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地鶯花錄 · 第二十回 春融錦帳玉軟香溫 禍起璇閨刀光燈影
賽姑此時塞滿了一肚皮悶氣,低著頭只理那袖口子,一共也不開口。書雲小姐偏又追問了兩聲,賽姑哪裡肯回答,轉「哇」的一聲哭起來,引得書雲小姐不由動了真氣,站起身來指著他臉上,剛待說話。賽姑深恐他母親要打他,疾掉轉身,直向林氏那一進跑去,三腳兩步跨入林氏房裡,早伏向一張桌邊嗚嗚咽咽的痛哭。這時候將林氏猛嚇了一跳,忙問道:「好好出門去的,這是做甚麼忽的傷心起來?好兒子,受了誰的委屈,你快告訴我,我替你罵他們!難得今天高興,巴巴的到人家走動,沒的又鬧成這個樣兒,再將早間吃的飲食停滯在心裡,嘔出別的病來。」林氏儘管問,賽姑儘管哭,接連問了幾遍也問不出個頭緒。林氏急得甚麼似的,一疊連聲向旁邊伺候的那幾個僕婦說道:「你們快去打聽打聽,誰給氣給小姐受了?」這個當兒,旁邊早走過一個最伶俐的女僕,是林氏素來所寵任的,悄悄在林氏面前,將書雲小姐適才同賽姑所說的話一五一十從直告訴了一遍。林氏不聽猶可,一聽這話,肝火直往上冒,立刻命人去傳書雲小姐到來問話。書雲小姐哪裡還敢怠慢,含著滿臉笑容走入房內。
林氏才看見書雲小姐的身影,便衝著他喝問道:「你敢是失心瘋了?好端端的女孩子剛待出門,你打從哪裡來的尋出這些胡話百般向他薅惱,引得他哭哭啼啼的!我這時候逼著他出去他都不去了。你們做母親的很有本領,偏趕在這早晚教訓女孩子。我老實將賽兒交給你們,或殺或割,悉聽你們主張。你將他領得去罷,沒的在我面前淘氣。唉,我近來也是風中燭草上霜了,能有幾時同你們在一處過活?你們還百般的想出法子來要我的命,可想平素之間外面裝著很孝順似的,其實心裡巴不得我早死一日,你們大家早好一日。不然,為甚的專揀我疼愛的人,有意來作踐他?可知作踐他,就是作踐我了。」
林氏越說越覺得傷心,止不住眼淚鼻涕一齊滾滾的下來。眾多僕婦見這事體鬧得大了,趕忙給信舜華同玉青他們知道。舜華同玉青不知就裡,只得先後都走入婆婆房間裡,大家肅穆無聲的站在一處。只見書雲小姐通紅了臉,陪笑說道:「媳婦並不敢同他講說甚麼,不過勸他今天早些回來,不要賴在人家歇宿。這一句話也沒有甚麼得罪他的去處,誰知他就賭氣跑了。好在妹妹他們都在這裡,婆婆固然憐愛賽兒,便是媳婦平素也沒有不憐愛賽兒的道理。」林氏聽到這裡,忙將眼淚拭了拭,又衝著書雲小姐的臉啐了一口,說道:「你沒的再在我這裡折辯罷!你說這話的心眼兒,打量我不明白呢,你在人前背後口口聲聲罵我糊塗,可知你的糊塗才是透頂呢!據你的用意,以為賽兒並不是真正女孩子,不要同人家小姐歇宿,省得鬧出笑話兒來可是不是?哼哼,賽兒他今年通不過才十幾歲,能有多大的見識?我瞧他平時憨頭憨腦,我能相信他怕連甚麼叫做男女一定還不曾分得明白,任是同人家女孩兒睡在一處,包管規規矩矩,清水不犯渾水,斷然沒有笑話鬧出來。照你這樣防範著他,簡直是怕他沒有笑話可鬧,轉教給他鬧笑話兒去了。他分明是一塊頑石,那混沌竅兒還不曾鑿破,你們做母親的偏生要蝎蝎螫螫,防他這樣防他那樣。幸喜他還生得老實,萬一伶俐的孩子,便去揣摩你們話里的滋味,他不會做的也會做了。你們瞧我,從來可曾向他分付過這些混帳話兒?我又不是一定攔著你們不管教孩子,便是管教孩子也須有個方寸,你們將他逼出病來,倘若有個長短,怎生對得住他老子?怎生對得住死過去的祖宗?誰不知道我家子息艱難?他爹爹不幸死得太早,將我一副老骨頭留在世上,你的丈夫又不曾生得一子半女,我好容易像含寶貝似的將他父親領帶長成,娶了親以後,左一胎不存,右一胎不存,可憐急得我祈神拜佛,頭皮都磕破了,深恐林家絕了宗嗣。難得皇天庇佑,那一年生了賽兒,也是別人家好意,教導我的法子,說我家男孩子難於成立,必須裝著女孩兒家模樣方才易長易大。我又不是鬧著好頑,白白的叫他裝這模樣兒。若是他母親多生幾個男女,我也可以免得這般愛重。固然賽兒以後,他母親不曾生過一胎半胎,便是玉青進門,倒是小產了好幾次,也不曾好好的生過一個。你們幾個婦人,通共只有賽兒這一個寶貝,還不知道愛惜,這不是安心同我做對?」
林氏因為提到他丈夫,不禁益發哭起來。書雲小姐也是如此,心裡加著十分嘔氣,也不由的嗚嗚咽咽的痛哭。舜華他們大氣也不敢出,老呆呆的站在屋裡,你望著我,我望著你。這時候賽姑轉不哭了,儘管拿著小眼珠兒骨碌骨碌的向他們瞧看。又過了好半歇,還是舜華向賽姑說道:「你這孩子,既然是繆公館裡打發人來接你,你又打扮得花枝似的,便該早早出去罷了,為甚麼又跑到祖母這裡說長道短,引得你祖母同你母親都憤惶起來?我看你近來年紀越長,心地越糊,有甚麼事回來不好講得,趕在這個當兒鬧,又安的甚麼主意呢?看你這件羅衫兒剛是新製成的,如今哭得斑斑駁駁,也不怕糟蹋了衣服。還不替我再回房去重新盥洗,有別的夾衫不妨重換一件。但是不可再耽擱了,繆家那位婆子還坐在我前一進屋子裡老等呢。」玉青不等話完,早趁勢一把扯著賽姑的手,笑道:「去罷去罷,像你這樣淌眼抹淚的,別人不知道緣故,還只疑惑你是同人家搶果子吃搶惱了呢。」其實賽姑心裡哪肯不去,此時又見他的祖母護著自己,數說了他母親一頓,心中十分得意,一溜一溜的淚痕還印在粉頰上,臉渦邊早又微微露出笑容兒來了。卻好借著玉青這一扯,遂站起身子又重向他母親望了望,徑自出了房門。林氏見賽姑回嗔作喜,方才放心,也就拭了拭眼淚,笑向賽姑說道:「好兒子,你今天就依你母親的分付早去早回來罷了。彼此往來熟了,隨後在人家宿歇的時候很多,也不在乎趕在這一天兒。」賽姑也不知可曾聽見沒有,徑自隨著玉青真箇回房,重新收拾了一會,方才上轎。那個僕婦偕同賽姑帶的侍婢一齊跟著轎子,眨眼之間已抵繆公館門首。這且慢表。
且說書雲小姐此時還站在林氏房裡,林氏不叫他走,他也不敢走動。林氏見賽姑已不在面前,又指指椅子命他們妯娌兩人坐下來,嘆了一口氣,說道:「你們做母親的管束兒子,這也是理應如此。我再老悖些,也不能編派你們不是,但是管束的地方總該有個分寸。可是我適才說的,賽兒還不曾有那些知識,你們也不應拿那些開知識的話去引誘他。當初你們不是常常勸我,說是不如趁早替賽兒改了裝罷,省得老遠喬裝下去,沒的被別人家知道,要在背後議論我們沒有家教。其實這種話呢,我何嘗便不知道?只是我有我的主意,大宗兒是因為賽兒改著女裝,方才無災無難,長到今日十幾歲了,並不曾有過病痛,可知是他與女裝相宜。然而也不能老遠叫他如此,誤了他終身事業。我便打算再捱過一個三年五載,等他娶親時候,一邊改裝,一邊就替他辦理喜事,那時候叫人家忽然聽見這事,覺得新奇古怪,傳說出去,一樣編成新聞兒、小說兒,可見人家沒有的異事,偏生出在我們姓林的家裡,我聽著兀自高興。你們能有多大見識,從小兒我看的那些古時小說,像賽兒這般事跡很多很多,有男的裝著女的,也有女的裝著男的,後來封王拜相做了大官。我們家兒女雖然不敢希望那些古時代的人,可以著了書傳流下去,但是偶然做出一件兩件,也還不是沒名望的舉動。再者我們福建那些姓林的遠族,誰不是烏眼雞似的,你想我的心肝,我想你的五臟。我家自從生了賽兒,原是瞞得人實騰騰的,都相信他是個女孩子。前幾年裡早有許多族人想出法來要將子侄繼承給我家,希冀我家這份財產。我心裡暗暗發笑,儘是拿著支吾他們,他們又打聽得我家耀華以後並不曾生著兒子。據他們那些齷齪心裡,還不拿得十分老穩,千方百計的想過繼耀華做兒子,將來還愁他們沒有鬧成頭破血流的日子麼?我此時一共也不露聲色,讓他們去打點這空頭主意,萬一到了那一天,忽然發表出來,我們姓林的家裡沒有兒子,忽然有了兒子,不但從此堵了他們的嘴,還叫他們想著當初的那些種種舉動,不羞死也該氣死呢。這都是我幾年以來藏在肚腹里的話,從來不曾同你們提過,又豈但你們呢,便連耀華也有時提起賽姑的話,我都含糊答應他罷了。如今委實被你們鬧得不過,方才將這心事老實說出來。你們聽了,還該替我守著秘密,便連玉青都不必叫他知道。他雖然是耀華的妾,畢竟他們年紀又輕,出身又賤,恐怕不知道事情輕重,有的沒的當做笑話去告訴別人,誤了我的大事。」林氏說一句,舜華他們只得答應一句,哪裡還敢拿話去駁回他。
林氏說話時候,旁邊已有僕婦過來伺候梳洗,一直等到梳洗完畢。林氏手裡端著一盞冰糖燕窩湯,隨意呷了幾口,又望著舜華笑道:「你的嫂子意思我也猜透他大半,據他的想頭,以為我們勉強著賽兒做女孩子,他自家若是不肯做女孩子起來,或者鬧出別的故典,這也算是你們糊塗心眼兒。我也不來怪你們,哼哼,不是我同你們夸一句嘴罷,我今年小則小也,活到六十七歲了,耳朵里聽的比你們要多些,眼睛裡看的比你們要廣些,難道你們想得到的地方,我便想不到不成?況且賽兒又是我嫡嫡親親的孫子,我防範他的去處,有個不比你們盡心的道理?不瞞你們說,我平時早就暗中試探他過了,誰知道還是一味孩子氣似的,一總不曾有大人見識,所以我才將這顆心放下來,相信他不會有別的事跡。我說的話,或者你們不肯相信,目前有一件真憑實據,你們再不明白些,瞧著這件事也該明白了。我說的一件甚麼事呢?想你們也該記得,那一次我們在石龍鎮上賽兒被強盜劫去之後,好容易托神天庇佑,遇見陶營長的軍隊將他救得下來,陶營長不知道他男孩子,真箇就將賽兒送在他母親同他妻子面前去了。他這位少奶奶同賽兒何等親愛,據賽兒告訴我,有時候也同這位少奶奶睡在一處。你們仔細去想想,若是賽兒安點別的邪心兒,還怕他們不鬧出來。就該是賽兒不肖,他們做少奶奶的人,哪一個不顧惜名譽?一經瞧出賽兒破綻,還能容賽兒安安穩穩住在他家好多日子?就這一件事體而論,我便死心塌地的相信我家賽兒,真算是個天真爛漫的好孩子了。可想他每逢同那位少奶奶睡覺時候,還不是嚴嚴密密的裹著一幅衾被,莫說不敢同那位少奶奶肌膚相近,大約就是要講幾句笑話兒,也怕別人家瞧出他的破綻呢。還有一層道理,若是那位少奶奶知道他是男孩子,我們上次接他來走動,他還有這臉面公然就來麼?他既肯公然就來,可想他們至今總是清白無私。賽兒同他在一處時候最多,尚且沒有這樣曖昧想頭,難道同他妹子繆二小姐不過會得一面兩面,就該安著歹心起來?現鐘不打,反去煉銅,天下也沒有這種傻子。總而言之,他既然是個老實孩子,你們千萬不可處處防著他不老實,轉引著他向邪路上走去,要緊要緊。我這大媳婦的為人,我知道他最是精明強幹。但是精明太過了,福澤上就怕有些欠缺,所以青年便守了寡。以後你凡事總要替我看開些,不要有得沒得的專一向深處去想。你們聽我這話可是不是?今天彼此都是為的自家兒女,也不曾安著別的歹心,說過就掉開罷,再不用像這種淌眼抹淚的叫我看著傷心。」
書雲小姐忙忍淚說道:「婆婆教訓的話,句句都是金玉之論,媳婦斷沒有不知好歹的道理。至於賽兒的舉動,但願都應了婆婆的議論,不至生出別的變故,那總算是我們造化。」大家剛講著話,玉青已笑得進來,說道:「太太請放心罷,賽小姐已是歡天喜地上轎去了,我也曾叮囑他早些回來,他連連的答應,大少奶奶也不必再為他生氣。」書雲小姐笑道:「誰曾氣呢!到了你們嘴裡,又該派說我的不是了。」林氏冷笑道:「你這話才對呢,做了人家媳婦,萬一動不動就生氣,那還了得?豈不要叫做婆婆的反去承奉你們的顏色?你們大家坐一歇也就去罷,讓我在這裡靜靜的養息一會兒。如今是越發不濟了,大前天因為看了一場賽會,雖然坐在那裡,只覺時候多了一會,渾身骨頭早就有些不大舒服,連日十分將養,方才將精神恢復起來。不料今天大清早起,又著了些急,肝胃的毛病居然又要發動,這時候腰眼裡著實的酸痛,像這種帶病延年似的,不如早早咽了這口氣。眼不看心不煩,任你們好也罷,歹也罷,我都不管了。」林氏說著,自己便彎著拳頭兒向腰際里捶打。書雲小姐坐在一邊哪裡還敢開口?舜華聽見他婆婆這種口氣,知道他余怒未消,慌忙陪著笑臉,趕過那邊替林氏捶腰。林氏搖手說道:「哎呀,不敢勞動你們少奶奶的大駕,你們還是將大少奶奶的春姨娘喊得來罷,沒的又偷著空兒去同僕婦們去湊一場賭局。他是頂著磨子不覺重,頂著尿胞不覺輕的蠢才,吃了三天的飽飯,他就該生出事故來了。」此時春鶯正同別的僕婦們站在房外,見這話飛也似的跑進來,真箇挨近床側,一下一下的輕輕替他拍著。舜華伸了伸舌頭,趁勢向書雲小姐他們擠了擠眼,大家輕輕的都出了房門,向前一進走去。
舜華一路走,一路笑著說道:「我再不懂一個人上了幾歲年紀,大凡說出話來,便是一相情願,只有他的理,沒有人的理。在我看,我也是過到四五十歲,閻羅王不來請我,我也要尋了他去,省得在世上顛顛倒倒的叫人聽著討厭。婆婆在先的脾氣雖然不好,比較近來還圓通些。如今是越過越老悖了,嫂嫂聽他今天所講的那一大套話可笑不可笑?到末了,還牽涉到春姨娘身上,又鬧他去湊一場賭局了。可憐春姨娘自從進了我們家裡以後,一舉一動,總還不曾敢有一點大意,到了他老人家嘴裡,好像春姨娘在先好賭,就應該一生一世都好賭了。照這樣看起來,一個人生世上,委實不能走錯一步,若是走錯了一步,便過到一千年,依舊都是個把柄兒叫人提著,便拿他消遣。」書雲小姐哽咽說道:「我的命苦,便是我的娘家人,處處都替我打嘴。這有甚麼說頭呢。他偏生又不曾死,冤冤枉枉的又被我家救了出來。這樣不爭氣的人物,他偏歡天喜地的在這裡過著,要是我早就一根繩子去自縊了,有多少不乾淨。就拿今天這場氣說起,真箇是我萬想不到的,賽兒是你親生養的,承他父親同你的情,因為他的大伯伯早經亡故,又不曾生著一男半女,把賽兒繼在我的膝下安慰我的心,我雖然沒有這造化,享受兒女的福,然而名分所關,怎有個不希冀他做個完全的子弟?不能安著壞心,一味的去放縱,釀到將來不可收拾的田地。據婆婆的意思,好像賽兒本是好端端的孩子,都因為我們做母親防範他的不好,越去防範,他就越不成人了。把我們的好意都當做惡意看待。罷咧,果然你老人家見解真箇被我們高些,總算我們在這裡多事。他不知道賽兒近來同女人家那種情形,豈但稍涉曖昧,怕甚麼不能幹的事他都會幹了。最可笑的,說是陶家少奶奶如若知道他是男孩子,定然會鬧起來。世界上有幾個像這樣端正的少奶奶?你們細評評這個理,看他老人家背謬不背謬呢。要是我安著壞心,就該讓賽兒鬧出笑話來,好去堵他老人家的嘴。無如賽兒是你我的嫡親兒女,這又如何使得出來呢?」玉青在後面接著笑道:「這也是大少奶奶過於忠厚罷了,要是我偏要讓賽小姐去鬧,等鬧出笑話來,看他老人家拿哪一副面孔去見我們,那時候怕有地縫他老人家都鑽得進去。我還有一層講究呢,好在賽小姐他也不真箇是女孩兒,便鬧出笑話,他都占著別人家便宜,總不會將便宜被別人家討了去。大少奶奶何苦防閒得這樣嚴密呢?我不是說一句要遭雷劈的話,他老人家雖然是我們的婆婆,至於他說的話,我一句也聽不入耳。譬如我不曾生著兒子,這也是沒法的事,他還在人前背後說甚麼『寡慾多男』,責備我同老爺不曾『寡慾』呢!大少奶奶,二少奶奶,你們都是明理的,難道人家不肯『寡慾』就應派不該『多男』嗎?這句話我死也不相信。我不怕你們笑,如今跟了老爺,這『欲』要算是『寡』得不過了,叵耐我這肚皮偏不爭氣,連一男也不男起來,你叫我有甚麼法子想呢。況且做兒女枕席間的瑣事,他老人家哪裡該去干涉,他又不曾親眼看見,便硬派說我們不曾『寡慾』,這種冤枉,也叫沒處去訴。說完忍不住格格的笑。
舜華向他啐了一口,說道:「呸,你又不瘋不癲的講話了,這樣事虧你說得出口,倘若再被他老人家聽見,又是一頓狗血噴頭的痛罵,那時候你也沒有別的法子,不過盡哭罷咧。我勸你與其挨那樣的生活,不如在此刻少嚼一兩句舌頭罷。」書雲小姐被他也說得笑起來。到了前進,各人仍歸各人的房間。且不必去表它。
再說賽姑坐著轎子到了繆公館二廳上,裡面早有許多內眷迎得出來。梅氏范氏自從在蘭芬那裡會見過賽姑之後,回家時候,不無滿口稱讚賽姑生得如何美麗,風流態度,簡直同芷芬姊妹不相上下。家裡還有許多僕婢聽見這話,滿心都要想見一見賽姑,所以此刻聽見他到來,大家一窩風的都擠在屏門旁邊,各人眼光齊齊射在賽姑身上。賽姑下了轎,自己帶來的那個侍婢在前引導,到了後進屋裡,梅氏范氏兩位太太以及芷芬小姐,都行了相見的禮。好在這一干人,賽姑都曾見過,一毫也不羞怯,徑自有談有笑。一會子又向芷芬問及蘭芬如何不來?芷芬笑說道:「我的姐姐他忙得很哩,他的那位婆婆,一刻也離他不得,離了他就病兒痛兒鬧得不清,所以今天母親他們也不曾打發人去接他。賽姐姐這都是做女孩子嫁人的苦處,我姐姐若是不曾到他家去做媳婦,譬如今天還不是同我們在一處熱鬧?我的好姐姐,有句老實話要來告訴你,如今這種世界,社會不成個社會,國家不成個國家,那一般糊塗的男人,只顧醉生夢死,將一座莊嚴燦爛的中華民國,已經弄成烏七八糟的了。我們一班做女孩子的,若再隨波逐流,像以先那些不尷不尬的學說,以為必須嫁了人,才算是終身有靠,全不想自己也是世界上的一個人,形體雖異,責任則同,再不打破這重嫁人的關頭,定要去做那男人家的玩物,這就叫做沒有志氣,沒有長進。好姐姐,你若是依我的話,我們姐妹們就在一處多親熱些;若是不以我這話為然,一味的還想到人家去做媳婦,那便各行其是,姐姐還是姐姐,我還是我,趁早的撇開手,惱了都使得。」
這一席話,轉將個賽姑嚇得噤住了,一句也回答不出。轉是芷芬的母親梅氏向芷芬看了一眼,向他笑道:「不害羞的女孩兒,姐姐初到我們這裡,你也不同人家客氣些,儘管這樣瘋瘋癲癲的不知說的是些甚麼!」芷芬見他母親拿話攔著自己,微微一笑,剛待再來辯白,早聽見外間靴聲禿禿,已有僕婦們傳話進來,說老爺進來了。原來繆老太爺也是聽得他們在先說過,這林賽姑生得很好,又同他兩個女兒都還合式得來。今天知道賽姑在此,特地走進來同他見一見。
當時大家都站起來,芷芬便含笑告訴賽姑,這就是我的父親。其實賽姑的為人,見了女孩就非常爽快,也會任意談笑;但是一經同男人家晤對,他就滿肚皮不大願意,不免含羞帶愧,靦腆異常。因為繆老太爺是芷芬的老父,今天又是在他家做客,少不得提著袖子,分花拂柳的拜了下去。繆老太爺彎了彎腰,口裡只嚷著:「芷兒,替我攔著姐姐,不用行此大禮!」芷芬只是站在一旁看著發笑。賽姑行禮已畢,繆老太爺便讓賽姑上坐,自己也坐下來,一長一短向他問話。賽姑也勉強回答了幾句,盡把個頭頸低垂著,抬也不抬。偏生那個繆老太爺又不肯就走,一味的向他糾纏不已,問他年歲,問他家世,又問他可曾進過學校里讀書沒有?賽姑一一回答已畢。繆老太爺又想起他前番被劫的事跡,依他意思,還要賽姑從頭至尾細細講給他聽。賽姑委實不很耐煩了,問他三五句,他只答應一句半句。梅氏夫人也怕賽姑受了委屈,便笑著說道:「我已經命人將點心預備在東首小花廳上了,芷芬快陪你姐姐去坐一坐罷,沒的擱冷了吃了不舒服,老爺也到外間去休息休息,好讓他們小姊妹散一散心。」
賽姑得了這個分付,忙立起身來就向外走。芷芬趕著笑道:「姐姐你忙甚麼呢,你難道認識我家的路徑?不要跑錯了,再被拐子將姐姐拐得去,那可就了不得了。」說著跑了幾步,方才同賽姑並肩走去。賽姑伸伸舌頭笑道:「哎呀,你家這位老太爺,真真談天要算一等名功呢,虧他有得沒得的將辰年到卯年的話都想出來同人家廝纏,若不是伯母替我解這圍兒,再捱一會子,我真箇要哭了。」芷芬笑道:「我的父親今天畢竟因為姐姐是個生客,不曾全開他老人家的話箱兒呢,若是處得熟了,他同你坐著談三天三夜,都有這能耐,動不動還要勸我們讀書寫字。這些還不算,有了閒功夫,又要教給我們使槍弄劍,恨不得把他老人家渾身本領都賣弄出來。只有一層,不喜歡我們做女孩子的去進學校。適才他問你這句話,你不是說的在小時候曾經在學校里讀書的,他老人家登時就有些不自然起來了。這就是我的一生恨事,被我這父親拘束定了,再沒有進學校的指望。」賽姑聽他這番話,不禁搖頭吐舌說道:「照妹妹這樣講,以後我倒不敢常向妹妹這裡來走動了,我如何有這耐性子陪他老人家談天呢!若說是一徑不來呢,我又捨不得離開妹妹。在我的意見,若是要想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還是妹妹到舍間去住幾時罷,妹妹你的意思以為何如呢?」芷芬笑道:「這個還待商議,如今且不能允許姐姐。」
兩人說著話已走入花廳上面,一群僕婢都侍立在階下,見他們進來,打帘子的忙去打帘子,擰手巾的也去擰手巾。剛自紛亂,梅氏太太已扶著一個小婢含笑步入。原來那位范氏太太因為今天不曾接著他女兒蘭芬回來,心中兀自不甚高興,假推著身子不快,便不肯過來同賽姑他們周旋。論賽姑的心,巴不得少一人才好。大家雖然坐著用點心,畢竟還礙著梅氏在座,不能同芷芬十分談笑。用完點心之後,彼此又盥了手,隨意散坐開來。賽姑便笑向芷芬說道:「我們與其坐在這裡,我倒想瞻仰瞻仰妹妹的臥房,想必再精雅不過的了。伯母最好請自方便,讓我同妹妹隨意去逛逛罷。」梅氏笑道:「也好也好,芷芬就陪你姐姐去臥室去坐,開中膳的時候還早呢。」芷芬笑道:「我的臥房,從來不曾講究過,烏糟糟的沒的引姐姐笑話,倒不如在這裡談一會罷,老遠又繞向後進去。」賽姑笑著央告道:「妹妹又來同我鬧客氣了,我們都是一般女孩子,雖然不在這陳設上講究,畢竟臥房裡都覺得清淨些,坐了也好談笑談笑。好妹妹,你那一天到舍間去的時候,怎麼我就不怕你笑話,還引著你向我臥房裡去坐地呢?」芷芬笑道:「姐姐那個臥房何等高雅,自然不會有人笑話你,少不得要引我去賞鑑賞鑒。虧你還說這話呢,那一天雖然在房裡鬧了一會,何曾見你容我好生坐著,只有同人嬉鬧的分兒。我如今想起來還要罰你,我可不能像你那樣慢客的光景,所以倒不如在廳上安穩坐著的好。」梅氏太太笑道:「芷芬,姐姐要向你房裡坐坐,你又這樣為難似的做甚麼?你平時沒有事干,還前前後後跑得沒有一時休息,這一會子又嚷房間離得遠了,這是你姐姐好性兒,能擔待你這樣孩子氣,要是我早就惱了。」說畢又掉頭向身旁一個侍婢說道:「蘋兒你在前引導著,好好的伺候林小姐同你家小姐一齊進去,恐怕他們要茶要水,不要眨眨眼就溜向別處去偷懶。我近年腿腳不便,也不陪林小姐一處走了。」賽姑聽了十分歡喜,忙站起來笑說道:「伯母說哪裡話,有妹妹陪著我是再好不過的了。」芷芬沒法,方才含笑同賽姑離了花廳,一徑向後面走去。
那個蘋兒丫頭以及賽姑帶來的小婢,緊緊跟隨在後,穿了好幾重房屋,忽然走入一座花園裡,豁然開朗起來:花木扶疏,泉石幽險,那綠陰陰一帶的藤架映著下面甬道,蒼苔微潤,小蝶紛飛。賽姑不禁喊起好來,笑望著芷芬說道:「此地好生清雅,若是我,就將臥房安在這裡,是再好不過的了。」芷芬掩口一笑,用手向東南角上指了一指,說:「這不是我的臥房,我也因為花園沒有人來往,特地向父親索來,要在這裡歇宿,夜頭早晚好吸受點新鮮空氣。據老人家的見解,還怕我一個人住在這地方膽怯,又說園子裡花妖木魅很利害的,沒的被他們吃了下去。這種話委實可笑,莫說這種神權迷信,如今已是消滅的了;即使有甚麼妖怪,憑著我繆芷芬這一身本領,管叫他來一個死一個,來十個死十個。我的寶刀又不曾封著清平世界,不好拿去殺人,倒不妨叫這些妖怪來試試我的刀鋒可快不快。所以別的僕婦,是凡年紀大些的,我都一概不要,只要這蘋兒侍候我在一處住著,卻再清靜不過,可算一點囂雜都沒有。」
賽姑此時也無暇去理會他說話,只顧著他所指的地方一眼瞧去,果然見遠遠的有一帶綠楊,綠楊陰里隱隱閃閃的露著一角紅樓,四面安著翡翠珠簾,靜悄悄的垂在那裡。芭蕉碧綠,內中還夾雜好些垂謝的西府海棠。賽姑只顧嘆賞,猛不防腳底下已踏著一道小小石橋,他是仰頭朝山望的,橋址高起來卻不曾留意,將一隻左腳觸得生疼,頓時彎下腰嚷著疼痛,不由倚向石欄幹上,顰眉苦臉,引得芷芬拍手打掌的笑個不住。說道:「姐姐幸虧是一雙天足,若是像當初女孩兒家,將一雙小腳裹得新月纖纖的樣子,包管經這一碰,格外的疼痛死了呢。」賽姑帶來的那個小婢忙走上前,問他碰了哪裡?又輕輕攙扶著他,然後才一步一蹶的走過了石橋。
橋下一泓碧水,裡面養著許多金魚,見了人影子都洑下水底里去了。大家又繞轉了好幾堆太湖山石,方才看見迎面列著五間廈廳,那座樓便建設在廈廳上面。因為時近炎夏,那廳上的格子都一齊開放,一例的安著曲折畫欄。
賽姑連跳帶縱,笑得進了廳門,喊道:「哎呀,好地方呀,比我住的那個房間真是相懸天壤了!我這妹妹他還同我放刁,又說是怎生烏糟糟的了,你們大家評評這個理,看我可用罰他不用罰他?」芷芬跟在後面含笑指著賽姑說道:「姐姐這一會子小腳想是不疼了,看你跑起來比人家男孩子還要快些,我饒著這樣趕你,還帶累我趕得喘噓噓的。」說著就讓賽姑在廳上坐地。賽姑哪裡肯安靜坐下,只顧東張張西望望,一刻也不休息。眨眨眼瞧見那廳左首安著一個小小六角牆門,他又一轉身跑至門外,見裡邊也是一個院落,卻空空洞洞的沒多景致,荒苔亂草,將路徑都遮得滿了,中間微微露出一條曲徑。他也不嫌荒穢,提著羅裙便沿著那曲徑行去,四面圍牆,也有一道板門卻是關著。蘋兒在後面笑喊道:「林小姐不要去了,那是這園子裡一道後門,外面通著街道的。」賽姑笑道:「我們何不將這後門開了,出去看看外邊風景。」賽姑正在這裡同蘋兒說話,芷芬遠遠的向他招手,說:「姐姐快上樓罷,那裡荒荒的,是沒有可玩的去處,若是多耽擱了,怕母親他們又須催著開午飯呢,那時候轉不能在我這臥房裡久坐咧。」賽姑聽芷芬這樣說法,方才笑嘻嘻的重又飛步跑至廳里。見屏風背後一道扶梯,芷芬已站在樓口,伏在一截欄幹上向下瞧看。賽姑同自己的侍婢,踏著梯子倏忽上樓。樓上是個三大間,中間是起坐的小小堂屋,東首一間,堆滿書卷以及許多體操的器械,都安放在一處,西首想便是芷芬的臥房。芷芬還引著賽姑徑進了房門,便命蘋兒在樓後去預備茶茗,自家含笑指著窗口一張汽皮椅子讓賽姑坐。賽姑也不依他,早跑近芷芬的繡床,向床沿上一坐,笑道:「妹妹,好精緻幽雅的臥室,怎麼不早請我來賞鑒。若不是我硬逼著妹妹,可知妹妹一總還不容我到此地呢!」芷芬笑道:「我的生性不大喜歡花紅柳綠的陳設,所以只粗粗的布置布置,哪裡及得姐姐住的地方華麗呢?」賽姑笑道:「我那地方俗不可耐,只配我這俗人住著。像妹妹這裡才是神仙境界,我今日既到了這地方,倒想住一百年,不願意再下樓去了。」芷芬笑道:「甚麼叫做神仙』,『神仙』畢竟是個甚麼物事?姐姐拿這樣話來比我,我聽著轉有些不大懂得。」
兩人剛談笑著,蘋兒已送上兩盞茶來,輕輕的放在桌上,自己又走出去了。同賽姑的那個小婢站在一處,從欄干里伸手去折那柳枝兒戲耍。賽姑這時候一面同芷芬閒談,一面拿眼瞧芷芬房裡的陳設。只見沿著紗窗放著一張大理石桌子,也安放著文房四寶,一個雨過天青的磁花瓶,成把的插了無數白梔子花,椅後一座天然几上面設著一盆白蘭,正開得芬芳馥郁。靠床左首疊著箱櫃,一例都安著玻璃大鏡,其餘的器皿什物無一不極其精美。賽姑此時不禁已有些銷魂盪魄,剛在無一而可的時候,猛然看見床鉤子上垂著五彩長須,旁邊便倒懸著一柄金光閃爍綠油皮的寶鞘,裡面卻猜不出藏的是刀是劍,伸手輕輕將那寶鞘摘下來,望了望,便去扯那鞘子。芷芬站得遠遠的,忙攔著笑道:「姐姐,這不是好玩的東西,你休得去扯他,萬一將姐姐手腕割開來,這個當兒卻沒有金瘡好藥替你醫治。」芷芬雖是這樣說,賽姑哪裡肯依他話,早將那柄九獅寶刀拔出半截來,只覺得寒光四射,冷氣逼人,映在自己臉上,不由將一副粉紅腮頰襯出青森森的顏色。賽姑伸了伸舌頭,笑道:「哎呀,這刀委實鋒利,妹妹把來放在床上,虧你不覺得害怕,要是我早就擱在半邊,看也不敢去看他。」
芷芬此時早走過來,將那刀接在手裡,依舊插好,懸在帳鉤子上面,笑道:「這是殺人的利器,姐姐幾時會看見這樣事物?姐姐愛的是脂兒粉兒,花兒朵兒。我就不然,那些脂粉花朵卻與我沒緣,單是刀矛鉤戟是我最愛不過的。這柄刀還是我父親當日從軍的時候佩帶過的,論他隨著我父親不知建過多少功業,如今我父親已是老了,他就不免投閒置散起來。我父親因為我喜歡弄這樣東西,去年就賞賜給我了。他是我的一個閨中良友,我一刻功夫也捨不得離他,日間雖然將他掛在這裡,至於到了夜頭早晚,我還摟著他在一個被窩裡,親親熱熱的同他一齊睡覺。」賽姑笑道:「同這東西睡覺有甚麼好處?摟在懷裡怪冷的。我還有一層替你害怕呢,若是睡熟了時候,一個不防備,再將妹妹那個香溫玉軟的小肚兒割開一道血口,那才坑死一輩子呢。」說畢吃吃的笑個不住。芷芬笑道:「呸,有這皮鞘子套在上面,哪裡就會割了我了。我很不用姐姐替我擔這樣的心!」賽姑又笑道:「你既喜歡他,你可會舞弄他不會?」芷芬笑道:「不會舞弄,難道放在這裡裝幌子嚇人不成?不瞞姐姐說,那幾套上三下四左七右八的格式都被我學得精熟了,舞起來的時候,能夠叫人只看見刀光,不看見我的身影。」賽姑扭頭笑道:「我不信,像你這樣伶伶俐俐單弱身子,會使動這柄寶刀,怕是騙我的話罷。你能在這時候舞一套給我看看,我才佩服你。」芷芬笑道:「姐姐你於這些武藝面上一點也不省得,還配講究一個看人舞刀呢,沒的引我將牙齒笑掉了罷。」賽姑笑拍著手說道:「可又來,我說妹妹是騙我的話,你哪裡能真夠會舞甚麼刀呀劍的?我雖然是個門外漢,然而就在這些上瞧出你是哄我的了。」
芷芬本是個少年心性,哪裡禁得住別人拿這些話嘔他,不由雙眉倒剔,兩片小腮頰上微微紅了一紅,頓時揎拳擄袖,對著賽姑說道:「姐姐真箇不信,橫豎閒著沒事,我就舞一套給你看,瞧我是騙姐姐不是。這樓上地方太狹,不能容我施展,我就同姐姐一齊下去,在園子裡耍一會兒不妨。」又喊著:「蘋兒,替我將刀捧著!」蘋兒連忙答應,立刻進房從帳鉤子上面將刀取在手裡。賽姑暗暗發笑,想著我若不是用話激他,他哪裡肯施展他的本領。於是偕著那個小婢,大家一齊下了樓,走入園子中間。芷芬剛待脫去大衣,在這時候,忽然從外邊走進一個僕婦來傳太太的話,說是請小姐們出去用膳,筵席業已齊備,設在內室里,時候已久,不可再行耽擱。芷芬聽見這話,笑了笑說道:「姐姐先行請進去用膳罷,這可不是妹子不肯舞刀給姐姐看,無奈不巧,又被他們打攪了興致了。」那個僕婦也笑道:「原來林小姐是要看我們小姐本領,我們小姐沒事時候,便常常來弄這個,把我們看得都膩煩了。小姐想是因為林小姐不知道他有這本領,所以要在林小姐面前賣弄賣弄,好在用過膳之後,時間正長著呢,有多少不好賣弄?也不在乎趕在這裡忙著。」芷芬向那僕婦吆喝道:「你幾時知道我要賣弄本領給林小姐看的?因為林小姐不肯相信我會舞這刀,我賭氣下樓來舞一舞罷咧,沒的到了你們嘴裡就該編派我這些瞎話了。」賽姑深恐芷芬真箇著惱,忙搭訕著說道:「妹妹又何必為這事同他們生氣呢?就這管家奶奶口氣聽起來,可知平時妹妹對這刀上很有講究,不全是哄騙我的,此時妹妹便不舞給我看我也相信了。既是伯母他們等著吃飯,我們就趕快去罷,回來再舞也不為遲。」芷芬方才答應,又囑蘋兒依然將這刀送至樓上。
此處幾個人遂又分花拂柳的走入梅氏太太住的那個上房。梅氏太太見他們來了,眉花眼笑,讓著賽姑上坐。賽姑謙遜了一會,方才坐了。用過午膳,彼此又坐著閒話。延挨至日落時分,果然林公館裡打發轎子來接賽姑,賽姑心裡雖然想在這裡歇宿,無如梅氏太太同芷芬也不曾堅留,只說了一句,等著閒暇時候叫賽姑常來走動。賽姑答應不迭。又坐了一會,免不得站起身來告別。梅氏太太一直送至階下,賽姑扯著芷芬的手低低向他說道:「我這一回去,不知幾時可以再同妹妹相見!萬一伯母他們忘記了我,你必須提著他們到我們家裡去,著人接我,我還有許多心事要同妹妹講呢。」芷芬笑著用手將他使勁一推說道:「你哪裡有這許多羅唣的話,你的糊塗心事打量我猜不出呢,我若是替你講出來,包管你羞得沒有地縫可鑽!」這句話不由將賽姑嚇了一跳,重又低低問道:「我的心事妹妹如何竟會知道?就請妹妹告訴我罷,好讓我放心。」芷芬笑道:「這時候不及同姐姐再說甚麼了,看外面轎子在那裡等候著你,快些回去罷,有甚麼心事將來會見時要談多少……」賽姑沒法,只得辭了芷芬,怏怏的徑自上轎走了。
回家之後,先去見了祖母林氏。林氏聽見賽姑真箇回來,並不曾在外間歇宿,益發相信賽姑並沒有別的不好意見,覺得他母親書雲總是多疑,撫摩了賽姑一會,又笑說道:「你快去見見你母親他們去罷,省得他們為你好似不放心似的。」賽姑點了點頭,便自轉身走到書雲小姐房裡,笑道:「母親,孩兒回來了。」書雲小姐也笑道:「人家倒不會留著你,回來倒也罷了,過後不妨常常去走動走動,也不在乎這一天裡周旋。」說完這話,又問他:「今日在繆府里的情形,人家拿甚麼筵席款待你的?」賽姑一一回答完畢,又去向舜華那裡跑了一回,然後方才到了自己臥室,將身上所穿的新衣服一件一件的脫下來,摜在炕上,分付丫頭們替他摺疊。自家換了平常裝束坐向窗口,對著鏡子只顧發獃,自忖著芷芬看待我的情形,說他不解事,又覺得他也解事,說他解事,他又瘋瘋癲癲的,講出話來刺人肺腑,不像肯同我親密的樣兒。便是你口口聲聲不願意出嫁,難道今年已經長成十五六齡的人了,連一點風情月意都領略不來?我林賽姑當初在福建時候,歲數也同你不相上下,怎麼見了個趙小姐婉如,就愛我寶貝似的?那個趙小姐,一經知我是喬裝的人物,雖然在先也吃了一嚇,後來經我百般央告,他也便服服貼貼,不同我執拗的了。其實論我這個人,也並不是要有意去瀆亂人家閨閣,不過我所遇見的女孩子,偏生都叫我看著心醉。美玉明珠,要是不碰在一處也罷了,老天既然有意無意的叫我們碰在一處,難不成還忍心不容我們稱心滿意嗎?唉,我如今也不怨繆二小姐,只怪我同他究竟還不曾會過多少次數,萬一將來相處得熟,他這一顆芳心未必便是鐵鑄的,到不得個沒有一點憐愛我的地方。罷罷,且放著再瞧,此時也不用擱在心裡了。想到此處,方才緩緩站起身子,重新走入上房內,同祖母他們坐在一處談笑。
且說蘭芬在先已經知道林府老太太接他妹子芷芬去瞧看龍舟賽會,自己原想也來的,後來因為陶老夫人病著,不放他走,也叫沒法,只得悶悶的在家坐著。後來又打聽著賽姑到了自己母家,整整盤桓了一個永日,又恨著芷芬只顧去接賽姑,並不曾著人來接自己,顯見得芷芬心裡只有一個賽姑,巴巴的同他親密,深恐我到了那裡有礙他們耳目。照這樣看起來,這件事委實有些尷尬。越想越恨,不覺背人滴了無數眼淚,一時將心橫了,權當賽姑已死,今生今世,不必再去同他款洽。後來一個轉念,要叫我白白地便讓賽姑遂了心愿,又覺得不很甘服。過了好幾天,想等賽姑來的時候再一一的詰問他。誰知等了好多日子,一共不見賽姑肯向這裡走動,心裡益發生氣,知道他定然真箇同芷芬有了特別的感情了,方才將我置在腦後。他不肯來,我偏生要去接他,看他拿甚麼話對答我?主意已定,這一天便打發了一個僕婦到林公館去接他家小姐。賽姑聽見這個信息,果真將眉頭皺了皺,悄悄的分付自己那個小婢去向外面回覆他,說我們小姐身體不好,一時不能過來替老太太請安。他剛附著小婢耳朵說話,已被他祖母一眼瞧見,便笑著問有甚麼事故了,這般鬼鬼祟祟的?賽姑還想拿話支吾,不防春鶯正站在林氏身後替他捶背,忙插口說道:「我們小姐忙著呢,前幾天頭裡,繆公館曾著人來請小姐,如今陶公館裡也來請小姐了,小姐想是嫌人家請得膩煩了,分付大姐去回復他不肯去哩。」林氏笑道:「這又算甚什呢?你的乾娘那裡往常沒有人來接你,你隔了三日五日還趕著過去走動,如今人家巴巴的打發婆子們來,你又這樣倔強似的裝模做樣起來了,給你乾娘聽見,又該說你這孩子沒有良心。遭難時候,便住在人家多少日子,一經沒有事了,就這樣冷落了人家。賽兒快不要如此,依我主意還是去的為是。」回頭又向春鶯說道:「你去分付他們,命陶家打發來的那位大姐多等一會子,我們小姐立刻就同他一齊過去。」春鶯笑著答應,徑自向外間走了。
賽姑此時真是萬分無奈,不得已重回轉自己房間,草草的收拾了一回,少不得坐了轎子,向陶公館裡而來。先前接他的那個僕婦,隨即引著賽姑到了陶老夫人住的那所房屋。陶老夫人見了賽姑,不禁細眯著雙眼,笑說道:「干小姐,好多日子不見你了,如今身段益髮長成了些。你的祖母同你們母親都好?天氣漸漸熱了,你想也各事妥適,虧你放心我得下,怎麼影子也不來看望看望?我須知道我很有些怪你呢!」賽姑未及回答,卻好蘭芬此時剛在陶老夫人身邊閒話,賽姑進房時候,他微微抬了抬眼,似笑非笑的向他點頭示意。及至陶老夫人說到這裡,蘭芬忙插嘴說道:「林小姐如今是人大心大了,加著近來的應酬又忙,不是東家請,就是西家接,熱鬧非常。又是甚麼新姐姐新妹妹的好得像膠漆似的,他哪裡還想到我們這分人家,輕易肯腳踏賤地?今天不是我巴巴的打發人去奉請,怕挨到明年今日,還不知道他來是不來呢!」說畢又將頭漸漸低下去,不禁露著無窮怨恨顏色。
陶老夫人笑道:「原來如此,這就不怪干小姐忘記我們了。但是你的新姐姐新妹妹是誰,不妨告訴告訴我,讓我聽了替你歡喜。」賽姑笑道:「乾娘休聽嫂嫂的話,他有得沒得的編派著我。因為天氣太熱,祖母輕易不肯放我出門,這是有的,誰曾向東家西家去走動呢?果然許久不曾替乾娘請安,乾娘近來肝胃氣痛想該痊癒了。哥哥在湖南戰地上可否常常有家信回來?那邊戰事消息總該沒有意外變動?」陶老夫人笑道:「承你問著,我這病痛越是到了冷天,越發作得利害,一交春令,再向五六月里過去,身體也就復原,飯也吃得一兩碗,夜間也不咳嗽。大約在這世上還可以混得幾年呢。你哥哥那裡,自從有個姓趙的少爺,我們托他到北軍那邊去相機行事,各事想還得手。前天你哥哥還有信到家,雖然不曾說得詳細,已較當初疊疊的打著敗仗,光景大不相同了。你嫂子的話,我原自不肯信他,他是安心嘔你玩笑的。你也是個實心孩子,哪裡便會像他說的這樣忘恩負義呢?」大家談了一會話,陶老夫人便命人安排點心,隨意在房裡吃了。
無如這時候賽姑同蘭芬的心,各人都懷著各人意見,雖然坐在一處,卻是淡淡漠漠的沒有一毫興致。陶老夫人心裡揣度著,以為往常他們姑嫂要是不見面則已,每逢見面時候,委實親密非常,有談有笑。今天這個樣兒,莫非干礙著我,他們拘束起來?於是湊趣說道:「干小姐悶坐在這裡,又沒人陪你抹牌耍子,最好還是媳婦帶領他外間去消遣消遣,沒的叫我這乾女兒受了委屈,下次益發不肯過來了。」蘭芬趁這口氣,卻深中下懷,便立起身來徑自出房,卻不曾去招呼賽姑。賽姑也知道他的用意,很想表白一番,見蘭芬已走,自家也就隨著出來。蘭芬聽見後邊腳步響,也不回頭瞧看,他只顧走他的路。賽姑看見身後沒有別人,不禁低低的笑說道:「便是我得罪了你,你罵我打我卻自不妨,為甚一句也不開口,叫人猜不出你葫蘆里賣的甚麼藥?死了也是個糊塗鬼!有像今日這樣決裂似的,當初又何必看待我那個分兒?真真是『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我如今才瞧出你這人的心來了。」賽姑話剛說完,兩人已走入房裡。
先前蘭芬一句兒也不理他,到了此際,蘭芬方才轉過身來,冷笑說道:「怎麼你說的話,句句都是我心坎兒上的話呢?『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也不知誰不肯紅?誰不肯好?你別要同我這樣花言巧語,你在婆婆房裡吃點心的時候,早有人告訴我過了,聽見是我們請你的,便假說身子不好不肯來,不是你們老太太催著你,逼著你,我今天還想瞧得見你這樣寶貝似的人?老實說,我有甚麼不明白的,人家不來接你,你便朝也盼望,暮也盼望,幾乎把眼睛都望穿了;我們來接你了,你身體忽然又不好起來。我倒要問問你,你害的甚麼病?一會子不好,這一會子為何又好了?不好也不好得快,好也好得快?你以為適才同我講的那些話,就可以將這樣罪名卸在我身上了?你不用做夢。我們明亮人也不說暗話,也不用拿這些話暖我的心,我的心如今是冷透了!你便用出一百二十分的沸度來,我只是『寒天吃冷水,點滴在心頭。』今番相見,就算我們最後的一度,以後各人撒開手,我也只當不曾遇見你這人,你也只當世上沒有我蘭芬罷了。」蘭芬越說越氣,那眼淚像斷線珍珠一般,一點一點的將衣衫都濕遍了,只有哽咽的分兒,氣堵住喉嚨,要說再也說不出甚麼。
賽姑看見他嬌嗔面滿,萬種柔情,想起當初彼此親熱的情形,也就不覺有些酸楚。輕輕走至蘭芬身畔,陪笑說道:「哎呀,你忍心說出這樣決絕的話來,叫人聽著十分難受。我自問我待你的心腸,可以對得住神天菩薩,便是今天你打發人去接我,原因為昨夜不曾好生安睡,今早起來有些懶懶兒的,我不過說了一句,等待過一兩日再來替乾娘請安,替你問好。後來一想,又怕你疑心,便是我的祖母不催著我,我也是要來的。像這樣的事跡,以前也是有過的,不止今日一次。以前你也不曾像這樣怪我,如今因為著心裡時時刻刻都把我同你好的心腸,去同你妹妹芷芬好了,所以沒頭沒臉給我這樣氣受。我能在你面前發個毒誓,以後再不想去同你妹妹見面,你也該可憐我饒恕我了。好姐姐,你耽待著這種血海乾系,不惜瞞著婆婆,瞞著丈夫,將這千金身軀付託給我,我林賽姑若不知道好歹,再白白的辜負了你這番心腸,我還算是個人,還算是個畜生呢!你好好的將心打開,不用疑惑這一樣那一樣,我便為你死了都是情願。你的身子素來又弱,禁不得一點半點委曲,萬一再因為我弄出病來,你叫我心裡聽著如何得過?」賽姑說到此處,那種聲氣也就岔了,忍不住兩個眼胞里汪著一泓清水。
蘭芬見他這個樣兒,頓時將一團忿氣消融得無形無影,不由破涕為笑,說道:「呸,你這話倒說得好呢,誰當真要你同我好,不許你同我妹妹好?只不過這好的裡面也要有一點分寸兒,不能隨著你的那顆心,要干到哪裡就干到哪裡罷咧。他是一個黃花女兒,甚麼事他還不曾明白,你沒的巴巴去誘壞他,固然我那父親家法最嚴,不能容他錯走一步。就是你將來也還要出來做一番事業,白白的為這些不要緊事,將名譽弄壞了,也不值得。在你的意思,都疑惑我妒著你們在背地裡聯絡,其實我處處都是替你打算。我的心沒有別人知道罷了,難不成連你都不知道?我們不是白好了一場嗎?你同芷芬會面已不止一次了,我的心裡畢竟不能十分相信你同他是乾乾淨淨的。你固然不是個好人,我那妹妹,近年來我瞧看他也漸漸解事了,你不愛他,保不定他不來愛你。好在此時閒著沒事,我且來拷問拷問你,不許有半個字欺瞞我。」說著噗哧一笑,掉轉頭見有一個女僕,兩個女婢都站在房外,蘭芬向他們說道:「此處且不用你們伺候,你們去向老太太那邊照應照應,若是老太太要呼喚我們,你們再來給信不遲。」僕婦同女婢平時都也知道他家少奶奶同這林小姐有點不尷不尬,聽著這話,互相會意,大家笑了笑,一窩風早跑出去了。
蘭芬四顧無人,高高的向床沿上一坐,用手在搭板上指了指,笑道:「你且替我跪下。」賽姑笑得合合的,真箇撲通便跪下了,雙手搭扶在蘭芬膝上,仰著頭等待蘭芬問話。蘭芬笑問道:「你先供出同芷芬會過幾次?」賽姑想了想,笑說道:「犯人自從……」蘭芬笑呵著說道:「呸!怎麼老實你就這樣稱呼起來了!赤口白舌的,你不圖忌諱,我還圖個忌諱呢!萬一你果真同芷芬有這樣情事,隨後鬧到公堂上去,再像這樣稱呼也不為遲。我的繡房裡也不是法庭,很不要你做作出這鬼張鬼智的樣兒。」賽姑笑道:「你說的要拷問我呢,你這房若不是法庭,你這人若不是法官,如何會有拷問我的權力?我對著你這威武樣子已經嚇昏了,所以信口就稱做『犯人』起來。既然承你寬恩,我稱個甚麼呢?就稱做『小的』可好不好?」蘭芬一笑,點了點頭。賽姑又笑說道:「小的自從在你這裡同他初次見面,並不曾多講話兒,以後就是因為城裡鬧著龍舟賽會,我家祖母特地打發人去接他過來瞧看。那一天在我那裡又見面了一次,以後就沒有見面的機會了。」蘭芬冷笑道:「說這話就該打嘴,你打諒我不知道你們事跡呢?我是有耳報神的,在這幾日以前,是誰連覺都睡不著,清大早起就忙忙的跑到人家去了?你這人還敢在我面前使乖嗎?」賽姑笑著,急忙將個臉送至蘭芬手邊,笑道:「委實是小的講錯了,嘴在這裡,就請嫂嫂打了罷。」蘭芬輕輕將他的臉一推,笑道:「我是女人家,不應該用手打你的嘴巴,你既知罪,你自去打了罷。」賽姑一面笑,一面真箇舉起手來,在兩邊嘴巴上打了幾下子。蘭芬又笑著叫他住手,接著問道:「這三次會面時候,就中是哪一次同他有私情的,你快從直講來,否則……哼哼……」蘭芬明知道他妹子芷芬性情舉止很是莊重,與自己不甚相同,不見得遂同賽姑打起秘密交涉。此番問這話的意思,固然有些疑心,一半也是同賽姑取笑玩的,並非真箇去疑惑他們。誰知賽姑在這個當兒,驀然觸著蘭芬的這話,不由轉了一個念頭,思量哄他一哄,且可以賣弄自己是無人不愛,藉此壓服蘭芬。他隨即不顧輕重,故意將個頭低了一會,一句也不開口,腮頰上轉露出許多紅暈,像是十分羞愧的模樣。蘭芬見他如此,不由暗暗吃了一嚇,忙追著問道:「怎麼我問你的話你沒有回答了?若是果然沒有呢,你就告訴我沒有,若是已經同他有了私情呢,你也不須瞞我,便該從直些一一說來。好在你們是兩情願,又不是你逼迫他從你的,料想也沒有甚麼大罪。我是他的姐姐,只有替你們掩飾的道理,難道肯去破壞你們的秘密不成?」
賽姑仰頭望了望,重行笑著說道:「第三次同他會面,嫂嫂已是知道了,料想要瞞也瞞不過。我先前不肯說這話的緣故,便因為這一次在他公館裡,怎生去看他繡房,怎生在房裡殷勤談笑,怎生將丫頭們打發下樓。」賽姑說到此,又掩口一笑。蘭芬問道:「打發丫頭們下樓,你們那時還在樓上,其中情事可想而知,定然在這時候做出他些不顧廉恥的事出來了!」賽姑笑道:「嫂嫂所料一點不差,小的也是出於無奈,如今全行供招,悉聽嫂嫂發落,我林賽姑甘罪無辭。」說著又嬉皮涎臉的伏在蘭芬身上揉搓。蘭芬卻不同他嬉戲,只長長的嘆了口氣,站起身來向賽姑說道:「你還跪著做甚麼呢?我此時也沒有埋怨你的心腸,且放著再說罷。」賽姑瞧見蘭芬氣色不好,不似適才歡喜模樣,自己也就趨勢站起,立在一旁俯首不語。
蘭芬坐向窗口一張椅子上,冷笑說道:「你這冤家,做作這樣裝束,將來不知要貽害多少女孩子!我也沒有這本領來勸誡你,就使勸誡你,你也未必肯信。但是我那芷芬妹子,為人甚是可惡,平時自命不凡,他也從不曾將我這姐姐放在眼裡,發起議論來,滔滔不絕,也沒有人辯得他過。別的話不講,單就他提起嫁娶這件事,沒的把我們這些做人家媳婦的說成一個不堪人物,又是『結婚不能自由』呀,又是『塗脂抹粉』,『給男人做玩物』呀,又是『一生一世,靠著夫家養活,不能單獨自立』呀,長篇闊論,他也不顧人臉上有得下去沒得下去,只要開了他的話箱,我們就遭了大劫了。我當時卻不同他辯駁,我也打定我的主意,他若果然一生不去嫁人,我也只好罷休了;萬一他也有出閣的日子,等到那時候,看我有這本領,一句一句的向他責問,瞧他再拿甚麼話回我?好了,如今也不用再去等他出閣了,好笑他也是這般憊賴,並不須結婚,早就給男人家做了玩物。虧他還自命的了不得,不料遇著一個美麗些的男子,也不顧甚麼『自由』『自立』,悄悄的瞞著父母就嫁了。」蘭芬越說越氣,背轉身子也不拿正眼去瞧賽姑。賽姑覺得沒有意思,只好倚在衣架旁邊,呆呆的望著蘭芬發怔。先前原想編著謊去逗蘭芬嬉笑,不想蘭芬轉做出這樣正經神態,自知出言冒失,又想再拿話去解釋,只是無從說起,也只得一笑罷了。
兩人相持了一會,外間已有僕婦們傳著陶老夫人的話,命他們出去用膳。賽姑巴不得這一句,早如飛的跑至陶老夫人房裡去了,然後蘭芬才緩緩走進來,依舊沒精打采陪著他們吃飯。這一天賽姑雖是在陶公館盤桓了大半日,卻一共不曾得著采頭,兀自懨懨不樂,勉強再坐了一刻,便命自家帶來的那個小婢出去招呼僕人,預備回去的轎子。陶老夫人見他不甚高興,假意慰留了兩句,賽姑不肯答應,也只好隨他自去。蘭芬益發冷淡相待,所以傍晚時候,賽姑辭了陶老太太,依舊回去了。
自此以後,日來月往,不覺又過了兩三月光景,那個賽姑也有好幾次到繆公館裡往會芷芬。無如他雖十分愛慕芷芬,至於芷芬的用意,覺著賽姑為人,不像好好人家女孩子身分,有時瘋瘋癲癲,向自己說著許多遊戲的話,芷芬委實聽不入耳。當時便很有些疑心,處處都遠著他,不願意同賽姑親近。賽姑不識時務,一顆痴心終不甘服,還不時的央告祖母林氏,叫人去接芷芬過來。林氏溺愛性成,不忍違著賽姑的話,也曾接過芷芬幾次,芷芬哪裡肯來?賽姑沒法,鎮日價只是長吁短嘆,容顏漸漸的有些憔悴。旁人看看替他吃驚,他卻毫不覺得。也是這一次合當有事。
看看將近中秋佳節,原來繆芷芬小姐可巧在中秋這一天是他的生日。繆老大人同他母親梅氏,因為女兒漸漸長成,在家中過生日的時候很少,今年又是個十五歲。在廣東俗例,這十五歲也同整生日一般,必定要熱鬧熱鬧的,於是在幾天頭裡,遂遍請親友。蘭芬同賽姑聽見這樣消息,可知必是要來的。果然到了中秋那一天,蘭芬是不待相請,已經打扮得美人似的,別了婆婆陶老夫人,坐著轎子回家。至於賽姑那一邊,不但備了一份厚禮送過去,賽姑是眼巴巴的只盼望到了這天,好借著這拜壽名目去同芷芬會晤。於是不約而同,都在這一日清早陸續都到了繆公館裡面。
繆公館裡是異常熱鬧,張燈結彩,鼓樂喧闐。只不過大廳上面不曾鋪設壽堂,然而上房裡也就鋪設得花團錦簇。芷芬穿著一套新鮮衣服,眉橫翠黛,眼暈嬌光,含羞帶笑的一一同來客見禮。不多時候,諸親友家的內眷,來的已是著實不少,互相會見之後,各各分坐在兩邊。有知道賽姑的,都拿著眼去瞧看他;有不知道的,也就彼此問訊了一番。此時只把個賽姑左右流盼,不知道怎樣才好,覺得那些女眷中間,也有醜陋的,也有美麗的,看來看去大都及不得繆家姊妹。較比起來,尤以芷芬年齡嬌小,體態輕盈,為他人所不可及。無奈這一天,耳目眾多,大家都坐在一處,賽姑雖然有心要同芷芬去款洽,哪裡有這閒空兒?也只好同著他們勉強周旋應對。然而他只要看見芷芬坐在那裡,必然趕去偎傍著他,像是十分親熱似的。芷芬哪裡猜得出他的用心?雖然不甚耐煩,然而因為人家今日特地來道喜,也沒有去得罪人家的道理,也只得罷休。內中惟有蘭芬是有心的人,每逢賽姑同芷芬並肩坐在一處時候,他就微微含笑,望著芷芬不住的點頭,似乎告訴他我已經知道你們秘密的一般。芷芬見他姐姐這個模樣,忍不往臉上一紅,不由俯首下去,拈弄他團扇上的帶須。蘭芬見這神情,益發相信前此賽姑所說的話絲毫不錯。由羨生妒,由妒生恨,狠狠的將賽姑貶了一眼。賽姑裝著不曾看見,也不去理會蘭芬。好笑這時候座中女客雖多,卻沒有一個知道他們的心事。
不曾隔了一會,蘭芬的生母範氏,打發身邊一個丫頭來喚蘭芬,蘭芬原已不耐久坐,趁這機會遂向人說了一句,徑自隨著那個丫頭到他母親房間裡來。他母親見了蘭芬,兀自嘆了口氣,冷冷的說道:「你看你這父親,要偏愛到甚麼田地?二丫頭不過一個小生日罷咧,值得驚天動地的如此熱鬧?不瞞你說,我眼睛裡就瞧不上去,所以任他們在外間鬧得煙舞漲氣,我只是一個人躲在房裡,不去同這上水兒,沒的叫人議論我沒有志氣。這是你應該記得的,那一年你十五歲的時候,你的父親可曾像這樣待你?不過名分上隔別些罷咧,難不成你就不是你父親生的?我也沒有別的法兒,我只拿著一副冷眼瞧著這二丫頭,將來看他怎生替他父親爭這份門戶!『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今年這個樣兒,明年還不知那二丫頭可活在世上不活在世上呢?沒的一旦打了嘴,我就趁心滿意了。」范氏說著,又提起袖子來揩拭眼淚。蘭芬這時候看見他生母為著芷芬生氣,又觸著父親偏愛的話,不由的冷笑說道:「母親,你老人家又何犯著為二丫頭氣壞了呢?你老人家說得好,看這二丫頭將來怎生替父親爭這份門戶?我瞧父親同嫡母也不用這般溺愛他了,他年紀雖小,做出事來委實不小。打諒他的那些曖昧事跡我不知道呢,早已將父親的臉面都削盡了!虧父親他們瞞在鼓裡,還這樣偏疼著他,自然不怪母親提著二丫頭生氣。」范氏聽見他話中有意,不由驚問道:「哎呀,難道二丫頭做出甚麼不尷不尬的事出來麼?好兒子,你不妨明白告訴我,好讓我歡喜歡喜!我倒猜不出他好好的坐在家裡竟有這些醜事!這男子是誰?幾時同他混在一處的?」蘭芬陡然被他母親問著這句話,一時轉回答不出,不覺怔了一怔,待要將賽姑女裝的事說出來,其中情事又干礙著自己,萬萬不能出口。只得勉強笑道:「母親也不必追問這人,橫豎將來總是要曉得的,我左右也是聽見人傳說的,不能便據以為實。但願二丫頭沒有這件事才好呢。」范氏笑道:「這一定是有的,你是在婆婆家,哪裡知道他近來的神氣,他是越發出落得風騷了,說出話來全然一些輕重也沒有,一味的不把人放在眼裡。若不是開了知識,如何全行脫掉了女孩子氣呢?」母女兩人正談得入港,外間已有人來請蘭芬,叫他出去陪客。蘭芬笑著徑自走了。范氏因為聽見女兒這番話,卻不像先前懊惱,頓時高興起來,也不肯在房裡悶坐,重新換了兩件齊整衣服,也跑向外面同人家談笑。他也有幾家姬妾,同他最談得來的還有尼庵里幾個尼姑,今天也在這裡,范氏便將這一班人約到自己房間,一長一短,將蘭芬所說的話告訴他們,好博大家一笑。那些人卻不很相信,又不便拿話駁回他,只得笑著答應。這且不在話下。
且說當晚眾多女客都紛紛入席,芷芬坐的那一席卻有蘭芬同賽姑在座,彼此諧謔笑語,十分熱鬧。芷芬酒量本來很好,又禁不住大家一杯一杯的來勸著他,蘭芬有意要將他妹妹灌醉,希圖博得一笑。不知不覺,自己也就吃了許多,眉眼餳澀,口舌纏綿,轉有些支持不住。宴畢之後,別的女客走的走了,惟有蘭芬在家歇宿,不曾回去。賽姑見蘭芬不走,自家也就遲遲疑疑的想在這裡留連一夜。偏生這時候又沒有人上前留他,他只得挨著芷芬他們,有一搭沒一搭的在一處閒話。也是芷芬高興,說:「與其在這廳上無聊得很,大家何妨到我樓上去略為歇歇,我叫丫頭他們預備好茶。」賽姑巴不得這一句,隨即搶著在前走去。芷芬因為時已入夜,花園路徑,怕賽姑不甚熟悉,忙命蘋兒趕快在前邊掌著紗燈,照著賽姑行路,自己也就跟著走來。蘭芬前本有些懶待動彈,聽見他妹子約他上樓,他早已回說,我的身子十分睏倦,不再同他去廝混了,思量向他母親范氏房裡去睡覺。驀然在這時候,瞧見賽姑徑自偕著芷芬雙雙要回臥室,他陡覺醋勁大發,不甘心讓他們背著自己去尋快樂。重又說道:「好好,要樂大家一齊去樂,橫豎我今天也不回家,明早在這裡多睡一會也不妨。」說畢也跟在後邊走來。
賽姑本意想盡今晚在樓上著實去挑逗芷芬,很不願意蘭芬有礙眼目。今既見他鬧著要來,也叫沒法。三人上樓之後,便有丫頭們將茶獻上,蘭芬略呷了兩口,便搖頭說不喝了,倚在桌上朦朦的要睡。賽姑便附著芷芬耳朵,議論蘭芬的醉態,引得芷芬笑得合合的。蘭芬一眼瞧見他們這個親密樣兒,又猜不到他們說的是甚麼,不由心裡生氣;加著有幾杯酒蓋住了臉,便不審度說話輕重。況且他已先入了賽姑之言,早拿穩芷芬真箇同賽姑有了曖昧。在這個當兒,忽的冷笑了兩聲,望著他妹子芷芬說道:「哎呀,你們不必鬼張鬼智的了,甚麼事我不明白,何苦瞞得我實騰騰地?大家說開了,多少是好;若是拿我當著外人,哼哼,我們就都不必想過安靜日子,拚著大家喊開來,叫父親他們知道,看你們還能夠稱心滿意!」蘭芬這一番話,說得沒頭沒腦,轉把一個生龍活虎的芷芬朦住了,又猜不出他是何用意,只覺得喃喃吶吶的,口齒全然不甚清楚,只管翻著兩個小眼珠子不住的向蘭芬瞧看。此時只急得賽姑無地可容,又不好去告訴他說是當日那句話是我編著哄你的,你不可認以為真,只顧站在芷芬背後向蘭芬擠眉弄眼,又將個頭搖得不住。無奈那個蘭芬醉眼惺忪,哪裡看得見你這賽姑在旁邊做這樣嘴臉,你只管攔你的,他只管說他的。
芷芬原是一個聰明女孩子,細細揣摩他姐姐語氣,也有些明白,只不肯過於冒失,轉裝著含笑的意思逼緊問了一句道:「我並不曾有甚麼瞞著姐姐的事,姐姐何以有這一番議論,倒叫妹子一時猜不出姐姐用意?自家姊妹,有話何妨明說了呢!」蘭芬冷笑道:「你們瞞得我多呢!可惜你雖然瞞我,你那意中人兒卻不肯瞞我,甚麼話都告訴我明白了,你還在我面前裝這模樣。我請問你,林小姐是男子假裝出來的,你真箇不曾曉得?既哄我不曾曉得,怎麼又同他干那些羞人答答的事呢?」芷芬當下經這一番雷轟電掣的話,又羞又怕,又急又氣,再不同蘭芬糾纏,急急掉轉身子,不住的向林賽姑身上打量。賽姑見他這樣神態,還希冀他將機就計,或者轉因蘭芬將此事說明,以後倒可以無庸顧忌,大家聯絡在一處起來,亦未可知。賽姑正在胡思亂想,情思迷離之際,猛不防芷芬向自己問道:「林小姐,適才姐姐所說的話,你都聽見了麼?還是姐姐冤枉你呢,還是你真箇身為男子,藉此騙人?說出來也好讓我自家明白。」賽姑見芷芬垂問,又覺得他並無惡意,不由雙膝跪在樓板上,笑嘻嘻的說道:「萬事全望妹妹遮掩則個,我為妹妹已是魂顛夢倒,傾慕多時,今既承蘭芬嫂嫂替我說明,我們以後便可以……」賽姑還待再望下說,那個芷芬小姐只氣得渾身抖戰,將滿嘴銀牙挫得一挫,立刻在床欄杆上摘下那一柄九獅寶刀,颼的拔刀出鞘,對準賽姑頭腦直劈下去。不審賽姑有無性命之憂。欲知後事,且閱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