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第九時代軼事 · 十一、雅士和克列爾克草坪

因為在我們未走出這個戰場以前,兩人中總有一個要斷送自己的生命。 ——司各特編著《蘇格蘭歌選》 儘管狩獵很疲勞,麥爾基仍然沒有睡著覺,度過了黑夜的一大段時間。一種極度的煩躁使他在床上翻來覆去,並且在他的幻想中引起了一種失望的念頭。千百種附屬的甚至是與即將臨到他身上的事故並不相干的思想都紛至沓來地包圍了他,使他心亂如麻;不止一次,他設想他身上的燥熱無非是一場重病的前奏,這場重病不消幾個鐘頭就會發作,將使他臥床不起。那時候,他的聲譽將變成什麼?社會上將怎樣說?尤其是土爾芝夫人和柯曼治將怎樣說?他很盼望約定的決鬥時刻快點到來。 幸虧,日出的時候,他覺得他的血液平靜了下來,他想起那場迫在眼前的接觸,心裡也不大激動了。他安安靜靜地穿上衣服,甚至他裝扮得更加考究一些。他想像,美麗的伯爵夫人趕到戰場上來,發現他受了輕傷;她親手替他包紮傷口,不再把她的愛情作為一種神秘了。羅浮宮的大鐘響了八下才把他從他的幻覺中叫醒了過來,並且他的哥哥差不多就在此刻走進他的臥室。 他哥哥臉上刻畫出一種深沉的憂慮,並且很看得出他也沒有好好地度過一宵。可是他依然盡力表現出一種好脾氣,握住麥爾基的手微笑著。 「這兒是一把細長劍,」他告訴弟弟,「和一把帶鞘的腰刀,這兩把都是奴諾·德·多列德的;瞧瞧劍的重量對你適合不適合。」他就把一柄長長的劍和一把腰刀丟到麥爾基的床上。 麥爾基把長劍抽出來,彎曲了它一下,望望劍尖,似乎很滿意。跟著那把腰刀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刀鞘是鑿了無數細孔,準備用來阻擋敵人的劍尖,並且吸引它深入到孔里去,使它不容易抽出來。 「帶了這樣好的武器,」他說,「我相信我很能夠自衛。」接著,把土爾芝夫人一向藏在她自己胸前,昨天才送給他的護身符拿給他看:「這兒還多了一件護身符,它防避劍擊還勝過一件鎖子甲。」他微笑著說。 「你這個玩意兒從哪兒來的呀?」 「猜一猜吧。」那種炫示自己做了夫人們的寵兒的虛榮心居然令他在這一剎那間忘記了柯曼治和放在他面前的那把出了鞘的供戰鬥用的長劍。 「我敢賭這是那個瘋瘋癲癲的伯爵夫人給你的!願魔鬼帶她走,她連她的盒子!」 「你知道這是她特意送給我的,供我今天利用的一件護身符嗎?」 「假如她戴著手套出現而沒法炫示她那美麗而白皙的手,那就做得更高妙些!」 「願上帝阻止我,」麥爾基臉紅紅地說,「去相信這些巴比斯特的護身符;但是,如果我今天該倒霉的話,我就要讓她知道,當我倒下來時,我胸前還佩著這件護身符哩。」 「多麼可笑!」營長聳聳肩膀,喊叫起來。 「這兒是給我母親的一封信。」麥爾基聲音帶點顫抖說。喬治默不作聲,拿了它,並且走近一張桌子,他打開了一本小聖經來讀,為的是堅定自己的決心,而他的弟弟此刻已經穿好了衣服,正在忙於打結衣服上那些飾線——當時,人們的衣服上都有這種飾線。 他眼睛一望到第一頁上,就看見他母親親手寫的這些字:「1547年5月1日我的兒子柏爾那爾出生。上帝,引他到你的路上來吧!上帝,免除他一切的痛苦吧!」他使勁地咬自己的嘴唇,並且把書丟到桌上去。麥爾基看到他的動作,認為他的腦子裡產生了一些不信奉神明的思想;他露出嚴厲的神色取起聖經,放回到一個刺繡的匣子裡,並且帶著十分尊敬的各種表情把它藏進一隻柜子里去。 「這是我母親的聖經。」他說。 營長在房間裡踱來踱去,沒有回答。 「還不到該走的時候嗎?」麥爾基邊說,邊扣起掛劍的帶子。 「還早,我們有時間吃早餐。」 他們兩個便在一張桌子前面坐了下來,桌上擺滿著各種各色的糕餅和一大銀壺的酒。他們一邊吃,一邊冗長地而且表面上還帶些興味討論這種酒和營長的酒窖里別種酒的優劣;他們每一個都用如此瑣細的談話,在對方面前,盡力把自己靈魂里的真實情緒隱藏起來。 營長首先站起來。 「走吧。」他用沙啞的聲音說,一面戴上他的帽子,一直遮到眼睛上,並且倉促地下了樓。 他們搭上了一條船,橫渡塞納河。船夫從他們的臉色上猜出了引導他們上克列爾克草坪的原因,便大獻殷勤,他一面使勁地划船,一面對他們詳詳細細地談起,上個月,有兩位紳士,其中一位叫作柯曼治伯爵,向他租了船,兩個人就在船上任意地打起來,不怕被人勸阻,柯曼治先生的敵手——他很遺憾不曾知道他的姓名——周身都被刺穿,並且被推翻到河裡去,船夫再也未能從水中把他撈上來。 船靠岸的時候,他們看見了另一條船,載著兩個男人,正在下游百尺左右渡河。 「這正是我們要找的人,」營長說,「停船吧!」他奔向那條裝載柯曼治和貝維爾的船頭。 「喂!你在這兒哪!」貝維爾叫喊,「柯曼治要殺的人,到底是你,還是你弟弟!」這樣說的時候,他笑著跟喬治擁抱。 營長和柯曼治嚴肅地互相致敬。 「先生,」營長一擺脫了貝維爾的擁抱,就對柯曼治說,「我認為是我的責任,再盡一次努力來阻止一場吵嘴的不幸的後果,這場吵嘴其實並不是由於傷害榮譽的原因而起的;我很相信我的朋友(他指指貝維爾)會和我一起來盡力斡旋。」 貝維爾做了一下鬼臉,表示不同意。 「我的兄弟太年輕,」喬治繼續說,「沒有名聲,正如對武器沒有經驗一樣,因此他不得不顯示得比別人更加敏感些。您,先生,您可不同,您已經有了聲望,您只有更加有面子,如果您願意當著貝維爾和我的面前承認一下,那件事是出於無心的話……」 柯曼治大笑了一陣,打斷他的話。 「您開玩笑吧,我親愛的營長,難道您以為我這麼早離開我情婦的床鋪……橫渡塞納河,一切是為了要向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來道歉嗎?我是這種人嗎?」 「先生,您忘記您所說的人就是我弟弟,並且是侮辱……」 「就是您父親,對我又有什麼關係?我對您整個家庭,都不放在心上。」 「那麼,先生,既然您許可您自己要跟我整個家庭過不去,那麼我是哥哥,就請您跟我先交手,好吧。」 「營長先生,請原諒我;依照決鬥的慣例,我不得不先跟向我挑釁的人打。您的弟弟,像法院裡的人說的,有『不成文』的優先權;等我跟他解決了之後,我再聽您吩咐。」 「那是完全公道!」貝維爾嚷道,「我呢,我也不容許不那樣做。」 麥爾基很驚異那冗長的對話,便拖著慢步走過來。他來到的時候,剛好及時聽見他哥哥在大聲罵柯曼治,甚至稱他作膽小鬼,而柯曼治卻帶著不可搖動的鎮靜回答: 「在令弟之後,我就來奉陪您吧。」 麥爾基抓住他哥哥的手臂。 「喬治,」他說,「難道你是這樣幫我的忙嗎?你硬想替我做的事,我如果照樣替你做,你願意嗎?」「先生,」他轉身向柯曼治,「我聽您吩咐,您願意幾時動手,我們就幾時動手。」 「就是此刻吧。」他回答。 「那真是了不起,我親愛的,」貝維爾握住麥爾基的手說,「如果今天我能沒有把您埋沒在這裡的遺憾里,您的前途是遠大的,我的小伙子。」 柯曼治脫下他的短襖,解開他的鞋帶子,為了要藉此炫示一下,他的意思是不肯退後一步的。那是職業決鬥者中間的一種習尚。麥爾基和貝維爾也那樣做;只有營長一個人連他的大衣都沒有脫掉。 「那麼,你幹什麼,喬治,我的朋友?」貝維爾說,「難道你不知道,你就要跟我交手嗎?我們並不像那些助手一樣,當他們的朋友相打時,還叉著手不動呀,我們要遵守安達魯齊阿的風俗。」 營長聳聳肩膀。 「那麼,你以為我說笑話嗎?我鄭重地向你發誓,你必須跟我打。願魔鬼帶我走,如果你不打的話。」 「你是一個瘋子,一個傻子。」營長冷冷地說。 「媽的!你要對我說清楚些,這兩個字的意義,不然你要迫使我去……」他豎起他那柄還插在鞘里的長劍,好像他要向喬治身上刺一下似的。 「你要這麼幹嗎?」營長說,「好吧!」一轉眼,他身上只剩了襯衫。 柯曼治帶著一種極其特殊的雅度,把他的長劍向空中左右搖動,接著,一下把劍鞘拋到二十步遠的地方。貝維爾也想那樣做,但是劍鞘里還剩了半截劍抽不出來,這同時被看作是一種笨拙的手法和一種不吉的預兆。兩兄弟不大裝腔作態,馬上拔出他們的長劍,可是他們同樣也把那些可能阻礙他們的劍鞘丟掉。每個人都站到自己的敵手面前,右手拿著出了鞘的長劍,左手拿著腰刀,四把鐵器同時交叉了起來。 喬治用義大利的劍師們那時叫作「Lisciodispadaècavareallavita」的劍法——這種劍法目的在以強臨弱,藉以躲開並且壓倒他的敵手的武器——首先打掉貝維爾手上的長劍,跟著把自己的劍尖指向他的胸口;但是並沒有去刺穿它,他反而冷冷地放低了他的武器。 「你不是我的對手,」他說,「我們停手吧;別等到我發火。」 貝維爾一看到喬治的長劍那麼迫近他的胸口,臉色發青了。有一些慌亂,他向他伸出了手,他們兩個都把自己的長劍插到地上,只想去觀望這一場戲的主要角色了。 麥爾基又勇敢又鎮靜。他對擊劍術是相當知道門徑的,他的體力卻比柯曼治的體力強得多,況且柯曼治還露出昨天夜裡帶來的疲倦神色。在一段時間裡,他只局限於極端慎重地躲避,當柯曼治進攻得太急時,他便向後移動,當柯曼治用他的腰刀掩護自己的胸口時,他總用他的細長劍的尖端向他的臉上比畫著。這種出其不意的抵禦觸怒了柯曼治,人們看他臉色蒼白了。在這麼勇敢的一個人身上,蒼白的臉色所說明的只是一種過度的憤怒。他狂暴地加緊他的襲擊。在一陣進攻中,他很機巧地推開了麥爾基的長劍,並且再猛烈地進一腳,他就必然會把麥爾基全身都刺傷,假如不是遭到一種幾乎是奇蹟的情況的話,這種情況攪亂了那一下突擊:細長劍的尖端碰上了那磨光的金質遺物上面,被滑了過去,方向傾斜了點。劍本來可以鑽入胸口,結果僅僅刺穿皮膚,並且,循著一個與第五條肋骨平行的方向滑了過去,在離開第一道傷口僅僅二寸寬的部位就重新出來了。在柯曼治還來不及縮回他的武器之前,麥爾基把他的腰刀往他的頭上砍去,由於用力過猛,使他自己失去了重心,摔倒地上。柯曼治同時也撲倒在他的身上,嚇得兩個助手以為他們兩個都送掉性命了。 麥爾基很快就站了起來,並且他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撿起在他摔倒時落下來的他的那柄長劍。柯曼治一動也不動了。貝維爾把他抱了起來。他滿臉是血,貝維爾就用他的手帕揩拭了它,發現腰刀砍入了眼睛裡,他的朋友是當時就喪了命,無疑地,刀子一直砍進了腦髓里去。 麥爾基用一雙悻悻的眼睛望著屍首。 「你受傷了,柏爾那爾!」營長奔向他跟前說。 「受傷了!」麥爾基說;他那時才發現自己的襯衫上滿是血。 「這沒什麼,」營長說,「擦破了一點。」他用自己的手帕來止血,並且索討貝維爾的手帕來包紮傷口,貝維爾把他手裡扶住的人體重新放倒草地上,即刻把自己的手帕和從柯曼治短襖里取出的手帕一起交給了營長。 「好傢夥!朋友,這麼厲害的刀法!您有一隻狂暴的手臂!氣死我啦!巴黎的雅士先生們將說些什麼,如果從外省來了一班像您這一類的好漢。好心告訴我吧,您究竟決鬥過多少次?」 「哎喲!」麥爾基回答,「這還是生平第一次哩。不過,看在上帝分上!去救救您的朋友吧。」 「天啊!由於您對付他的方式,他再也不需要救命了;短刀砍進腦子裡去,手法是這樣的高明,這樣的堅定而兇猛,使得……瞧他的眉毛和他的臉頰,腰刀的鞘在那上面留下了痕跡,就像一顆圖章蓋在火漆上一樣。」 麥爾基渾身起了哆嗦,並且大顆的眼淚一滴一滴地從他的兩頰上流下來。 貝維爾撿起了短刀,留心地觀察充滿在刀柄里的血。 「這兒是柯曼治的弟弟應該感謝的一件工具。這把漂亮的短刀使他繼承一筆很可觀的財產。」 「我們走吧……帶我離開這裡。」麥爾基拉著他哥哥的手臂,聲音沙啞地說。 「你別愁,」喬治說,一面幫助他重新穿上他的短襖,「總之,死去了的人是不大值得人家惋惜的。」 「可憐的柯曼治!」貝維爾叫喊,「你,你已經決鬥過成百次,你居然被一個還是生平第一次決鬥的後生小子殺死了!可憐的柯曼治!」 這幾句話就是他的祭文的尾聲。 貝維爾往他的朋友身上看了最後一眼,發現死人的掛表,那是他生前依當時的風俗吊在他的頸上的。 「咳!」他喊道,「你再也不需要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刻了。」他把它取下來放到自己的口袋裡,認為柯曼治的兄弟該是很富有的,他要從他的朋友身上留下一件紀念品。 當兩兄弟就要離開的時候: 「等等我吧!」他急忙地重新披上他的短襖,對他們說,「呃!麥爾基先生,您忘了您的短刀啦!可別把它遺失啊。」他用死人的襯衫拭抹了刀刃,並且奔過去跟年輕的決鬥者走在一起。 「自己看開點吧,我親愛的,」他回到他的船上時對他說,「別現出這一副可憐相吧。相信我,別悲傷,您今天馬上就去看看您的情婦吧,並且好好地努力,不消幾個月,您就能夠歸還共和國一個公民,來頂補由您手裡使它喪失掉的那一個。這樣,社會上就不會為了您的行為而有所損失。喂,船夫,如果你想賺一個比斯脫爾,就趕快劃吧。此刻有一班手持月牙鏟的人,朝我們這方向走來。那是從勒斯涅塔里來的軍曹先生們,我們不願意跟他們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