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國王的人馬 · 第十二章 在波爾塔瓦
這是五月份的第一天,雷恩斯克雷德元帥請吃晚飯。艾彼格林上校突然前額發熱,變得非常奇怪。他用手不斷地揉著麵包,眼睛瞪向遠方。
「大人,你能不能給我們說明一下,你為什麼一定要包圍波爾塔瓦市呢?」
「那是因為國王陛下想在波蘭人和韃靼人來援之前,先戲弄他們一下。」
「是這樣啊,好是好,可是我們明知道這兩方面的人馬都不會前來了。而且歐洲大陸已經開始忘記還有我們這樣一個哲學家的宮廷,和這些騎在馬背上的國家官員。大臣們衝鋒陷陣,宰相戰死沙場,榮耀的王位架設在樹枝的殘根上……在帆布搭成的宮殿里,小鍋煎餅和淡啤酒已經成為王室宴會上的美味佳肴。」
「國王陛下現在正在專心致志地致力於建造防禦工事,並且做好了一輩子在外紮營的準備,所以我們也要有耐心才行。再說波爾塔瓦不過是個跳蚤大的要塞,我們一下子就能把它拿下。」
雷恩斯克雷德元帥突然停止了說話,放下了手中的叉子。
「波爾塔瓦城裡的人是瘋了嗎,竟然敢公開反抗我們,保衛起他們自己來了?」
元帥匆匆忙忙走出去,跳上了馬。所有的人也都站起來,聽到一陣連續不斷的槍聲。
城牆上的俄羅斯哨兵又開始習慣性地在黑暗中叫囂。「好麵包啊!好酒啊!」在一片混亂當中,沒有人注意到克林克洛克上校跑到了戰壕旁邊。正當上校準備進去的時候,他看見國王在野地里奔跑著,對著那些副將們大聲激勵。國王的手上握著軍刀,這樣使他跑起來時不至於顯得太過滑稽。克林克洛克只好請求國王不要叫得太大聲,以免引起敵人的注意。可是就在他高聲提醒的時候,城牆上的士兵已經安靜下來了,不再點燃城頭上的火把,而是開槍射擊。
火光飛過山丘和草原,倒映在激流湍急的歐爾斯克拉河上。克林克洛克上校帶領的那些占波羅吉苦力,也已經帶著他們的鋤頭和土籠開始撤退了。瑞典士兵手持寬劍,用劍面拍打著苦力們的皮大衣,但是苦力們還是猶豫著不肯回去,或者乾脆躺在地上。
就這樣,激烈的槍戰拉開了序幕。
此時,克林克洛克和國王還有小王子一起站在一棵樹的後面。上校說:「看吧,戰事真是一觸即發。我最後一次向陛下您建議放棄圍城。冬天的時候我們為什麼沒有下達命令呢?那時候我們很容易就能攻下來的。但是現在呢,他們的隊伍每天都在壯大,陸軍也開始展開反攻。而我們的加農炮只剩下不到三十門了,並且我們的炮彈,經過多次的浸濕和曬乾,射程變得越來越近了。」
「胡說!我們的炮彈能夠炸爛比攻城梯更厚的木頭。」
「但是這也需要我們連發幾百發才行啊。」
「我們既然能夠炸爛一處,就能炸爛一百處。我們的成就註定非同凡響,我們註定會得到無上的名譽和榮耀,但是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讓那些占波羅吉人明白,在這裡工作並不危險。」說完之後,國王就把劍夾到肋下,走進了槍林彈雨之中。小王子緊緊跟在後面。小王子臉色蒼白,看上去像是古代祭祀行列裡面的一個非常愉快的年輕人。
開曠的戰壕附近,豎立著兩根門柱一樣的木頭。在國王的頭上,炸開了一棵照明彈。照明彈刺眼的亮光使得敵人把他看得很清楚。小王子猶豫地斜看了國王一眼,用發抖的手摸著劍鞘。然後,他爬上了一根木頭,雙手垂下,站在上面;一個被叫作「莫滕傳教士」的年輕少尉,則站到了一根木頭上。少尉有著和動物一樣的灰褐臉色,一頭烏黑的頭髮,耳朵上掛著銅耳環。他們兩個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兩尊天主教國家鄉村地區的木雕像,像兩個衛士一樣站在國王的背後。此時的戰爭氣勢頗為壯觀,憤怒的俄羅斯人傾瀉著弩炮、野炮和步槍子彈。但是兩個人都不願意就此認輸而先進入戰壕,依舊暴露在那裡。周圍是一陣陣像是鞭子或者木棍飛舞,又像是暴風雨和風笛的嗖嗖聲。與此同時,加農炮的炮彈也越落越近,碎石和泥塊滿天飛。炮聲如電閃雷鳴,大地顫抖得如一匹嚇壞的馬。
士兵們大聲喊著:「國王在那裡,他會被打死的!」他們抓著占波羅吉人,急忙向前跑去。他們甚至不得不自己去拿起鏟子。但是還好,占波羅吉人又開始動手挖草皮和泥土了,這樣他們才有了可以躺下去躲藏的庇護所。
國王站在熊熊燃燒的松脂下。他是將軍們的獨裁者,是貴族的獨裁者,是士兵的親密夥伴,是武士、國王和哲學家,是所有人的獨裁者。那些冗長、黑暗的回憶使他的腳步變得沉重。他回想起被他失手殺死的愛西爾·哈德,以及少年時代的朋友克林科斯姆,也已經中槍身亡了。但他並不覺得自己失去了這兩個人,只是他永遠也無法忘懷他們那血淋淋的衣服。只要一聽到子彈呼嘯而過的聲音,想起童年時那場天降大火的喧囂,他的興奮和愉快又在體內滋長起來,使得煩惱和失敗的痛苦立刻煙消雲散。在過去的時候,他已經習慣於將好戰和冒險的酒一飲而盡,現在只有調製出來更烈的烈酒才能夠讓他心滿意足。儘管對於喧囂的勝利他已經習以為常,但是事實上現在勝利卻越來越少了。他唯一能夠確定的事,就是仍然在領導著那個大國,因為那個國家都會每天給他提供一百多個勇士。當不幸的時代降臨的時候,每一分鐘都可能成為他的最後一分鐘,但是他卻並不怕永逝的降臨,因為光榮戰死之後的長眠休息會是那樣甜美。他永遠相信自己的意志,也知道自己還有實現這種意志的力量,但是現在別人卻不肯追隨他了。一旦失敗了,他就會成為全世界的笑柄,這難道是進入生命之秋的人必須接受的苦難命運和呼吸到的苦澀霜露嗎?但是即使這樣,他還是想證明,他就是芸芸眾生當中的被揀選的例外者;如果不是的話,他寧願像一個最尋常的士兵那樣孤獨死去。
此時的莫滕傳教士因為太興奮而無法一動不動地站在木頭上,於是他把步槍拿下來。誰不知道莫滕傳教士是神槍手,連國王見到都會拍手致意,無論是做一個步兵還是騎兵,他都前途無量。他低聲嘟囔了一下,並且笑出了聲,把步槍舉到眼前,射擊,一下子擊中了最遠處一棵櫻桃樹上的人影。中槍了的影子像鳥一樣,穿過盛開的滿樹櫻桃花,落在地上。頓時,莫滕傳教士心裡充滿了一種獵人的興奮,從木頭上跳下來,向櫻桃樹跑去。
他看到一個老人躺在樹下,已經中槍身亡了。旁邊站著一個九歲的小女孩。
「父親!父親!」她說著,卻一點也沒哭,眼睛注視著莫滕·布里奇。「我們在找蕁麻,正要回家,就——」
「噢,在回家的路上?」
「然後我們聽到了槍聲,父親爬上櫻桃樹觀望,就是那棵父親的櫻桃樹。」
莫滕傳教士搖著頭,摘下帽子,抓著自己的頭髮,然後坐下。
「上帝啊!請原諒我,這個老人跟我無冤無仇。孩子,你可能不了解這個。不過我的口袋裡有個金幣,你拿去吧!你知道嗎?孩子,我是一個獵人,一個從不出錯、老而精明的獵人。以前我跟一般人一樣,有自己的小屋和戀人,她經常和我爭吵,和我打架,因為我從未拿起過鋤頭——孩子,你知道什麼是鋤頭嗎?我從不幹活,只是坐在樹林裡聽黑色松雞唱歌。聽著!一天早晨,我做出了決定,拿著步槍,帶著我的狗,走向了那個世界。」
女孩拿著金幣,在火光下面轉了一下。他把她拉到自己的膝蓋上,溫柔地撫摸著她的臉頰。
「出發後的第一天,我殺了我的狗;到第二天的時候,為了感謝給我指路的森林管理員,我把步槍給了他。從那以後,我變得一無所有。」
「這個可以換成零錢嗎?」女孩問。
「可以,當然可以。後來我當兵,得了一支作戰用的步槍。在這種情況下,我又一次成了獵人。但是請上帝可憐我——你只要每天傍晚的時候來這裡,我就會把我一半的食物配額和其他我能得到的東西給你。」
女孩注視著草地上的步槍。他站了起來,把步槍留在了原地,然後走了。
「女孩一定不知道是我開槍射死了他的父親,而且她也永遠不會知道——你這個猶大,居然奪去了一個無辜老人的生命——《聖經》上說:你們不可以殺人!你們不可以殺人!」
他用手拍著前額,步履蹣跚地走過田野。之後,他來到圍坐在火旁讀祈禱書的阿伯地爾騎兵團士兵中間,坐下來,跟著一起念。後來,他開始大聲禱告和講道。
「發生了什麼事啊?」第二天早晨,士兵問一個來自布拉克爾的紅髮軍中小販,這是一個有點小精明的西高德蘭人。他穿著灰色的毛衣,站在一些瓶瓶罐罐和掛著的衣服中。
「消息?昨天晚上,莫滕傳教士一定是遭受到了天譴,半夜光著頭跳到河裡大喊大叫的。看來是要把他關到瘋人院裡去了。每次他得了傳教狂熱的時候,他就說他在外面殺了人。」
當士兵們拿到連半碗飯都不到的糧食時,他們變得異常的陰鬱和沉默。
「麵包還是死亡?為什麼不迅速前進,現在應該還來得及,猛攻一下敵人!」
「國王正在挖溝,克林克洛克上校只能日夜陪侍著。莫滕傳教士在河邊講道,最近又到處是祈禱和唱詩的聲音,讓人心裡怪暖和的,就連元帥大人胡言亂語也不覺得奇怪了。」
傍晚的時候,莫滕傳教士偷偷地走到櫻桃樹那裡。女孩穿著淡黃色的亞麻衣服,表情很嚴肅,站在樹下等他。
他帶來了自己當天的食物配額。為了能夠親到女孩的臉,他把自己身上最後的一塊小銅板(大約等於百分之一盧布)給了她。
「你的母親還在世嗎?」
女孩搖搖頭。
「那你叫什麼名字呢?」
「我叫唐亞。」
當他再去吻她的臉頰時,她躲開了。
當再回到營區時,他向遇見的每個人要小銅板。
「無論局勢有多麼危險,我都會照顧她。她就像一個小公主。我每月都會從薪水中拿出一點錢存起來,為了讓她結婚時有點嫁妝。為什麼她就不應該結婚呢?不過,我必須說明一下,我是有家室的人了,在大載貨馬車上就有個情人哩!但是一定不要把我看作一個兇手,而小公主呢,是一定會結婚的。」
他有一份《保羅書信》手抄本 【註:使徒保羅所寫的信,共有十三封,對基督教教義進行了闡述,後列入《新約》。】 ,圍坐在一起的時候,他會大聲念給阿伯地爾騎兵團的人聽。
春天裡的植物如同火焰一樣漫山遍野燃燒起來,一直延伸到黃色歐爾斯克拉河的岸畔。可是士兵們只會注視著樹林中閃閃發亮的波爾達維市。他們看到了白色的城牆、木頭尖塔、木樁柵欄,以及堆砌的青年、老人、女人和孩子們精心製作、裝滿泥土的沙包。戰壕內外布滿了沙包、馬車、樹枝和障礙物。
「有什麼事要發生嗎?他們是不是永遠都不會讓我們與敵人決一死戰?」士兵問。
「敵人乾脆仁慈一點,打過來算了。」小販答道,同時用毛巾擦了擦前額,「晚上的時候,我聽到他在轉動著火炮模型,但是戰略圖上密密麻麻的炮火已不再是瑞典軍隊的,因為我們除了占波羅吉人在陣地上撿來的炮彈外,一顆炮彈也沒有了。那些炮火是河對岸的沙皇軍隊發的。」
拉吉克羅那大將軍不停地踢著馬刺,喊著國王的腳受傷了。在國王的擔架旁邊,元帥大人指點著,說敵人已開始攻擊拜搭斯卡村的七個角面堡了。
「有什麼新消息嗎?」每天都會有士兵圍著軍中小販這樣問。
「如果沒有人知道什麼消息,那就好了,因為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小販回答,並用勺子指著車子周圍美麗的青蔥景色。「國王得了壞疽病。而且白蘭地和麵包都沒有了,今天我只分到了一點粥,但是以後可就什麼都沒有了。敵人已經困住了我們,後路也被切斷了!啊,魔鬼,魔鬼,也只有瑞典人才可以忍受這種苦日子。」
他狠狠地踩著草皮,把勺子舉到眼前,像個刺客一樣,瞄準了國王的傾斜小屋。可是旁邊的士兵們,垂下了被風霜染白的頭顱,也低下了絕望的眼睛。
五月過去了,六月的炙熱烘烤著營帳。坐成一排的士兵們正在綁仲夏花柱的花環,但是沒有一個人說話。他們都在靜靜地想著家鄉的牧場小屋和寬闊的獵場。
星期日的這天,在晚禱開始前的一會兒,莫滕傳教士偷偷溜到小樹叢里。唐亞為了得到幾枚小銅板,摘了一籃子最早的半熟草莓給他。他們兩個一起吃。他拍著她的手,和她玩遊戲,像對待孩子一樣地背著她,但是他還是沒有看到她的笑容。當給她最後一枚小銅板時,他被允許親她的臉頰三次。
他回到營里的時候,營里很是吵鬧,軍官正在檢查士兵的裝備。士兵的劍磨損得非常厲害,看起來就像壞鐮刀。布拉克爾的軍中小販把鍋子都疊在一起。國王做出了打仗的決定。
在國王窗戶外多草的河岸上,將軍和上校都已經坐在那裡,等候領取他們的派遣令和書面指示。列文霍普坐在那裡憂愁地睜著大眼睛,在大衣的扣子中間,一本拉丁的袖珍字典插在那裡。英勇的克魯斯兩手交叉握著劍柄,史巴和拉吉克羅那兩人大聲交談著。吉林克羅那趴在桌旁的軍事模型圖上,看起來十分專注,以至於一點也沒有注意到別人,只關注著心愛的軍事模型上漸漸滑落的沙子。被擠在門後邊的是脾氣最壞的元帥大人,他高挺的甚至有點朝天的鼻子就好像一張噘起的紫紅色的女孩子的嘴巴。
傍晚時分,軍隊在捲起的軍旗和沒有軍樂的情況下開始行進。國王的擔架停在禁衛前面的樹叢里。遠處傳來敵人敲打木樁柵欄的聲音,就好像是在架設絞刑架。一直驕傲非凡的查理王的人馬,現在卻只有四次交戰的子彈和彈藥了。他們越來越能夠清晰地聽到那個敲打聲,在這種恐懼下,許多士兵都想用金幣買口白蘭地喝,以壓下自己驚跳不已的心。殘月升上來的時候,士兵們給馬上好了馬鞍,拿著步槍或氣槍,隨軍牧師開始分發聖體,士兵們發出喃喃低語的祈禱聲。隨軍牧師的左手在黑暗中摸索,把聖體放入這些跪在地上的士兵嘴裡。在國王的擔架周圍,除了國王插在地上的劍之外,還有許多躺在斗篷里休息的將軍。拍柏背靠著樹坐著。為了驅除心裡陰沉憂鬱的思緒,也為了逃避現實,他們開始與國王展開哲學式的討論。國王坐在他們中間,像學校的老師一樣指導著這些迷失者。直至後來,誠實的拉丁學者列文霍普上校開始朗誦羅馬詩歌。
上校停下朗誦,從侍從手上拿起一支燃燒的火把,照亮國王。國王的頭已斜向一邊。拍柏和所有將軍站起來,呆呆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幅美好的睡眠者的景象,忘記了仇恨。國王把帽子放在膝上,因受傷而包紮過的腿上蓋著床單。在他憔悴、發燒的面容上,飽經風霜的鼻子和面頰好像比從前更小了,卻更顯冷酷和堅決。潮濕而又泛黃的面孔有了未老先衰的影子。他扭曲著一張臉,咬著嘴唇,像在做夢一般。
在查理國王的夢裡,他看到了無數正在偷偷發笑的人,他們手掩著臉,匆匆地從他面前走過,生怕被看出是在嘲笑他。有時候,他們變成淡綠或閃亮的藍色,像點燃的燈籠一樣。最後,在一個炎熱的日子裡,一個高大的穿著全黑縐絲華麗衣服的人走過來,「滾蛋!你這個禿頭、跛腿的瑞典人,」那個人騎在馬上,對他大叫大笑,「三百年前,成吉思汗鐵木真的戰士在這裡擊敗了西方的聯軍。現在面對我的如大海一樣的大軍,你那寡不敵眾的軍團和四台大炮,又能如何?我的軍隊里雖然充斥著小偷和異教徒,在我眼裡,他們連一根釘子都比不上,但是我偏偏是善於利用釘子的人。今天我站在這裡就像當初我在薩爾丹 【註:荷蘭城市。1687年彼得大帝到西歐考察時,曾經掩蓋姓名,扮成一個工匠在此學習造船。後被人識別,轉往阿姆斯特丹。這裡仍然有他當初工作過的小屋,已經被闢為紀念博物館。】 一樣,正在建造一條大船,而這條大船註定要駛向未來的幾個世紀,而以後將會有千百萬人紀念我的功績。」
查理國王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的舌頭已經麻痹了。
光著頭的列文霍普跪下來,碰了下國王的肩臂:「我最高貴的主人,黎明已經來臨,我祈求上帝保佑您。」
早晨的光在樹幹間燃燒,國王睜開了眼睛,猛然抓起手邊的劍。當看到自己周圍是那位留著鬍子且具有騎士風格的諾爾伯格牧師和侍衛們時,他的表情才緩和起來。當然他仍是冷峻的,只是友善地點點頭——夢依舊纏繞在他的心頭,而他以為別人一定也知道他的夢了。
「到底什麼才是帝國?」國王說,「難道只憑藉戰爭和協議來開拓國土,在遙遠的土地上擁有無限的森林,增加了自己向外延伸的財產,這就算是建立了一個帝國嗎?沙皇呀!儘管你有領導千萬人的能力,卻沒有駕馭自己的力量。終有一天,上帝會讓人不再關心國家,而是個人的成就。如果我征服你,你的船將被燒成灰燼,但如果你殺死我或者殺光我的人馬,也不過是幫助我成就我的勝利而已。」
列文霍普使勁抓著克魯斯的手臂,對他說出心中的憂愁:「兄弟啊!我老有一種很不祥的預感,我們還能有機會自由自在地站在天空下嗎?你聽一下元帥大人是怎樣詛咒烏克蘭達人的,連克林克洛克也不想前去接受命令,你也在害怕。你看一下拍柏在我們後面那副趾高氣揚的神情。」
「瑞典人從來都不把別人放在眼裡,他們總有一天會因為這個原因而被殺掉的,人們也不會去紀念他們。我們的子孫後代也一定會遇到同樣的事情,而今天只是一個開頭而已。」
「願上帝原諒你,你見過比瑞典這個民族更能彰顯神的勝利的嗎?你見過別的民族能像瑞典那樣從專制大國當中那樣奪取自由的嗎?只是國王現在病得太厲害,不能再帶領他們前進罷了,即使他把自己假裝得還很像年輕的騎士。他出生在上天賜予的不安之中,可是現在——」
「現在怎樣?」
「現在他正處於未知的、壓倒性的幻覺中。上帝拋棄了他,真正的『不安』快要來臨了。」
列文霍普戴上了帽子,然後拔出了劍,轉過頭對克魯斯小聲說:「像我這種一心只想著升官發財的人,還有整天都會帶著指南針盒子和戰場模型的克林克洛克,從來都不會真正理解國王的。只有你和你的屬下們,才能夠從這種狂熱盲目的服從當中獲得堅定的信仰。希望我們今天能夠順利完成他的任務,而且我現在相信,在今晚能夠存活下來的人將永遠仰慕那些得到永生的兄弟!」
騎兵們跳上了馬,列文霍普向他的步兵們走去。在黎明的光輝下,他們來到了他們想像過無數次的大原野。整片的原野都被燒得焦黑,只剩下一片片灰燼,看不到草和花,只有一叢叢的樹木,最後也都消失在廣大無垠的西伯利亞大草原里。地勢非常平坦,加農炮的牽引車可以任意進退。
俄羅斯角面堡前的一位穿著紅衣的騎士,打響了手槍,敵人的角面堡里立刻傳來陣陣鼓聲,數不清的軍隊、士兵、戰旗、弩炮和火炮一涌而出。這邊,瑞典人也用軍樂大聲地回應著。
頑強勇敢的愛西爾·史巴和卡爾·哥斯塔夫·魯斯帶領著士兵衝殺過去,對敵人的角面堡展開了猛烈進攻。戰馬大口地喘著氣,馬轡互相撞擊著,場上刀槍混雜,樹林中煙塵滾滾,給綠色的樹葉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
國王看到史巴這邊占了優勢,便帶著左翼的士兵前來支援。角面堡攻了下來,敵人的騎兵逃往歐爾斯克拉多泥沼草原。另一邊,列文霍普也帶著他的軍隊攻占了兩個角堡壘,轉過頭來從敵人的南面發起進攻。俄軍大本營受到衝擊,陷入混亂當中。俄羅斯女人開始往載貨馬車上套馬,但是沙皇皇后依舊站在紗布和水壺的中間,站在那些傷員的旁邊。沙皇皇后是一個大胸脯的女人,高高的個子,前額和臉頰塗了濃厚的胭脂,以一種十分傲慢的姿態靜靜地站在那裡。
這時候,將軍們開始在國王的擔架前集合。國王的擔架一直跟在高特蘭騎兵團的後面,現在停放在一個沼澤地里。國王發出原地休息的命令,所有人都以鞠躬、脫帽的方式來祝賀國王,也預祝取得更大的勝利。高高瘦瘦的韓特曼正在拿著一個高腳杯接水,國王說:「魯斯將軍被圍困了,不過元帥大人已經做了安排,拉吉克羅那和史巴前去解救了,所以他們很快就會回來的。」
軍隊在原地等待了一會兒。史巴回來了,身上滿是血跡,說敵人太多,沒有攻過去。軍官們似乎一時之間失去了主張,帶領軍隊忽前忽後,忽左忽右,不知道要帶到何處去,在這段時間裡,俄羅斯人的士氣又回來了。突然,列文霍普開始了行動,帶著步兵衝到克魯斯騎兵營準備出發的樹林前面,準備迎戰。但是這個命令到底是誰發出的,沒有人知道,被氣瘋了的元帥大人疾馳到國王那裡。
「國王陛下,是你讓列文霍普帶著步兵前去接戰的嗎?」
元帥毫不客氣的語氣讓國王好像又回到了夢裡,好像在一片黑暗中點亮了一個個充滿惡意的燈籠。他發現他最親近、最喜愛的人都在用焦急而冷峻的眼光注視著自己。
「不,我沒有。」國王脫口而出,可他的臉卻馬上紅了起來,所有人都看出他在撒謊。憤怒而暴躁的元帥對國王失去了最後一點尊敬和信任,把幾個月來堆積在心裡的輕蔑和絕望全部大聲發泄了出來。一直以誠實著稱的國王此時被羞辱成了一個可憐的士兵。國王焦急地想為自己辯解,但是除了粗魯的搪塞他幾乎做不了什麼,因此註定難堪的時刻來臨了。雷恩斯克雷德又沉思了一會,終於不能自控了,心中燃起了報復、懲罰和羞辱的火焰。他不能相信國王的鬼話,在激怒之下他口出不遜:
「就是這樣!你永遠都是這樣自作主張,這次你能不能讓我做一次決定!」元帥在馬上大叫著。
然後他調轉了馬頭,背對著國王。
國王坐在擔架上,面無血色。
他在所有士兵面前被羞辱了。他本來就不喜歡也不擅長解釋和爭辯,他覺得越是解釋就只會越讓自己變得恥辱,比丟了王冠更令人恥辱。這讓他變得更加可憐。他很想站起來,跳上馬,帶著那些上天挑選出來的仍然相信他的人衝出去,可是疼痛的雙腿和極度的勞累讓他無法動彈,他的臉也因為發燒而發熱。他的手開始顫抖,連劍都無法高舉。
「快把擔架抬到前線去,快呀!」他大聲叫喊。
「可是騎兵還沒有出發呢。」 克林克洛克說,「難道我們現在就要開戰嗎?」
「可是步兵已經出發了,和敵人要接火了。」國王慌亂地回答。
克林克洛克和國王告別,叮囑國王保重,然後翻身上馬,帶領著侍衛隊向前奔去,射出了第一排連發子彈。
戰鬥一觸即發。一瞬間,槍聲、號角、管樂、鼓聲和騎兵銅鼓統統爆發出來。「上帝與我們同在,願上帝保佑我們!」士兵們向前方的老戰友和近親們奔去。過去,他們曾一起愉快地相聚在家鄉的結婚典禮和施洗禮上,現在只有那麼一丁點的時間,能夠在擦肩而過的當口,做最後的告別。上尉、上校、上士們爭先恐後,奮不顧身。但是,很快士兵們的子彈都用完了。敢死隊的勇士們就把步槍扛在肩膀上,迎著敵人的槍口衝上去,用手抓住他們的刺刀。所有的參戰者渾身都是灰塵和塵埃,很難分辨出敵軍綠色的制服和我方的藍色制服,以至於常常一個瑞典人用槍托打倒了另外一個瑞典人。克斯騎兵團的旗手魁克斐特中了一槍,從馬上掉落下來,還緊緊地把旗子握在胸前。萊德博格上尉的父親上午剛剛在國王的擔架邊倒下,現在又輪到他和敵人肉搏了。耐蘭軍團的托斯坦遜上校犧牲了,克林博格上校背後中彈。斯乾地德國軍團的賀恩上尉右腿已嚴重受傷,落在了軍團的後面,在草叢中跋涉前行,忠實的僕人在旁邊扶住他,並擦拭著他額頭上的汗水。波·文德堡騎士手上拿著殘餘的軍旗碎片,坐在馬上死了,保利上校還以為他只是受了傷,要把水壺遞給他。在史維史巴上校的屍體旁邊,杜克羅上尉正用他最後的一點力氣保護軍旗,直至自己倒地死亡。一半的低級軍官倒地犧牲,還有一半也負傷倒在地上,成為死去的英雄的見證。翰克賓軍團衝到了距離角面堡最近的地方,在上校以及奧克斯上尉倒在血泊之後,摩勒少尉掌握了指揮權。就在不遠的地方,太格史歐德上士趴在地上,手肘支撐著地面,雙手抱頭,身上有著五處傷口。整個瑞典軍團,能夠繼續與敵人作戰的人數不超過原來人數的四分之一。
這個時候,元帥騎著馬過來了,對摩勒很不高興地大聲喊道:「真是見鬼,你們軍團的軍官都到哪裡去了?」
「有一些受傷倒地,有一些已經犧牲了。」摩勒回答。
「那你怎麼沒有和他們一起死呢?」
「因為我母親的誠心祈禱,因此上帝對我格外眷顧,也使我擁有了指揮軍隊的榮耀。我一定不負使命,即使戰鬥到最後,也不退縮。兄弟們,站起來,沖啊!」
蘭格爾上校已經身亡了,他的屍體幾乎分辨不出來,但是他的部下還想把他扶起來。幽夫史巴上校手按著胸部,在西高特蘭人的面前倒下。勇敢的史文·拉吉堡上尉,背部中槍,跌下了馬,但是殘忍的敵人還想在他的身上肆意踐踏。他只聽得到馬叫聲和炮車轟隆隆的聲音,在一群僵硬的屍體和受傷的士兵中被踐踏,被灰塵和污泥所掩蓋,直到有一位受傷的騎兵把他拉上了馬,同情地帶著他向馬車走去。
萬眾矚目的軍旗已被射成了爛布,但仍然在人群上空飛舞著;當將士們一個個死去,破碎的軍旗依舊獵獵作響。奧波蘭軍團的士兵大多是來自於古代瑪拉達爾地區的史維亞人,來自於瑞典的心臟,但是隨著蘋果十字軍旗的倒下,這個軍團已經全軍覆沒了。在哥薩克士兵的軍刀下,史吉賀克上校倒在了地上,四肢伸得很直,在臨死的時候,他痛苦地說:「父啊,成了。 【註:耶穌臨死之前說:「成了。」見《約翰福音》十九章三十節。】 」豐·波斯特上校和安拉普上尉肩並肩地躺在地上,格賓堡、由漢姆上尉以及艾森上校,還有像男孩子一樣瘦的上士摩萊吉爾、克林克和杜賓,都在劇烈的痛苦中死去了。「兄弟們,要撐下去。」將士們大叫著,然後一個一個倒下去。他們的屍體和破爛的衣服、草地、石沙構成了一個大土丘,仿佛一座快速建造起來的掩體,庇護著尚且存活的戰友們。密密麻麻的葡萄霰彈、步槍子彈、投彈和爆炸的霰彈筒在耳邊呼嘯而過,子彈和彈片射入到生者和死者的身體裡。爆炸之後的粉塵瀰漫,甚至不能看清對面一匹馬。
之後,軍心開始動盪不安。列文霍普拔出手槍,對著他的士兵們,激勵士兵也是激勵自己:「撐下去啊,弟兄們,以上帝的名義!我看到國王了。」「如果國王在這裡,我們一定能撐下去,」士兵們答道,「上帝與我們同在,撐下去啊!」士兵們對自己大叫著,好像大叫能讓他們停止流血,能讓他們的四肢不再顫抖。可是慢慢地,他們還是敗退了。騎士們手持韁繩,臉上、手上都是滿滿的傷痕,邊退邊跌下馬去,接二連三地,互相踩踏。但是此時,他們看到了升騰的硝煙下的國王。國王用手肘撐著身體,受傷的腿搭在破破爛爛的擔架上。他身邊的侍衛和抬擔架的人正在不斷地倒下去。國王冷峻的臉上布滿了灰塵,可他的眼睛仍是閃閃發亮,大叫著:「瑞典人!瑞典人!」
本來正在後退的隊伍聽到他的聲音後,立刻停止了腳步。這個聲音就是拯救。現在他們只能前進,不能後退,如若不然,他們臨死之前的腦海中,一定還會回想著國王那怯弱又孤獨的聲音。國王沒有力氣再支撐自己坐起身了,士兵們就用他們的矛把國王架了起來。支撐起國王的士兵一個一個地倒下去,但是即使這樣,仍然永不屈服,手臂依舊高擎,不讓他們的國王摔下來。烏爾回特上尉剛剛把國王拉上馬,就看到哥薩克人從後面追了上來。國王的腿放在馬脖子上,血流不止,繃帶拖到了地上,紅得耀眼。敵人城堡里射出的炮彈擊中了馬的一條腿,烏爾回特上尉立刻將國王扶上了自己的戰馬。至於他自己呢,身受重傷,騎在那匹三條腿而且還流著血的馬身上。國王身邊的士兵,眼看就不能抵擋住敵人的進攻了。
這時,克林克洛克急忙奔到原野上,召集那些分散的士兵,士兵們卻回答:「我們的長官都死了,我們也受了很嚴重的傷。」然後,克林克洛克碰到了元帥。自從那次元帥當眾羞辱國王后,他便再也不聽從他的指揮了。
克林克洛克用不敬的口氣和防衛的姿態叫道:「元帥大人!你難道聽不出子彈齊發的聲音就集中在我們的左邊嗎?這裡有這麼多騎兵,你應該儘快命令他們前去支援。」
「他們都瘋了,不肯聽我的命令,只會用屁股來回答我。」元帥憤怒地答道,然後便向左方疾馳而去了。同時,克林克洛克看到拍柏和他手下的人馬向右方疾馳而去。在兩者交錯而過的時候,他們之間有對話嗎?無論他怎麼高喊,他們都不肯回頭,不會回答。克林克洛克一拳擂在馬鞍邊上,現在他突然明白了,大家現在都已經沒了耐心,只求能夠儘快地結束戰爭,無論是死掉還是被俘。
他的身後再也不是原野,而是憑空生長出來的無數樹木。這些樹木的樹幹是人,樹枝則是他們的武器。樹林慢慢擴大,漸漸地遍布眼前;樹林快速推進,殺戮所遇到的每一個瀕死之人。這是沙皇的收復失地的隊伍,是沙皇把他的帝國推入歷史的隊伍。隊伍越來越近,沉悶的、令人不安的宗教詩歌響了起來,看上去就像是送葬的行列。在這幾千幾萬人的頭頂之上,在他們手捧的俄羅斯正教的香爐之上,出現了一面巨大的軍旗。旗上繪製著沙皇的家族樹,圍繞著的聖人,最上方則是沙皇的畫像。
潰散的瑞典兵聚集在國王的馬車旁,四周還有一些貴族侍衛和軍團守衛。國王綁好了受傷的腿,撣掉了身上的灰塵。現在他已經置身在一輛藍色的馬車裡,身邊是受傷的哈德上校。
「安德斐德大臣呢?」
「他被敵人的加農炮擊中,死在您的擔架旁了。」周圍的士兵回答。
這個時候,黛爾克爾林的軍團也潰敗下來,混亂不堪地從旁邊經過。
國王問黛爾克爾林軍團:「西格格羅斯上校和史文哈夫特上尉在哪裡?樂觀積極的德拉克又在哪裡呢?人們說,僅僅憑藉他們在敵人堡壘前面的英勇戰鬥,就值得讓我獎賞給他們一個軍團。」
「他們死了,全部犧牲了!」
「那小王子、拍柏和元帥他們呢?」
周圍的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都不知道是否應該告訴他實情。難道他們在這個審判的日子裡,還必須讓他承受如此大的打擊嗎?就像他們是否應該告訴他,他深愛的姐姐海德薇格·索菲亞已經死去半年了,屍體躺在棺材裡面,現在還沒有埋葬。沒有人敢這樣做。
「他們被俘虜了。」終於,士兵們極不情願地回答道。
「被擄?是被莫斯科人擄去的嗎?我倒寧願他們是被土耳其人擄去的。那麼,好吧,我們繼續前進!」國王的臉色蒼白,但是嘴角還是帶著那種一成不變的微笑,平靜,甚至帶有些許勝利口吻地說。
看到這個,黛爾克爾林軍團里的一位老兵小聲說:「我從來沒有見過我們的國王像今天一樣的年輕和快樂。這就是他在納爾瓦勝利之後,和斯坦博克騎在馬上時,臉上常常出現的笑容。那是他人生中勝利的一天。」
隊伍繼續前行。在雜亂的、潰敗的、高傲的但是衣衫襤褸的軍隊前面,就是查理國王的人馬。他的人馬雖然混雜著一些護工老太婆、痛苦呻吟的跛子和跛腿的馬,但在這飛舞的軍旗下,在迴蕩的音樂中,他們如同凱旋。
兩點左右,齊發的子彈全都打光了,戰場上一片死寂。馬澤帕的最後一名哥薩克人和無數的占波羅吉人被活活地釘在木樁上,田莊和磨坊都被燒成灰燼,到處是散亂的樹枝。殉國的戰士長眠在塵土和灰燼中,卻從另一個世界睜大著雙眼看著這些存活下來的人。有幾個被俘虜了的牧師和士兵在四處尋找他們的戰友,他們有時會打開一個窄仄的墳墓,用家鄉的方言為這些死去的同胞做著禱告。他們的聲音在六月的黃昏里飄蕩。墳墓重新掩埋之後,就要任荒草在上面生長了。幾百年後,那些死者的靈魂仍舊在陰沉的大草原的風中飄蕩和哀號。俄國人就把這裡稱為「瑞典人的墓地」。
一個神父看見了魏滋爾和他兩個兒子的屍體。他從旁邊撿起一頁祈禱書封面,封面上還繪製著魏滋爾家族的紋章。
「你是家族剩下的最後一個人了。有多少家族消失在這片原野上,季兒家族、西吉羅斯家族、曼那斯瓦德家族、羅森史克德家族、豐·伯吉家族。就像我手中這被撕碎的封面一樣,拋灑到空中,永遠不見。我也是這即將消失的家族中的一員啊,願我已經去世的祖先們能保佑你們。」
城堡的附近是當時戰爭最激烈的地方,所以那裡屍橫遍野。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屍臭味,到處都是不祥的烏鴉。寂靜的黑夜來臨,這個墳墓大原野立刻被莊嚴所籠蓋。一些奄奄一息的可憐的士兵希望敵人能夠仁慈一點,乾脆一刀殺死自己,要不然他們就只好拖著沉重殘缺的身體到那些死馬旁邊,拔出手槍結束自己的生命。一個精神幾近崩潰的士兵背誦著《聖經》里的話,感激上帝賜給自己光榮的重創。他為身邊的戰友和自己念誦了祈禱文,然後三次把泥土抹在自己的胸前:「來自塵土,歸於塵土。」最後,他大聲唱著喪歌。在星空的照耀下,有二三十個人開始應和。
莫滕傳教士在草原上踽踽獨行,並不以周圍的屍體為意。在騎士們都沉默了之後,他仍繼續吟誦著聖詩。不久之後,他看到一個手拿火炬的老婦人,後面跟隨著一隊推車的車夫。推車上滿載著衣服和各種掠奪過來的東西。一個倒在地上的旗手,奄奄一息,垂死掙扎,雙手保護著脖頸上的十字架項鍊不被搶走。他們就用乾草叉子把他叉死了。
莫滕傳教士一下子跳了起來:「你們不能殺人!不能殺人!」當他在這些掠奪財物的人中,認出了他的小公主——才九歲的唐亞時,他的整個臉都變了。他向她伸出手,像父親望著女兒,又像情人望著他的愛人。她瞪了他一眼,突然開始傻笑。
「他就是那個邪惡的瑞典人,」她叫嚷著,「他每次給我錢,要麼是為了讓我給他摘草莓,要麼是為了親我的臉。」
她猛地跳到他的身上,狠狠地扯下他的耳環。兩行血從他的耳根沿著臉頰流下。他後退了幾步,但女人們開始毆打他。她們把他的《保羅書信》手抄本撕爛,書的碎片就像家禽的被拔下的羽毛一樣飛滿天空。接著,她們又像要撕扯下家禽的翅膀一樣,扯下他的鞋子、襪子。可是當他看到小唐亞手中的乾草叉子時,他心中燃燒起憤怒的力量。他掙脫了她們,只穿著襯衫從死屍堆中逃走了。
「這難道就是一顆誠實的心應得的下場?」他自言自語道,然後爬上了一匹在黑夜裡向他走來的馬,「上帝已經放棄我們了,這就是審判。一切都完了,世界陷入黑暗了。」
他在馬上騎了兩天兩夜,在路上就向那些蹣跚的傷員打聽方向。後來,他在維斯克拉和黛尼拍之間的半島上發現了潰逃的瑞典士兵。這個半島像一個湖,兩岸是密密麻麻的蘆葦、灌木和樹叢。俄羅斯人在陸地的另一邊追趕他們,但是當俄羅斯士兵看到身上滿是血跡、騎著沒有馬鞍的馬的莫滕傳教士時,恐懼地躲到了一邊,一直等他走過去以後才敢放槍。
陽光炙熱如火,受傷和得了斑疹、傷寒等露營病的士兵只得躺在水邊。將軍們站著聊天,列文霍普憂傷地對著克魯斯訴說。
「如果我們的國王被敵人擄去了,瑞典人傾家蕩產也會把國王給贖回來,這是我們的責任和義務。戰爭就像是一盤棋,只有王被吃掉才能定輸贏。我曾經跪求他過河逃命,可他卻毫不猶豫地把我推開,說自己還有重要的事情要思考。」
「親愛的弟兄們,你們不能像普通人一樣和國王說話,在國王面前,要拿出一個被揀選出來的、要證明自己的男子氣概的年輕人的樣子。」
克魯斯向國王的馬車走去。他手中抽打著的手套幾乎碰到了國王的前額。但是一看到國王發亮的眼睛,他馬上拘謹起來。
「國王陛下在擔心什麼呢?」
「我現在還不能寫下我的遺囑,這就是我正在考慮的。但是我倒希望我能寫下遺囑,安排好王位的繼承。然後,我們就轉過身去,痛痛快快地再打一仗!如果我死在這片大草原,那就像對待最普通的士兵一樣,讓我穿著我的白襯衫,把我埋葬在我戰死的地方。」
克魯斯還在擺弄著他的手套,和別人一樣溫馴地低著頭。
「我最尊貴的主人,我也不怕死,因此我是能夠理解一個英雄的願望的。如果國王您要迎著敵人的子彈衝上去……我以基督的名義發誓,那沒有問題,但是現在陛下您並不是英姿颯爽地坐在馬上,而是需要別人抬著。當我們一個個死去的時候,那麼最後就只剩您一個人——作為囚犯。」
「我們一個瑞典人可以對付五個俄國佬,不,可以對付全部。」
「是的,是的!但是,我怎麼才能說明白呢?——我們這些普通的士兵是不具備這樣的力量的。一個人對付全部?這就相當於一個人對抗整個世界。這需要他有著很不同尋常的稟賦,而我們呢,除了手中的軍刀之外,簡直沒有什麼可以保護自己的。這就是實際情況,我已經跟您說清楚了。因此,我請求陛下您不要過河,和我們留在一起。因為,一旦您過河之後,我們不在您的身邊,您就只能一個人去對付整個世界。那麼您就會成為一個把整支軍隊留在俄羅斯的亞歷山大大帝。就連俄羅斯人都會痛罵您沒有良心,因為你把從薩克森帶來的銀盤和錢袋都帶走了,一點都沒有給他們留下。是的,是的,我們這些忠誠的瑞典子民,是不允許自己的國王到河的那邊去一個人對付整個世界的。這是連元帥大人、拍柏首相和列文霍普都不會犯下的愚蠢錯誤啊。而愚蠢從來就不能夠理解什麼叫作不幸。陛下您希望自己能夠戰死沙場,那很好,我們這些戰爭的老狗也都會戰死,那無所謂,是死得其所,但是全瑞典人民的驕傲就會在那一瞬間熄滅,這是瑞典人絕不允許的。不過,事實上,我們的人馬現在也根本沒有辦法過河。沒有舢板,沒有長釘子,沒有足夠的木頭,甚至沒有木匠。我請求陛下不要過河,和我們留在一起,而不是過河之後,單身一人,與世界為敵。」
「準備船隻!」國王下了命令。
那個勇敢的土地的主人——馬澤帕,已經帶著他的箱子和兩袋金幣坐在了水中的馬車上。占波羅吉人和士兵把衣服綁在背上,把馬車蓋和樹枝夾在腋下,紛紛跳進了水裡。半夜的時候,國王的馬車也架在了兩條綁在一起的船上。克林克洛克不能說服列文霍普,只好把戰爭計劃和模型都交給他。星空繁熾,寂靜無聲。軍隊消失在閃閃發光的河面上。
「我們再也不能看到他了。」克魯斯對列文霍普喃喃地說,「他的眼睛在剛才是多麼亮啊,正說明油燈裡面還有足夠的燈油。但是我對他的前途感到十分好奇,不知道他在被擄、被人愚弄或是年老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的。」
列文霍普答道:「他把自己親手編造的花環,戴到瑞典人的頭上了。花環會永遠地在這草原上被人遺忘的墳墓里,永垂不朽。我們感激他為我們做的一切。」
在黑暗的深處,傳來莫滕傳教士的聲音,分外悲慘:「喬納這樣說:『是上天讓我成為別人的笑柄,他們把唾沫吐到我的臉上。憂慮使得我的眼睛發昏,我的身體就如同一道影子一樣虛浮不定……腐爛是我的父親,蠕蟲是我的母親、姐妹。似這般,還有什麼希望?而我所希望的,又有誰能看得到?待我在塵土中安息的那一日,希望必定在地獄的門檻上重新生長。』」
天亮了,莫滕傳教士穿著染血的襯衫,騎著馬從一群人走到另一群人那裡,考問他們一些《聖經》知識和教理問答。國王的空帳篷前面,站著一群沉默的士兵。當他們得知了投降的消息之後,不禁號啕大哭。當被太陽炙烤成棕色的、像布爾人一樣的俄羅斯將軍從山上騎馬下來,來接受投降和戰利品時,莫滕傳教士扭了扭雙手,從馬上跳下來。
戴著銅頭盔、手持銅矛的哥薩克兵,在疲倦不堪的戰馬上,圍繞成一個圈。圈子中是曾經響遍軍團的銅鼓、大鼓、號角,以及瑞典人在和母親、妻子、兒子道別時刻揮舞的國旗。這個時刻,家裡應該正燃燒著熊熊的爐火。沉鬱的老兵們相互擁抱著哭泣。有些人解開了傷口上的繃帶,任憑鮮血流淌出來。陪著他們出生入死的刀劍,被放在了征服者的腳下。瑞典人一語不發,表情猙獰,跛著腳走著。他們年輕的面孔,已經飽嘗滄桑,有一些人還沒有了鼻子或者耳朵,如同行屍走肉。還未完全成人的拍柏上士失去了腳,撐著拐杖。大臣根特斐德走了過來。他沒有了雙手,弄到了一雙法國人的木製手。木手又黑又亮,上上下下磨蹭著他的大衣。木腿、拐杖和擔架及救護馬車,混合起來,發出一片軋軋的聲音。
莫滕傳教士緊握著雙手。他看到一片火光,心中充滿喧囂和悲哀。傳教的熱情又籠罩在他的心頭,很快他就聽到了自己布道的聲音。剛開始,他的聲音哽咽著,有點嘶啞,慢慢地,聲音越來越大。他自己好像變成了火焰,就在這布道的聲音的疾風當中上升、飛揚。他搖晃地走到那些放在地上的槍械前面,指著國王的空營帳大聲說:
「他,才是真正的罪人。你們這些做母親或者是已經成為寡婦的人,快穿上你們的喪服,把掛在牆上的畫像反過來,也不要讓你們的孩子再提到這個人的名字!小唐亞啊!當你很快就可以和你的夥伴在墳墓上面採摘鮮花的時候,不要忘記用骷髏和馬頭為他樹立紀念碑;而你們,跛了腳的兄弟,用你們的拐杖敲著這空洞的地面,讓他在到達地下的時候,可以看見成千上萬為他死去的瑞典人——他們都在等著他!但是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最後的審判到來,我們還是會撐著木製腿,拄著我們的拐杖去為他求情:『上帝啊,請原諒他!我們愛他,所以勝利;我們愛他,所以毀滅!』」
沒有一個人回答。他們都彎著腰,像商量好了一樣默不作聲。他越來越絕望,用手掩蓋住瘦骨嶙峋的臉。
「上帝啊,請告訴我,他還沒死,他還活著。說啊!」他大喊。
根特斐德用木手舉起帽子,回答說:「國王得救了。」
莫滕傳教士跪了下來。他渾身顫抖,好不容易才恢復平靜。
「讚美萬王之王!」他結結巴巴地說,「如果國王得救,我願承受所有苦難。」
「讚美萬王之王!」瑞典人都摘下帽子,異口同聲地稱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