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地鶯花錄 · 第九回 傷時局狂歌當哭 感家難發憤從戎

李涵秋 《戰地鶯花錄》
這時候湛氏一看見趙瑜同賽姑攜手入內,含淚說道:「瑜兒瑜兒,你們做女孩子的,一般安坐在家裡享庭幃之樂,外間甚麼驚險都飛不到你們頭上來,這是何等的福分?你們還貪心不足,常常埋怨困守閨門,不及男兒志在千里。如今像你哥哥果然是千里萬里的出門去了,誰想他幾乎將命送掉在海里,我此時越想起來越捨不得他。」說著便將手裡拿的那封信函擲在趙瑜面前。趙瑜大為驚詫,忙接過來仔細的從頭至尾瞧了一遍,方才曉得他哥子趙珏在蛇尾港那裡遭了覆舟的慘禍,如今且喜安然無恙,已抵北京,這信便是從北京發來的。忙陪著笑臉安慰他母親說道:「吉人天相,幸虧哥哥他們見機得早,徑自冒險登岸。母親聽見須替他們喜歡,何必像這般憂悶。萬一母親再憂悶出事來,反叫哥哥心懸兩地,進退為難,那轉不好了。」湛氏道:「我豈不知道這個緣故?只是回想起來令人害怕。當初你哥子本不願意赴京,是我硬行逼他出去的。若是果然有個長短,你叫我怎生對得住他?這事已經過去,我們也不談了,隨後你須替我寫一封回信給他,命他在京城裡各事保重,但凡遇著危險的地方,千萬不可大意,否則寧可就叫他趕緊回家也好。我經這一嚇,也不想他幹甚麼功名富貴了,我們娘兒們廝守在一處,便是喝一碗粥兒度日也是願意的。」 母女兩人正在那裡絮絮談論,賽姑又不好進前攙話,只低著頭站在一旁。還是湛氏笑著站起來說道:「我真箇被珏兒這件事嚇昏了,怎麼林小姐在這裡也不知讓人家坐地,你看我糊塗也罷了,瑜兒也不提醒我一句!」趙瑜笑道:「我同姐姐是不拘禮的,他這一雙大腳,便多站一會正不妨事。母親難道還怕得罪了他?」賽姑趨勢便上前向湛氏告辭。湛氏笑道:「哎呀,林小姐真是惱了我了,怎生清早起來就忙著回公館去,還要被令堂太太他們笑話我,連一頓午飯都捨不得留小姐在這裡吃!」賽姑笑道:「伯母說哪裡話,委實昨兒夜裡在這邊下榻,祖母定然十分懸念,怕還要抱怨家母他們,所以趕在此刻就打發轎子來接侄女。好在我同瑜妹妹是朝夕不離,無論甚麼時候總可以過來替伯母請安。今日還是讓侄女趕快回家的好。」湛氏望著趙瑜笑道:「你的意思如何?」趙瑜笑道:「姐姐適才的話倒很有理,他那位祖太太的古怪脾氣與人不同,姐姐也常告訴過我的。在我看不如此時就讓姐姐回去,省得將他祖太太觸惱了,將來真箇再不許姐姐同我們往來,那才坑死人呢!」湛氏點點頭,母女兩人便一直將賽姑送至二門口,看他好好坐上轎子,然後轉回內室。 賽姑回去時候,卻好林氏剛剛起身,便笑問賽姑昨夜是幾時回來的?賽姑信口支吾了兩句也就罷了。轉是書雲小姐同舜華他們不甚放心賽姑在趙家歇宿的事,背地裡一長一短的審問他,賽姑只是嬉嬉的憨笑,也不肯說出甚麼。書雲小姐覺得有些羞人答答的,也不好再往下問,只分付他以後不許再同趙瑜睡在一處,賽姑便答應了。自此以後,賽姑雖也同趙瑜常常往來,只是一到晚間,家裡都趕著叫他回去。這且按下不提。 且說趙珏隨著方氏夫人等人,由蛇尾港另行僱船抵了天津,在天津也不曾多耽擱,隨即改乘赴京火車,不多時候,那座巍巍京都已在火車窗子裡一閃一閃的看入眼底。方氏念及夫君身死,此次來投奔親戚覺得另有一番感慨,在車裡不由紛紛落淚。還是秀珊小姐不時的在旁邊勸解。火車停駛,搭客紛紛下車,早已有許多腳夫圍在車站鐵柵外邊,招呼著替他們搬運行李。方鈞同郝龍押著人,將行李送到了柵外,那些挑腳的你搶我奪,都扎縛好了繩索。方鈞當時指點他們明白地址,然後又雇了兩乘轎子給方氏同秀珊小姐乘坐。幸喜方鈞父親住的房屋離城門不遠,只須進了城,越過兩條大街早就到了。方氏他們轎子先抵其處,才下了轎,轉把方氏母女嚇得呆了,原來方家門首高高的搭著喪棚,兩扇大門一例的裱糊白紙。門凳上卻坐了兩個家人,一見了他們行李,問起來知是姑太太的家眷,由南邊而來,不敢怠慢,忙著上前料理一切。又搶進幾步,彎了一隻腿向方氏請安。方氏抖得戰戰的,含淚問道:「你們老爺想是無恙,這這這喪事,是替替替誰辦的?如何我我我們連一點影子都不知道?」有個年紀大些的家人垂手稟道:「我們太太歸了天了,昨天才過首七,老爺在前曾接到姑太太來京的電報,所以不曾給信給姑太太那邊。我們少爺呢?想同姑太太一齊抵京了?」方氏聽到此處,不禁淚如雨下,更不說甚麼,扶著秀珊小姐蹜蹜的望裡面走。前面有家人引導著一直引入後室。 這時候方鈞已偕著劉鏞、趙珏、郝龍紛紛都到。方鈞見門外這種情形,驚駭正不消說得,一眼又瞧見牆門上懸的訃狀,方才曉得他母親業已身故,登時哭倒在地。趙珏同郝龍忙著扶他起來,大家擁入大廳上面,家人們慌得七手八腳,一面拿錢打發挑夫,一面檢點行李什物。方鈞匍匐跑入後進,到他母親靈柩之前伏地大哭。方氏同秀珊也在靈幃里哀哀欲絕,只有劉鏞呆呆的站著不動。方氏哭了一會,有幾個女僕送上手巾給他們母女擦臉。方氏方才含淚問道:「老爺此時想是在部里辦事呢,我們到此也該送個信給他,若是部里沒有多事,請他早些回來談談。你們不知道姑老爺在海面上遇著險也身故了,如今看起來,真可算得『六親同運』,又叫做『福無雙至,禍不單行』。」說著又哭。方鈞哭畢之後,便問家人們太太染的甚麼病症,以至不起。說著又掉頭向方氏說道:「這也奇怪,計算我母親死的日期,就是姑丈在海里遇險的日期,他們兩位老人家同在這一天身故,這是打哪裡說起呢?」家人們說道:「我們太太不過在幾天前頭得了一個秋邪症候,覺得有些胸腹飽悶,寒熱往來,老爺忙著延醫診治已是不及,不曾延到五天上就歸了天了。老爺此時不知道可還在部里不在?小的已分付人去請老爺去了。姑太太同少爺們想還不曾用著晚膳,停會子叫廚房裡預備兩桌。」說著又向方鈞低低問道:「廳上還坐著兩位生客,請少爺的示,他們的臥榻安置在甚麼地方,還是去住旅館?」方鈞道:「那一位是我在福建同學的趙少爺,你將他的行李鋪設在外邊書房裡,同姑太太家裡少爺床鋪擱在一處;那個姓郝的最好你們將他邀約到門房裡安置罷,這人是附搭我們的海船來京謀幹事體的。」那個家人連連答應,在外布置了一會,重又跑進來,有一搭沒一搭的同方氏他們講話。 方氏便問道:「近來老爺同太太過得還好,太太這一死,老爺想是傷心到極頂了。一個公館裡沒有一位太太料理一切,叫老爺一個人如何支持得去?」那個家人四面望了望,微微笑道:「老爺當初待我們太太不能說是不好,近年卻是同太太常時有些雞爭鴨斗的,沒有三五個日子不同太太吵鬧一場。太太這回病症,本不至驟然身死,只是據醫生他們背後談論,說太太平素氣惱傷肝,人已衰弱極了,所以禁不得一場風寒毛病便自溘然長逝。」方氏驚訝道:「怎生老爺忽然變了一種脾氣?」方氏話還未完,先前到部里去請老爺的那個家人業已匆匆回來,走到上房說道:「咦,老爺呢,如何此刻還不曾回公館?」先前在裡面同方氏講話的那個家人有了幾歲年紀,便拿著老家人的身分向回來的那個家人罵道:「你們看這廝不是活活見鬼麼!是你到部里去請老爺的,如何這一會兒轉來問我?」那個家人笑道:「我一口氣跑至部里,門房裡當差的回說老爺在內辦著公事,一時不得分身,我便將公館裡姑太太抵京的話說了一遍,請他們替我進去回一回。果然過了一會,老爺已匆匆出來,還問了我兩句話,跨上轎子,如飛的抬著就走。我一徑跟著回家,哪裡想到老爺並不曾回公館呢?」那個老家人皺了皺眉頭說道:「你是個積伶的,不會到金寓那裡走一趟?須防著老爺又在那裡耽擱住了也未可知。」那個家人將舌頭一伸,笑道:「你說這個輕巧話兒,不是給苦頭給我吃!老爺不分付我們到金寓伺候,哪個還敢冒冒失失跑到那裡挨罵。」 兩個人正在一旁講話,方氏禁不住笑問道:「這金寓是個甚麼地方?老爺去得,你們怎生便去不得?」那個老家人冷笑道:「這句話說來長著呢。姑太太是知道的,老爺今年也有五十多歲的人了,起先論老爺的為人,真是言笑不苟,矩步規行,聽見人家尋常子弟們狂嫖濫賭,他老人家當面不罵,背後總要議論人家一個大大不是。該因是前世里的孽緣,有一天,財政部秘書卜老爺過四十大慶,請老爺在他公館裡吃酒。大家這一晚都鬧著叫局,便有別的老爺替我們老爺硬生生的叫了一個姑娘,名字叫做小賽金,年紀已有二十開外的人了,當晚同老爺便很談得入港,趕著老爺請他到自家寓里走走。老爺偏生就愛上他了,隔不了幾天就去小賽金那裡走一趟,以後走得熱鬧起來,甚麼『叫局』呀,『碰和』呀,鬧得一塌糊塗。初時還瞞著太太,後來被太太查察出來,同老爺鬧了好幾場。這一鬧開了花兒,老爺轉明目張胆,連太太也不怕了。老爺常常對著人說這小賽金同老爺的恩愛,大約兩個人只多了一個頭,恨不得將身體拚做在一處才好!又說甚麼『如魚似水,如膠似漆,如糖似蜜』。小賽金便思量嫁給老爺做小老婆。在老爺也巴不得這樣辦呢,只是干礙著太太,怕太太不好講話。我適才不是告訴姑太太的,老爺同太太不和的緣故便因為這小賽金了。如今是天從人願,太太竟一口氣不來死了。最可笑的,老爺當太太死的時候,假意乾嚎了幾聲,還不曾到收殮,老爺早坐著轎子跑到小賽金那裡報喜信去了。小的敢說句放肆的話,老爺自從結識了這個小賽金,太太死了尚且不顧,他雖然聽見今日姑太太到京,哪裡還肯當做一件大事,定然不回公館,又是到金寓那裡開心。所以我問我們這個兄弟為何不到金寓那邊去打探打探呢。」 方氏聽到此處,不由蛾眉倒剔,氣憤憤的望著秀珊冷笑道:「秀兒你聽見麼,我不料你這舅舅忽然變出這麼一個人來,真是意外的事。」方鈞也在旁聽著,想起他母親受的委屈,儘管用手搵著臉哭泣。方氏又問道:「你們老爺他身體素來孱弱,如今想是結實了,不然道不得在外邊這般胡鬧。」那個家人冷笑道:「老爺身體結實得很呢!我說了,姑太太還不肯信,停會子姑太太便可會見我們老爺了。他老人家那顆腦袋,扯著謊說,大約幾乎要彎到小肚子邊,喉嚨是終日吼嘍吼嘍的頑痰作響,人多疑惑他肺管里拽著大鋸子,這還罷了……」說到此,又將秀珊小姐望了望,笑道:「小姐在此,我也不敢胡說。在小的們愚見,老爺倒是安心靜養,還可以保得住多在部里混幾年,等我們大少爺成立了,將來娶一房少奶奶,讓他老人家享幾年清福,多少是好。萬一像這樣胡鬧,將身子淘碌壞了,哼哼,他老人家也不用忙著娶姨太太罷,倒好要趕著太太一路去做伴了。姑太太看小的這話可是不是?」方氏道:「你這話說得很有道理,難得我這一番到京,憑我的本領來勸你們老爺回心轉意。」那個家人拍手笑道:「真箇好姑太太,若是將老爺勸醒了,要算老爺的造化。」 還待再往下說,已聽見外間轎夫喊著:「老爺回來了!」方氏同秀珊都站起來向外迎接,方鈞也跟著下了台階。早見方浣岳一拐一拐的走入天井裡,身後跟著一個小廝。方氏笑道:「哥哥這早晚才回,將妹子們都盼望死了。」浣岳伸手將眼睛揉了揉,抬頭望著方氏笑道:「是幾時到京的?我們倒有十多年不曾相見,這就是甥女秀姑?出落得怪好。」當時秀珊小姐同方鈞便都上前磕下頭去行禮。浣岳將身子欠了欠,說:「生受你們一路辛苦,大家歇一歇罷。適才我打從廳上進來,看見外甥還同一位小少爺兒坐在那裡,這少爺畢竟是誰?」方鈞遂將趙珏一齊到京的話告訴了,又說到姑夫在海船上遇風身故。那方氏不由又淚如雨下,哽咽得不能開口。浣岳笑道:「我計算你們行程日期,原該早早到此,不料在路上又出了這樣岔事,那就不怪你們耽擱這好些日子。」方氏接著說道:「家門不幸,你妹婿又舍我而去,伶仃子女,尚未成立,這一來轉要累著大哥了。」浣岳從喉嚨里佯咳了兩聲,冷冷說道:「妹丈雖沒,你們家資尚還富厚,覆舟時候不曾損失甚麼什物麼?」方氏嘆道:「第二天也曾雇著人向船里尋獲什物,所幸幾個箱籠雖然被水浸濕,裡面尚是文風不動,但是家中所需用的一切器具俱已喪失無餘。他父親半生來苦苦掙的家私,不意一夕之間頓歸烏有,想起來叫人異常悲痛。我的意思,便在早晚請大哥這裡派幾個家人,在京城替我們租一處公館,權且安住下來,少不得還要替他父親設一靈位,好讓我們娘兒居喪掛孝。大哥看我這話可是不是。」浣岳遲疑了半晌,方才緩緩的說道:「論理呢,妹子此番到京,便可在愚兄這裡同住。無奈你的弟媳靈柩未葬,不久還要忙著替他出殯。」說到此又笑了笑,將兩邊肩頭一聳,說道:「中饋無人,外間朋友們都勸我須得娶一房家小。所惜寓中房屋又不甚多,在勢不能留妹子同甥女他們在此下榻。」浣岳越說越覺得高興,用手捺了一會鼻頭,兩條腿好似得了三陰瘧疾一般,左右搖簸得個無休無歇。方氏道:「正是的呢,不料嫂子好端端的就一病身亡,想起來真叫人肝腸寸斷。適才到了公館裡,我們母女還痛痛的哭了他一場。」浣岳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冷笑道:「妹子真可算是多情了,一個人在世上橫豎遲早總是要死的。你那嫂子近年來的舉止動靜很覺得有些反常,我就料定他非享壽之道,果然伸腿去了,反落得耳目清淨。虧妹妹還在此灑一掬無因的眼淚,豈非怪事。」 方氏聽他發出這種議論,心裡老大不以為然,只是彼此初次相見,不好意思就起衝突,忍著一肚皮氣,勉強又問道:「適才哥子說想要另娶一房家小,但不知是誰家的小姐,倒不嫌哥子年紀老邁,肯來續這已斷之弦?」浣岳見有人問他這話,不由心花怒放,咧開一張大嘴笑道:「左右不過是幾家同僚的千金,此時我也不便告訴妹子,等愚兄一經擇了喜期,少不得都要請妹子過來吃一杯喜酒,那時候妹子自然便會曉得。至於你譏誚我年紀老邁,似乎不配再糟蹋人家小姐,這話卻又不然。我記得我今年是屬狗的,不過才得五十七歲,也不能便算衰朽。你不曾瞧見我們前任那位大總統呢,論他年紀,比我大得許多,他還左一個姬妾,右一個姨娘,鬧得如花如火。只要勢位高,家資富,便是真老也不老了。民國肇興,共和初建,一切行的新政我都看不入眼裡,惟是這『男女平權』呀,『自由結婚』呀,是再文明不過。這便是你哥子醉心歐化的第一要件。」說著又掉轉臉向秀珊小姐笑道:「甥女如今已長成這般大了,定然也該在學校里閱歷過一番,做舅舅的還不曉得你對於這『自由結婚』上可曾研究研究?若是將這種學術研究透了,除得你那令兄是同姓不婚,譬如我家這鈞兒,以及廳上坐的那位趙大少爺,你愛上哪個就願意嫁給哪個都不妨事,萬不可給你這個頑固老母拘束,誤了你的終身。」秀珊小姐初時看見他舅舅同他講話,不知道他要說甚麼,特地恭恭敬敬站起來敬聽。後來聽見浣岳說出這些不瘋不癲的話,直羞得面紅耳赤,忙掉轉了臉,幾乎急得要哭出聲來,引得旁邊僕婦們一齊都掩口而笑。方氏更忍不住,陡然放下臉色向浣岳說道:「你這人如何變成這般模樣了!滿口裡不知胡說的是些甚麼。你外甥女兒已經這般大了,你不教導他幾句正經道理,怎生同他說著這不顧廉恥的胡話。」浣岳伸長了頸脖笑道:「哎呀,這難道就是『不顧廉恥』?英法德美許多堂堂大國,那些貴胄小姐誰也不是這樣辦法!怎麼到了你們這些頑固嘴裡,又說成一個『不顧廉恥』了。咳,福建僻處海隅,究竟不曾開通風氣,妹子你若是在我們北京多住幾年,包你才曉得這些文明舉動是做女孩子的一生幸福呢。我還有一句話說出來你不用怪我,可惜你妹子今日已是年華老大,若是早幾年妹夫死了,你一般的可以明公正氣另行嫁人。在這北京城裡斷然不會有人笑你,這是甚麼緣故呢?因為你願意嫁人是你的自由,別人何敢來干涉。」 浣岳說得高興,還待再向下說,猛不防被方氏重重的向自家臉上吐了一口唾沫,淋淋漓漓的流了滿臉。浣岳也並不生氣,緩緩的提起袍袖拂拭了好一會,方才笑容可掬的說道:「哎呀,你這是個甚麼講究。大家不過講著頑笑,又不曾真箇逼著你去嫁人,到不得發出你這樣的野蠻手段。」方氏怒吽吽的指著他罵道:「誰同你頑笑!你這些頑笑的話,只配同那些『賽金』『賽銀』的婊子去鬧,你不配同我做妹子的鬧。」浣岳搖頭晃腦想了想,冷笑起來,說道:「又不曉得我這裡哪位快嘴爺們又將這件事告訴姑太太了。好好,金也罷,銀也罷,再往下說,更要引動姑太太肝火。你們快些去預備晚飯,伺候姑太太他們吃完了好讓他們安睡,有甚麼事件我們明日再行細談。」說著,果然走過一個僕婦,將方氏母女請入一間套房裡去坐。 這時候,方鈞便趁勢命人將廳上趙珏邀入後進來,謁見他的父親。趙珏一會子已偕劉鏞一齊走入,向浣岳行了禮之後,又在靈前叩拜了,方鈞匍匐在旁邊答拜。劉鏞只呆呆的站著,用一個手指頭叼在嘴裡痴笑。方鈞便向他父親問道:「兒子雖然在陸軍學校畢業,不幸又遭著母親喪事,料想不能向部里去應試。至於趙兄,他從遠道而來,這應試一層是必不可少的,還求父親在部里替他留意。」浣岳笑對趙珏說道:「小兒在福建多承照拂,難得你們一齊畢業。此番陸軍部考試,大約定在十月中旬,鈞兒老實也去碰碰。若說是母親死了便要『丁憂』,這是前清禮制,近來已不講究這些繁文末節。我若是可以為力,定然替你們運動運動。老賢侄儘管在舍間多住幾時,隨茶吃茶,隨飯吃飯,只是不要怪我簡褻罷了。」趙珏忙站起來答應了幾個「是」。方鈞又笑道:「還有一事要稟明父親,承趙兄不棄,已將他的令妹聘給兒子為妻,我們在家鄉時候已經交換了戒指。」浣岳笑道:「這更好了,格外彼此覺得親熱些。但是行茶下聘,總還要等待鈞兒服闋後。老賢侄寄家信時候,請順便寫一句稟明令堂太太,實在是因為鈞兒重孝在身,不便提議及此。他不比我,在他母親喪中一般的可以辦理喜事。」說著又細眯著一雙鼠眼笑個不住。笑了一會,猛又想起一件事來,低低望著方鈞說道:「在先你姑夫姑母不是寫信給我,要將甥女聘給你,後來你又有信到京,意思一定不肯允許。不省得你同趙少爺那邊結親,你姑母可否知道?」方鈞搖搖頭。浣岳笑道:「這也罷了,你不瞧見你那姑母的為人,近來越發悍潑,秀珊甥女容貌雖然長得不差,還不曉得他的性情同乃母有無差別。萬一竟同他母親一般無二,豈不是為你終身之累。」 此時趙珏剛同方鈞並坐在一處,趙珏用手推了推方鈞,說道:「郝龍的事,你何妨就此稟明了老伯,免得他老耽擱在這公館裡。」浣岳笑問道:「你們低言密語的在這裡講甚麼?何妨說出來使我明白。」方鈞便道:「我們同鄉有個開鐵鋪子的郝龍,他是一齊隨著我們的海船抵京的,他此番出來,想在京城裡覓一棲身之所,父親可否無論在甚麼地方安插安插他,他知道感激父親。」浣岳冷笑道:「不曾在外面閱歷過的人,大率都以為京城是個出金豆子的地方,走得來不愁沒得事干。這姓郝的,理當在家安守本分,為何舍著自家手藝不去覓錢,轉老遠的跟著你們出來謀事?他心裡有這把握,我還沒有這把握呢!看你們情分,讓他在我這裡耽擱幾天不妨;至於托我謀事這件事,叫他休生妄想。」浣岳愈說愈氣,轉有些嗆咳起來,兩顴漸漸的紅赤。喘了一頓,又笑道:「好在不久我也要忙著趕辦喜事,多幾個閒漢替我照應照應,倒也一舉兩得。」方鈞先前見他父親生氣,不敢再往下說,此時見他父親又喜歡起來,隨即趁勢說道:「這姓郝的此時本來住在門房裡,可否叫他上來見一見父親?」浣岳連連搖手,說:「不用不用,我近來很不願意看見生人,若是生人走到我眼前來時,我心裡便有些怔忡怔忡的作跳。再不然,一般的會無故生起氣來,往往的得罪了人自己還不知道。」趙珏此時坐在旁邊看著浣岳這種情狀,自己很覺得有些局促不安,忙立起身來告辭出去。浣岳也不相留,只說了一句:「鈞兒陪著他們坐坐罷,恕我不能奉陪了。」 方鈞便偕同趙珏、劉鏞一齊都走入廳上。先是劉鏞嘻嘻的笑起來說道:「我看舅舅怕活在世上沒有多日了,你們看他瘦得像活鬼模樣,講一句話倒要咳嗽得幾十遍,趙大哥若不趕快出來,怕他不老大耳光子打你。」方鈞向劉鏞瞅了一眼,說:「你的討厭的話很多,請你坐在那裡歇一歇罷。」於是讓著趙珏坐上首炕上,嘆道:「家父為妖婢所迷,甚麼骨肉親戚全然不顧,適才已同家姑母很衝突了好幾句。如今家母身亡,庭闈無主,我倒悔著多此一行了。」說著便將他父親要娶小賽金的事一一告訴了趙珏,趙珏少不得用話慰藉了一番,是夜各自歸寢無話。 次日清晨,浣岳依然借著到部視事為名,成日成夜的輕易看不見他轉回公館,把一個方氏氣得甚麼似的。先前還想拿話來勸慰他的哥子,至此也只得置身局外,任其所為。過了些時,卻好方公館的家人替他在城裡覓了房屋,方氏便攜著子女遷移到新宅居住。心裡本來很愛趙珏,便約他一齊同他們住入新宅。因為方鈞不肯讓趙珏舍此他適,也只得罷了,只叮囑趙珏不時的向他們那裡走走,趙珏唯唯答應。方氏少不得便在京里替劉金奎發喪掛孝,一切的事,方鈞同趙珏都幫著料理。至於那個郝龍在方公館裡住了一日,因為方鈞告訴他,說父親一時間不能替他覓事,他雖然是個粗俗人,然而為人卻有氣節,便不肯在這裡久久耽擱,徑自去訪問他的母舅。他的母舅倒還看待他不薄,隨即在織布工廠里覓了一個機會,權且將他安置下來。這刻郝龍逢廠里放假的時候,轉時常來至方公館裡,替趙珏及方鈞他們請安。趙珏因為寓居在京,人地生疏,除得閒時同方鈞談笑談笑,其餘便沒有一處可走的地方。卻好見這郝龍倒十分殷勤,便就帶著他向京城那些名勝的所在去遊覽徘徊。 一天一天的消遣下去,其時已是九月下旬,陸軍部里還沒有召集他們考試的消息。趙珏幾次等待不得,思量別了方鈞仍回福建。還是方鈞將他苦苦留著,又不時的向他父親追問試期。他父親皺著眉頭說道:「部里因為遠省學生尚未到齊,是以不能開考,趙家少爺便是回去,也沒有甚麼要緊事干。他住在我這裡,一切茶飯供應我不憎嫌他,他倒反著起急來,豈非奇事。鈞兒你須得勸勸他,既是為著功名迢迢至此,畢竟考試過了看是如何,不可像這樣半途而廢,負了他令堂太太望子成名的苦心。」 不覺又過了些時,浣岳這一天又打從部里回來,笑嘻嘻的將方鈞、趙珏喚至面前,說道:「好了好了,你們的試期已定於十月十六這一天,那幾位主試的都還同我有點人情,我已經將你們的名字囑付過他們了,大約將來取列的名次想還不至過低。」說著又用手在禿頭上搔了半晌,笑道:「但是有一件事不巧,你父親的喜期也在這一日,新姨娘便行進門,除得鈞兒是必須行叩見的禮,便是趙少爺我還指望他幫著我們料理料理。不料你們偏又進部里去應試,少了你們兩個人,公館裡便覺得減了熱鬧。也罷,只好等你們將考試忙畢了,我重行再備酒筵請趙少爺罷。」說到這裡,又揚著頭想了想,忽的疊著指頭數道:「本部里的總長、次長、秘書長、各科科員,可笑他們都知道你父親這件喜事,大家都鬧著要過來吃杯喜酒。承他們盛愛,也不好推卻得,大約二十多桌酒席是要預備的。」方鈞更忍不得,忙正色說道:「父親儘管忙著這不要緊的事,至於母親靈柩尚且在堂,從未見父親提起一句,難道就把來擱在腦後不成。」浣岳笑道:「這事如何能擱在腦後呢,也沒有個家裡辦這大喜的事,尚將這晦氣的靈柩放在堂上。不瞞你說,你父親早已打定主意了,月半娶你的姨娘,月初便葬你的母親。不過我至今不肯明說出來,怕被別人知道消息,又要來應酬我。我的精神近來很是不濟,如何禁得住陪他們跪拜。最好是悄沒聲兒瞞著人,隨意揀一個日子,趁半夜裡就將你母親抬至城外安葬。」 方鈞冷笑道:「我母親一生替我們這一份人家操持家政,臨終這一件大事,父親轉忍心草草把來做過。難道安葬這一天,不替他老人家訃告親友,開一日吊,做兒子的於心何安!至於父親說是精神不濟,難道為母親的事,便愛惜精神,至於娶新姨娘進門,便不愛惜精神起來。舊人何薄,新人何厚,父親還宜清夜自思,不可拘執成見。」浣岳怒道:「鈞兒呀,你太膽大了。眼睛裡全沒有你的父親,竟敢公然拿話來挺撞,你畢竟也曾讀過書的,難道連個經權都分別不清?我請問你母親,他已經是死去人了,任是再替他熱鬧,九泉之下,他未必還有見聞;你的新姨娘,他將來便是一家之主,入門之始,稍涉草率,他心裡不喜歡,你父親心裡也必不喜歡。你們做兒子的,不能想出法來親承色笑,轉有意無意的同我為難。哼哼,我不是因為你在陸軍學校業已畢業的人,就該痛痛的捶你一場,看你還敢在父親面前說長道短!你本分些躲在一旁,各事不要出來干預是你造化,否則……」浣岳因為生氣,那個咳嗽益發利害,已經喘得抬不起頭來。方鈞也便不敢再說甚麼,退了幾步,早跑向前廳將適才這些話告訴趙珏。又嘆道:「如今這新姨娘還不曾進門,父親處處便都憎厭著我,將來還不知鬧成一個甚麼局面。喜期這一天,轉是我們向部里去應試的好,眼睛裡不看見這些事,落得乾淨呢。可笑我們自從到京以來,還不曾好生的用功,萬一試題到手,摸不著頭腦,豈不要鬧出交白卷子的笑話。我因為家庭瑣屑,倒也可以解說;至於老哥也是終日在外邊閒逛,究竟不是求學的道理。似乎這幾日功夫,還要靜一靜心方好,愚直之言,老哥聽了不要見罪。」趙珏笑了笑搖頭不語。方鈞見他這種疏懶模樣,益發苦苦追問他是何用意,趙珏笑道:「人各有志,我目前的志向,不但不願意應試,便算是應試之後高高錄取出來,人以為樂,我以為憂;人以為榮,我還以為辱呢。」方鈞當時聽了他這番議論,委實猜不出他是何緣故,及至再拿話去試探,趙珏只是笑而不答。 光陰迅速,果然到了十月中旬,方浣岳已分付家人們辦理出殯的事件,真箇不曾去訃告親友。前一天僅延了幾位僧道在家諷經。方氏攜著子女過來幫著照料,眼見各事都十分草率,不免又同浣岳吵鬧了一場。浣岳被他羅唆不過,轉使出他的老法子,向小賽金那裡一躲,延挨到發引時候方才回來。方鈞想起母親,惟有撫柩痛哭。安葬之後,方氏已知道浣岳在十六這一天娶小賽金進門,便將方鈞同趙珏喚至面前,望著方鈞說道:「你的父親此時已是蔑棄人倫,漠視骨肉,料想他忙著娶那妖姬,至於你們應試這一層,斷然不會還把來放在心上。我知道你們應試的人,前一天總該休養精神,好好的安睡一夜,家裡放著這番熱鬧,如何會讓你們好生安息?況且趙家少爺還占著他的床鋪,那座書室也應該騰挪出來讓他應用才是個道理。依我的主意,我那邊空閒房屋也還很多,你們弟兄倆最好將行李搬運到我那裡去,我來照應你們。應試之後,你們父子我也不來拆散你們,鈞兒依然遷回自己公館。若講到趙家少爺,就老遠住在我那裡也罷,你姑母雖窮,倒還不多著他一個人嚼吃。」方鈞連連答應。 趙珏見方氏情意殷勤,也不推卻。方氏大喜,立刻逼著這邊家人將他們兩人的衣囊行李雇了人送至自己家裡,又將這話告訴了浣岳。浣岳有甚麼不願呢?他連日已經為著這喜喪兩件大事,鬧得頭昏腦悶,整半夜的不能安眠,每逢四五更天,兀自醒了,坐著咳嗽。到了喜期,勉強扶病下床應酬賓客。幾次打發人去請方氏來料理內政,方氏哪裡肯來,只在家裡預備方鈞他們第二天到部應試的事務,真箇異常周到。秀珊小姐又在內室里燉了蓮子清湯,親手剝的桂圓肉兒,一套一套的疊好放在一張桌上,準擬交給他們帶入部里去享用。猛不防劉鏞一步一步踅進房來,卻好看見桌上桂圓肉兒,他也不管甚麼,成大把的拈來直向嘴裡送,嚼得涎水淋漓,沾滿襟袖。被秀珊小姐一眼瞧見,不由嬌嗔滿面,嚷著說道:「這不是忙出來給你吃的,別人家應試才配吃這東西。你是一個蠢才,顛倒有飯給你吃飽了便算造化,你還饞貓似的偷來便吃個乾淨,你羞也不羞。」劉鏞笑道:「我羞甚麼,這桂圓是我家拿錢買的,不給我吃,倒反給別人去吃,你才羞呢。娘在先不過無意說了一句,想將你嫁給趙少爺,也不知趙少爺要你不要,你便這樣關顧著他。一個應試罷咧,值得屁事,要你獻勤兒剝這桂圓肉子給他吃。」劉鏞話還未完,早招得秀珊哭起來,說:「劉鏞不應該拿我開心,這桂圓也是娘分付我剝的,又不是我自家出的主意,我倒要問問你怎生叫做『獻勤兒』,我究竟獻勤給誰?」 方氏其時剛在前進看方鈞他們收拾考籃,耳邊忽聽見內室裡面嚷鬧的聲音,慌忙跑得進去詢問緣故。秀珊小姐含悲帶恨,便將適才的事告訴方氏。方氏沒頭沒臉將劉鏞罵得一頓,又安慰秀珊小姐不用去理會你哥子的話,停會子只好再命家人們去買桂圓進來,還須累你的手去剝一剝。母女剛在這裡講話,劉鏞雖然被罵,他還是嘻嘻的笑,卻早一眼看見階沿石上,放著一個火爐,上面燉的不知是些甚麼,料想總該是可以吃得的,他早又踅過來,雙手舉起那蓮湯銱子,伸著脖子去喝。不料那蓮湯正在爐火上燉得滾熱,剛近得嘴,已燙起幾顆白泡,只喊了一聲:「哎呀!」雙手齊拋,將一罐子的蓮湯傾潑在地上,燼火都澆滅了,抱著頭大哭嚷痛。轉將秀珊小姐引得笑了,只低低念了一句:「阿彌陀佛。」方氏又恨又氣,趕著過來要打劉鏞,劉鏞飛也似的跑得出去。且休表他們家庭瑣事。 第二日清晨,方氏起了一個絕早,逼著家人們伏侍方鈞他們入部應試。郝龍特地請了一天假,也親自趕來伺候方鈞。趙珏同方鈞剛走到那裡,已有許多學生紛紛唱名接卷。他們也跟著上前將卷子接到手裡,擠得進去,各認位次坐下,等待題目。方鈞身遭家國之難,滿腔怨憤無可發泄,轉一心一意想奪錦標,所有試驗的題目,他一一登對出來,且是條分縷晰,詳細無遺。若論趙珏的宗旨,便與他迥乎不同,身子雖在京城,而夢繞魂縈,卻時時刻刻都放心賽姑不下。他仔細思量,萬一僥倖有了名字,少不得便要分遣到各營里實地見習,暫時永無旋里之望。此次赴京,本非我的初意,不如草草完卷,雖不能博取功名,倒可以藉此還家,將林家那邊姻事弄妥貼了,向後再出來托人運動謀一位置,也不為遲。卻好看見那一個國文題目,是問國家編置陸軍靖內亂御外侮孰先孰後的策論,他也不假思索,提起筆來洋洋灑灑,寫得有一千五百多字,胡亂謄向卷子上。自家讀了一遍,也覺得好笑,立時將那一張稿紙撕得粉碎,又放在嘴裡嚼了一頓,才拋棄了。傍晚出場,郝龍早在部門外邊等候,迎得上前,將書箱替他背好,匆匆的轉回方宅。等了好半會,才見方鈞同家人們匆匆回來。方氏早已替他們預備好了晚膳。方鈞在席上便問趙珏文字若何得意,趙珏只笑了一笑,他也不轉問方鈞,也不向方鈞要稿紙閱看。方鈞猜不出他何以對這考試異常冷淡,不便再問,只得罷了。 次日偕同趙珏親自到他父親那裡賀喜。走進大門,果然看見懸燈結彩,十分熱鬧。兩人剛在前廳坐下,內里有人出來傳話,說:「老爺同新姨太太還不曾起身,請兩位少爺在廳上稍待片刻。」趙珏望著方鈞只是微笑,詎意方鈞兀自悶悶不樂。坐了一會,方才招呼他們進去。浣岳笑容可掬,命新人出堂,彼此見了一個平禮,方鈞偷眼看那小賽金時,果然生得身材裊娜,面目嬌艷,只是一雙水汪汪的眼兒流轉不定。雖然站在一旁,轉不時的飛眼過來向他們兩人顧盼,將兩人觀得不好意思起來,只得告辭出外。 趙珏低低向方鈞笑道:「我瞧你的這位新姨娘,很是不懷好意。你不看見他,適才險些將你身影子嵌入他心頭上面。萬一他有時候不愛我們那位老伯,轉愛起你來,你如何是好呢?上淫曰『蒸』,你一樣同你那姨娘做出些風流韻事,你可不許瞞我。」方鈞急道:「你滿口裡嚼的是些甚麼?我請問你,我同你是個甚麼關係,你忍心拿這些話葬送我。」趙珏笑道:「同你取笑罷咧,值得認起真來,看你臉都急紅了。」方鈞又問道:「我此刻暫不向姑母那邊去了,你過後還是向舍間這邊宿歇,還是依家姑母的分付,就住在那邊。」趙珏道:「方太太那樣盛意,我也不可拂了他,還是住在那邊的好。」方鈞笑道:「可是的呢,家姑母有家姑母的用心,你也有你的命意,那一邊既以姻親見待,你也就公然以贅婿自居。你通不看見我那姑母款待你的那番殷勤,比較我這內侄起來,總該勝得十倍,怎生不叫我有些妒羨。」趙珏急道:「別人同你講一句玩笑兒,你就急得那種模樣,這些話又是派你同我鬧得的?你難道不曉得我婚姻已有所屬,你轉拿這些話來刺觸我的心,可見得你這人刻薄。」方鈞拍手笑道:「你也知道著急了,誰叫你適才那樣高興來的,這叫做『一報還一報』,又叫做『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兩人又談笑了一會,方才各自散去。 趙珏依然迴轉方宅。真箇那方氏愛惜趙珏勝如親生子女一般,噓寒問暖,凡事體貼。趙珏也自異常感激,自己有甚麼舉動都進來稟告方氏。便是秀珊小姐,雖然彼此不曾講過話,然而相見之頃,兩下都不迴避。 過了幾天,部里一共還不曾發出榜示。方鈞功名心切,坐在公館裡很不耐煩,便來訪晤趙珏。趙珏扯著他一齊上街,身邊帶了些銀子,購備了好些物件,是個預備回去饋送禮物模樣。方鈞笑道:「你急甚麼呢,一經發出榜來,你今年也斷不能再回福建,徒然預備了也是無益。」趙珏笑道:「任是他們發榜,斷然也不會有我的名字。我心裡趕著回去,覺得比取中了還高興些。再過幾天,你就知道我說的話不是欺你了。」趙珏這句話兒,在別人耳朵里聽見,原自不肯相信,因為那些閱卷諸公,對於各學生的去取自有權衡,也不是他們與考的人可以猜測得出的。然而話雖如此,但是古人也有兩句道得好,「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大約被人考驗這一件事,固然冤屈的也有,僥倖的也有,至於講到不肯希圖上進,有意在文字上面狂訾惡罵起來,這個「名落孫山」之外倒是拿得穩穩的。方鈞其時聽他這話,不過付之一笑。 誰知隔不了多日,陸軍部里已將錄取的學生花名、分數一一標示出來。方鈞卻高高列在最優等第一名,再往下尋覓趙珏名字,卻是影子也沒有。方鈞暗暗叫聲慚愧,少不得親自走到他姑母這邊來安慰趙珏。只見趙珏絲毫不以為意,轉興興頭頭的在那裡預備動身返里的物件。方鈞更忍耐不得,向趙珏問道:「論大哥的平時文字,在校里的時候,屢獲優等,便是各門學業也從來不曾落人之後。如今的考試,究竟比不得當初鄉闈,卻是在暗中摸索,優劣相差,不至過於懸絕。大哥畢竟在部里鬧出甚麼故事兒,以至橫遭擯斥。彼此屬在至好,你總不應該瞞我,還須告訴我知道。」方鈞問了好幾遍,趙珏只是微笑不答。方氏已從屏後走出,轉氣憤憤的替趙珏不平,指手劃腳罵著部里閱卷那班人瞎了眼睛,又百般拿話勸慰趙珏,叫他不用懊惱。其時劉鏞卻也站在一旁發怔。方氏笑道:「鏞兒,你們大家橫豎都閒著沒事,今晚你何妨領著你這兩個兄弟,揀一座清淨館子,請他們去吃一杯酒解解悶兒。先前我本想在家裡料理幾樣菜,不想你妹子從今天早間身子便有些不甚爽快起來,如今還懨懨的坐在房裡。我也不忍心再去勞動他,我沒有一個幫手,又怕弄出菜來,沒有味道兒,倒是你們出去散散心也好。」 劉鏞巴不得他母親說這一句話,頓時十分高興,就逼著方鈞他們一齊出去。彼此剛到了大門,早見郝龍迎面走來。原來郝龍也時時刻刻的關心著趙珏的考試,今天已經請人向部里看了名冊,知道趙珏不曾取列在上面,心裡老大替他扼腕,便趕在工廠里放工時候跑向方公館這邊來,意思想要安慰趙珏一番,順便問他回里的日期,要請他捎帶一封家信。卻好見他們三人已經出來,便含笑迎得上前。趙珏便扯同他一齊去赴酒館。劉鏞本來不把郝龍放在眼裡,因為他是個工人,不合同自家在一路行走,今見趙珏攜帶著他,卻是不甚願意。又因礙著趙珏情面不能阻攔,於是將他們三個人撇在腦後,自己轉大踏步的在前面奔走。 走到一家酒館子面前,招牌上全用電燈編著「洞天春」三個大字,門前車馬絡繹不絕。少停,方鈞他們三人一齊都到,大家也不謙讓,徑自走得上樓,已有侍者們迎得上前,替他們揀了一個寬敞房間。劉鏞跑進去,先占據了首座,復行撅嘴,叫方鈞同趙珏坐在兩邊,讓出下首主位命郝龍去坐。方鈞暗暗好笑,也不便同他說甚麼,只得胡亂坐下。劉鏞揀選幾色好菜,分付侍者去照樣備辦,又命侍者開了四瓶白酒,一杯一杯的隨意吃起來。酒至半酣,方鈞重又問起趙珏考試的事,又笑道:「那各門問答的題目委實不難,料想大哥不至條對錯謬,或者那篇國文,大約不知道你怎生做法。我怕這一篇文字到了你的手裡,一般的會得罪了當道。不然,以弟菲材,尚且幸列前茅,論大哥的才調,若還都考兄弟不過,任是誰人也不敢相信。這其中一定別有緣故。」這時候趙珏已有三分醉意,不禁望著方鈞點頭笑道:「你這話問的很有些意思了,你且莫問我這題目是怎樣做法,我倒要問問你,這題目你是怎麼做法呢?」方鈞笑道:「他問我們編制陸軍,靖內亂與御外侮是孰先孰後,我猜測他這命題的心理,自然想我們說御外侮固然要緊,若是內亂不靖,定然外侮也不能御。平情看去,想這樣違心的論調,兄弟也不忍出之於口,筆之於書。斟酌再三,想出一條好法子,我也不去側重那一邊,轉給他一個模稜兩可,說是內亂固然要靖,外侮也不可不御。劈分兩大段說去,覺得文氣倒還淋漓酣暢。」趙珏不等他說完,不禁拍掌大笑道:「好一個『模稜兩可』,這錦標不是你奪得,還有誰來奪得。你有了這一種好法子,豈但今日的考試該列前茅,便是將來做了師長督軍,一定是福澤綿長,根基牢固。哎呀,我同你同學四五個年頭,竟猜不到你已將近來那些大人先生做官秘訣,被你偷竊得來了,真箇失敬失敬!」說著便遞過一大杯酒來,強著方鈞喝得下去。 方鈞被他這一鬧,已是深悔適才的話說得大意,頓時羞得滿臉通紅,勉強接過酒杯,一口氣吃下,重搭訕著問道:「小弟的文字本沒有價值,無怪老哥不以為然。但是你的那一篇佳作稿子,可肯拿出來讓做兄弟的瞻仰瞻仰呢。」趙珏哈哈大笑道:「你問我的稿子,不瞞你說,我那稿子也見不得人,早在部里被我撕得稀爛。你仔細去想想你這高取第一的是這樣做法,我那不取的做法已是可想而知。老實說,我那一篇的大意,用新名詞比喻起來,同你便是個絕對的『反比例』,我不但說是『內亂』不當去靖,而且疏解『內亂』這兩個字是沒有一定的界限。今日那些掌握政權的人,都以為只要有人同他們反對,便輕輕加他一個『內亂』的罪名,卻不問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否合這共和國的體制。是否能免除前清當初專制的手段,萬一自信不過,若再不出幾個同他們反對的人物,豈不是更要賣我祖國,喪我主權,一點顧忌也沒有了。在自己一方面則不惜怙權;在別人一方面則謂之『謀叛』。其實國民豈無耳目,你會說人是『內亂』,人也會說你是『內亂』,自然各擁重兵,互相殘殺,連年炮火,累歲烽煙,到頭來無論誰勝誰負,及至再一去瞧瞧老百姓他們,早已骨肉流離,肝腦塗地。國家編制陸軍,這陸軍糧餉是誰人出的?是老百姓出的;這陸軍的兵士是誰人充的?是老百姓充的。為個人之利權,損中華之元氣,那些『鷹瞵鶚視』的強鄰,早悄沒聲的立在一旁,只須遇著一個空隙兒,大家起來同我做對。可憐我們國里,在先或者還有點兵力財力,能敷衍同人家打幾次仗;如今是因為家裡的人同家裡人鬥毆,已斗得筋疲力倦了,哪裡還會去抵禦外侮?不為朝鮮之續,定為波太之遺。是以若講到要『御外侮』,必不可講到『靖內亂』。若專一去想『靖內亂』,則不如不必提起『御外侮』,這兩件事是處於對峙之地位,斷沒有並立的理由。苟能省識夫重輕,自無所分其先後。這一篇議論,便是我做這國文的大意。我已經知道不合時宜,宗旨乖謬了。千不合,萬不合,我一時只顧下筆千言,寫得高興,轉又節外生枝,又講到今日陸軍部里,用非其人,蠅營狗苟,視官署如傳舍,引宵小為腹心。有陸軍之名,無陸軍之實,任你再添練些兵也不濟事。依我的主見,那些當兵士的,固然要大加刪汰,即那些當上級軍長的,也還要驅除敗類,遴選真才,然後可以鞏我國防,免人藐視。老弟老弟,你替我仔細去想想,我既然糊裡糊塗做出這一篇傷時的文字,那部里閱卷的幾位大人先生,不將我活活捉去,加我一個『莠言亂政』的重罪,或則懸首藁街,或則立行槍斃,就算是他們深仁厚澤莫大之恩。任是我再懵懵不過,也不合還去希冀微名,僥倖取列了。所幸我還有先見之明,是以在場內則不留稿紙,出場外則打疊行裝。今天揭示榜文的時候,在你們咸以為出之意外,殊不知在我已早視為當然。這一來轉容我買棹南旋,不向這茫茫人海中去尋苦惱。登堂侍母,閉戶讀書,再等個三年五載,還不知這莽莽神州將來畢竟作何結局。『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愚而安愚,安知非福。」 趙珏越說越高興,將酒越吃得快。便是郝龍坐在下首,也不由的凝神側耳,覺得他這一番話頗有好些打入自己的心坎里,不住的望著趙珏點首。惟有劉鏞,他再不理會別人說些甚麼,埋著頭撈那大蝦仁兒,只顧嚼吃。方鈞滿肚皮雖不以趙珏為然,然一時間又無從拿話去駁回他,只低頭冷笑了笑,勉強呷了小半杯酒,重新抬起頭來,向趙珏笑道:「照這樣看起來,像老哥超然物表的清高,越顯得我這幸獲微名的齷齪了,真箇使人慚愧無地。但是有一件事不能替老哥解說,少不得要來請求指教,老哥如今固然是俯視一切,睥睨萬夫,恨不能絕人逃世方才爽快,所以將一個中國陸軍罵得淋漓酣暢。但是老哥既知道中國陸軍腐敗,便不該在家鄉時候又入陸軍學校,在學校肄業,不惜五年之功。今日提起陸軍,轉覺不能一日與共。言行不能一致,前後如出兩人。即謂此番赴京應試是迫於伯母之命,非兄本心,然而既謂赴試為孝,則赴試而故意使之不取,又安得謂為能孝。而且我看你雖是宦裔,至於講到家計這一層,也不過同我一樣,屋乏半椽之瓦,家無百畝之田,將來一家的付託,都還要倚賴著你的一身。任你菲薄陸軍,不願與儕輩為伍,當真你還能夠入山必深,入林必密,去與木石為伍?自然還得另謀自立,要曉得滔滔者天下皆是。陸軍齷齪,不見得除卻陸軍,其餘便都是道德充足的。你目前已可算得將學校幾年功夫白白辜負了。伯母坐在家裡哪裡曉得,他一般還眼巴巴的望你的捷音,聽你的喜報。一旦你束裝歸去,何以慰藉伯母期望的苦心?為己謀則不得謂之忠,為親謀又不得謂之孝。虧你還在這裡軒眉努目,自命不凡。這還是替你說得幾句冠冕的話。至於你的用心,瞞得他人,卻是瞞不得我。你又何嘗是真箇不滿意這陸軍!你在考試時候這番胡鬧,自然別有作用。我知道你心心念念牽掛著林家那個美人兒,巴不得插翅飛回去,好同那人常常廝見。萬一部里將你名字取列出來,一定耽擱在這京城不能如你所願,這叫做『兒女情長』,遂弄得你『英雄氣短』了哇!」說畢不由哈哈大笑,還只管擠眉弄眼,望著郝龍他們做手勢。 趙珏被他這一番奚落,語語切中自己的病根,不由面紅耳赤,恨不得跳起來將方鈞痛打一頓才泄心頭憤悶。想了一想,忍著氣向方鈞冷笑道:「適才你的議論,也不能便算你是冤枉了我,但是我原有我的打算。自古以來有多少才人,都因為這蝸角虛名,蠅頭微利,往往耽誤了美滿姻緣。萬一林家小姐賞識了我,比較這陸軍總長賞識了我還榮幸得十倍。便依你說,我這人沒有長進,沒有志氣,又不忠,又不孝。然而我不過害了我自己一身,並不曾去殃民禍國。你休得像這樣趾高氣揚罷。你以為今日取了最優等第一,眨眨眼便是中尉的頭銜,將來升官發財,這便是個牢不可拔的根基。你還在此做夢呢!目前的時勢,既然投身政界,須下一番『特別的功夫』,方才有濟於事。你若問我甚麼叫做『特別的功夫』,那就須得我來指導你:第一件,舌頭是要伸長些;第二件,手指是要磨光些。伸長舌頭,準備舔上司之癰;磨光指甲,好去掇長官之臀。你若是有了這本領,還須加點狠心辣手,到一處地方,不是勒索軍餉,便是劫擄民財。大約不到十年,包管你飛黃騰達,富有萬金。那時候的方天樂,便不是今天在這『洞天春』吃酒的方天樂了。若說憑你這胸中學問,曾經在陸軍學校里攻苦多年,如今考取的又是優等,以為定然博得政府青眼,一般會做到督軍師長。哼哼,不是我打斷你的興頭,便是真箇做夢,還怕沒有這樣好夢給你去做呢。這還是我從好一層設想。其實像我們國里,這樣鬧來鬧去,談到『內亂』,『內亂』既不能平;講到『外侮』,『外侮』又無從御,不曉得還能支持到十年八年,容我輩優遊食息?一旦瓜分豆剖,慘禍臨頭,錦繡河山,萬劫不復。不肖的固淪為牛馬,即號稱賢智的亦一例沙蟲。畢竟還不及我這不忠不孝的趙璧如,綠酒頻斟,綺窗暫坐,閨里紅顏之婦,堂前白髮之親,稍盡天倫,苟延殘喘。」 趙珏說到這個分際兒,不禁有些鼻端出火,耳後生風,頓時舉起大杯,連連的又喝了三大杯酒。只恨手裡沒有寶劍,不能當筵起舞,一眼恰好瞧見席上有一柄刀叉,用手拿著,敲得杯盤叮叮噹噹價響,信口狂歌了幾句:「入世未銷兒女氣,談天敢抱帝王思。阿誰一擊當頭棒,長夜漫漫復旦時。苦心倒拜斯賓塞,竄跡寧為瑪志尼。他日支那鑄銅像,西泠公子是吾師。」真是聲裂金石,轉將在座的幾個人噤住了。劉鏞聽得高興,還用手推著他,逼著他再唱。方鈞還待再想出話來同他辯駁,這時候忽的打房間外面走進一個人來,慌慌張張的看見了方鈞,忙近前一步,說:「少爺還不快點回公館去,老爺病勢沉重,怕那光景很是不妙!小的適才向姑太太那邊給信,才知道少爺們在這裡吃酒。」方鈞聽了,吃了一嚇,驚問道:「老爺早間還是好端端的,如何會驟然病重?」那個家人垂手說道:「老爺傍晚時候打從部里回來,便偕同新姨娘在房裡坐著,家人們還聽見老爺同姨太太談笑的聲音。不知怎生一會兒功夫,姨太太便招呼我們進房,已見老爺雙睛反插,簡直有些不省人事。適才已請了醫生來診過脈,據說老爺這病是腎絕,怕不能久延,已分付家人們預備後事。家人們委實不知道這『腎絕』是個甚麼證候,便該如此危急,最好少爺回去瞧一瞧便有主張了。」方鈞不由嘆了一口氣,立起身來向趙珏他們說道:「家父有病,兄弟暫且失陪。」說著轉身就走。劉鏞一把扯著他袖子笑道:「你不吃一碗飯回去,舅舅若是果然要死,不見得你忙著回去他又重活轉來。」方鈞急道:「你這是甚麼說話,我此刻方寸大亂,如何還吃得下飯」劉鏞笑道:「你雖然不肯吃飯,這酒菜的東道,你還得說一句,應派叫誰會鈔。」趙珏劈手將劉鏞奪過一旁,笑道:「你同天樂纏障甚麼,我這裡有錢,斷然不須你費鈔就是了。」郝龍也笑起來,說:「我今日原竭誠來替趙少爺解悶兒的,這鈔讓我會了罷。」劉鏞笑道:「這才是道理呀,你不會鈔,誰叫你趕著主人座位上去坐了呢。」他們在這裡談笑,方鈞早偕著那個家人飛也似的趕得回去。 走進內室,卻是靜悄悄的一點聲息也沒有,心裡方才稍覺寧帖。揭起門帘,看見他姑母方氏同他新姨娘站在床側,他的父親倚靠在床欄幹上,喉嚨里痰涌的聲音煞是利害。方氏見方鈞進來,忙向他搖搖手,低低說道:「你也得著消息了,瞧你父親這光景,還不至於有礙,你且不用著急,倒是去向外間照料家人他們將藥煎好了,仔細送進來,看你父親吃下去怎樣。」方鈞連連答應,兀自走出走進忙個不了。他父親服藥之後,神情漸漸轉得過來,面色也就活動,只是不能講話。若是需要甚麼物件,只同人做手勢。過了沒有多一會,趙珏也走得來問病,方鈞將他一直引入內室。方氏聽見趙珏到了此處,忙忙的出了房門,含笑問著他們:「今晚在甚麼地方吃酒的?鏞兒曉得他舅舅有病,如何不曾同你一路到此,轉是你知道講這些禮節。」趙珏笑道:「大哥貪杯吃得十分大醉,天樂因為得著老伯有病消息,先行了一步,隨後我們也就各散。大哥勉強出了酒館的大門,已是醉倒在路上行走不得,還是我同郝龍替他雇了一乘車子送至我們公館裡。郝龍辭去,我一直等大哥好生睡下,方才偷個空閒兒到此走走。適才小姐並著人傳話出來,叮囑我問伯母一句,今夜還是回去不回去。」方氏皺了皺眉頭說道:「你看這廝一毫長進沒有,分明不能叫他看見酒影子,遇著酒便是爛醉,同他父親一樣的脾氣。好在他舅舅病勢還不十分打緊,我們那裡,秀兒病了,鏞兒醉了,叫我如何放心得下。停會子你隨著我的轎子一同走罷,明天再趕來看視他舅舅不遲。」趙珏隨即答應了,便坐在屋裡同方鈞閒話。 方氏重行轉身入房,便將要回去過夜的意思告訴賽金,又叮囑了賽金一番,叫他好生伏侍老爺,夜頭早晚多預備點參湯,怕他一時氣喘起來,有這參湯可以扶助元氣。僕婢們不可偷懶,大家辛苦辛苦,老爺一經痊癒,自然不虧負你們。賽金聽方氏說一句,答應一句,猛然觸起一件心事,忙含笑向方氏說道:「姑太太公館裡有事,自然不便強留在此。至於分付一切的話,理當遵示辦理,不敢稍有怠慢。只是有一句話說出來,姑太太不用笑我。不瞞姑太太說,我這一顆膽比芥子還小,尋常聽見貓叫,兀自嚇得小鹿兒在心頭撞個不住。如今將老爺瞧去,雖然不至別生枝節,但是瞧見他這怪樣兒,有姑太太在這裡,我兩隻手已是嚇得冰冷,停會子夜色已深,我一個人獨自伴著老爺,煞是害怕。若講到僕婢他們,外面看起來,似乎都還坐在房間裡,只要給你一個冷不防,他們還不是躲向別處去挺屍。便去呼喚他們,我是個新進門的姨娘,他們準是待理不理,難不成我還去同他們生氣。論理呢,老爺是個天,我是個地,他不幸一旦得了這重病,也是情非得已,我不盡心去伏侍他,更有誰來伏侍?總不能因為我膽小,便該這般推三阻四。不過知道姑太太平素看待我簡直同自家子女一般無二,所以斗膽在姑太太面前想要求一件事,可否分付大少爺在他父親房間裡多坐一會兒,同我做個夥伴。老爺是大少爺的父親,是我的丈夫,彼此的關切總該沒有分別。大少爺又是個孝順不過的人,一定可以允許的。」 方氏聽見賽金這一篇宛轉的話,不禁被他說動了,剛要答應,一會兒又有些躊躇起來,只管沉吟不語。賽金已知其意,忙笑說道:「這話卻是難說呢,外間那些糊塗的人,替人講壞話的多,替人講好話的少,未嘗不以為我同大少爺一個孤男,一個寡女,坐在一處不很雅相。其實存這樣心的人,我敢說他就不是好人。大凡一個人,只要心地無私,莫說是自家的大少爺,便是同個驀生的漢子在房間坐著,還是清者自清,濁者自濁。」說到此又噗哧一笑,說道:「不是我敢說一句放肆的話,論起輩份來,我畢竟是他父親的姨娘,便是我年紀還輕,比較大少爺也長得三歲五歲。承大少爺的情,平日之間,都是流水般的左一個姨娘,右一個姨娘,叫得異常親熱,他們又是讀過書的學生,難不成對著我還安著別的邪心不成?即以我而論,當初不得已吃過這一碗把勢飯,別人大都疑惑我定然舉止輕浮,與大家閨女不同。殊不知我的母親結識的都是些前清侍郎、尚書、監司、開府,至於那位獨占鰲頭的狀元,同我母親有齧臂之好,這更是人人曉得的。據母親親自告訴我,我這個人還是那位狀元的嫡種呢!如今該應同他父親有這姻緣之分,一旦嫁了他,我生是方家的人,死是方家的鬼,我不替他父親掙氣,還須替我那死去的母親掙氣呢。入門為淨,道不得個還做出歹事來給別人去嚼舌頭。姑太太你老人家放一千二百個心,橫豎大少爺既然在我這房間裡,我又不能公然床上去安睡。清醒白醒的,又有許多僕婢坐在一處,料想不會累你姑太太懸心。」方氏笑道:「我又不曾說甚麼,誰還敢疑惑你那些閒話,你轉成篇累套說出這一番大道理出來。我真真佩服你這人的心眼兒,一點放鬆不去。這事等我來分付鈞兒,料想他也沒有一個不肯應承的。」 於是真箇揭起門帘,喚方鈞近前,將適才賽金要他今夜做伴的話告訴了他。方鈞見他父親如此情形,本意放心不下,便是賽金沒有這話,自家也沒有安睡的道理。此時既然聽見方氏分付,連忙答應了幾個「是」,依然去陪趙珏談心。約莫捱至二更時分,方氏坐轎轉回自家公館,趙珏也別方鈞而去。方鈞重行踱到他父親房裡,望了望,見他父親依然無恙,徑自出了房門向廳上走去,添了兩件衣服,防備夜間寒氣。 剛自在外不曾坐了一會,裡邊已流水價的傳著姨太太的命,請大少爺進去。方鈞吃了一嚇,怕是父親有甚麼變動,於是三腳兩步飛也似的直望後跑。及至到了房裡,只見賽金向他吟吟的笑個不住,提著那嬌滴滴的喉嚨說道:「你今晚是在外間吃的酒席,料想不會吃得過飽。如今已有了時候了,我替你預備下稀飯,還有幾碟可口的小菜兒,你快去吃了罷。少年的人餓壞了身子,那個如何使得。」說著就將方鈞引至一所套房裡。果然那套房裡收拾得十分整潔,桌上點著透明的洋燈,一例的放著兩雙碗箸。方鈞果然覺得腹中異常飢餓,見了稀飯,坐上去便吃。賽金含笑也捱坐在旁邊陪著他一齊吃。方鈞倒也一毫不去介意,因為平時雖然不曾同他姨娘在一處吃過飯,此時事出倉猝,也不能顧這許多,自家只顧埋著頭將一碗稀飯吃完,兩邊望了望,似乎要去再添一碗。旁邊便走過一個侍婢,上前來接他手裡的碗盞,賽金連忙將自家箸子放下,向那個侍婢眨了一眼,說道:「你們這些不乾不淨的手腕,快替我滾過去,讓我親自來伏侍大少爺不妨。」說話的時候,早將方鈞手裡的碗奪過來,向外間一張短桌上放的粥桶子裡去盛粥。方鈞十分過意不去,連忙站起身來,笑道:「姨娘不用費心,我們在學校里吃飯,誰還不是自家去動手。姨娘還是將碗放在那裡讓我來罷,閃了姨娘的貴手,豈非罪過。」賽金此時已將粥碗端得過來,放在方鈞面前,掩口笑道:「一家子的人,快不要說這些生分話兒。你瞧不出我這人的古怪脾氣呢,人越是同我親親熱熱的,我便最喜歡他。況且你又非比外人,適才你說的話,我倒不很相信,一個學校里是叫人去當學生的,不是僱人去當僕役,為甚麼添飯還要自家動手,這不是折了學生的身分。」方鈞笑道:「姨娘畢竟又不懂得這道理了,大凡做了一個學生,第一要勤勞身體,偷不得一毫懶惰。這添飯一事並非賤役,叫我們親自服務,不過要掃除當初那些推奴使婢的惡習。所以我在學校里反弄成一個習慣了,平日間遇著這些瑣事,倒輕易不肯假手他人。」賽金笑道:「原來如此,然而在我的意見,畢竟覺得這樣不很舒服,老實說勤勞是你們的習慣,懶惰卻是我們的習慣,還是各盡其道罷了。」這幾句話說得大家都笑起來,方鈞也再不辯駁,只顧埋著頭吃飯。 賽金食量原小,吃了一碗,便不吃了,雙眼盯住了方鈞的粉臉,勉強又搭訕說道:「今晚在外間吃幾多酒的,看你腮頰兒兩邊都泛得紅紅的。」方鈞答道:「也不曾多吃著酒,只是我的酒量本窄,十杯下去固然臉紅,即使一杯下去,那臉也要紅起來,真是討厭。」賽金笑道:「你們年紀輕,酒能亂性,倒是不可多吃。至於紅臉不紅臉,那倒不關緊要。」剛說這話,方鈞業已將碗放下。賽金笑道:「再添些?」方鈞連連搖頭。賽金便一疊連聲喊人去將自家親用的那些盥盆手巾一古攏兒捧過來,給大少爺擦臉。方鈞攔著說道:「不用不用,還是讓我跑到自家書房裡去盥洗罷。」說著站起身子就要出去。早被賽金橫身在面前攔著,放下一臉的嬌嗔,向方鈞說:「哎呀,我這些骯髒的東西想是不配給你使用,這時候夜色已深,天氣又極寒冷,你忙著跑出跑進,萬一凍壞了身子,叫我如何放心得下?便算你嫌我骯髒,也得將就些勉強一遭兒,犯不著這樣絕人太甚。」方鈞被他說著這些話,轉覺得深抱不安,口內不住的連連陪著不是。再一看那幾個僕婦,已將賽金的奩具一一都搬移過來,一隻大銀盆里已放滿了水。方鈞不得已,只好胡亂彎腰洗了一把。賽金在旁又逼著他用胰皂擦了手,方鈞只覺得脂香粉氣充滿鼻觀。可笑方鈞,自從入世以來,還不曾領略過這綺羅風味,到了此際,也就不由神馳意盪,呆呆的站著不動,不知想到哪裡去了。賽金是個玲瓏剔透的婦人,有甚麼瞧科不出?不由笑嘻嘻的拈了一柄小鏡兒,向方鈞面前照了一照,說道:「看你這般收拾齊整起來,越發標緻了。」方鈞被這話提醒,不免滿臉通紅,立時收斂神志,將盥具一推,站得過去,假裝端起杯子來喝茶。 延捱了一會,其時已近三更時分,萬籟俱寂,夜色沉沉。浣岳已略能安睡,賽金替他將被掩蓋好了,方鈞也向床邊左近看視了一回。至於那些僕婢,見沒有甚麼事做,大家都睡眼朦朧,還有倚在壁上鼾聲如雷的。賽金向方鈞微微撅嘴笑道:「你看這些蠢材,到了這時候便渴睡不過,任是再有甚麼事他們都不知道理會。」說畢又提起喉嚨吆喝道:「你們若是支持不得,便都替我滾去睡罷。這也難怪你們,明天還要起早,各人有各人的職務呢。老爺若是喊人,有我在這裡替你們答應便了。」那些僕婢巴不得有這一句話兒,旋即站起來,紛紛的都踅出房外。轉是方鈞吃了一嚇,疾忙攔著說道:「自己家裡使喚的人,姨娘何必同他們如此客氣。平時又不去麻煩他們,不過因為老爺有病,便讓他們多吃一夜辛苦也不妨事。依我的愚見,還是不讓他們去睡的好。」賽金聽方鈞忽然說出這番話來,似乎出自意外,不由迴轉秋波,向他飛了一個眼色,笑道:「大少爺真是糊塗,多一副眼睛討一分憎厭,況且他們便是勉強坐在這裡,與老爺病體有何益處。你平素最是個聰明不過的人,如何在這些上面轉一點竅兒不識,不是辜負了我的心。」說到此際,又故意的聲音放得沉重些,似個無限委曲的模樣。 方鈞沒奈何,也只得任從他打發了僕婢一齊走得乾淨。賽金方才面有喜色,悄移蓮步,又走向套房裡間,向火盆里添了炭火,低聲喚著方鈞道:「你快向這邊來烤火,那房裡冷清清的,坐在那裡則甚。」接連喚了兩遍,只不聽見方鈞答應。賽金更忍耐不住,竟走過來想去扯他。方鈞業已懷著滿腔憤氣,只得隨賽金走入套房。果然見那火盆里炭火甚熾,不免放下臉色問道:「這火盆該設在父親房裡,他是有病的人,得些和暖氣兒方才舒服,我們卻是用他不著。」賽金此時業已神魂馳盪,更無暇去察看方鈞臉色,只隨意笑答道:「你父親已剩得一絲半氣了,他哪裡還知道冷暖。我同你年紀相差不多,正該享些艷福。我就不信你年紀這般大,在別人家娶妻娶得早的,早就生了孩子了,我就不信你還是這般曚瞳,連別人待你的情義一概都猜測不來,不是冷透了人的心。」方鈞越聽越聽不下去,剛待發作,又想父親病重,在這三更半夜鬧將起來,別人聽著還不知道誰是誰非。他既然怪我曚瞳,我不如便曚瞳到底,給他一個不瞅不睬,看他還有甚麼法兒待我。拿定主意,便一欹身子坐向一張繡榻上。四面望了望,想取一本書卷消遣,卻沒處去尋,只有靠壁一張桌上鐘座旁側擱了一本劉伯溫的《燒餅歌》,便順手捧在手裡,只管低頭裝著看書,不去理會賽金。 原來這小賽金當初嫁給方浣岳時候,本非出自誠意,只因為自己在這京城裡混了幾年,苦於色藝不高,生涯落寞。況且他真實歲數業已二十八歲,思量一年一年再延挨下去終非了局。難得忽然遇著這方浣岳同自家打得十分火熱,又打聽得他近年來在部里很積蓄了些財產,所以自從聽見他夫人故後,便日夜鬧著嫁給他。打算過門之後,像浣岳這樣病鬼似的,只須拿出自家狐媚手段,也不消得幾月工夫,定然會置他死地。那時候擄掇細軟,席捲而逃,向上海一帶地方去另支門戶。這是他起先打定的主意。及至嫁得過來,看見方鈞一表人材,生得異常可愛,他們原是些迎新送舊的粉頭,哪裡知道甚麼叫做「名分」。早又一心一意的牽掛在他身上,遇著便殷勤照拂,問暖噓寒,比看待浣岳還加得十倍。 方鈞畢竟還是個天真爛漫的少年,做夢也想不到賽金心懷不軌,總還疑惑這姨娘為人和藹,因此平時遇著在一處都還親親熱熱的坐著講些閒話,便是浣岳看在眼裡也十分歡喜。自從娶了賽金之後,他也再不向外間遊蕩,每日打從部里辦畢公事回家,便成日價的同賽金纏在一處。賽金心裡雖然極不願意,面子上又不好不去敷衍著他。浣岳思量得他歡心,少不得竭盡棉薄之力,向賽金追歡取樂。你們想他是一個極虛極弱的身體,任是靜靜的保養還愁難享大年,哪裡禁得起這般戕賊。可巧這一天回來得早,在房裡和賽金閒話一回,便又狂盪起來,將賽金扯入懷裡。賽金趁勢坐在他身上,正想溫存,忽然聽見浣岳大喊了一聲,頓時直挫下地去,口眼歪斜,不省人事。賽金不慌不忙跳起身子,指著浣岳暗暗罵道:「病鬼不知死活,我早知有今日了,叫你試試老娘手段哩。」心裡雖然如此設想,至於面子上卻少不得故作慌張之態,頓時將房門開放,亟命家人們分頭去延請醫生,又給信給方姑太太以及大少爺方鈞。整整鬧了一晚,在賽金意思,總疑惑浣岳可以立時身故。誰知他一靈不瞑,九死重回,將煎藥吃得下去轉又清醒過來。自家心裡老大不很願意,卻還喜得同姑太太說了幾句,公然竟把一個大少爺留在房裡同自己做伴。這是輕易不可多得的機會,如何肯將他輕輕放過。無奈百般的向他兜搭,只不見方鈞湊攏前來,芳心裡又恨又急。再仔細瞧著自鳴鐘上的長針已交到丑正寅初,萬一再耽擱下去,豈非負此良夜。可憐他這時候,口乾舌澀,喉嚨里一點津液都沒有了,兩片腮頰燒得像胭脂一般,不但不覺得寒冷,身上轉有些煩燥起來。輕輕的將外蓋一件狐嵌的皮襖脫去,只穿著桃紅灑花湖縐緊身小襖,蝦青摹本小腳褲兒。長長的嘆了一口怨氣,向薰籠旁邊一張睡椅上躺下,兀自將兩瓣瘦削金蓮蹺向火爐架側,復行故意垂下朦朧兩眼,似乎裝著思量要睡的模樣。其實還留著一絲微縫,從燈光底下偷瞧方鈞的動靜。 方鈞此時見他這樣妖淫,轉引得自己羞慚滿面,待要走過一旁不去理他,又怕他要趕來纏障。心裡盤算著,你既會裝睡,我如何不會裝睡。像這般淫婦,須給他一個不聞不見,想他也不能奈何我。主意已定,於是將手裡捧的一本書撲通摜落在地,隨即將頭伏在案上。誰知他辛苦已極,初意原想假作睏倦,不料竟真箇沉睡起來,鼾呼之聲如雷而起。賽金重又等了一會,只不見他醒轉,自家忙站起來將幾粒銀牙咬得吱吱作響,指著方鈞恨道:「世界上不曾見有這種鐵石心腸的人,難道像我這般人物,白白來俯就你,你還甘心拒絕不成。莫不是他人小膽虛,我雖有愛他的心,終不曾明白向他啟口,他以為我是姨娘身分,不敢來親近我,亦未可知。罷罷,既然想遂我的心愿,便不能再顧廉恥,一發讓我再去勾搭他一番,他也是知識初開的少年,不愁他不入我圈套。」 想到此際,不由輕輕走至方鈞身側,伸出一隻皓腕搭伏肩頭,低下頭去,緊緊的靠著方鈞臉上揉擦了一會。方鈞雖是睡著的人,畢竟心中有事,容易驚醒,驀見賽金對他如此做作,嚇得跳起來驚問道:「你在這裡做甚麼?」賽金笑道:「你還問我做甚麼呢,我只埋怨你將人都想壞了。此處如何可以安睡,你若是真箇有心,那邊還有一張炕床,被褥都是預備現成的,我同你兩人去睡不好。你放心,我斷然不將這事告訴你的父親同你姑母知道,只是你不可……」說時遲,那時快,賽金只顧神迷意盪,喃喃的聲氣已有些若斷若續,猛不防話還未完,只聽見「劈拍」一聲,左邊腮頰上已中了一個巴掌。方鈞雖是個文弱書生,究竟在陸軍學校練習過體操的,手腕之間很有些膂力。這一下,只打得賽金半邊臉紅腫起來,一道一道的青紫傷痕,數去准準的確有五道。跳起身來,指著罵道:「你這賤人,平時我看父親分上,尊敬你一聲姨娘。你既經入了我父親的門,便該剗淨邪心,操持家政,好好的伺候父親眠食。如今我父親不幸病在床上,你不去理會,轉一心一意在此誆騙我,想敗壞我的名節,可見你當時倚門賣俏的故態一概不曾銷滅。你須知道,我們當學生的,這『品行』兩字最是要緊,如何肯出此狗彘之行。我不因為父親有病,不禁氣惱,看我有本領立刻將你扯到父親面前,叫他知道不該娶你們這娼樓淫婦。自今以後,你若肯洗心革面,力改前非,我也不來追究你。萬一你淫心不死,再做出別的醜事來,哼哼,放著我方鈞不死,總叫你這賤人認識我!」方鈞罵了一頓,拽開大步,飛也似的跑入前進,依然迴轉他的書房,和衣而睡。 小賽金這時候臉上忽的著了這一巴掌,真是出自意外,頓時將一腔熱騰騰的欲焰澆滅得非常乾淨。耳邊也聽見方鈞「賤人」長「賤人」短的痛罵。自家因為無窮冤憤堵塞咽喉,轉一句回答不出,只呆呆的站在一旁動也不動,一直等方鈞走了才掙出一句,說:「這是打哪裡說起,我不是活活的遇鬼麼。任是你不肯從我,我也不犯著打巴掌的罪名,我將一片真心看待了你,不曾得你別的好處,這一巴掌,難道就是你這狠心的人酬報我的地方?」賽金想到此處,方才覺得一縷柔情異常酸楚,那撲簌簌的眼淚不由成大把的灑將出來。哭了一會,沒精打采的不免獨自睡向那一張炕床上去。 輾轉了兩個更次,東方業已發白,清霜滿天,曉鴉亂噪。外間那些僕婦業已陸續進房。賽金深恐別人瞧出他臉上傷痕,便推說身子不快,蒙頭而臥,不肯下床。方鈞心裡懸念他的父親,早經起身進房來問候。見他父親好好的安眠了一夜,雖然身子十分疲倦,卻也勉強能講得出話來,開口便問著賽金。方鈞見賽金不在旁邊,知道因為昨夜的事,自然負氣不來見我,聽見父親詢問卻也不便回答。這時候旁邊卻走過一個僕婢,回說姨太太夜間辛苦,此時覺得身子不大爽快,暫且在套房裡歇一歇,不能過來伺候老爺。浣岳聽見這話,轉長長嘆口氣,望著方鈞說道:「你這姨娘身體單弱,禁不得一點事兒。他見我昨夜病勢如此危急,不知道他心裡怎樣難受,不怪他今天便病倒了。但是家中沒有一個正經主子料理瑣務,怕各事都不妥貼。」說到此,猛又想道:「你的姑母呢?我昨日隱隱約約記得他在房裡坐著的。」方鈞便將姑母因為家裡沒人,特地趕回去過夜的話說了一遍。浣岳點頭冷笑道:「自從你母親死後,好些人勸我不必再娶女人進門,好讓我靜靜的養息身體,其實外人哪裡曉得這其中為難的情節呢。你瞧瞧我昨天一病,除得你的姨娘不離左右,是真心伏侍我,其餘的僕婢固然是倚靠不住,即以你這姑母而論,他眼見我一絲半氣,奄息在床,他還巴巴的趕回家去。可想他看我這性命仿佛鴻毛一般,死也好,活也好,一毫關切都沒有。至於你呢,孝心是不錯的,只是一個男孩子家,哪裡能照管得到瑣屑去處,如今回想起來真是令人可怕。在先若竟聽信人言,不將你這姨娘娶過來,豈非趕我向死路上走。」浣岳說一句,又休息一會,因為話說得太多了,又有些喘急起來,雙睛向上反插,嚇得方鈞扯著他父親手大聲呼喚,浣岳方才悠悠醒轉。 他們這一邊鬧著,賽金分明睡在套房裡,聽得清清楚楚。他因為惱著方鈞,死也不肯走過來探視。幸虧外邊有人報說:「姑太太到了。」方鈞才將一顆心放下,含淚將他父親適才情形告訴方氏。方氏將眉頭皺了皺,說:「這也沒有別法,趕快著人去延請名醫,我們在家裡多預備些參湯,防著他一時脫陷要緊。」方氏坐了一會,問道:「姨太太呢,如何不看見他影子?」僕婦們笑道:「姨太太也病了,此刻還不曾起身梳洗。」方氏驚問道:「哎呀,他好端端如何會病起來,這還了得,家裡已經病倒一個,不能再添上一個熱鬧了。」又回頭向方鈞問道:「我記得昨夜是你同你姨娘坐夜的,他得的是甚麼病,你應該明白。」方鈞此時想了想,不忍心壞了賽金廉恥,遂不曾將昨夜的事提起一字,只說道:「侄兒同姨娘坐到三更以後,侄兒因為睏倦不過,便別了姨娘向書房裡去宿歇。委實不知他得的甚麼症候。我此時且出去分付他們延請醫士,姑母不妨看望看望姨娘。」說著自家趁勢便走出房門。方氏不知就裡,只得緩緩站起身來踱到套房裡面。果然看見賽金睡在被裡,也猜不出曾否睡熟,不免伸手過去,使勁的在他身上搖了搖,低低喚道:「姨娘醒來,你覺得身子怎樣?告訴我,等醫生來時好一齊替你料理料理。」賽金假裝驚醒,從被裡將頭伸出一半答道:「想是受了點寒涼,渾身酸痛得緊,怕一時還不能起來,姑太太讓我多睡一會便好了,也不必大驚小怪去告訴醫生,我是最怕喝那苦水。」方氏聽他的話也說得有理,便不去勉強他起身,只向他額邊按了按,卻是冰涼的,並不曾發熱。心中暗暗納罕,只得重行轉到浣岳這一邊來,一直等到午後。方鈞陪了醫生入內診視,開了藥劑,命僕人出去配藥。藥煎好了,浣岳服得下去,頓時又好了許多,方鈞方才放心。約莫有黃昏時候,浣岳又問了好幾遍賽金,賽金也因為挨餓不過,只得含羞帶恨的下床,略略梳洗一番。先命僕婢將飯菜送進套房,吃了一頓,再用鏡子將臉上照了照,紅暈漸褪,方才蹜蹜的走入浣岳房裡。浣岳看見他如獲至寶,將他喚至床前喘著問他這時候病好了不曾?賽金含笑搖搖頭說:「此時業已好了,不須你記掛著。」浣岳方才歡喜。 話休絮煩,如是遷延下去,浣岳雖不曾大有起色,瞧他光景,大約於生命還不至有礙。每日用補品調養著,只是急切不能到部里去辦事,接連請了好幾次病假。外間遂有人覬覦他這位置,在陸軍總長面前托人運動,說方浣岳溺情聲色,放棄職務,立時將他這差委撤換了,另易別人。方浣岳得了這個消息,不無又添了一重氣惱,每日只是唉聲嘆氣,有時候發動肝氣,常常打罵童僕。賽金便趁這機會,百般的在浣岳面前媒孽方鈞的短處。 且說方鈞自從拒絕賽金之後,明知這家庭讎隙,日積日深。有一天趙珏要遄回故里,特地向方鈞這裡辭行。方鈞很覺得有些依依不捨,便約定了他第二天在自己家裡晚宴,趙珏欣然答應。方氏其時知道趙珏歸心甚急,不能挽留,只是他女兒秀珊的姻事,在他意思,便想趁趙珏在京里的當兒同他講明白了,特地同方鈞商議,並請他做個媒。方鈞心裡明知道趙珏一心一意想娶林家賽姑,不見得肯答應這邊姻事,然而當面又不好駁回他姑母,只得勉強應允。 這一晚,方鈞便命廚房裡預備了一桌酒席,也不曾另請外客,只同趙珏對酌。趙珏此番因為遂了他的歸志,十分高興,飲酒時候談笑自若。惟有方鈞毫無興致,端著酒杯子只是長吁短嘆。趙珏忍不住笑問道:「天樂天樂,你的功名業已到手,此後少不得便要飛黃騰達,如何裝出這矯情模樣?有喜而憂,這是甚麼緣故?」方鈞嘆道:「大哥這話未免以小人看待我方天樂了。儻來富貴,何足為榮?況且此後便是編入軍營,像我們這樣介介自持的脾氣,還怕要所如輒阻。至於兄弟不樂的緣故,決非為此。一則我弟兄們相聚多年,如今兩地分飛,會晤還不知何日。二則家庭多故,凡百難言。老父疾病淹纏,自從撤差之後,入不敷出,家計日近蕭條。姨娘不賢,時常在老父面前媒孽小弟短處。日來老父只須看見小弟,只有呵斥而無愛憐。論理呢,父雖不慈,子不可以不孝。但是從此延捱下去,總免不得骨肉參商,禍生不測。小弟思來想去,轉沒有兩全的主意。」 趙珏聽到此處,也不禁替他扼腕,半晌說道:「橫豎你不久便要派遣到各營里見習,你那姨娘任是不喜歡你,一經離了眼前,難道他還趕著你淘氣?若講到伯父聽信讒言,處處都覺得你的不是,你也有舌頭呢,不會將你姨娘的陰謀詭計一一替他告訴老伯。任老伯糊塗,總還該明白過來。你切莫要學那晉國太子申生,說是:『我辭,姬必有罪,君老矣,吾又不樂。』的那幾句話,可就是冤屈死了,也沒有人憐恤你。」方鈞搖首說道:「家父的性情,與別人又是不同,他此時溺愛這位姨娘,連自己的性命都顧不得,我這不肖兒子的說話他如何肯信?至於你說的隨營見習,原可以圖得目前清淨,但是小弟的遠慮還不在此。如今小弟是孤身一人,尚未授室,這般打算還可以使得。萬一將來娶親之後,少不得還要同這位姨娘在一處過活。他若是以怨及怨,將來這姑媳之間定不免朝夕詬誶。大丈夫不能自立,致使閨中弱質為我受這般閒氣,我有何顏立於世界。我如今卻有我的打算,大哥近來不是聽見都城裡紛紛傳說,同盟各國邀約我們政府里出兵參預歐戰,小弟遂從實地調查,知道將來這件事准要達到目的。因為大哥是自家姻戚,我先告訴你一句,到那時候,我定然投筆從戎,隻身萬里。託庇大哥洪福,若能立功凱旋,既可以慰親心,又可以雪國恥,庶不負我們軍人天職;如其不幸,效死疆場,寧為鬼雄,不為孽子。那時候令妹婉如任從改嫁,勿為小弟誤彼終身。」方鈞說到此處,也就悲從中來,潸然淚下。 趙珏笑道:「你這又何苦來呢。兵凶戰危,那些手握軍符的偉大人物,遇著國里的些小爭競,他們會一般的興高采烈,必須主戰到底;遇著別人從中調和,莫不怒目相向,死也不肯答應。及至叫他們參預外國戰事,大家轉有些遲遲疑疑的不肯前進。這分明是他們眼光看得遠,腳步站得牢,既然做了一個軍人,大約先要有這樣的見識,方才可以趨吉避凶,舍危就泰。我倒不料你這草茅新進,竟是初生犢兒不怕老虎,公然要想參預歐戰起來,豈非有些不度德不量力。況講到同人家打仗,也要瞧瞧在甚麼時會。當初有個專制君主,我們打敗了,他要定我們的罪,我們打勝了,他要賞我們的功。因為有這種極大的關係,大家少不得拚命去干,死了也博得個封妻蔭子,不死就可以拜爵封侯。如今君主也沒了,提起來都說是『民國』,難道這些大名鼎鼎的偉人,還肯低首下心,向那些老百姓們去討好不成。轉不如關起大門來,在家裡鬧一鬧,還可以。」 方鈞知道趙珏滿肚皮的牢騷又要在這飲酒時候發泄了,又深恐他再說出不尷不尬的話來觸犯時忌,京城裡耳目甚多,比不得在外邊各省。連忙用手掩著趙珏的嘴,笑道:「你可不許再胡說了,我們還是吃酒罷。」趙珏冷笑道:「誰還說是不吃酒呢,我若不是盡灌幾杯酒下去,清醒白醒的,我有這大肚皮來裝這許多氣。」方鈞笑道:「你的議論說的何嘗不是,只不過有些不近情理。我說個比喻給你聽聽。譬如毒蛇螫手,千金之子望而卻走,不敢輕犯其難,因為他有千金的身家,犯不著去同毒蛇博個你死我活,乞丐則不然,他沒有顧慮,沒有希望,擒而殺之,毒蛇遂不能為害。小弟如今便同那個乞丐一般,人不肯乾的,小弟卻敢去干。且不講別的,即以你大哥而論,你心心念念,都還放不下那個林家小姐,不是小弟敢奚落你,陸軍部里應試,尚且不惜捐棄微名,若再提到跋涉山川,身入戰地,那更是沒有的事了。我同大哥處的境遇所以不可一概而論。如今卻提起一件事來,不如趁這時候明白同大哥講了罷,這叫做『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至於大哥答應不答應,這卻不關小弟的事。」趙珏笑道:「又是甚麼事?你要說就快說了罷,像這樣吞吞吐吐的則甚。」方鈞笑道:「家姑母初見大哥的時候,便很有些垂愛,後來愈覺得大哥一表非俗,滿意想附為婚姻。前天將小弟喚去便為此事,命我告訴大哥一句。我卻知道大哥是曾經滄海,論表姊丰姿,哪裡及得大哥的意中人物,今日同大哥講過了,大哥還是想個法子,怎生向家姑母那邊辭謝。」趙珏嘆道:「方太太看待我的殷勤真是儼同骨肉,便是令表姊亦復溫存體貼,使我雖在異鄉而無思家之念,皆出自他們母女兩人的厚惠。我暗中未嘗不猜測方太太意思,不惜以愛女下嫁。此時一旦回絕了他們,未免覺得過於寡情。最好你就說我因為沒有母親的分付,不敢擅自答應,一俟此番回里之後,當將盛意稟承堂上,然後再向令姑母那裡求婚。如此說得婉轉些,等到我將林小姐聘定下來之後,此事自然作罷了。」方鈞笑道:「你的主意何嘗不是。只是白白的叫家姑母他們指望,未免於情理上講不過去。如今卻沒有別法,只好照這樣回復他們便了。」趙珏又笑道:「論你的那位令表姊,雖然及不得林家小姐的容貌,然而風致楚楚,也是個絕好的女子,當日你倒不曾提這一門親事。」方鈞只是含笑不語。趙珏也不便再望下追問,彼此吃了好一會酒,又談了些時事,自此趙珏遂別了方鈞,遄返福建。此次卻坐京漢火車,由漢口改乘江輪抵滬,由滬出海,一路上卻喜安然無恙。 方鈞等趙珏走後,遂將他回復姻事的話一一告訴方氏,方氏也深以為然,遂在京城裡靜待趙家的消息。不到半月,方鈞已派入陸營見習。果然離了賽金,耳根覺得清靜些,本意等待見習三個月之後,一俟中國加入歐洲戰團,他好出洋在那槍林彈雨之中增長一番閱歷。無如政府雖有這意思,一共還不曾實行,方鈞在營里也沒有甚麼事做,鎮日價悶悶不樂。這一天他們這營里忽然接到一封緊急公文,命他立刻開差向南邊進發,奪取南軍占領的長沙一帶地方。其時方鈞已升為營長,手底下卻也有四五百名健兒,當即隨營出發。欲知後事,且閱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