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文集 · 課程十二條
課程十二條
作者:曾國藩
一、敬。整齊嚴肅,無時不懼。無事時心在腔子裡,應事時專一不雜。清明在躬,如日之升。
二、靜坐。每日不拘何時,靜坐四刻,體驗來復之仁心。正位凝命,如鼎之鎮。
三、早起。黎明即起,醒後勿沾戀。
四、讀書不二。一書未完,不看他書。東翻西閱,徒務外為人。
五、讀史。丙申年購《念三史》,大人曰:"爾借錢買書,吾不惜極力為爾彌縫,爾能圈點一遍,則不負我矣。"'嗣後每日圈點十葉,間斷不孝。
六。謹言。刻刻留心,第一工夫。
七、養氣。氣藏丹田。無不可對人言之事。
八、保身。十二月奉大人手諭曰:"節勞,節慾,節飲食。"時時當作養病。
九、日知所亡。每日讀書記錄心得語,有求深意是徇人。
十、月無亡所能。每月作詩文數首,以驗積理之多寡,養氣之盛否。不可一昧耽著,最易溺心喪志。
十一、作字。飯後寫字半時。凡筆墨應酬,當作自己課程。凡事不待明日,取積愈難清。
十二、夜不出門。曠功疲神,切戒切戒。(道光二十二年在京日記)
格言四幅書贈李芋仙
身到,心到,眼到,手到,口到。
身到者,如作吏則親驗命盜案,親查鄉里;治軍則親巡營壘,親冒矢石是也。心到者,凡事苦心剖析,大條理,小條理,始條理,終條理,先要拿得開,後要括得攏是也。眼到者,著意看人,認真看公續是也。手到者,於人之短長、事之關鍵,隨筆書記,以備遺忘是也。口到者,於使人之事,警眾之辭,既有公文,又不憚再三苦口叮嚀是也。余近與親友論治事之法,錄貽芋仙共征之。
讀古書以訓詁為本,作詩文以聲調為本,事親以得歡心為本,養生以少惱怒為本,立身以不妄語為本,治家以不晏起為本,居官以不要錢為本,行軍以不擾民為本。
有八者,余庚申六月書於日記冊中,用以自警。厥後軍事無利,每於家書中錄此,以誡子弟。芋仙屬書居官格言,因錄一通。此人者,後四語尤為吃緊,或出或處,不可離也。
以才自足,以能自矜,則為小人所忌,亦為君子所薄。
老莊之旨,以此為最要。故再三言之而不已。南榮(走榮)贏糧至老子之所。老子曰:"於何與人偕來之眾也?"國藩每讀之,不覺失笑。以仲尼之溫、恭、儉、讓,常以周公才美驕吝為戒。而老子猶曰:"去汝之躬矜與容智。"雖非事實,而老氏之所惡於儒術者,舉可知已。在生尤數數言此。吾最愛《徐無鬼》篇中語曰:"學一先生之言,則暖暖姝姝,而私自悅也。"又曰:"以賢臨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賢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
古之善為詩古文者,其工夫皆在詩古文之外。若尋行數墨,以求之索之,愈迫,則去之愈遠矣。
余好讀歐陽公《送徐無黨南歸序》,乃知古之賢者,其志趣殊不願以文人自命。東坡讀少陵許身稷契及舜舉十六相等句,以謂"此老胸中大有事在"。大抵經綸雷雨,關乎遭際,非人力所能強。至於襟期淡泊,遺外聲利,則學者人人可勉也。(時咸豐十一年在東流大營)
書贈仲弟六則
清
《記》曰:"清明在躬。"吾人身心之間,須有一種清氣。使子弟飲其和,鄉黨黛其德,庶幾積善可以致祥。飲酒太多,則氣必昏油;說話太多,則神必躁擾。弟於此二弊,皆不能免。欲保清氣,首貴飲酒有節,次貴說話不苟。
儉
凡多欲者不能儉,好動者不能儉。多欲如好衣、好食。好聲色、好書畫古玩之類,皆可浪費破家。弟向無癖嗜之好,而頗有好動之弊。今日思作某事,明日思訪某客,所費日增而不覺。此後講求儉約,首戒好動。不輕出門,不輕舉事。不持不作無益之事,即修理橋樑、道路、寺觀、善堂,亦不可輕作。舉動多則私費大矣。其次,則僕從宜少,所謂食之者寡也。其次,則送情宜減,所謂用之者舒也。否則今日不儉,異口必多欠債。既負累於親友,亦貽累於子孫。
明
三達德之首曰智。智即明也。古來豪傑,動稱英雄。英即明也。明有二端:人見其近,吾見其遠,曰高明;人見其粗,吾見其細,曰精明。高明者,譬如室中所見有限,登樓則所見遠矣,登山則所見更遠矣。精明者,譬如至微之物,以顯微鏡照之,則加大一倍、十倍、百倍矣。又如粗糙之米,再舂則粗糠全去,三舂、四舂,則精白絕倫矣。高明由於天分,精明由於學問。吾兄弟忝居大家,天分均不甚高明,專賴學問以求精明。好問若買顯微之鏡,好學若舂上熟之米。總須心中極明,而後口中可斷。能明而斷謂之美斷,不明而斷謂之武斷。武斷自己之事,為害猶淺;武斷他人之事,招怨實深。惟謙退而不肯輕斷,最足養福。
慎
古人曰欽、曰敬、曰謙、曰謹、曰虔恭、曰祗懼,皆慎字之義也。債者,有所畏憚之謂也。居心不循天理,則畏天怒;作事不順人情,則畏人言。少賤則畏父師,畏官任。老年則畏後生之竊議。高位則畏僚底之指南。凡人方寸有所畏憚,則過必不大,鬼神必從而原之。若嬉遊、鬥牌等事而毫無忌憚,壞鄰黨之風氣,作子孫之榜樣,其所損者大矣。
恕
聖門好言仁。仁即恕也。曰富,曰貴,曰成,曰榮,曰譽,曰順,此數者,我之所喜,人亦告喜之。曰貧,曰賤,回敗,曰辱,曰毀,口逆,此數者我之所惡,人亦皆惡之。吾輩有聲勢之家,一言可以榮人,一言可以辱人。榮人,則得名、得利、得光耀。人尚未必感我,何也?謂我有勢,幫人不難也。辱人則受刑,受罰,受苦惱,人必恨我次骨。何也?謂我價勢欺人太甚也。吾兄弟須從恕字痛下工夫,隨在皆設身以處地。我要步步站得穩,須知他人也要站得穩。所謂生也。我要處處行得通,須知他人也要行得通。所謂達也。今日我處順境,預想他日也有處逆境之時;今日我以盛氣凌人,預想他日人亦以盛氣凌我之身,或凌我之子孫。常以恕字自惕,常留饒地處人,則荊棘少矣。
靜
靜則生明,動則多咎,自然之理也。家長好動,子弟必紛紛擾擾。朝生一策,暮設一計,雖嚴禁之而不能止。欲求一家之安靜,先求一身之清靜。靜有二道:一曰不入是非之場,二曰不火勢利之場。鄉里之詞訟曲直。於我何干?我若強為刮斷,始則陪酒飯,後則惹怨恨。官場之得失升沉,於我何涉?我若稍為干預,小則招物議,大則掛彈章。不若一概不管,可以斂後輩之躁氣,即可保此身之清福。(戊辰)
勸學篇示直隸士子
人才隨上風為轉移,信乎?曰:是不盡然,然大較莫能外也。前史稱燕趙慷慨悲歌,敢於急人之難,蓋有豪俠之風。余觀直隸先正,若楊忠憨、趙忠毅、鹿忠節、孫征君諸賢,其後所詣各殊,其初皆於豪俠為近。即今日士林,亦多剛而不搖,質而好義,猶有豪俠之遺。才質本於士風,殆不誣與?
豪俠之質,可與入聖人之道者,約有數端。俠者薄視財利,棄萬金而不眄;而聖賢則富貴不處,貧賤不去,痛惡夫播間之食、龍斷之登。雖精粗不同,而輕財好義之跡則略近矣。俠者忘己濟物,不惜苦志脫人於厄;而聖賢以博濟為懷。鄒魯之汲汲皇皇,與夫禹之猶己溺,稷之猶己飢,伊尹之猶己推之溝中,曾無少異。彼其能力救窮交者,即其可以進援天下者也。俠者較死重氣,聖賢罕言及此。然孔曰成仁,孟曰取義,堅確不移之操,亦未嘗不與之相類。昔人譏太史公好稱任俠,以余觀此數者,乃不悻於聖賢之道。然則豪俠之徒,末可深貶,而直隸之士,其為學當校易於他省,烏可以不致力乎哉?
致力如何?為學之術有四:曰義理,曰考據,曰辭章,曰經濟。義理者,在孔門為德行之科,今世目為宋學者也考據者,在孔門為文學之科,今世目為漢學者也。辭章者,在孔門為言語之科,從古藝文及今世制義詩賦皆是也。經濟者,在孔門為政事之科,前代典禮、政書,及當世掌故皆是也。
人之才智,上哲少而中下多;有生又不過數十寒暑,勢不能求此四術遍現而盡取之。是以君子貴慎其所擇,而充其所急。擇其切於吾身心不可造次離者,則莫急於義理之學。凡人身所自具者,有耳、目、口、體、心思;曰接於吾前者,有父子、兄弟、夫婦;稍遠者,有君臣,有朋友。為義理之學者,蓋將使耳、目、口、體、心思,各敬其職,而五倫各盡其分,又將推以及物,使凡民皆有以善其身,而無憾於倫紀。夫使舉世皆無憾於倫紀,雖唐虞之盛有不能逮,苟通義理之學,而經濟該乎其中矣。程朱諸子遺書具在,易嘗舍末而言本、遺新民而專事明德?觀其雅言,推闡反覆而不厭者,大抵不外立志以植基,居敬以養德,窮理以致知,克己以力行,成物以致用。義理與經濟初無兩術之可分,特其施功之序,詳於體而略於用耳。
今與直隸多土約:以義理之學為先,以立志為本,取鄉先達楊、趙、鹿、孫數君子者為之表。彼能艱苦困餓,堅忍以成業,而吾何為不能?彼能置窮通、榮辱、禍福、死生於度外,而喜何為不能?彼能以功績稱當時,教澤牖後世,而吾何為不能?洗除舊日晻昧卑污之見,矯然直趨廣大光明之域;視人世之浮榮微利,若蠅蚋之觸於目而不留;不憂所如不牖,而憂節慨之少貶;不恥凍餒在室,而恥德不被子生民。志之所向,金石為開,誰能御之?志既定矣,然後取程朱所謂居敬窮理、力行成物雲者,精研而實體之。然後求先儒所謂考據者,使吾之所見,證諸古制而不謬;然後求所謂辭章者,使吾之所獲,達諸筆和而不差,擇一術以堅持,而他術固未敢黨廢也。其或多士之中,質性所近,師友所漸,有偏於考據之學,有偏於辭章之學,亦不必速易前轍,即二途皆可入聖人之道。其文經史百家,其業學問思辨,其事始於修身,終於濟世。百川異派,何必同哉?同達于海而已矣。
若夫風氣無常,隨人事而變遷。有一二人好學,則數輩皆思力追先哲;有一二人好仁,則數輩皆思康濟斯民。倡者啟其緒,和者衍其波;倡者可傳諸同志,和者又可植諸無窮;倡者如有本之泉放乎川讀,和者如支河溝治交匯旁流。先覺後覺,互相勸誘,譬之大水小水,互相灌注。以直隸之土風,誠得有志者導夫先路,不過數年,必有體用兼備之才,彬蔚而四出,泉涌而雲興。
余頁官斯主,自愧學無本原,不足儀型多土。嘉此邦有剛方質實之資,鄉賢多堅苦卓絕之行,粗述舊聞,以勖群上;亦冀通才碩彥,告我昌言,上下交相勸勉,仰希古音與人為善、取人為善之軌,於化民成俗之道,或不無小補雲。(己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