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寫作 · 拿起筆來之前
寫文章這件事,可以說難,也可以說不難。並不是游移不決說兩面話,實情是這樣。
難不難決定在動筆以前的準備工夫怎麼樣。準備工夫夠了,要寫就寫,自然合拍,無所謂難。準備工夫一點兒也沒有,或者有一點兒,可是太不到家了,拿起筆來樣樣都得從頭做起,那當然很難了。
現在就說說準備工夫。
在實際生活里養成精密觀察跟仔細認識的習慣,是一種準備工夫。不為寫文章,這樣的習慣本來也得養成。如果養成了,對於寫文章太有用處了。你想,咱們常常寫些記敘文章,講到某些東西,敘述某些事情,不是全都依靠觀察跟認識嗎?人家說咱們的記敘原載一九五一年七月十四日《中國青年》第七十期。
文章寫得好,又正確又周到。推究到根柢,不是因為觀察跟認識好才寫得好嗎?
在實際生活里養成推理下判斷都有條有理的習慣,又是一種準備工夫。
不為寫文章,這樣的習慣本來也得養成。如果養成了,對於寫文章太有用處了。你想,咱們常常寫些論說文章,闡明某些道理,表示某些主張,不是全都依靠推理下判斷嗎?人家說咱們的論說文章寫得好,好像一張算草,一個式子一個式子等下去,不由人不信服。推究到根柢,不是因為推理下判斷好才寫得好嗎?
推廣開來說,所有社會實踐全都是寫文章的準備工夫。為了寫文章才有種種的社會實踐,那當然是不通的說法。可是,沒有社會實踐,有什麼可以寫的呢?
還有一種準備工夫必得說一說,就是養成正確的語言習慣。語言本來應該求正確,並非為了寫文章才求正確,不為寫文章就可以不正確。而語言跟文章的關係又是非常密切的,即使說成「二而一」,大概也不算誇張。語言是有聲無形的文章,文章是有形無聲的語言:這樣的看法不是大家可以同意嗎?既然是這樣,語言習慣正確了,寫出來的文章必然錯不到哪兒去;語言習慣不良,就憑那樣的習慣來寫文章,文章必然好不了。
什麼叫做正確的語言習慣?可以這樣說:說出來的正是想要說的,不走樣,不違背語言的規律。做到這個地步,語言習慣就差不離了。所謂不走樣,就是語言剛好跟心思一致。想心思本來非憑藉語言不可,心思想停當了,同時語言也說妥當了,這就是一致。所謂不違背語言的規律,就是一切按照約定俗成的辦。語言好比通貨,通貨不能各人發各人的,必須是大家公認的通貨才有價值。以上這兩層意思雖然分開說,實際上可是一貫的。想心思憑藉的語言必然是約定俗成的語言,決不能是「只此一家」的語言。把心思說出來,必得用約定俗成的語言才能叫人家明白。就怕在學習語言的時候不大認真,自以為這樣說合上了約定俗成的說法,不知道必須說成那樣才合得上;往後又不加檢查,一直誤下去,得不到糾正。在這種情形之下,語言不一定跟心思一致了;還不免多少違背了語言的規律。這就叫做語言習慣不良。
從上一段話里,可以知道語言的規律不是什麼深奧奇妙的東西;原來就是約定俗成的那些個說法,人人熟習,天天應用。一般人並不把什麼語言的規律放在心上,他們只是隨時運用語言,說出去人家聽得明白,依據語言寫文章,拿出去人家看得明白。所謂語言的規律,他們不知不覺地熟習了。不過,不知不覺的熟習不能保證一定可靠,有時候難免出錯誤。必須知其然又知其所以然,把握住規律,才可以鞏固那些可靠的,糾正那些錯誤的,永遠保持正確的語言習慣。學生要學語言規律的功課,不上學的人最好也學一點,就是這個道理。
現在來說說學一點語言的規律。不妨說得隨便些,就說該怎樣在這上頭注點兒意吧。該注點兒意的有兩個方面,一是語彙,二是語法。
人、手、吃、喝、輕、重、快、慢、雖然、但是、這樣、那樣……全都是語彙。
語彙,在心裡是意念的單位,在語言裡是構成語句的單位。對於語彙,最要緊的自然是了解它的意義。一個語彙的意義,孤立地了解不如從運用那個語彙的許多例句中去了解來得明確。如果能取近似的語彙來做比較就更好。譬如「觀察」跟「視察」,「效法」跟「效尤」,意義好像差不多;收集許多例句在手邊(不一定要記錄在紙上,想一想平時自己怎樣說的,人家怎樣說的,書上怎樣寫的,也是收集),分別歸攏來看,那就不但了解每一個語彙的意義,連各個語彙運用的限度也清楚了。其次,應該清楚地了解兩個語彙彼此能不能關聯。這當然得就意義上看。由於意義的限制,某些語彙可以跟某些語彙關聯,可是決不能跟另外的某些語彙關聯。譬如「蘋果」可以跟「吃」「采」「削」關聯,可是跟「喝」「穿」「戴」無論如何聯不起來,那是小孩也知道的。但是跟「目標」聯得起來的語彙是「做到」還是「達到」,還是兩個都成或者兩個都不成,就連成人也不免躊躇。尤其在結構繁複的句子裡,兩個相關的語彙隔得相當遠,照顧容易疏忽。那必須掌握語句的脈絡,熟習語彙跟語彙意義上的搭配,才可以不出岔子。再其次,下一句話跟上一句話連接起來,當然全憑意義,有時候需用專司連接的語彙,有時候不需用。對於那些專司連接的語彙,得個個咬實,絕不亂用。提出假設,才來個「如果」。意義轉折,才來個「可是」或者「然而」。準備說原因了,才來個「因為」。準備作結語了,才來個「所以」。還有,說「固然」,該怎樣照應,說「不但」,該怎樣配搭,諸如此類,都得明白。不能說那些個語彙經常用,用慣了,有什麼稀罕;要知道惟有把握住規律,才能保證用一百次就一百次不錯。
咱們說「吃飯」「喝水」,不能說「飯吃」「水喝」。意思是我佩服你,就得說「我佩服你」,不能說「你佩服我」;意思是你相信他,就得說「你相信他」,不能說「他相信你」。「吃飯」「喝水」合乎咱們語言的習慣;「我佩服你」「你相信他」主賓分明,合乎咱們的本意:這就叫做合乎語法。語法是語句構造的方法。那方法不是由誰規定的,也無非是個約定俗成。對於語法要注點兒意,先得養成剖析句子的習慣。說一句話,必然有個對象,或者說「我」,或者說「北京」,或者說「中華人民共和國」,如果什麼對象也沒有,話也不用說了。對象以明白說出來的居多;有時因為前面已經說過,或者因為人家能夠理會,就略去不說。無論說出來不說出來,要剖析,就必須認清楚說及的對象是什麼。單說個對象還不成一句話,還必須對那個對象說些什麼。說些什麼,那當然千差萬別,可是歸納起來只有兩類。一類是說那對象怎樣,可以舉「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了」作例子,「成立了」就是說「中華人民共和國」怎樣。又一類是說那對象是什麼,可以舉「北京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首都」作例子,「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首都」就是說「北京」是什麼。在這兩個例子中,哪個是對象的部份,哪個是怎樣或者是什麼的部份容易剖析,好像值不得說似的。但是咱們說話並不老說這麼簡單的句子,咱們還要說些個繁複的句子。就算是簡單的句子吧,有時為了需要,對象的部分,怎樣或者是什麼的部分,也得說上許多東西才成,如果剖析不來,自己說就說不清楚,聽人家說就聽不清楚。譬如「以美國為首的帝國主義者侵略朝鮮的行動正在嚴重地威脅著中國的安全」這句話,咱們必須能夠加以剖析,知道這句話說及的對象是「行動」,「行動」以上全是說明「行動」的非要不可的東西。這個「行動」怎樣呢?這個「行動」「威脅著中國的安全」;「正在」說明「威脅」的時間,「嚴重地」說明「威脅」的程度,也是非要不可的。至於繁複的句子,好像一個用許多套括弧的算式。你必須明白那個算題的全部意義才寫得出那樣的一個算式;你必須按照那許多套括弧的關係才算得出正確的答數。由於排版不方便,這兒不舉什麼例句,給加上許多套括弧,寫成算式的模樣了;只希望讀者從算式的比喻理會到剖析繁複的句子十分重要。能夠剖析句子,必然連帶地知道其他一些道理。譬如,說及的對象一般在句子的前頭,可是不一定在前頭:這就是一個道理。在「昨晚上我去看老張」這句話里,說及的對象是「我」不是「昨晚上」,在前的「昨晚上」說明「去看」的時間。繁複的句子裡往往包含幾個分句,除開輕重均等的以外,重點都在後頭:這又是一個道理。像「讀書人家的子弟熟悉筆墨,木匠的兒子會玩斧鑿,兵家兒早識刀槍」這句話,是三項均等的,無所謂輕重。像「我們不但善於破壞一個舊世界,我們還將善於建設一個新世界」「寧可將可作小說的材料縮成速寫,決不將速寫材料拉成小說」「如果我們不學習群眾的語言,我們就不能領導群眾」「我們有很多同志,雖然天天處在農村中,甚至自以為了解農村,但是他們並沒有了解農村」「即使人家不批評我們,我們也應該自己檢討」(以上六句例句是從呂叔湘、朱德熙兩位先生的《語法修辭講話》里抄來的,見六月二十日的《人民日報》)。這幾句話的重點都在後頭,說前頭的,就為加強後頭的分量。如果徑把重點說出,原來在前頭的就不用說了。已經說了「我們將善於建設一個新世界」,底下還用說「我們善於破壞一個舊世界」嗎?要說也連不上了。知道了以上那些道理,對於說話聽話,對於寫文章看文章,都是很有用處的。
開頭說準備工夫,說到養成正確的語言習慣就說了這麼一大串。往下文章快要結束了,回到準備工夫上去再說幾句。
以上說的那些準備工夫全都是屬於養成習慣的。習慣總得一點一點地養成。臨時來一下,過後就扔了,那養不成習慣。而且臨時來一下必然不能到家。平時心粗氣浮,對於外界的事物,見如不見,聞如不聞,也就說不清所見所聞是什麼。有一天忽然為了要寫文章,才有意去精密觀察一下,仔細認識一下,這樣的觀察和認識,成就必然有限,必然比不上平時能夠精密觀察仔細認識的人。寫成一篇觀察得好認識得好的文章,那根源還在於平時有好習慣,習慣好,才能夠把文章的材料處理好。
平時想心思沒條沒理,牛頭不對馬嘴的,臨到拿起筆來,即使十分審慎,定計劃,寫大綱,能保證寫成論據完足推闡明確的文章嗎?
平時對於語彙認不清它的確切意義,對於語法拿不穩它的正確結構,平時說話全是含糊其詞,似是而非,臨到拿起筆來,即使竭盡平生之力,還不是跟平時說話半斤八兩嗎?
所以,要文章寫得像個樣兒,不該在拿起筆來的時候才問該怎麼樣,應該在拿起筆來之前多做準備工夫。準備工夫不僅是寫作方面純技術的準備,更重要的是實際生活的準備,不從這兒出發就沒有根。急躁是不成的,秘訣是沒有的。實際生活充實了,種種習慣養成了,寫文章就會像活水那樣自然地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