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文集 · 筆記二十七則(選十三則)

曾國藩 《曾國藩文集》
筆記二十七則(選十三則) 作者:曾國藩 禮 古之君子之所以盡其心、養其性者,不可得而見;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則一秉乎禮。自內焉者言之,舍禮無所謂道德;自外焉者言之,舍禮無所謂政事。故六官經制大備,而以(周禮》名書。春秋之世,士大夫知禮、善說辭者,常足以服人而強國。戰國以後,以儀文之瑣為禮,是女叔齊之所譏也。荀卿、張載兢兢以禮為務,可謂知本好古,不逐乎流俗。近世張爾歧氏作《中庸論》,凌廷堪氏作(復禮論》,亦有以窺見先王之大原。秦蕙田氏輯《伍禮通考》,以天文、算學錄入為現象授時門;以地理、州郡錄入為體國經野門;於著書之義例,則或駁而不精;其於古者經世之禮之無所不該,則未為失也。 赦 牧馬者,去其害馬者而已;牧羊老,去其亂群者而已。牧民之道,何獨不然。諸葛武侯治蜀,有言公惜赦者。答曰:"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故匡衡、吳漢不願為赦。先帝亦言:'吾周旋陳元方、鄭康成間,每見啟告治亂之道悉矣,曾不語赦也。若劉景升李玉父子,歲歲赦宥,何益於治?"'蜀人稱亮之賢。厥後費礻韋秉政,大赦。河南孟光責韓曰:"夫赦者,偏枯之物,非明世所宜有也。"國藩嘗見家有不肖之子,其父曲有其過,眾子相率而日流於不肖。又見軍上有失律者,主者鞭責不及數,又故輕貰子。厥後眾土傲慢,常戲侮其管轄之官。故知小仁者,大仁之賊,多赦不可以治民,溺愛不可以治家,寬縱不可治軍。 世澤 主大夫之志趣、學術果有異於人者,則修之於身,式之於家,必將有流風餘韻傳之子孫,化行鄉里,所謂君子之澤也。就其最善者約有三端:曰詩書之澤,禮讓之澤,稼穡之澤。詩書之澤,如韋玄成議禮,王吉傳經,虞魏之昆,顧陸之裔,代有名家,不可殫述。我朝如桐城張氏,自文瑞公而下,巨卿碩學,世濟其美。宣城梅氏,自定九徽君以下,世精算學。其六世孫梅伯言郎中曾亮,自謂莫紹先緒,而所為古文詩篇,一時推為祭酒。高郵王氏,自文肅公安國以下,世為名儒,而懷祖先生訓信之學,實集古今之大成。國藩於此三家者,常低徊嘆仰,以為不可及。禮讓之澤,如萬石君之廉謹,富平侯之敬慎。唐之河東柳氏,宋之藍田呂氏,門庭之內,彬彬焉有君子之風。余所見近時縉紳,未有崇禮法而不興,習傲慢而不敗者。稼穡之澤,推周家開國,豳風陳業。述生理之艱難,導民風於淳厚,有味乎其言之。近世張敦復之恆產瑣言,張楊園之農書,用意至為深遠。國藩竊以為稼穡之澤,視詩書、禮讓之澤尤為可大、可久。吾祖光祿大夫星岡公嘗有言回:"吾子孫雖至大官,家中不可廢農圃舊業。"懿哉至訓,可為萬世法已。 悔吝 吉凶悔吝,四者相為循環。吉,非有祥瑞之可言,但行事措之咸宜,無有人非鬼責,是即謂之吉。過是則為各矣。天道忌滿,鬼神害盈,日中則仄,月盈則虧,《易》乂多言貞吝。易之道,當隨時變易,以處中當變,而守此不變,貞而吝矣。凡行之而過,無論其非義也,即盡善之舉,盛德之事,稍過,則各隨之。余官京師,自名所居之室,曰求闕齋,恐以滿盈致各也。人無賢愚,通凶皆知自海,悔則可免於災戾。故曰:"震無咎者,存乎悔。"動心忍性,斯大任之基;側身修行,乃中興之本。自古成大業者,未有不自困心橫慮、覺悟知非而來者也。各則馴致於凶,悔則漸趨于吉。故大易之道,莫善於悔,莫不善於各。吾家子第將欲自修,而免於殘尤,有二語焉,曰:"無好快意之事,常存省過之。" 儒經 《論語》兩稱"敏則有功"。敏,有得之天事者,才藝贍給,裁決如流,此不數數覯也。有得之人事者,人十己千,習勤不輟,中材以下,皆可勉焉而幾。余性魯鈍,他人目下二三行,余或疾讀不能終一行。他人頃刻立辦者,余或沉吟數時不能了。友人陽湖周愷南騰虎,嘗謂余儒緩不及事。余亦深以舒緩自愧。《左傳》齊人責魯君不答稽首,因歌之曰:"魯人之皋,數年不覺;使我高蹈,惟其儒書。以為二國憂。"'言魯人好儒術,而失之皋緩。故二國興師來問也。《漢書·朱博傳》:齊部舒緩養名博,奮髯抵幾曰:"現齊兒欲以此為俗邪?"皆斥罷諸吏。門下掾贛遂,耆老大儒,拜起舒遲。博謂贛老生不習吏禮,令主簿教之,拜起閒習。又以功曹官屬,多衰衣大(衤召),不中節度;敕令掾史衣皆去地二寸。此亦惡儒術之舒緩,不足了事也。《通鑑》:涼驃騎大將軍宋混曰"臣弟澄政事愈於巨,但恐儒緩,機事不稱耳。"胡三省注曰:"凡儒者多務為舒緩,而不能應機,以趨事赴功。"大低儒術非病,儒而失之疏緩,則從政多積滯之事,治軍少可趁之功,王昕儒緩,見《北史》,王憲從孫;唐相張鎰儒見緩,《通鑑》二百二十八卷。 名望 知識愈高,則天之所以責之者愈厚;名望愈重,則鬼神之所以伺察者愈嚴。故君子之自處,不肯與眾人(上契之上下系)量長短。以為已之素所自期者大,不肯自欺其知識以欺天也。己之名望素尊,不肯更以鄙小之見貽譏於神明也。 居業 古者英雄立事,必有基業。如高祖之關中,光武之河內,魏之克州,唐之晉陽,皆先據此為基,然後進可以戰,退可以守。君子之學道也,亦必有所謂基業者。大抵以規模宏大、言辭誠信為本。如居室然,宏大則所宅者廣,託庇者眾;誠信則置趾甚固,結構甚牢。《易》曰:"寬以居之。"調宏大也。"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謂誠信也。大程子曰:"道之浩浩,何處下手?推立誠才有可居之處。"誠便是忠信;修省言辭,便是要立得這忠信。若口不擇言,逢事便說,則忠信亦被汩沒,動盪立不住了"。國藩按:立得住,即所謂居業也。今世俗言;"興家立業"是也。子張口:"執德不宏,信道不篤,焉能為有?焉能為亡?"亦謂苟不能宏大、誠信,則在我之知識浮泛動盪,指為我之所有也不可,指為我之所無也亦不可。是則終身無可居之業。程子所謂立不住者耳。 英雄誡子弟 古之英雄,意量恢拓,規模宏遠,而其訓誡子弟,恆有恭謹斂退之象。 劉先主臨終敕太子曰:"勉之!勉之!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惟賢推德,可以服人。汝父德薄,不足效也。汝與丞相從事,事之如父!"西涼李嵩手令戒諸子,以為"從政者,當審慎賞罰,勿任愛憎,近忠正,遠佞諛,勿使左右竊弄威福。毀譽之來,當研核真偽。聽訟折獄,必和顏任理,慎勿逆詐億必,輕加聲色,務廣諮詢,勿自專用。吾蒞事五年,雖未能息民,然含垢匿瑕,朝為寇讎,夕委心管,粗無負於新舊。事任公平,坦然無類,初不容懷有所損益。計近則如不足,經遠乃為有餘。庶亦無愧前人也。"宋文帝以弟江夏王義恭都督荊湘等八州造軍事,為書誡之曰:"天下艱難,國家事重,雖曰守成,實亦未易,隆替安危,在吾營耳!豈可不感尋工業,大俱負荷!汝性褊急,志之所滯,其欲必行;意所不存,從物回改,此最弊事!宜念我抑。衛青遇士大夫以禮,與小人有恩,西門安於矯性齊美。關羽、張飛,任偏同弊。行已舉事,深宜鑒此!苦事異今日,嗣子幼蒙,司徒當周公之事,汝不可不盡撫順之理。爾時天下安危,決汝二人耳!汝一月自用錢,不可過三十萬。若能省此益美。西楚府舍,略所請究,計當不須改作,目求新異。凡訊獄多決,當時難可逆慮,此實為難。至訊日,虛懷博盡,慎無以喜怒加人!能擇善者而從之,美自歸已;不可專意自決,以矜獨斷之明也。名器深宜慎惜,不可妄以假人,昵近爵賜,尤應裁量。吾於左右,雖為少恩,如聞外論,不以為非也。以貴凌物,物不服;以威加人,人不厭。此易達事耳。聲樂嬉遊,不宜令過。(上艹下捕)酒漁獵,一切勿為;供用奉身,皆有節度。奇服異器,不宜興長。又宜數引見佐史,相見不數,則彼我不親。不親,無因得盡人情;人情不盡,復何由知眾事也。"數君者,皆雄才大略,有經營四海之志,而其教誡子弟,則約旨卑思,斂抑已甚。 伏波將軍馬援,亦曠代英傑。而其誡兄子書曰:"吾欲汝曹聞人過失,如聞父母之名。耳可得聞,口不可得言也。好議論人長短,妄是非政法,此吾所大惡也,寧死不願子孫有此行也!龍伯高敦厚周慎,口無擇言,謙約節儉,廉公有威。吾愛之重之!願汝曹效之!杜季良豪俠好義,憂人之憂,樂人之樂,父喪致客,數郡畢至。吾愛之重之!不願汝曹效也!效伯高不得,猶為謹敕之士,所謂刻鵠不成尚類鶩者也。效率良不得,陷為天下輕薄子,所謂畫虎不成反類狗者也。"此亦謙謹自將,斂其高遠之懷,即於卑選之道。蓋不如是,則不足以自致於久大。藏之不密,則放之不准。蘇軾詩:"始知真放本精微。"即此義也。 氣節·傲 自好之士多講氣節。講之不精,則流於做而不自覺。風節穿於己者也,傲則加於人者也。漢蕭望之初見霍大將軍光,不肯露索挾持。王仲翁譏之。望之曰:"各從其志。"魏孫資、劉放用事,辛毗不與往來。子敝諫之,毗正色曰:"吾立身自有本末,就與孫、劉不平,不過令告不作三公而已。"家顧消之不肯降意於戴法興等,蔡興宗嫌其風節太峻,覬之曰:"辛毗有言:孫、劉不過使我不為三公耳。人稟命有定分,非智力可移。"因命弟子原著《定命論》以釋之。此三事者,皆風節之守於己者也。若汲黯不下張場,宋(王景)不禮王毛仲,此自位高望尊,得行其志已,不得以風節目之矣。然猶不可謂之傲也。以做加入者,若蓋寬饒之於許伯,孔融之於曹操,此傲在言詞者也。稽康之於鍾會,謝靈運之於孟覬,此做在神理在也。殷仲文之於何無忌,王僧達之於路瓊之,此傲在儀節者也。息夫躬歷低諸公,暨艷彈射百寮;此傲在奏議者也。此數人者,皆不得令終。大抵人道害盈,鬼神福謙,傲者內恃其才,外溢其氣,其心已不固矣。如蓋、孔、稽、謝、殷、王等,僅以加諸一二人,猶用無德不報,有毒必發。若息夫躬、暨艷之褊什同列,安有幸全之理哉? 裴子野曰:"夫有逸群之才,必思沖天之據。"蓋俗之量,則僨常均之下。其能守之以道,將之以禮,殆為鮮乎!大抵懷材負奇,恆冀人以異眼相看。若一概以平等視之,非所願也。韓信含羞於噲等,彭寵積望於無異。被其素所扶持者高,誠不欲與庸庸者齊耳。君子之道,莫善於能下人,莫不善於矜。以齊桓公之盛業,葵邱之會微有振矜,而叛者九國。以關公之忠勇,一念之矜,則身敗於徐晃,地喪於呂蒙。以大禹之聖,而伯益贊之,以滿招損,謙受益。以鄭伯之弱,而楚莊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不自恃者,雖危而得安;自恃者,雖安而易危。自古國家,往往然也。故挾貴、挾長、挾賢、挾放勳勞,皆孟子之所不答;而怙寵、怙侈、怙非、怙亂,皆春秋土大夫之所深譏爾。 文 文字者,以代語言,記事物名數而已。其留〔流〕別大率十有一類。著作敷陳,發明吾心之所欲言者,其為類有二:無韻者曰著作,辯論之類;有韻者曰詞賦,敷陳之類。人有所著,吾以意從而闡明之者,其為類一,曰敘述注釋之類。以言告於人者,其為類有三:自上告下,曰詔諧檄令之類;自下告上,曰奏議獻策之類;友朋相告,曰書問箋讀之類。以言告於鬼神者,其為類一,曰祝祭哀弔之類。記載事實以傳示於後世者,其為類有四:記名人,曰紀傳碑表之類;記事跡,曰敘述書事之類;記大綱,曰大政典禮之類;記小物,曰小事雜記之類。凡此一十一類,古今文字之用,盡於此矣。其九類者,佔畢小儒,夫人而能為之。至詞賦敷陳之類,大政典禮之類,非博學通識殆庶之才,烏足以涉其藩籬哉? 造句約有二端:一曰雄奇,一曰愜適。雄奇者,瑰珠俊邁,以揚馬為最;詼詭恣肆,以莊生為最;兼擅瑰瑋詼詭之勝者,則莫盛於韓子。愜適者,漢之匡、劉,宋之歐、曾,均能細意熨貼,朴屬微至。雄奇者,得之天事,非人力所可強企。愜適者,詩書醞釀,歲月磨練,皆可日起而有功。愜適未必能兼雄奇之長;雄奇則未有不愜適者。學者之識,當仰窺於瑰瑋俊邁,詼詭瓷肆之域,以期日進於高明。若施手之處,則端從平實愜適始。 友人錢塘戴醇土熙,嘗為余言:"李伯時畫七十二賢像,其妙全在異端一筆,面目精神,四肢百體,衣裙靴紋,皆與其鼻端相准相肖。或端供而凝思,或歌欹以取勢,或若列仙古佛之殊形,或若鱗身蛇軀之詭趣,皆自其鼻端一筆以生變化,而卒不離其宗。"國藩以謂斯言也,可通於古文之道。夫古文亦自有氣焉,有體焉。今使有人於此,足反居上,首顧居下。一勝之大幾如要,一指之大幾如股,則見者謂之不成人。又或頤隱於齊,肩高於頂,五管在上,兩髀為脅,則見者亦必反而卻走。為文者,或無所專注,無所歸宿,漫衍而不知所裁,氣不能舉其體,則謂之不成文。故雖長篇巨製,其精神意趣之所在,必有所謂鼻端之一筆者。譬若水之有幹流,山之有主峰,畫龍者之有睛。物不能兩大,人不能兩首,文之主意亦不能兩重,專重一處而四體停勻,乃始成章矣。 知道者,時時有憂危之意,其臨文也亦然。仲尼稱:"《易》之興也,其於中古乎?作《易》者其有憂患乎?"又曰:"放稽其類,其衰世之意邪?"蓋深有見於前聖之危心遠慮,而揭其不得已而有言之故,即夫子之釋《咸》四、《困》三、《解》上等十一卦之(一撇一捺)辭,抑何其惕歷而深至也!蓋飽經乎世變之多端,則常有跋前(嚏之右)後之懼;博識乎義理之無盡,則不敢為臆斷專決之辭。自孟子好為直截俊拔之語,已不能如仲尼之謙謹,而況其下焉者乎?後世如諸葛武侯之書讀,纖餘簡遠,差明此義;而曾子固亦有宛轉思深之處,外此則辭與意俱盡,尚何謙謹之有?或辭之所至,而此心初未嘗置慮於其間,又烏知所謂憂危者哉? 斂·侈·伸·縮 凡為文,用意宜斂多而侈少;行氣直縮多而伸少。推之孟子不如孫子處,亦不過辭昌語快,用意稍侈耳。後人為文,但求其氣之伸。古人為文,但求其氣之縮。氣恆縮,則詞句多溫,然深於文者,固當從這裡過。 功效 天下之事,有其功必有其效;功未至而求效之遽臻則妄矣。未施敬於民,而欲民之敬我;未施信於民,而欲民之信我。鹵莽而耕,滅裂而耘,而欲收豐穰十倍之利,此必不得之數也。在《易·恆》之初六曰:"浚恆貞凶,無攸利。"胡瑗釋之曰:"天下之事,必皆有漸,在乎積目累久,而後能成其功。"是故為學既久,則道業可成,聖賢可到;為治既久,則教化可行,堯舜可至。若是之類,莫不由積目累久而後至,固非驟而及也。初六居下卦之初,為事之始,責其長久之道,永遠之效,是猶為學之始,欲亟至於周孔;為治之始,欲化及於堯舜。不能積久其事,而求常道之深,故於貞正之道,見其凶也。無攸利者,以此而往,必無所利。孔子曰:"欲速則不達"也。是故君子之用功也,如雞伏卵不舍,而生氣漸充;如燕營巢不息,而結構漸牢;如滋培之木,不見其長,有時而大;如有本之泉,不舍晝夜,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但知所謂功,不知所謂效;而效亦徐徐以至也。 嵇康曰:"夫為稼於湯之世,偏有一溉之功者,雖終歸於焦爛,必一溉者後枯,然則一慨之益,固不可誣也。"此言有一分之功,必有一分之效也。程子曰:"修養之所以引年,國作之所以祈天永命,常人之至於聖賢,皆工夫到這裡,則自有此應。"此言有真積力久之功,而後有高厚悠遠之效也。孟子曰:"宋人有閎其苗之不長而握之者,謂其人曰'予助苗長矣!'其子趨而往視之,苗則槁矣。"此言不俟動候之至,而違期速效,反以害之也。蘇軾曰:"南方多沒人,日與水居也。七歲而能涉,十歲而能浮,十五而能沒矣。北方之勇者生不識水,問於沒人而求所以沒,以其言試之河,未有不溺者也。"此言不知致功之方,而但求速效,亦反以害之也。 君子·小人 陳容有言曰:"仁義豈有常?蹈之則為君子,違之則為小人。"大能言乎!仁者物我無間之謂也。一有自私之心,則小人矣。義者無所為而為之謂也。一有自利之心,則小人矣。同一日也,朝而公正,則為君子;夕而私利,則為小人。同一事也,初念公正,則為君子;轉念私利,則為小人。推聖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聖,所爭只在幾微。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如是,顛沛必如是,一不如是,則流入小人而不自覺矣。所謂小人者,識見小耳,度量小耳。井底之蛙,所窺幾何,而自以為絕倫之學;遼東之豕,所異幾何,而自以為蓋世之勛。推之以孓孓為義,以硜硜為信,以齪齪為廉,此皆識淺而易以自足者也。君臣之知,須積誠以相感,而動凝主恩之過薄;朋友之交,貴積漸以相孚,而動怨知己之罕覯,其或兄弟不相容,夫婦不相信,父子不相亮,此皆量編而易以滋疑者也。君子則不然,廣其識,則天下之大,棄若敞展;堯舜之業,視若浮雲。宏其度,則行有不得,'反求諸己。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烏有所謂自私自利者哉?不此之求,而詡詡然號於眾曰:"吾君子也!"當其自詡君子深信不疑之時,識者已嗤其為小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