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家書選 · 咸豐八年

咸豐八年五月三十日 沅浦九弟左右: 正七歸,接一信。啟五等歸,又接一信。正七以瘧故,不能遽回營。啟五求於嘗新後始去,茲另遣人送信至營,以慰遠廑 〔一〕 。 三代祠堂或分或合,或在新宅,或另立規模,統俟弟復由吉歸家料理。造祠之法,亦聽弟與諸弟為之,落成後,我作一碑而已。余意欲王父母、父母改葬後,將神道碑立畢,然後或出或處,乃可惟余所欲。目下在家,意緒極不佳。回思往事,無一不慚愧,無一不褊淺。幸弟去秋一出,而江西、湖南物望頗隆,家聲將自弟振之,茲可欣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望弟慎之又慎,總以克終為貴。 家中四宅大小平安。廿三四大水,縣城、永豐受害頗甚,我境幸平安無恙。 弟寄歸之書皆善本,林氏續選《古文雅正》,雖向不知名,亦通才也。如有《大學衍義》、《衍義補》二書可買者,買之。學問之道,能讀經史者為根柢,如兩《通》、 杜氏《通典》、馬氏《通考》。 兩《衍義》及本朝兩《通》, 徐乾學《讀禮通考》、秦蕙田《五禮通考》。 皆萃《六經》諸史之精,該內聖外王之要。若能熟此六書,或熟其一二,即為有本有末之學。家中現有四《通》而無兩《衍義》,祈弟留心。弟目下在營,不可看書,致荒廢正務。天氣炎熱,精神有限,宜全用於營事中也。 余近作《賓興堂記》,鈔稿寄閱。久荒筆墨,但有間架,全無精意。愧甚!愧甚! 〔一〕 廑:奇誾切,謂注念之殷也。 咸豐八年十二月十三日 澄侯、沅甫、季洪三位老弟左右: 溫弟之事,家中不知如何舉動?至今猶無手信,尚忍言哉?昨希庵接霍山王令信 〔一〕 ,言迪庵及筱石遺骸 〔二〕 業經尋得,茲鈔付回。不知我溫弟尚能返葬首邱否 〔三〕 ? 吾往年在外,與官場中落落不合,幾至到處荊棘,此次改弦易轍,稍覺相安。去年在家,兄弟為小事爭競,今日溫弟永不得相見矣!回首前非,悔之何及! 洪弟明年出外,尚須再三籌維。若運氣不來,徒然慪氣。幫人則委曲從人,尚未必果能相合;獨立則勞心苦力,尚未必果能自立。如真能受委曲,能吃辛苦,則家庭亦未始不可處也,望與沅弟酌之。 再,此次寄銀百兩與劉峙衡之嗣子 〔四〕 。我去年丁艱時,峙衡青布衣冠來代我治喪事,至今感之,故以此將意。或專使送去,或交紀澤正月帶去,祈酌之。葛培因昨歸,於玉山解圍案內,保舉主簿。茲將飭知付回,望專人送去;並望寫一信,言明年不可再來投效,來則決不再收,須切實言之,使通境皆聞也。古人言:「今日之恩竇即異日之怨門。」其理深矣。 〔一〕 希庵:姓李,名續宜,湘鄉人,續賓弟,威名與塔齊布相頡頏,官至安徽巡撫。卒諡勇毅。 〔二〕 迪庵:名續賓,受學於羅澤南,轉戰江西、湖南、湖北等省,援廬州,以眾寡懸絕,陷陣死。贈總督,諡忠武。 〔三〕 首邱:《禮》:「古之人,有言曰,狐死正邱首,仁也。」今人以返葬故鄉為歸正邱首。 〔四〕 劉峙衡:名騰鴻,湘鄉人,咸豐間以直隸州攻瑞州,沒於陣,有名將風。 咸豐八年十二月二十日 澄侯、沅浦、季洪老弟閣下: 十五日接叔父患病之信,十六日專王法六送鹿茸回家,限年內趕到。十七日早接澄弟二信,沅弟一信,叔父病勢已愈。大幸!大幸! 溫弟之事日內計已說破,不知叔父與溫弟婦能少節哀否?溫弟婦治家最賢,而賦命最苦,不知天理何以全不可憑?十八夜接希庵信,知沅弟所派六弁已回,皆未尋得,而迪庵遺骨於初一日已搬至霍山縣。同一殉節,而又有幸不幸若此。余又專五人去尋,中有二人系城中逃出者,言必可至三河故壘。其三人則楊名聲、楊鎮南、張唫也。能尋得遺蛻,尚是不幸中之一幸,否則吾何面目見祖考妣及考妣於地下哉? 咸豐九年八月二十九日武昌 澄侯四弟左右: 袁漱六親家之胞弟袁鐵庵自松江歸來,將我京中書籍概行帶送湘鄉,實為可感。前由京搬至松江,此次由松搬至湘鄉,共萬餘里,吃盡辛苦。到我家時,望加意款待。至要!至要!其書交紀澤細心清厘。此外尚有存松之書,並營中之書,將來開單再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