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一世、查理二世與清教徒革命 · 第42章
王權復辟後的宗教狀況
精彩看點
建立三權互相牽制的治國模式——宗教寬容政策受挫——不信奉英格蘭國教者受制——騎士議會出台一系列排斥異教法案——約翰·彌爾頓的《失樂園》和《復樂園》——清教思想的未來
王權復辟後,新誕生的政府試圖將1641年討論過的政治原則付諸實施。在召回查理二世前,議會已經通過了由國王、上議院和下議院三方共同管理國家的決定。在三方力量中,任何一方都不可獨立於另外兩方而單獨行事。奧利弗·克倫威爾以前針對下議院的反制措施也被支持王權復辟的政客們保留了下來。
不過,奧利弗·克倫威爾一貫倡導的宗教寬容政策遭遇了挫折。雖然《布雷達宣言》中寫明,在英格蘭實施宗教寬容政策,但英格蘭人民並不接受。英格蘭人民認為,宗教寬容就是軍隊獨裁者和缺乏教養之徒布道的代名詞,必須予以抵制。最後,人們重新翻出了《國民祈禱書》,恢復了主教制,那些用其他形式做禮拜的人遭到了嚴懲。查理二世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憑事態不斷惡化。宗教信仰自由事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難!威廉·勞德和查理一世的力量容易抵制,但人民大眾的力量誰又能阻擋呢?
但絕望中往往也蘊含著希望。威廉·勞德模式是由少數宗教權威凌駕於大眾之上的模式;清教徒模式是由少數軍隊高官凌駕於大眾之上的模式。少數人占據統治地位時,統治者必須時刻保持警惕,不敢有絲毫懈怠,以防各種危險情況發生,而多數人占據統治地位時,統治者則會有較高的安全感。
王權復辟後的幾年裡,騎士議會——有時也稱「復辟長期議會」——擔心奧利弗·克倫威爾派系會發動起義,於是便對其採取了高壓措施。針對不信奉英格蘭國教者的法令接二連三地出台。1662年8月24日,拒絕遵守英格蘭國教規定的神職人員均遭到了驅逐。1664年,《集會法案》出台。該法案規定非國教徒舉行集會將面臨罰款、監禁或流放的處罰。1665年,《五英里法案》出台,該法案禁止所有遭驅逐的神職人員進入市鎮周邊五英里的範圍,還禁止他們在自己的生活區內興辦學校。
語言稱謂上的顯著變化也說明了騎士議會搞的宗教迫害有多麼嚴重。「清教」和「非國教」的稱謂漸漸不用了,取而代之的是「異教」這樣的稱謂。查理一世統治時期,非國教者主張他們要在英格蘭的教會體系中擁有一席之地,並要對教會體系進行完善;查理二世統治時期,異教者只求能夠在教會體系之外生存,希望自己的宗教信仰能得到平等對待,根本不敢奢望去改變教會體系。毋庸置疑,人們要想徹底理解這種態度的轉變是需要一定時間的,但一旦人們從心裡接受了這種態度的轉變,實施宗教寬容政策也許就會順利得多。只要異教者願意向教會做出一些妥協,放棄一些主張,教會就不會一味固執地限制他們的各項權利了。畢竟,異教者的信仰並不會從根本上改變英格蘭教會的整個體系。
然而,人們要在很多年後才能真正理解異教者為什麼會出現這種立場上的轉變。過去的宗教紛爭和宗教迫害已讓異教者和教會之間產生了隔閡,而當前的政治分歧又加深了他們之間的隔閡。雖然騎士議會中有些議員對異教者表示同情,但多數議員決意要將他們從政治領域和宗教領域中完全排擠出去。1661年出台的《市鎮自治法案》就反映了騎士議會的這一意圖。《市鎮自治法案》規定,所有擔任市政職務的人都必須「按照英格蘭教會的要求參加聖餐領受等聖事活動」,並宣誓放棄以前長老派的《國民契約》。這樣一來,只有忠於國王的國教徒才能擔任市政職務,而市政當局又可決定下議院議員的人選。
如果議會只是要求異教者發誓不使用武力對抗王室,那麼大多數人是不會拒絕的。因為異教者發現,過去抵制王室的行為並未給他們帶來期望的結果,而現在的抵制行為幾乎沒有成功的可能。因此,他們覺得與其冒險做一件沒有結果的事,還不如安分地過好自己的日子。不過,一些人仍然對馬斯頓荒原戰役和納斯比戰役獲勝的經歷津津樂道。他們認為,任何人都無權凌駕於其他人的意志之上,控制其他人的生活。他們拒絕按照議會的要求宣誓。這向後世傳遞了一個重要的思想原則:沒有誰可以擁有至高無上的地位,還可以不用對任何人負責。然而,這一思想原則卻與當時大多數民眾期盼王權復辟的政治大環境格格不入,自然會被當局拋棄。
對清教思想的抵制呈現出許多新的形式,不再局限於空喊政治口號和宗教口號了。放蕩奢靡之風再度盛行。查理二世自登上英格蘭王位後,便開啟了放縱享樂的生活。針對這種奢靡之風,當時已雙目失明的詩人約翰·彌爾頓花了七年時間創作出《失樂園》這篇透露著清教思想的偉大史詩。《失樂園》不像《伊利亞特》一樣描繪戰爭場面,也不像《奧德賽》一樣講述英雄的海上傳奇經歷,更不像《埃涅阿斯記》一樣講述英雄異地建國的故事。《失樂園》講述的是為了保護人類靈魂的純潔性,上帝與撒旦之間展開的一場較量。約翰·彌爾頓在年輕時曾寫詩稱,外在美是內心純潔的體現。在《失樂園》中,他進一步表達了這樣的思想,告誡人們要抵制住外在的誘惑,守住內心的純潔。
《復樂園》是約翰·彌爾頓繼《失樂園》之後的又一篇史詩巨作。耶穌為拯救人類被釘死在了十字架上,這被基督世界視為救贖行為的主要部分。有人在討論救贖行為時,強調的是肉體遭受的折磨和痛苦;有的人在討論救贖行為時,強調的是肉體之外意志和心靈的犧牲。而約翰·彌爾頓在談論救贖行為時,告誡人們要抵制和蔑視世間邪惡的誘惑;邪惡勢力正是抓住了人性的弱點才讓人們犯下了種種錯誤,這是清教徒關於基督教原罪認識的理論基礎。在《失樂園》一詩中,米迦勒準備打發亞當離開伊甸園時告訴他說,真正的樂園就在他的內心。米迦勒說:
但你要加上
熟悉的知識;加上信念;
加上美德,耐心,節制;還有愛,也就是仁愛;
再加上靈魂等;
那麼你離開這座樂園時
就不會不開心
你的內心會擁有一個
更快樂的樂園。
《復樂園》結尾出現了同樣的思想。天使對戰勝誘惑的亞當歌頌道:
現在,你的大仇已報,
被趕走的亞當,
戰勝了誘惑,
重獲失去的樂園。
這幾句詩要表達的是:戰勝原罪只是積極工作的開始,真正的清教徒必須戰勝所有罪孽,保持心靈的純潔。《復樂園》長詩結尾處天使的頌歌就反映了這樣的清教理想:
萬歲!上帝之子,兩個世界的繼承人。
你就是撒旦的克星!完成了光榮的使命。
戰勝了誘惑,開始拯救人類吧。
但丁·阿利基埃里
這樣的理想和中世紀另一位偉大的基督教詩人、政治思想家但丁·阿利基埃里的理想有很大的不同。但丁·阿利基埃里認為,在對上帝正義的默禱過程中,人的肉體會漸漸變得疲乏而虛弱,而意志和心靈則最終完全服從上帝,追求至善的苦難歷程終有結局。最後,在探求神性的奧秘時,但丁·阿利基埃里的視力開始出現問題,舌頭開始不聽使喚。他告訴我們,「讓太陽和星球運轉的愛也將我的欲望和意志變為了輪子,與神聖的世界維護者同步運轉起來」。這首中世紀的偉大詩歌[1]就是以這樣一句話結束的。在天主教徒但丁·阿利基埃里看來,個人意志完全服從神的意志是基督徒生活的最終目標,再也想不出比這更圓滿的結局。但在清教徒約翰·彌爾頓看來,人的意志服從神的意志才是一切工作的開始。
這種特殊的清教主義觀及崇拜形式可能會慢慢淡出人們的思想和視線,但也有可能成為少數人珍貴的財富。無論如何,清教主義的精神永遠不會消亡。嚴謹的清教主義者有強烈的社會責任感,甘願為大眾利益無私奉獻,這一直是英格蘭民族性格的重要組成部分。此外,清教主義者還是遵紀守法的楷模。他們不僅嚴格遵守國家的各項法令,還始終嚴守教會的各種規章。只要整個社會發展需要,清教主義者甚至不惜犧牲個人或所在派系的利益。
約翰·彌爾頓彌留之際仍然堅信,未來一定會為他伸張正義。他在《力士參孫》這篇長詩中表達了對邪惡勢力暫時獲勝的不屑和蔑視。雖然因循守舊的教會和濫用暴力的法庭讓約翰·彌爾頓陷入了英雄無用武之地的尷尬境地,但他仍然借雙目失明的力士參孫之口表達了自己的理想和抱負。他在寫出如下的詩句時,想到的主人公就是他自己:
這一天,他們為海神達貢辦了一場盛宴,禁止一切勞作。
他們的迷信讓我得到了片刻休息,但我不想休息。
我離開吵鬧的人群,
來到這處偏僻之所,尋找安寧。
肉體得到了安寧,
但心靈仍不得寧靜。
萬千思緒像帶刺的蜂群,
向我襲來。
想想過去的我是什麼樣子,現在的我就該是什麼樣子。
力士參孫
約翰·彌爾頓雖然對自己的境遇感到沮喪,但對英格蘭來的未來卻充滿了希望。《力士參孫》詩劇最後有這樣的唱詞:
萬事皆圓滿
我們總懷疑大智者的所為
究竟能給我們帶來什麼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
侍從們從這偉大的事件里學到了真正的經驗,
在和平與欣慰中散去。
平靜吧,所有的熱情都已燃燒殆盡。
在詩劇中,力士參孫與敵人同歸於盡,「他臨死時殺的人比之前殺的人還要多」。清教主義者將用盡「所有熱情」與邪惡勢力發動一場戰爭,最終會取得比納斯比戰役更好的效果。
註解:
[1] 即《神曲》。——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