棗 · 花炮
近來沒有整時間容我執筆,久已著手的一部東西,終於不能成器。清閒的心,不時卻依然保住,結果便留下這一點點。中秋夜北海觀花炮,倒也紅綠得可愛,這算是我的花炮而已。十月十七日。
一 放牛的孩子
我要把我的牛拴住,去尋我的梅姐。我親眼看見她出來哩,並不邀我一聲!——難道我有什麼得罪了你不成?只是昨天,昨天我兩人鬥草,我給她輸了,我說,梅姐,我不輸,我〔你〕的這一對奶怎會一天一天的長高了呢?他是把草汁兒來變的。但是,今天早晨她不還給我兩顆荸薺嗎,說是她爸爸在街上買回的?決不是為了這個。啊,是的,那邊山上滿山的映山紅,梅姐一定是折花去了,我且去看看。
喂,你這牲口,這裡的草多麼青,你就在這裡吃罷。
梅姐,你一個人玩得起勁嗎?我離了你是不行的!你看,這泉水是多麼清涼,這石頭是多麼潔淨,竹子就長在石頭縫裡。這裡洗腳是多麼好呵,就坐在這棕櫚樹的腳下,他好像一把扇子,替我們遮住太陽。我真喜歡,我們的山上有許多棕櫚樹!那邊又望得見我的牛哩。梅姐,你真是——你一個人跑到那裡去了呢?
喂,那山腰裡——是的,正是梅姐的牛!梅姐的牛也是多麼好看呵,黑地帶花。我且慢慢的走,去嚇她一下,——不,那不是玩的,嚇她她會對你哭起來的。
這牲口只曉得吃,你聽,他吃得多麼響!我且伏在這裡探望一探望,——好紅的花呵,紅得對太陽眨眼哩!——不,是對太陽笑。——梅姐在那石橋底下哩!梅姐,你為什麼跑到這山凹里來呢?我且不嚷,下去看她做什麼。哈哈,好像一隻鷺鶿,梅姐,你洗澡嗎?——你為什麼不答應我呢?——好好的撇那棕櫚樹做什麼呢?哈哈,她坐下了,她躺在青草上了,把棕櫚樹的葉子蒙住了臉。
我並不是來羞你的,我只問你為什麼瞞著我一個人來?這許多的映山紅都是你折下來的嗎?這裡是你的衣裳,我遞給你穿著罷。你的牛會偷偷的跑了哩!起來罷,不要老是蒙著,我替你揭開,——你看你看,她把眼閉著迷迷的笑哩!
二 幽會
少年 喂,到了,——深夜裡誰也不會到廟門口來。
少女 月亮照得粉牆——你看,那三個字:「觀音庵」,叫人打冷噤!
少年 大慈大悲的觀世音是保佑你的,我的寶貝!——你在想什麼呢?
少女 我想起那老尼姑,她在媽媽面前總是誇獎我好。
少年 三歲的毛頭兒也誇獎你好哩。
少女 正月我到庵里來過,但那是太陽高高的在上。
少年 月亮照著多麼孤單呵,仿佛一座墳!
少女 蝦蟆叫得好熱鬧,你聽!
少年 他叫我們不要空談!——這樣是糟塌時光。
少女 你倒會搭題。
少年 可憐的我的寶貝,雨打了的八哥兒這樣縮瑟著。
少女 我呵——走進了無底的深淵,我的媽媽不能牽我回去。
少年 不要只讓我聞你的頭髮。
少女 媽媽不曾解我的衣帶,我自己只對鏡子照過我的臉龐。
少年 我的寶貝,你是我的!——你笑什麼呢?這一笑,好比一陣風,——我是一粒微塵,吹得沒有了。
少女 我笑你是高高的一個騙子手。
少年 你才會騙哩!你奪去了我的媽媽,有如那新生的姊妹,——他使得你忘記媽媽的奶。
少女 我把你這嘴——
少年 你的眼睛裡是什麼?我的寶貝,這樣要把我砸碎了。
少女 我願我的淚能照見你的心。
少年 我的心同你的淚一般明。
少女 我的鞋給草濕透了。
少年 但是他不走露你一點聲響。
少女 月亮呵,你也留不住我們的影子。
三 詩人
「『色靜深松里』——」
一下下腳步的清響仿佛隨著露水浸到地底里去了,有這聲悠揚的歌詠。
這聲音——女人。
不是聲音,不會相信這時節,這所在能有人到,正如人們所說,這裡是藏那不知年代的古墳,——他不分晴雨晝夜,老是那麼高聳。
不進到這林里,將真當他是黑團團的一球哩。
萬松攢植,一片青空裝點了如許雲塊,地下則月光渲染,不定著陰陰明明,長伸在陰明之中,蛇一般的白帶,是亂石子鋪成的通徑,——忽然的斬斷了,不,縱眼望,上入——
「好高的台階呵!」
樹影掩蓋人影,人動樹影又上到人身;松松之間,牽牛花糾纏殖長,愴白面三三兩兩葉片;落葉驚住了慢步,——已經是站在高台。
台的兩角,各有一棵梧桐,葉子是很稀疏的了。當中一對石獅子,猙獰相顧。再進,磚瓦殘堆,直接到——松林!
分明是安排定這時節,這所在,來襯托這顆心兒,——有點凜然了,圓瞋雙眼,回身。
「前——後——這方地,讓我觀月,——那裡(有)石凳!」
右邊梧桐過去,——是一座日圭!
一線針影,影射的卻非當時。
「唉——」
這可真動心了,——故宮荒塚,空留他計時日。
石縫裡夾住一紙團!
「這——」
解開袖手,取出,展送眼前——
「我呵,我是一個詩人——」
兩淚盈眶,——落到紙上。
「我望見了我的墳墓,他上面,是青草,我的詩稿在其中。」
「我留下的是女郎的名字?但是我,她們不認識——」
他〔再〕看,薄薄一張紙會濕透了!——從這晚起,他壓在一幅美麗的枕頭。
四 妓館
妓女 現在是時候了,大家關門睡覺的時候了。
少年 你不知道我心頭是怎樣的跳,怎樣的歡喜!請你相信我,這樣是我新辟的天地,在我的懷抱里坐著你——一個女人。我時常這樣想,倘若同女人——就是睄一睄奶子也是多麼好呵。
妓女 你的話句句我都相信,朋友!但是我老不許你在這裡住夜,也請你相信,我實在是愛你。
少年 再不要提那一層,——現在你便趕我也是趕不出去的了。哈哈,睡罷?
妓女 我替你解衣!
少年 你真笑得好,我就愛你這一笑!你解罷。
妓女 呸,我還有事哩。
少年 有事?明天我替你做。
妓女 我的事你做不了。——這裡有鏡子,你睄一睄罷,看你長得是多麼好看!今夜倒讓我來做嫖客哩。
少年 我不放你走!
妓女 那麼我們兩人一路去?
少年 去做什麼?
妓女 你猜!
少年 我猜不著。
妓女 你這傻子!去解小溲,——你且躺一躺罷,回頭來睡一個痛快。
少年 唉,你的那聲音真好聽,他有那樣的魔力,叫我一想起來眼睛也就閉著了。喂,今天再勞一勞駕罷,就是什麼對小妹細說——
妓女 勞你的駕哩,要你記著。
少年 拿過開,你這髒老婆子的手!——噯喲,多麼冰冷呵。
妓女 讓我親一個嘴。
少年 你看,你這眼睛,會把我吞掉了!
妓女 咱們就這樣談到天明,好不好呢?
少年 不要胡纏,好好的給我解衣!
妓女 我要為你鋪一床新被,因為你是一個新郎。
少年 哈哈,我不是住在人間!你看,你這白白的小衣,叫我想起天河的飄灑——你為什麼不則一聲?你說你愛——
妓女 是的,我愛你,——你聽,那邊為什麼吵架?
少年 我聽不見!
妓女 是的,我為你我要忘記一切,——這樣一個美男子,想死了人家多少女孩兒!讓我好好的抱住。
少年 我給一種神秘古怪的東西置著了,歡喜也不由我自主,而你——
妓女 我什麼?
少年 你是觀音菩薩,蓮花座上,從容不過,——什麼也不覺得似的!
妓女 沒有的話,——你看,我一點瞌睡也沒有,分外的清醒。
少年 你這真是文不對題,——不談這個罷。
妓女 你又要怎麼?
少年 你——你哭什麼呢?你看你看!!
妓女 對不起,我欺負了你,我是一個不健康的妓女,我不敢損壞你的童貞,——你不要哭,你給我的很多,我足夠度過我墮落的生涯,只要記起——是的,你聽從我的話,不傷我的心。
這樣,這少年漸漸的睡著了,緊靠在——我怎樣的稱呼她呢?她是分外的清醒,不時從他的頰上,揩去自己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