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在滹沱河上 · 第4章

治安員葛腔子得到胖墩的信,把全部民兵帶上來,附近分散的民兵和幹部,看出他們要突圍,從後面跟著走,工夫不大就湊成五六十人的隊伍。二青怕目標大,把大家分成三個大班,沿河村的在最前走。胖墩、二青帶著隊,隊伍是滿天星地散著走。起初,敵人並沒注意,走出一里地,敵人發覺了他們,追來了。後邊的兩班沉不住氣,撒開腿就跑,胖墩他們再也無法掌握,便朝西蒲疃跑。傍近村,村裡的鬼子迎頭截住,前後兩面都開了槍,在交叉火力下,三撥人都分散了。胖墩他們這股朝北跑,村裡的鬼子追趕他們,機槍不喘氣地掃射,他們拚命的飛跑,誰也顧不上還槍。跑出村六百米左右,胖墩肩膀上連中了兩槍,又堅持跑了一截地,他漸漸不能跑了。二青急的背起他來,又跑了一陣,敵人仍是嚎叫著在後面追,眼看著二青的步子也慢了。 「二青兄弟!跑你的吧!不用管我了。」說著話,胖墩要朝下滾。 「你說的是什麼話呀!」二青咬著牙,加快了腳步。 「銀海!」治安員朝著那個最年輕的民兵說:「你道路熟,領他們奔西北跑,我們頂住打排子槍,頂一陣我們朝西躲,這樣你們就可跳出圈啦!」 二青跟著銀海,朝西北走了半里地,眼前幾棵小榆樹下,有條沙土溝,從溝里走可以減縮目標。二青繼續背著胖墩從溝里跑,越跑腳下越沉重,先前還能聽見槍聲,後來耳朵嗡嗡直叫,什麼也聽不清了,神經也有些迷亂,仿佛是背著人,又仿佛著被人背著,當聽到銀海說已脫出敵人包圍的時候,他一鬆勁,連同胖墩都栽倒了。 趙成兒在胖墩他們走後,分別找全了沿河村的老鄉。 下午,被包圍的人群,停止不動了,敵人派出很多檢查站,進行所謂「民匪分離」的工作,被認為有嫌疑的,一律帶向南去;被釋放的往北來,釋放的多是老人和小孩。靠近沿河村人的檢查站長,是個兔頭蛇眼歪戴瓜皮帽的小子,每逢被他查住的人,總是說:「有路不走,是自找倒霉!」在他的暗示下,有個商人打扮的年輕人,到他跟前說:「檢查站先生,我認識你,咱們在保定西大街常見面!」說著便和瓜皮帽握手,趁勢塞過一把邊區票。「對!對!我眼拙。」瓜皮帽放他走後,趁機小聲說:「哪裡不是交朋友,人得靈活點,老頭票,大龍票,紅邊區票,老頭票是日本出的票子,大龍票是華北偽政權出的票子,紅邊區票是我們邊區政府出的票子。一樣的能辦事。」趙成兒聽懂他的意思,立刻叫大家分開帶錢脫換衣服,周老海上身穿的灰軍服沒法換,乾脆脫個光膀子。 經過一個多鐘頭的檢查,沿河村的人都放出來了乙度過這場大災難,雖然害怕,也感到是個萬幸,因此大家都挺痛快,只有趙成兒板著臉不肯說話。朱大牛說:「民兵衝出去了,咱們混出來了,杏花她們壓根兒沒遇上大包圍,你還有什麼上愁的?」趙成兒說:「怎能不上愁,兩三天不見村長個影影,知道出了什麼吉凶。」朱大牛覺著找不到村長,就完不成區委的囑託,便說:「你領大夥先走,我跟到南邊找他去。」「別去啦!海里撈針,往哪兒找去。」「鳥兒飛還有個影子,他還會不在這個圈裡,誰也別攔我。」不管趙成兒怎樣想念王金山,他不願朱大牛再去冒險找他,但朱大牛是個擰性脾氣,他的認死理勁一上來,神仙也勸服不了。沒奈何,只得依從他去。 在混亂中,朱大牛混在往南走的行列中了,一路上沒見王金山個蹤影。傍晚,行列在石德路邊上歇下,他往另一個有敵人的村莊跟前走去,進村後,看不見老百姓。繞過半條街,發現三幾個挑水的人,問過他們,才知道東頭大院俘來很多人。這些人很被敵人注意,大院門口有日本鬼子站崗,挑水的人就是到那裡送水去的。 朱大牛急於要到裡面去尋找,向挑水人撒謊說:「我老兄弟被抓來了,想給他送幾個零錢,能把水擔借我挑一下嗎?」挑水的正不願照應敵人,便把水擔交給朱大牛。 這個大院很寬闊,被關的約有兩三千人。院裡的人大部分橫躺豎臥地休息了,也有很多人轉來轉去地走個不停。負責監督這群人的偽軍,在聚精會神地搜大家的腰包。朱大牛放下水桶,尋找王金山,在場內穿行兩趟,貼牆根繞了一遭,不用說王金山,連個熟面孔也沒發現,走回原處再找水桶,水桶早不見了。「這真倒血霉!找不到人,反把自己賠上。」他後悔了,惱恨自己不該莽撞地混進來,更不該扔下水桶。過了一陣兒,又想開了:「車到山前必有路,光我個人嗎?」他摸著絡腮鬍子,有意無意地在人群里瑠韃著。轉來轉去,覺得有人扯了他一下,回頭望時,又看不見熟人,才要走,褲角又被扯住,這才發現有個躺在地上的人正在拉他。彎腰一看,啊!天哪!正是王金山。朱大牛立刻蹲下,高興的要說話,剛一張嘴,見王金山搖了搖手。朱大牛一發愣的當兒,有兩三個偽軍擦他們身邊走過去。又等了一會,王金山才小聲告訴他說:「我早就看見你轉磨磨了,因為怕暴露目標,也不敢招呼你,這會天黑了,我才敢拉你一把,老朱你別著急,接咱們的人已經來了。」 「誰接咱們呀?」朱大牛「丈二的金剛——摸不著頭腦」。可王金山說了這句又不作聲了,他再三追問,王金山仍不說話,只把嘴向不遠的地方一噘,朱大牛朝那個方向一看,一個軋場的青石碌碡橫躺在牆根下,此外都是被捕的人,朱大牛瞪了瞪眼,不了解是什麼意思。王金山說: 「牆有多高?」 「一人多高」。 「碌碡呢?」 「啊!」朱大牛歡喜的心花都放開了,那種舒心頸頭,好比鳥兒猛然撞出籠子往天空飛的時候一樣。 「我那石頭老哥,你不怕暴露目標嗎?趕快偽裝起來吧!」說著就要站起身,王金山一拉他說: 「慢點!碌碡平放著,沒人把它放在心上,偽裝起來倒容易被人看穿的。我們在這先休息休息養養神,等天色到螞蚱眼時候再說。」 說是休息,兩個人都像光著身子躺在蒺藜上,半點也安不下心去。暮色蒼茫的時候,遠處一陣人聲嘈雜,接著大柵欄口響了槍。王金山他們因離門口很遠,不知道怎麼回事,後來聽見有個人走過來說:「都是八路領頭沖的,頭前跑妥了的,是揀了個運氣,跑不妥的腦袋上准得鑽個窟窿,多危險!咱們呀,乾脆到石家莊再說,到那裡就是罰上幾年勞工,比拚命也強的多。」朱大牛一推王金山說:「你聽!******!這小子願意當亡國奴,他準是個地主。」 「不要狗拿耗子多管閒事,是時候啦,咱們趁水和泥吧!」說著兩人溜到牆下,王金山兩手一套把碌碡豎起來。 「朱大叔!我先看看地形。」他登在碌碡上,一縱身就上了牆。「行!朱大叔!快上!」他用了一種沙啞的耳語聲,剛一講完就鼓咚的一聲跳下去了;朱大牛並沒聽清王金山的話,但他看懂了他的意思,因而很快地爬到牆上也跟著跳下去。因為天色晚,他們估計敵人可能沒發覺,想秘密地溜出去,但敵情地形都不了解,說不定會跟敵人撞個滿懷,越顧慮神經越緊張,緊張的心肺要爆炸,血管要破裂,每一步都像登在刀子上的那麼警惕,又仿佛陷到無底深的水裡那麼可怕。正迎面是小胡同,他倆擦身貼著胡同走,走不到十幾步,聽見鼓咚,鼓咚,接二連三地有人跳下來。王金山知道是難友成批地跟出來了,心裡想人多目標大,很可能被敵人發覺,再慢走一定得出危險。一扯朱大牛的袖子,兩個人挽著手撒開大步跑,跑到村邊的時候,後面的難友們已排成一列長長的隊伍。朱大牛急的向後邊的人說:「哥兒們!別滾疙瘩走喲!咱們滿天星散著點吧廠這一喊叫被敵人的巡查隊發覺了,迎頭向他們嘎嘎地打起了槍,接著街里響起了悽厲剌耳的口哨,隨著槍聲一縷縷的火道子划過黑暗的長空。難友們四散了,王金山朱大牛始終跑到最前面,槍彈像屎蚵螂帶著嗡嗡的叫聲從耳朵旁邊飛過去,這時候雖然也害怕,但是比才跳牆時倒減輕了些,因為他們已經不是被囚禁的人了。正因為這種原因,朱大牛一點也不覺累,他覺得不是他自己的腳在跑,倒像是乘坐在大跨子船上張帆走順水一樣。王金山始終是提心弔膽地跑著,每跑到一片綿軟觸腿因而帶著沙沙響音的麥田裡,腦子裡浮起一層感覺:在童年時代他到墳地或是樹林裡割草,偶然從樹根下或是墳窟窿里鑽出一條披著五彩花紋的長蛇來,他同他的夥伴們驚呼飛跑。長蛇擰轉著圓身子,從草尖上向他們追來,一直追到青草地的盡頭。後來上歲數的叔叔伯伯們告訴他說:「蛇行草上跟颳風一樣的快,這時候,你們要往大坷垃地里跑,長蛇到坷垃地就沒咒念了。……」現在他在麥田裡聽到槍聲,就仿佛槍彈像花蛇一樣的緊追他,這時他跑的特別快,這種快的力量幾乎是本能的,一直跑到空白地里腳步才稍稍慢一些,也正是在他跑慢的時候,朱大牛才追上他。正跑中間,敵人一隊騎兵,從斜刺里圍過來,騎兵手裡都拿著電筒,一條條的耀眼白光漫空閃動,其中有兩三縷白光,像妖怪瞪著眼向他們直射過來。為了不讓敵人發覺,他們兩人緊跑了幾步臥倒在麥田裡。馬蹄帶著沉重的踐踏聲音飛馳過來,僅僅離他們五六尺遠,差點讓馬蹄踏在身上,正是由於這樣近,他們就處在電筒光線的死角里。在敵人嘈雜的話語聲中,王金山在朱大牛耳朵邊輕輕地說了個「爬」字,他們就在麥隴里匍匐爬行,他們的衣服磨擦著麥苗的時候,聲音非常的輕微,就像女人用篦子慢慢梳頭的聲音一樣,爬出一截地又繼續飛跑。這天夜裡他門終於跑到西蒲疃村北面十五里處的果樹園裡,與二青、趙成兒、胖墩他們會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