,所謂「討論」就已經可圈可點了;後者雖說「Outline公式化」「大綱已經固定」,卻沒否定過她在「討論」後不能「親擬」故事概要。「儘管是《羅生門》那樣的角度不同」(張愛玲語,見一九七六年一月三日張愛玲致宋淇書),也不過是表述同一事實而已。至於作者本人對《赤地之戀》的評價,其實已清楚見於一九五五年二月二十日她致胡適的信函(收錄於張愛玲《憶胡適之》一文):,「還有一本《赤地之戀》是在《秧歌》以後寫的。因為要顧到東南亞一般讀者的興味,自己很不滿意。而銷路雖然不像《秧歌》那樣慘,也並不見得好。我發現遷就的事情往往是這樣。」 [2]《有口難言》是宋淇改編自法朗士(Anatole France,1844-1924)劇作《啞妻》(La Comédie de celui quiépousa une femme muette,1908)的電影劇本,導演是婁貽哲,由嚴俊、林黛等主演。此片於一九五五年在台灣、泰國上映,但在香港送檢時有問題,延至一九六二年才在港正式公映,「賣不掉」大概就指這類阻滯。一九五八年,張愛玲恰巧在美國看到《有口難言》上映,便寫信給鄺文美說:「前些時我們走過華人城一家電影院,我忽然嚇一跳,看見《有口難言》正上演。立刻進去看,不料廣東話配音,我一時住了簡直一句也聽不懂,漸漸才慣了,但還是錯過許多對白。但是我主要的感覺是relief[鬆一口氣],因為我對於國語片的種種保留,使我提心弔膽只怕糟蹋了劇本。演員除水××外都不差,林黛活色生香,不怪紅得這樣。光線嫌黯淡不知道是否因為拷貝舊。配音與嘴唇不吻合,有點損害妹妹代說話的效果。觀眾的反應很好。看劇本的時候覺得玲瓏剔透像個水晶塔,看戲也還是同樣印象,有些地方(如廣播場面)反比看劇本時味道更泡出來些。 [3]詹姆斯·瓊斯(James Ramon Jones,1921-1977)一九五一年的小說,一九五三年拍成同名電影,中文片名叫《亂世忠魂》。 [4]《寶雲尼車站》(Bhowani Junction英國小說家約翰·馬斯特茲(John Masters,1914-1983)一九五二年的小說。 [5]《赤地之戀》那時由香港天風出版社印行。 [6]《赤地之戀》第七章。 [7]宋淇的《私語張愛玲》提及《赤地之戀》反應不佳:美國出版商沒興趣,僅找到香港出版商印了中、英文兩種版本;中文版尚有點銷路,而英文版則因為印刷質素差及欠缺宣傳而無人問津。 [8]舊版《張愛玲語錄》:「本來我以為這本書的出版,不會像當初第一次出書時那樣使我快樂得可以飛上天,可是現在照樣快樂。我真開心有你們在身邊,否則告訴誰呢?」值得注意的是,最初的手稿只說「我真開心有你」(即鄺文美一人),而非後來潤飾過的「你們」(包括宋淇)。 [9]Scribner即Charles Scribner’s Sons,是紐約出版社,一九五五年出版The Rice-Sprout Song。 [10]這句一語雙關,表現出張的機智:「dampen my spirit」本指「使我氣餒」,但dampen原義又是「弄濕」,便引出了之後「我的確是防水的」此妙語。 [11]高全之《林以亮〈私語張愛玲〉補遺》記一九五五年四月廿五日《時代》雜誌書評云:「如以通俗劇視之,則屬諷刺型。可能是目前最近真實的、中國共產黨統治下生活的長篇小說。」克里斯多福·伊舍伍德(Christopher Isherwood,1904-1986),是張愛玲當時常讀的一位美國小說家。 [12]Mesh應該就是The Spyring最初的名字,中文版即《色,戒》。 [13]這是張愛玲一部殘缺不全的遊記式散文,現存筆記本有八十頁,三萬多字,部分片段也見於《秧歌》《怨女》和《小團圓》等。背景是抗戰後、解放前,講一位女子到溫州中途的見聞,似乎補充了《小團圓》第九、十兩章的情節。《小團圓》第十章也剛巧有一句點出書題:「他鄉,他的鄉土,也是異鄉。」所謂「大驚小怪,冷門」,指文中多描述些普通人不注意的微末事物。 [14]此語也見宋淇《私語張愛玲》:「她說過:『我逼著自己譯愛默森,實在是沒辦法。即使是關於牙醫的書,我也照樣會硬著頭皮去做的。』」《小團圓》第十二章:「郁先生一度在上海找了個事,做個牙醫生的助手,大概住在之雍家裡,常來,帶了厚厚的一大本牙醫學的書來托她代譯。其實專門性的書她也不會譯,但是那牙醫生似乎不知道,很高興揀了個便宜,雇了個助手可以替他譯書揚揚名。」 [15]Washington Irving即華盛頓·歐文,張譯過他的《無頭騎士》,又名《睡谷故事》(The Legend of Sleepy Hollow)。此語又見宋淇《私語張愛玲》。 [16]參看117頁注釋①。 [17]水晶在《蟬——夜訪張愛玲》一文中曾引述張愛玲的話:她說寫完了《紅玫瑰與白玫瑰》後,「覺得很對不住佟振保和白玫瑰,這兩人她都見過,而紅玫瑰只是聽見過。」 [18]原稿如此,寫得很隱晦。 [19]韓素英,今天普遍稱作韓素音(Han Suyin,1917-2012),歐亞混血女作家,原名周光瑚(Rosalie Elisabeth Kuanghu Chow),生於中國。她一九五二年的自傳小說《瑰寶》(A Many Splendoured Thing)曾被好萊塢改編成同名電影(漢譯《生死戀》),張愛玲所謂「像韓素英的書」即指此。至於她計劃寫的「我自己的故事」,後來確實寫了,就是長篇小說《小團圓》以及兩部英文小說:《易經》(The Book of Change)和《雷峰塔》(The Fall of the Pagoda)。 [20]《野草閒花》是小說,作者是鴛鴦蝴蝶派作家蘇廣成(王大蘇)。一九五六年,張愛玲在美國搬家時遺失了《野草閒花》及蘇青的《歧途佳人》。她本打算改寫這兩部書,便致函要求宋淇代購,以供參考之用。 [21]張愛玲在《談吃與畫餅充飢》說:「離開大陸前,因為想寫一篇小說里有西湖,我還是小時候去過,需要再去看看,就加入了中國旅行社辦的觀光團,由旅行社代辦路條,免得自己去申請。」「西湖上的故事」應該就是《五四遺事》。 [22]參看86頁論女人「才、貌、德」的語錄。 [23]據宋淇《私語張愛玲》所記,張曾透露《十八春》的故事結構乃采自馬昆德的《普漢先生》;同文又提及馬昆德五十年代來港時曾與張、宋等吃飯,「席間愛玲破例和他講了許多話。」一九五六年,張愛玲自美國來信,說她已「把兩篇短篇小說修改後寄去給他(編按:即馬昆德)看[……]我很希望他能設法幫我賣掉它。」結果如何?之後一封信說:「他喜歡那兩個短篇小說,尤其是Spyring[英文《色,戒》]。說我的agent[經紀人]如賣不掉,他想只是因為讀者不熟悉上海的背景。他建議投到《紐約客》去,如他們不要,再試Harpers[《哈珀斯》],Atlantic[《大西洋月刊》]。又說:『It occurs to me that if you were to do about eight more stories along the lines of the two you have showed me,they would make a very good book of short stories even though very few people appear to buy short stories in book form.』[我又想到,若能依照你寄來那兩篇的思路,再寫大約八個故事,就可出一部很好的短篇小說集了,儘管似乎很少人會買結集成書的短篇小說。]我覺得他不大helpful[幫得上忙]。」 [24]月香、金花、譚大娘皆《秧歌》人物。李、章是女性朋友,名字不詳。 [25]美國五六十年代的文學雜誌。 [26]鄺文美《我所認識的張愛玲》:「在行文運字上,她是極其用心的,寫完後仍不惜一改再改,務必達到自己完全滿意的地步。有時我看見她的原稿上塗改的地方比不塗改的地方還要多,一大行一大行藍墨水,構成很有趣的圖案。」 [27]「胡××」,可能指胡蘭成。「我的確有一種才能,近乎巫」:據萬燕在《算命者的預言》一文所考,一九三七年聖瑪利亞女校校刊《鳳藻》上,「有多達幾個整頁的以卡通形式與真人照片相結合的漫畫插圖」都是張愛玲畫的,「她把自己畫成在看水晶球的預言者,又把她對每個同學的印象與她所祝願的未來都畫在上面。」她對命理占卜確實很有興趣,當時就常用我家的牙牌簽書占卜,可參考馮睎乾《張愛玲的牙牌簽》一文。關於「預感」,一九九四年三月五日張愛玲致鄺文美信:「此前不久還有一次較小的地震,中心在我附近濱海小城Santa Monica[聖摩尼卡],離岸不遠的海洋中。因為離得近,反而震得更厲害。前一天我忽然無故想起有一種罐頭可以買來預防地震,沒水沒火也能吃——如罐頭湯就不行。在這之前兩三個星期又有一次預感應驗。」順帶一提,根據一九八九年十二月十一日張愛玲致莊信正書,她晚年曾「想寫篇散文關於靈異」,當中會談一些心靈感應的經驗,可惜沒有寫成。幸好那些「靈異」個案,在她給宋淇和鄺文美的信中也有不少,可參考69頁注釋②。 [28]可參看張的《談音樂》(1944):「歌劇這樣東西是貴重的,也止於貴重。歌劇的故事大都很幼稚,譬如像妒忌這樣的原始的感情,在歌劇里也就是最簡單的妒忌,一方面卻用最複雜最文明的音樂把它放大一千倍來奢侈地表現著,因為不調和,更顯得吃力。『大』不一定是偉大。而且那樣的隆重的熱情,那樣的捶胸脯打手勢的英雄,也討厭。」 [29]「琳琳」是我的姊姊宋元琳。 [30]「李」,懷疑即費雯·麗(Vivien Leigh,1913-1967)「蛇蠍美人」該指她在電影《凱撒與艷后》(Caesar and Cleopatra,1945)中克麗奧佩角色,此片根據蕭伯納(George Bernard Shaw)的同名劇作改拍,亦是由蕭編劇。 [31]I am a Camera,是約翰·范楚坦(John Van Druten,1901-1957)一九五一年的劇作,一九五五年被拍成電影。 [32]The World in the Evening,伊舍伍德一九五四年出版的帶自傳色彩的小說。故事從第一人稱角度出發,以二次大戰前後作背景,主角史提芬.蒙克(Stephen Monk)是富家子,他為了逃避第二段婚姻的失敗而返回昔日所居之地,追憶起已過身的小說家前妻伊利沙白·萊德(Elizabeth Rydal)以及自己與一年輕男子的婚外情等。通過反覆內省,蒙克覺悟到自己從前是如何幼稚,最後心靈亦得到慰藉,可自信地面對將來。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坎普札記》(Notes on「Camp」)說過,最早期對「坎普」的書面論述可見諸此書。 [33]Michael是小說的同性戀角色,愛上主角蒙克,而蒙克亦沒堅拒,只是態度反覆曖昧,最後亦傷害了Michael。伊舍伍德本身是同性戀者,而小說則以第一人稱寫成,按理可把蒙克的性傾向寫得明白一點,但結果這角色卻落得左右為難,張愛玲便覺得作者「不誠實」。 [34]見57頁。注釋①。 [35]見57頁。注釋①。 [36]曼斯菲爾德(Katherine Mans.eld,1888-1923),紐西蘭短篇小說作家。夏志清在《中國現代小說史》說張愛玲的成就堪與曼斯菲爾德相比,而且「有些地方,她恐怕還要高明一籌」。下面提到的凌叔華也有「中國曼斯菲爾德」之譽。至於張愛玲本人則認為鄺文美跟曼斯菲爾德同樣「清麗」及富「閨閣氣」。 [37]此條又見宋淇的《私語張愛玲》:「唯一的例外,可能是海明威的《老人與海》,因她下過這樣的批評:『曼斯菲爾德(Katherine Mans.eld)已過時,令人想起她小說中的衣服,尤其是游泳衣。海明威就不同,雖然他也形容過第一次世界大戰。』」 [38]「梁文星」是宋淇給他好友吳興華(1921-1966)所改的筆名。吳興華在眼中,是足與錢鍾書並肩的天才學者,也是淪陷期一位重要詩人,可惜在「文革」時橫死,壯志未酬,今天知道他的人也不多。二○○五年國內曾出版《吳興華詩文集》,雖有缺漏,但已是他歿後四十年來最完整的作品結集了。 [39]《盲戀》(1955)由徐編劇,曾參加法國康城影展。 [40]「從小妒忌林語堂」,可參考張愛玲《私語》所說:「我要比林語堂還出風頭,我要穿最別致的衣服,週遊世界,在上海自己有房子,過一種乾脆利落的生活。」至於「人亦要做錢亦愛」,見林語堂《四十自敘》詩。 [41]黃天石(1898-1983),香港通俗小說家,筆名傑克、黃衫客等。他撰寫了數十部言情小說,其中《名女人別傳》《改造太太》等均被拍成電影。 [42]《歇浦潮》,朱瘦菊著。《女作家聚談會》(載《雜誌》月刊,一九四四年四月號)記錄了張愛玲的話:「我是熟讀《紅樓夢》,但是我同時也曾熟讀《老殘遊記》,《醒世姻緣》,《金瓶梅》,《海上花列傳》,《歇浦潮》,《二馬》,《離婚》,《日出》。」水晶在《蟬——夜訪張愛玲》一文中也轉述了張的話,說她看《歇浦潮》是在童年,而《怨女》中「圓光」一段也是從《歇浦潮》獲得靈感。 [43]王小逸,鴛鴦蝴蝶派作家,是三十年代上海通俗小說界「浦東三傑」之一。 [44]見51頁注釋④。 [45]《小團圓》第十二章:「他的眼睛有無限的深邃。但是她又想,也許愛一個人的時候,總覺得他神秘有深度。」 [46]在《秧歌》的《跋》中,張愛玲也說過類似的話:「這些片段的故事,都是使我無法忘記的,放在心裡帶東帶西,已經有好幾年了。現在總算寫了出來,或者可以讓許多人來分擔這沉重的心情。」另參考70頁注釋①及相關語錄。 [47]張愛玲在《愛》(1944)一文中說:「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里,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惟有輕輕的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 [48]一九六九年六月廿四日張愛玲致鄺文美書:「你有次信上說《半生緣》像寫你們,我說我沒覺得像,那是因為書中人力求平凡,照張恨水的規矩,女主角是要描寫的,我也減成一兩句,男主角完全不提,使別人不論高矮胖瘦都可以identify with[視作]自己。翠芝反正沒人跟她identify[身份掛鉤],所以大加描寫。但是這是這一種戀愛故事,這一點的確像你們,也只有這本書還有點像,因為我們中國人至今不大戀愛,連愛情小說也往往不是講戀愛。」 [49]一九六五年二月六日張愛玲致鄺文美、宋淇信:「Mae的時間都在交通工具上搭掉了,我太知道這情形,雖然我不常出去,一出去就是一天。」 [50]有關例子,可參看本書第四部分,一九八一年七月廿四日鄺文美致張愛玲書228頁注釋①。 [51]一九五六年十二月廿八日張愛玲致鄺文美書:「你沒有空千萬不要給我寫信,我永遠像在你旁邊一樣,一切都可以想像。」一九九二年九月廿九日張愛玲致鄺文美:「來信還是寄到我寓所好,但是目前請不要再寫信。也是真不需要,我總覺得我就在你旁邊。」 [52]關於他們間的「心靈感應」,信中有以下三例:一九七四年九月十四日張愛玲致宋淇書:「你提起我那篇《紅樓噩夢》,也真是巧,簡直像telepathy[心靈感應],接信前幾天正因為寫小說又頓住了,想把《噩》找出來看看到底有些什麼東西。」一九七六年三月七日張愛玲致鄺文美、宋淇書:「上次到圖書館去,早上還沒開門,在門外等著,見門口種的熱帶蘭花有個紅白紫黃四色花苞,疑心是假花,輕輕的摸摸很涼,也像蠟制的,但是摸得出植物纖維的絲縷。當天就收到Mae種的蘭花照片,葉子一樣,真是telepathy。花與背景照得真美。Mae的近影簡直跟從前一樣,那件衣服也配。」一九七六年十月十七日張愛玲致鄺文美書:「我最喜歡從前歐美富家的花房。你說搬到中大校園內四年,一直欣賞這環境,從來不take things for granted[視為理所當然],我太知道這感覺了。說來可笑,從前住『低收入公眾房屋』的時候就是這樣。仿佛擬於不倫,但是我向來只看東西本身。明知傳出去於我不利,照樣每分鐘都在享受著,當窗坐在書桌前望著空寂的草坪,籬外矮樓房上華盛頓特有的紫陰陰的嫩藍天,沒漆的橙色薄木摺扇拉門隔開廚灶冰箱,發出新木頭的氣味。奇怪的是我也對Ferd說『住了三年,我從來不take it for granted。』」另參考注54頁注釋②。 [53]中文版第六章的開篇,情節正跟Naked Earth[英文《赤地之戀》]第九章的起始相呼應,但沒有以下這段:「The things he was experiencing in Shanghai now only became real to him when he pictured himself telling them to Su Nan.Not in his letters,of course,but some day,when he saw her again.It got so that sometimes right in the middle of an event,while it was still happening,he could hear his own voice telling her about it.」[他此刻在上海感受到的一切,只有在想像自己向蘇楠訴說時才變得真實起來。當然不是指寫信,而是說大家重逢的那一天。有時甚至在事件的中間,當它仍在發生的時候,他也可以聽到自己在腦海中告訴蘇楠。]按:Su Nan[蘇楠]即中文版的黃絹。Naked Earth這一段話,其實也是張愛玲一生寫照。《小團圓》第二章寫港戰時期,有一段是這樣的:「『我差點炸死了,一個炸彈落在對街,』她腦子裡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告訴人。告訴誰?難道還是韓媽?楚娣向來淡淡的,也不會當樁事。蕊秋她根本沒想起。比比反正永遠是快樂的,她死了也是一樣。差點炸死了,都沒有人可告訴,她若有所失。」回到現實世界,那麼在一九九四年一月十七日南加州大地震發生時,身處當地的張愛玲,腦海中又在告訴誰呢?大概就是鄺文美和宋淇了。以下是張愛玲提及這種「腦海傾訴」的書信摘錄:一九五五年十二月十八日張愛玲致鄺文美:「我仍舊無論什麼事發生,都在腦子裡講給你聽——當然是用中文,所以我很不贊成,因為我總想一切思想都用英文,寫作也便利些,說話也可以流利些。但是沒有辦法,這是一個習慣。」一九六五年六月十六日張愛玲致鄺文美、宋淇:「不過我向來睡不著的時候總是在腦子裡講著近事,比這更沒有興趣的,像告訴什麼人聽,恐怕也就是你們,幸而你們聽不見。」一九六九年六月廿四日張愛玲致鄺文美:「我常常用你們衡量別人的事,也像無論什麼都在腦子裡向你們絮絮訴說不休一樣,就連見面也沒這麼大的勁講。」一九七六年一月廿五日張愛玲致鄺文美:「真可笑,我老是在腦子裡聽見自己的聲音長篇大論告訴你這樣那樣,但是有事務才寫信,所以只寫給Stephen。」一九七七年六月十七日張愛玲致鄺文美、宋淇:「前兩天在附近那條街上走,地下又有紫色落花了,大樹梢頭偶然飄來一絲淡香,夏意很濃。每年夏天我都想起一九三九剛到香港山上的時候,這天簡直就是那時候在炎陽下山道上走著,中間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片空白,十分輕快。自己覺得可笑,立刻想告訴Mae。」一九八○年七月十三日張愛玲致鄺文美、宋淇:「我的信除了業務方面,不過是把腦子裡長篇大論對你們說的話揀必要的寫一點。」一九八四年八月廿六日張愛玲致鄺文美、宋淇:「兩邊都是大房子,上下樓再迷路,精疲力盡,完了出去吃飯,沒看見一個極淺的台階,絆跌了一跤,膝蓋跌破還沒好又摔破,第二天還流血不止,去看醫生,叫吃antibiotic[抗生素]藥片,說也許兼治我的vulnerability to.eas[跳蚤敏感]。我腦子裡已經在告訴你們因禍得福。」一九九一年四月十四日張愛玲致鄺文美、宋淇:「我永遠有許多小難題與自以為驚險懸疑而其實客觀地看來很乏味的事,剛發生就已經在腦子裡告訴Mae,只有她不介意聽。別人即使願意聽我也不願意說,因為不願顯得silly或嘮叨。」一九九二年三月十二日張愛玲致鄺文美、宋淇:「前兩天大概因為在寫過去的事勾起回憶,又在腦子裡向Mae解釋些事,(隔了這些年,還是只要是腦子裡的大段獨白,永遠是對Mae說的。以前也從來沒第二個人可告訴。我姑姑說我事無大小都不必要地secretive[遮遮掩掩]。)」一九九二年九月廿九日張愛玲致鄺文美:「我至今仍舊事無大小,一發生就在腦子裡不嫌囉唆一一對你訴說,暌別幾十年還這樣,很難使人相信,那是因為我跟人接觸少,(just enough to know how different you are[可知你如何與眾不同])。在我,你已經是我生平唯一的一個con.dante[知己]了。」另參考注64頁注釋①。 [54]所謂「有人共享,快樂會加倍,憂愁會減半」,英國散文家培根(Francis Bacon,1561-1626)在《論友誼》(Of Friendship)一文早已說過:「But one thing is most admirable(wherewith I will conclude this.rst fruit of friendship),which is,that this communicating of a man’s self to his friend,works two contrary effects;for it redoubleth joys,and cutteth griefs in halves.For there is no man,that imparteth his joys to his friend,but he joyeth the more;and no man that imparteth his griefs to his friend,but he grieveth the less.」[有一點十分奇妙(我想以此為友誼的首個功效作結),跟朋友分享心事,會產生兩種對立的效果;快樂會加倍,憂愁則減半。向朋友訴說樂事,必更快樂;向朋友訴說憂愁,定減憂愁。]關於與朋友談話可令「憂愁減半」,可參考一九五七年六月五日張愛玲致鄺文美:「看到你上次信上說的近況,簡直迫得人透不過氣來,一樣樣累積起來,再加上復活節流行感冒的高潮。只恨我不在場,雖然不能幫你洗燙侍疾買東西,至少可以給你做個ventilator[通氣窗],偷空談談說說,心裡會稍微痛快些。」一九五九年一月十一日張愛玲致鄺文美:「收到你十二月十五的信,真覺得皇皇然。有種時候,安慰的話不但顯得虛浮,而且簡直冷酷,根本無從安慰起。[……]我可以想像你每天趕來趕去的倉皇情形,真恨我不在場,否則你隨時能偷空訴說一通,至少會稍微心裡鬆動一點。」 [55]語出《海上花列傳》第五十二回。張愛玲在《海上花落》第四十九回把此句譯為:「我說大家說話對勁了,倒不是一定要在一起,就不在一起,心裡也好像快活點。」 [56]《小團圓》第二章:「她沒想通,好在她最大的本事是能夠永遠存為懸案。也許要到老才會觸機頓悟。她相信只有那樣的信念才靠得住,因為是自己體驗到的,不是人云亦云。先擱在那裡,亂就亂點,整理出來的體系未必可靠。」 [57]四姊孫鄺文瑛(Mary Fong Sun),現居台北。 [58]一九六七年十一月一日張愛玲致宋淇:「我在這裡沒辦法,要常到Institute[學院]去陪這些女太太們吃飯,越是跟人接觸,越是想起Mae的好處,實在是中外只有她這一個人,我也一直知道的。」一九八三年二月十九日張愛玲致鄺文美、宋淇:「我向來見到有才德的女人總拿Mae比一比,沒一個有點及得上她的。」一九八五年十月廿九日張愛玲致鄺文美、宋淇:「我說過每逢遇到才德風韻俱全的女人總立刻拿她跟Mae比一比,之後,更感嘆世界上只有一個Mae。」 [59]毛姆(Somerset Maugham,1874-1965),英國著名的小說家和戲劇家,張愛玲深受其影響。 [60]一九七四年九月十四日張愛玲致鄺文美:「沒人知道你們關係之深。兩人剛巧都是真獨一無二的,each in your own way,&complement each other[性格各異而又互相補足],所以像連體嬰一樣。」 [61]一九八七年三月廿八日張愛玲致鄺文美、宋淇:「我一直覺得Mae也有幽怨抑鬱的一面。」 [62]一九七六年十二月十五日張愛玲致鄺文美、宋淇:「上次講Mae像寶釵黛玉,又沒頭沒腦的沒說清楚。我是說她有時候對外可以非常尖利,走路又特別裊娜,有些moods[情緒]也像黛玉。」 [63]一九五七年九月三十日張愛玲致鄺文美:「我在電影雜誌上看到你們的照片,起初確實以為是Stephen在飛機場送李麗華,細看方知是你。是真誤會了,不是瞎說。也是因為你這張照上的臉與身材都比較一般性。」 [64]參看《赤地之戀》第十章,黃絹與劉荃在獄中訣別。結果張愛玲寫她唱了。 [65]《文苑》是民國時期的文學刊物。 [66]不詳所指。 [67]《李伯大夢》(Rip Van Winkle),華盛頓·歐文著,鄺文美曾譯此書。《今日世界》曾把鄺譯《李伯大夢》與張愛玲譯的《睡谷故事》合成一冊出版。 [68]當時鄺文美曾打算轉行當教師,大概是聊天談及,便有幾則關於教書的語錄了。小學時我讀聖保羅女校——是女校男生——有天來了一位代課老師,抬頭一望赫然便是母親,到今天我依然搞不清她何以會忽然代起課來。 [69]「奇」即宋淇,C.P.即徐誠斌(天主教香港教區首任華人主教)。兩人在上海已是好友,同辦《西洋文學》。三二八八一是四十年代上海的電話號碼,但現在已無法確切考證是什麼地方。按所謂「十幾年」推測,可能跟四十年代初兩人編《西洋文學》時有關:此刊物當時由林氏出版社發行,其電話是三二四二五,也許三二八八一就是編輯部電話也說不定。時、地已變了許多,但大家心底還是記得當初的三二八八一,打動張愛玲的,正是這份樸素而恆久的情誼。一九七三年九月六日宋淇致張愛玲:「最近徐誠斌主教忽然以心臟病發作逝世,令我們全家哀痛萬分,我有一次失血過多,已近於shock[休克]狀態,他為我做了一次extreme unction[病人傅油],文美是隨他聽道理並受洗,所以視他為友、為神師。」一九七三年九月廿日張愛玲致宋淇:「真想不到徐主教逝世,很震動——」。 [70]「瑯瑯」即宋以朗。 [71]一九六三年六月廿三日張愛玲致鄺文美、宋淇:「前一向教皇之死非常感動人,這似乎是現代唯一活的宗教,但是連選新教皇放黑煙白煙也那麼保留傳統的美,我看著也想到你們。」一九七六年三月十四日張愛玲致鄺文美、宋淇:「Apart from everything else,your reserve&restraint——even between yourselves[不說其他,即使只在你們兩人之間也保持著的含蓄和克制]——是最吸引我的一點。」 [72]張愛玲一九五二年九月到港大復學,十一月便去了日本找炎櫻,前後只三個月。 [73]S.M.L.即宋美齡。據我父母所言,宋美齡即邀請鄺文美當她的私人秘書,卻被鄺婉拒了。所謂「companion」,實指「私人秘書」。 [74]五十年代,我們居於北角繼園,父母臥室約三四百尺。一進門,迎面是落地的磨砂玻璃牆,前行數步才見右邊有一道小走廊,拐一個彎便通到露台。露台也由落地的磨砂玻璃包圍,只有打開中層的窗子方望到外面景物。由於露台設計獨特,初入臥室根本不會察覺,仿佛別有洞天,於是張愛玲便有上面的妙喻。 [75]《有口難言》,宋淇署名「林以亮」的劇本,見46頁注釋①。《無奇不有》(《今日世界》,1953)則是鄺文美署名「方馨」的譯作,原名是Anything Can Happen,作者為George&Helen Papashvily。「人在幕後戲中戲」即指我的父母皆用筆名寫作,仿佛躲在幕後操控。 [76]「汪小姐」,身份不能確定,但可能與水晶在《蟬——夜訪張愛玲》中所記的事有關:「當年,《十八春》(《半生緣》的前身)在上海《亦報》連載,引起一陣轟動。她(編按:張愛玲)說,有個跟曼楨同樣遭遇的女子,從報社裡探悉了她的地址,曾經尋到她居住的公寓裡來,倚門大哭。這使她感到手足無措,幸好那時她跟姑姑住在一起,姑姑下樓去,好不容易將那女子勸走了。」 [77]又見宋淇《私語張愛玲》。五十年代,李麗華希望透過宋淇找張愛玲編劇,於是宋便安排二人見面。張赴美後也曾見李麗華,當時的情況可見於一九七六年張愛玲看了《私語張愛玲》後的來信:「那次見李麗華的事我忘得乾乾淨淨——只記得後來在紐約見面,還看見她午睡半裸來開門」。 [78]張愛玲似乎很喜歡留意電車上的女人,如《有女同車》。 [79]宋淇《私語張愛玲》:「我們時常抽空去看望她,天南地北的閒聊一陣,以解她創作時不如意的寂寞和痛苦。有時我工作太忙,文美就獨自去。她們很投緣,碰在一起總有談不完的話。但是不論談得多麼起勁,到了七點多鐘,愛玲一定催她回家,後來還索性贈她My 8 O』Clock Cinderella[我的八點鐘灰姑娘]的雅號,好讓她每晚和家人聚天倫之樂。在這種地方,愛玲對朋友是體貼入微的。這也可以說是我們同她往來最密切的時期。」 [80]當時張愛玲第二次在英皇道蘭心照相館拍照。 [81]言慧珠(1919-1966),京劇旦角女演員。 [82]「釘梢的故事」,似指《相見歡》中荀太太被人跟的故事。至於以「Fig Flower」(無花果花)比作女人,見炎櫻所撰,張愛玲譯的《無花果》一文。 [83]宋淇按:愛玲不食人間煙火。從前瘦,現在苗條,將來也沒有發胖的危險。 [84]一九五八年九月廿二日張愛玲致鄺文美:「我們十月底離開這裡,在紐約住一星期料理點瑣事,乘飛機到洛杉磯去,趁這機會賣掉Ferd存在堆棧里的幾千本書(大部份是Americana[有關美國的書]),至少夠來回旅費。我這樣反對藏書的人,這也真是人生的諷刺,弄上這麼許多書。你想,以你們的家境,Stephen買書我尚且搖頭。」 [85]《對照記》「我穿著我繼母的舊衣服。她過門前聽說我跟她身材相差不遠,帶了兩箱子嫁前衣我穿。[……]不過我那都是因為後母贈衣造成一種特殊的心理,以至於後來一度clothes-crazy(衣服狂)。」 [86]Coronet,美國一本綜合性雜類似《讀者文摘》,每月一期,一九三六至一九七一年印行。「起課的書」則指我們家的牙牌簽書,當時張愛玲常用它來問前程。 [87]此片段殘缺不全。 [88]殘缺不全。關於「藍綠色」,:穿著有點傻頭傻腦的,可參考《對照記》「T字形白綢領,我並不怎麼喜歡,只感到親切。隨又記起那天我非常高興,看見我母親替這張照片著色。[……]她把我的嘴唇畫成薄薄的紅唇,衣服也改填最鮮艷的藍綠色。那是她的藍綠色時期。我第一本書出版,自己設計的封面就是整個一色的孔雀藍,沒有圖案,只印上黑字,不留半點空白,濃稠得使人窒息。以後才聽見我姑姑說我母親從前也喜歡這顏色,衣服全是或深或淺的藍綠色。」所謂「以後弄一間房間」,也許就像一九五七年七月十四日張愛玲致鄺文美、宋淇的信里所說般:「我告訴過Mae我最喜歡自己動手漆家具,現在我把那糊著刺目的花紙的一面牆漆成了極深的灰藍色,配上其他的牆上原有的淡灰蘆席紋花紙。藍牆前的書桌與椅子也漆成藍色,地板也是藍色。此外雖然另有別的色素,至少有了些統一性。」 [89]《小團圓》:滿街大太陽,「起床像看了早場電影出來,剩下的大半天不知道怎樣打發,使人忽忽若失。」 [90]「每次事情懸而不決,一過了我生日就會好轉」這句話,鄺文美幾年後依然記得。一九五七年九月五日張愛玲致鄺文美書:「你記得我說的過了生日後轉運的話,這種小地方也使我覺得一陣溫暖。」《秧歌》是一九五四年出版。那年張愛玲以牙牌簽為《秧歌》卜卦,得上上籤。之後《秧歌》在美國出版,果然好評潮湧。 [91]見46頁注釋①。「因禍得福」可能指《有口難言》雖暫時無法在港上映,卻能成功賣埠到台灣、泰國。 [92]兩本皆英國小說家貝茨(Herbert Ernest Bates,1905-1974)在一九四九年出版的小說。 [93]當作「他生未卜此生休」,出李商隱《馬嵬》。 [94]一九七六年一月廿五日張愛玲致鄺文美書:「我小時候因為我母親老是說老、死,我總是在黃昏一個人在花園裡跳自由式的舞,唱『一天又過去了,離墳墓又近一天了。』在港大有個同宿舍的中國女生很活潑,跟我同年十八歲,有一天山上春暖花香,她忽然悟出人世無常,難受得天地變色起來。對我說,我笑著說『是這樣的,我早已經過了。』其實過早induced[歸納]的是第二手,遠不及到時候自己發現的強烈深刻,所以我對老死比較麻木,像打過防疫針。」 [95]類似說話早見於《十八春》(1950):「日子過得真快,尤其對於中年以後的人,十年八年都好像是指顧間的事。可是對於年青人,三年五載就可以是一生一世。」 [96]真正的快樂必涉及理性,就如穆勒(J.S.Mill)在《功利主義》(Utilitarianism)第二章中的雋語:「寧為不滿足的人,勝作饜足的豬」(It is better to be a human being dissatis.ed than a pig satis.ed),意謂快樂有高低之分,只有「理智的愉快」才是真正快樂。 [97]這兩則語錄的時間觀,跟常人的經驗不同:一般是快樂則時間覺短,不快則嫌長。但張愛玲卻認為只有充實地過的時間才算時間,又因為只有充實、豐盛地生活才算快樂,故快樂便與時間、生命的長短成正比。她姑姑其實也有類似想法。《姑姑語錄》說:「她有過一個年老嘮叨的朋友,現在不大來往了。她說:『生命太短了,費那麼些時間和這樣的人在一起是太可惜——可是,和她在一起,又使人覺得生命太長了。』起初我當做她是說:因為厭煩的緣故,仿佛時間過得奇慢。後來發現她是另外一個意思:一個人老了,可以變得那麼的龍鍾胡塗,看了那樣子,不由得覺得生命太長了。」「龍鍾胡塗」,即是說生命不再充實,活下去就嫌「太長」了。兩者都以充實與否來衡量時間、生命。 [98]《小團圓》第三章:「回憶不管是愉快還是不愉快的,都有一種悲哀,雖然淡,她怕那滋味。」一九七六年一月廿五日張愛玲致宋淇書:「你講你們看從前的信,一切恍在目前,情調真濃。我怕re-live experiences[重新體驗過去經歷],不管是愉快還是不愉快的。」正如她之前引用過培根的話(見71頁注釋②),張愛玲說「克服困難」的回憶最愉快,可能也是在書上看過的。那根本是古羅馬人諺語:「已克服的苦差是愉快的」(iucundi acti labores),可見於西塞羅(Cicero)《論善惡之究極》(De Finibus Bonorum et Malorum,2,105)。再追溯上去,古希臘詩人荷馬(Homer)及悲劇家歐里庇得斯(Euripides)也有意思類近的話,不贅。 [99]《對照記》中,張愛玲談及祖父母,最後說:「我沒趕上看見他們……他們只靜靜地躺在我的血液里,等我死的時候再死一次。」《小團圓》第三章也有近似的話。這則語錄的意思,其實跟薩特(Jean-Paul Sartre)在《存在與虛無》所說的很接近:「死者若不獲拯救而遷進一個活人那實在具體的過去中,他們就不是逝去,而是他們及其過去都完全沒有了。」(「Et les morts qui n』ont puêtre sauvés et transportésàbord du passéconcret d』un survivant,ils ne sont pas passés,mais,eux et leurs passés,ils sont anéantis.」L』être et le néant,Gallimard,1943,p.156)下一則語錄亦很有虛無主義的色彩。張愛玲跟存在主義者對人性世事多有相通看法,另參見100頁注釋①。 [100]宋淇按:前三句用在《紅樓夢未完》文中,重抄時差一點刪掉,後來我說「如果你不用,我用。」愛玲就用了。 [101]「身體會悲傷」,可參考《小團圓》第十二章:「有時候也正是在洗澡,也許是泡在熱水裡的聯想,浴缸里又沒有書看,腦子裡又不在想什麼,所以乘虛而入。這時候也都不想起之雍的名字,只認識那感覺,五中如沸,混身火燒火辣燙傷了一樣,潮水一樣的淹上來,總要淹個兩三次才退。」 [102]《赤地之戀》結尾,劉荃以戰俘身份回國,預料隨時會被殺害,這時作者寫道:「他相信無論什麼事都能漸漸習慣,一個人可以學會與死亡一同生活,看慣了它的臉也就不覺得它可怕。」加繆(Albert Camus)《異鄉人》(L』étranger)也有類似一句:「我們到頭來什麼都能習慣」(on.nissait par s』habitueràtout)。 [103]顏惠慶(1877-1950),曾任民國政府國務總理並攝行總統職務。張愛玲十五六歲時,他應該正擔任駐蘇聯大使。 [104]張愛玲《造人》(1944):「小孩不像我們想像的那麼糊塗。父母大都不懂得子女,而子女往往看穿了父母的為人。我記得很清楚,小時候怎樣渴望把我所知道的全部吐露出來,把長輩們大大的嚇唬一下。」我小時也得過張愛玲的品題:「瑯瑯——見風使舵」。 [105]宋淇按:陳白露是《日出》里的交際花,她有一句出名的對白:「太陽不是我們的,我們要睡了。」 [106]宋淇按:近年來香港也有值得大看特看的櫥窗了。 [107]語錄有多處提及「Ⅹ」,似指一位友人,惜考證不出身份。 [108]宋淇按:現在愛玲可以靠每半年結版稅知道,只是相歷時間長一點。 [109]詩見清代獨逸窩退士輯的《笑笑錄》及倪鴻《桐陰清話》,原文作:「嘗聞梅花觀題壁詩云:『紅帽哼兮黑帽呵,風流太守看梅花;梅花忽地開言道,小的梅花接老爺。』詩雖鄙俚,可以愧花間喝道之輩。」與此處版本略異,如「風流太守」變了「武陵太守」(典出陶淵明《桃花源記》),這裡應該誤記。 [110]鄺文美《我所認識的張愛玲》:「在題材方面,她喜歡寫男女間的小事情,因為『人在戀愛的時候,是比戰爭或革命的時候更素樸,也更放恣』。她覺得人在戀愛中最能流露真性,『這就是為什麼愛情故事永遠受人歡迎——不論古今中外都如此。』」按「人在戀愛的時候,是比戰爭或革命的時候更素樸,也更放恣」一語,早見於張愛玲《自己的文章》(1944),原文是:「我以為人在戀愛的時候,是比在戰爭或革命的時候更素樸,也更放恣的。」 [111]參考64頁注釋①。 [112]《小團圓》第十二章:「他把頭枕在她腿上,她撫摸著他的臉,不知道怎麼悲從中來,覺得『掬水月在手,』已經在指縫間流掉了。」 [113]不詳所指。 [114]「祖父」指張佩綸。《對照記》:「他的詩屬於艱深的江西詩派,我只看懂了兩句:『秋色無南北,人心自淺深。』我想是寫異鄉人不吸收的空虛悵惘。有時候會印象淡薄得沒有印象,也就是所謂『天涯若夢中行耳。』」 [115]潘柳黛(1919-2001),筆名南宮夫人,在上海文壇與張愛玲、蘇青、關露並稱為「四才女」,因嘲弄張愛玲的《藍血》而與張結怨。一九四四年五月,《雜誌》月刊登了一篇胡蘭成《評張愛玲》,對張愛玲大加讚賞。之後潘柳黛發表了《評胡蘭成評張愛玲》,把張、胡二人嘲諷一番,例如說張愛玲自恃為李鴻章曾外孫女,「以這點『貴族仙氣兒』來標榜她的出身」,又調侃說:「其實這點關係就好像太平洋里淹死一隻雞,上海人吃黃浦江的自來水,便自說自話是『喝雞湯』的距離一樣。」據說張來香港時,曾有人向她談起潘柳黛,她還余怒未消地說:「潘柳黛是誰?我不認識她。」可參看潘柳黛《記張愛玲》一文。 [116]一九八○年二月九日張愛玲致鄺文美、宋淇書有提及「港大舍監」的事:「使我想起剛從大陸出來的時候再進港大,有個女舍監是中國人,常跟我攀談,我以為是因為年紀相仿。她長得至少比我好,英文當然也說得好。她總是打聽我跟保我出來的老教授的關係,見確實沒來往,才不找我了。我到日本去了一趟又回來了,香港警局調查我,到港大女生宿舍一問,舍監說我有共諜嫌疑。我雖然人緣不好,撞來撞去這些年,倒也沒碰見過一個壞人[……]」 [117]英女皇伊麗莎白二世的丈夫。 [118]桑弧(1916-2004)原名李培林,《不了情》(1947)、著名電影編導。曾與張愛玲合作《太太萬歲》(1947),及流產的《金鎖記》等。所謂「三片上映」,可能指同於一九四七年公映的《假鳳虛凰》《不了情》及《太太萬歲》,三片皆有桑弧參與製作。「請看今日之上海」云云,是改寫駱賓王《為徐敬業討武曌檄》的名句「請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 [119]「彼」,也許指胡蘭成。 [120]本來是Jack in the box,指一掀蓋就跳出盒子的玩偶。「Dick」in The Box是戲言,指美國新聞處長理察·麥卡錫(Richard McCarthy),Dick是Richard的暱稱。麥卡錫後來擔當張愛玲的保證人,助她赴美定居。 [121]「翠惠之會」可能指翠芝和叔惠,那麼她寫的稿就是《十八春》了。 [122]芸娘是《浮生六記》作者沈復的妻子。「啞妻」,指電影《有口難言》女主角,見46頁注釋①。這一則很可能是讚美鄺文美語默得宜,跟宋淇相處有道。 [123]張愛玲生日是農曆八月三十日,與起首的「秋夜,生辰」吻合。《小團圓》首章有一段跟此節很相似:「過三十歲生日那天,夜裡在床上看見洋台上的月光,水泥闌干像倒塌了的石碑橫臥在那裡,浴在晚唐的藍色的月光中。一千多年前的月色,但是在她三十年已經太多了,墓碑一樣沉重的壓在心上。」 [124]這聯原出杜甫《詠懷古蹟》詩。鄺文美《我所認識的張愛玲》:「她嗜書如命,也是個徹頭徹尾的『紅樓夢迷』,甚至為了不能與曹雪芹生在同一時代——因此不能一睹他的丰采或一聽他的高論——而出過『悵望千秋一灑淚,蕭條異代不同時』的感慨。」在《對照記》,張愛玲把此聯的「千」字改為「卅」,自題於舊照片上:「一九五四年我住在香港英皇道,宋淇的太太文美陪我到街角的一家照相館拍照。一九八四年我在洛杉磯搬家理行李,看到這張照片上蘭心照相館的署名與日期,剛巧整三十年前,不禁自題『悵望卅秋一灑淚,蕭條異代不同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