載陽堂意外緣 · 第 六 回 報夙怨暢辱母家人 贈郎詩誤入親夫手
第 六 回 報夙怨暢辱母家人 贈郎詩誤入親夫手
卻說史堂極欲奉承尤氏,拈起筆來不畫花押,便寫律詩一首,以代之。
詩曰:
天生麗質本溫良,今日溫良偏轉強。
江北人歸鞍未下,河東獅吼意先慌。
欲除鸞鏡非無故,為置雛姬不與商。
勿效繼光袒跣樣,娘行怎肯宥猖狂。
尤氏道:「你不要嫌我強,亦你咎由自取。你還沒有嘗著娘行的辣手呢。停一回通一個辣手,信與你試試。你且取出那黃鴇蛋的靠身筆據來與我。」 史堂向箱中取出交付了尤氏,尤氏閱後收入契券箱內。
眾家人探得主翁、主母生氣,直到事情講明白了,然後何惠帶了玉壇進去,叩見史堂。略問數語,就出來了。悅來領著老媽王氏、丫頭侍茶、侍拂也來見了主翁。史堂將店中現在光景告訴了尤氏。吃了晚飯,尤氏也將家中的事務說與史堂聽。史堂道:「家中有你這位精明的奶奶管著,我是不來管不來問的,你要如何就如何。」 尤氏道:「現在家中事情日多一日,何惠的精神也不似從前,到底年紀大了,他一身實料理不開。我是少年之婦,除了何惠無人可以進得上房。我心上要在親戚中揀一個精明老誠的晚輩,幫著辦辦才好呢。如果老誠有用,就領他為螟蛉子,替他娶一個妻,將來生出兒女來,就是我們的子孫了。」 史堂道:「 這是極妙的事情。就是人才難得,須要細細訪問然後好辦。」 話言未了,悅來進來取鋪蓋,搬到田媽住的房內去住。向來史堂回來,悅來就與田媽一床睡去,與史堂避嫌之故。
尤氏關上了房門,洗身睡覺,一夜照老調敦倫兩次。尤氏經過了玉壇的淫具功次,而玩這隨號之具,老調之曲有甚趣味?如吃了山珍海味,再吃的是白菜豆腐一般。兩人一早起來,料理買菜過節。隨即僕婦、家人、使女俱到上房來叩節領賞。尤氏心上感激燕窠落地,定是宅神的保佑,要供獻宅神,隨吩附何惠道:「中秋雖是人節,向無祭神之例,然我本年之事百事如願,要謝謝神明。替我另制盛筵一席,供獻宅神。」何惠答應了,就出去同著玉壇,又叫了一個廚下人出街置辦,回來一一安排至的,吩咐時刻留心躲避史堂,不在廚下幫忙,就謀出街的差使。
且說施氏自史堂起身回家之後,一心要報這蔡氏、素香兩個惡人的冤讎,想道:「這兩人的罪惡不可勝數,始而忤逆父母公婆,繼而怨人做賊偷漢。我在家時,他冤我偷漢非止一次,受過他百折千磨,甚於泄婢。如今也到我手中來了。依著他兩人的罪孽,死有餘辜,我卻不忍下這毒手。向聞家中的大奶奶是一個女中大丈夫,能殺人能救人,毫無脂粉之氣、婆婆之心,見賢則喜,疾惡如仇的人。將來送這兩人回去服侍,等大奶奶去收什便了。他們如今到了我掌握之中,還不曉得小心奉承,居然有藐視我的光景。今日我先羞辱他一場,給些利害他試試。隨喚翠娥將這四個惡人一齊叫了進來。施氏道:「我與你們本是骨肉,你們如果把我嫁出大門,原無論大戶小戶,總是親戚。如今將我賣出為妾,你們得受了身價,就不能認什麼親戚了。你們自己不思天理昭彰,偏偏又靠到這裡來了。我雖是偏房,也就是你們的主子,你們就是我的奴才僕婦使女。你既是我的奴才僕婦使女,怎麼進這門來不向我磕頭?不進來服侍我?我這裡出了銀子買了你們這些奴才僕婦使女,進來是看樣的麼?你們這一班畜類,一生所幹的事情,那一樣不是傷天害地的?我在家時,受你們多少污名穢節之冤,千磨百折之苦。如今邀天之倖,你們都來做我服役人了,你們的死活文書都在我掌握之中,不怕你們飛到天邊去的。你們這些糊塗東西,死活都不知,還來藐視我?我如今教你們這些混帳東西試試我偏房主母的手段。」四個人聽了這施氏的說話,句句兇險,句句實情,無從狡辯,又不服告饒,八目相視,一言不發。施氏喚了兩個出店家人,又廚下兩個用人進來,吩咐道:「替我把這四個惡貫滿盈的剝光了衣服捆起來!」 然後四人跪下磕頭,齊聲哀求道:「我們並不敢藐視,嗣後進來服侍便了,只求開恩。」一連磕了十幾個頭。施氏道:「 好大膽,還敢你我稱呼。」便命出店家人將猾計、高周押到大廳天井中,露出了膝蓋,限跪三個時辰方許放起。出店家人答應了,便將猾計、高周帶出,押令露膝跪下。然後施氏押令蔡氏母女脫光了衣服,露出了膝蓋,跪在面前。施氏執了皮鞭,指著笑道:「你兩個娼婦,兩年前遭遢我的時候,可曾想到今日在這裡現世報否?」 兩人只管磕頭求開恩。施氏笑道:「 前日進這門來,何其一個頭都不肯磕,如此金貴?今日在此,何其只管磕頭,如此輕賤?你們求我施恩,我原是最肯施恩的人,然而施不到你兩個娼婦身上。我第一恨你兩個娼婦的嘴,冤人做賊偷漢等事,這樣嘴只配吃糞,我卻不肯做已甚的事情。」便命翠娥每人抽了藤鞭二十下,抽得兩人入地無門,聲聲自稱娼婦,稱施氏為主母。施氏又指著兩人細細羞辱了一番,然後押令跪在膝前捶腿,至晚方舍起來。然後母女兩人穿了衣服回房,四人抱頭低低痛哭。蔡氏埋怨丈夫靠身一事,猾計埋怨老婆女兒從前不該遭遢他妹子等語,唧唧噥噥,彼此埋怨不已。
且說史堂到了二十日,要到長生庵去追薦亡弟名玉堂者。一早起來,與尤氏說明後,出來要喚何惠同去。適值何惠冒了風寒,頭暈發熱,不能出街,只得到廳後軒喚了玉壇,便道:「旭垣,我今日要到長生庵去追薦三老爺,你即刻帶了四五兩銀子,先去安排起來。所有三老爺的年庚八字,我卻忘記了,查他們賬簿就知道了。我現在還有別的事情,要過了早飯後方能來,你趕早就去。」 玉壇答應了,便轉到房中去開銀子,心中著急,怕智慧等知道他在鄺家做奴才,想個要不露馬腳的道理。心慌手亂,將鎖簧開壞了,一時間不下來,就將前月尤氏私給他的五兩三錢二分一包銀子開出來帶在身邊。一路想主意,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走到長生庵見了智慧,略敘了幾句寒溫,便道:「我剛才路上遇著貴庵主鄺府的家人劉旭垣,他拿了一封銀子,托我到這裡來替他安排追薦什麼三老爺。他說三老爺的名字喚玉堂,所有年庚八字你們的賬簿上查便知道了,他的主人要早飯後方能到這裡來。他有緊要稟租案件要去與差商量,不能夠親自前來料理。再三托我轉致你們,切不可在他主人面前說出我在這裡替他代辦的話來,就說他自己在這裡辦的就是了。」便將銀子交與智慧收訖,智慧一一答應。便道:「三老爺的八字有,在簿子上,謄下來就是了。你說那個劉旭垣,我並不認得他,想必是新靠的家人了。但鄺府的人,沒有一個不要來與我親昵的,獨他就這樣金貴,不肯到小庵來光降光降?我明日倒要去認認他到底是什麼一個牛頭馬面的。今日我看你這小油嘴面上,在他主人前不識破他,明日我去見了鄺家主母,只說旭垣到庵中來公事不辦,一味調戲我們,砸掉這奴才的鍋。」玉壇道:「好奶奶,好嫂嫂,不要多事了。出家人以慈悲為主,算他不是,我替他來賠個禮罷。」 就作了三個揖。智慧道:「他難道是你的屁精,要你這樣周全?」玉壇道:「天下也沒有這樣臉蛋的屁精。你看見了要嚇一跳呢。他的相貌誠如你所謂牛頭馬臉。便是你如果要他來,也巴急不到,他實在自己曉得自己的相貌醜陋,所以不敢進來糾纏你。我如今把這個屁精來奉送,做了你的屁精罷,讓你去朝朝夜夜有趣,有趣得得情情』他便了。」 智慧方知是醜陋不堪的人,笑罵道:「放你的狗屁,那個要這樣東西到這裡來。你道我當真去砸他的鍋嗎,要你這樣發急?快些我們來收什壇場罷。」玉壇暗喜道:「幸喜得他說出『屁精』 兩字來打動了我的誆騙機關,止住了他的砸鍋心肝。此所謂最可疑者婦人之心,最可欺者婦人之目。」 安排已畢,玉壇恐史堂要到,便要去了。被智慧一把拉住道:「差不多時就要吃飯了,你到那裡要緊去吃花酒?就替我說來,我那樁事情得罪了你,就半年不來看看我?」玉壇道:「我的師太夫人,放了手罷,我這回子實有緊要事情在身上,我心上若有不受用你們的事情,今日也不來了。我今年在家病了半年,所以不曾來看你。這是我害病不該,你將我的病打幾下出點了氣罷。」智慧笑道:「你這小油嘴,快將要緊去的原故說出來我聽。」玉壇道: 「 不便向你說的,說出來又恐你物傷其類。」智慧道: 「 你不要羅嗦,只管說就是了。」 玉壇道:「如此我就說了。」便道:「敝處有一個接腸庵,庵中有一個崩坼的和尚,喚動人心,結識了一個回芽的尼姑,喚要錯你。那崩坼和尚受了身孕,到昨日午後產了一個小回芽尼姑出來。那知崩坼和尚產後冒了風,就有些發熱。那要錯你動人心,兩人再三要我到這裡來請包送終醫生去替他看脈。此刻不早了,還要請包送終醫生到船上去吃飯,求你出家太太放我去罷。」 智慧道:「 我聽你的說話,都是討我的便宜,並沒有一句正經的話,不能相信你。」 玉壇道:「 我罰咒給你聽,狗』的黃鴇蛋,是你的兒子,是你的孫子,才使你聽罰了這個惡咒。可相信否?」 然後智慧放了手,玉壇才得逃出山門,一直就跑到舊相好的劉采芹家的打腿吃花酒了不題。
這裡史堂素有龍陽之僻,他有一個俊仆喚夏旺,鮮膚粉白,臊面桃紅,史堂愛之如寶,剪袖食桃之寵不足喻也。從前被尤氏察出真情,將夏旺的衣服件件剪碎,撻之幾斃,逐出還家,永不復用的。後來史堂瞞著尤氏,帶至安徽,仍充拂枕,至今未破。每每史堂回家,必同著回來,寄居寓所,然後自己回家。尤氏從前也曾問過史堂,途中來來往往,怎麼不帶一個用人服侍服侍?史堂只說一水之隔,途中沒有自己不能做的事情。況生意場中,不配用人服侍。尤氏信以為實。史堂今日本來要到夏旺寓處繾綣半日,然後再到庵中去行香的。那知尤氏暗想道:「今日他去與玉壇聚在一處,雖是近視眼,難免不能認識。須要止到他下 午 時 放 他 去 才好。」便向史堂道:「 你今日將送我爹爹的壽禮整齊整齊,庵中只要下午時去拜一拜便了。況這些地方我不要你去多耽擱。」史堂正興頭沖沖,想去與夏旺修舊,被尤氏當頭一盆冷水淋了下來,又不能違他這個閫命,只得依著尤氏整齊壽禮,直至申時方得停妥,然後走到庵中。智慧一見,便來應酬,接到臥房去坐下。史堂問道:「我們的劉旭垣怎麼不見他?」智慧便照著玉壇告他的話轉告一遍,又道:「 劉四爺還存一封銀子在這裡做懺金的。我今日細查從前的賬上,原應該還老爺處四兩五錢幾分銀子,今日的懺事算下來剛剛扯得平,將這銀子請老爺帶了回去罷。」 史堂道:「 我今日倒是來討債的了。不如將這銀子今晚我同你到床上去拜一夜髒王懺開除了罷。」「你到這裡來香還沒有行過,先在這裡說游話,不怕佛菩薩的麼?」 史堂道:「 我與銀子你用,是救人之急;你與我同枕而眠,是泄人之火。兩人得濟,正是佛門普濟慈航之道,佛菩薩豈不喜歡我們成這美事麼?」 一面說笑,一面走到殿上去行過了香,又進房來吃茶。智慧喚廚下安排素齋。史堂道:「我就要去的,趁太陽還未落山,眼睛還看得見地下高低之處。你若必要留我吃齋,我只好住在這裡陪你過夜的了。」 智慧道:「我怕什麼?只怕你沒有這個膽量。奶奶的閫法難受,我倒不害你了。」 智慧便取出原銀交還了史堂,送出了山門。
史堂到家尚未上燈,便將到庵中沒有見玉壇,及帶回銀子的話,一一告訴了尤氏,尤氏然後放心。史堂道:「我轉來時,在正昌綢緞鋪上看了一件京青緞海青料,講明五兩七錢九四平紋銀,我打算將這銀子先給與他再算。但不知這封銀子是什麼平子,所以帶回俟秤准了拿去。」 便走到窗前,就著亮光拆封另秤。才拆開來,忽然微風一陣,將包內一張摺疊紙片吹到尤氏裙底下去了,尤氏撿起一看,就是前月贈與玉壇那首詩,尤氏嚇得心上亂跳。史堂問道:「是什麼紙片?」尤氏道:「你且把銀子秤明白了再管閒事。」一面走到妝檯前,向抽屜內取出一張舊賬換在手中,搪塞過去了。尤氏暗想道:「原來我給他這銀包,他竟直到如今沒有拆開,怪不得他從沒有說起這首詩來。今日若沒有這一陣微風,險些兒鬧出大事來了,這還了得。屢次臨危化解,若不是神靈保佑,那能獲這樣意想不到的化解?即前日燕子窠掉下來,也再沒有這樣巧妙。但不知暗中那位神靈在這裡輾轉保護,叫我何從報答?玉壇雖非有心之過,但我與他的東西無論寶貝草芥,總應一律珍重,何以如此藐視?明日倒要警飭警飭他的才是。」正在這裡想要警飭他,玉壇因何惠有病,不能進上房,就自己進去交賬。並將前一日的稟租案移到本日來告訴,以作彌縫本日不能在庵侍候主人的緣由。史堂倒也不說他不是,尤氏心中原贊他彌縫之法頗好,因恨銀包一事,藉此罵他幾句,又可在丈夫面前裝些待玉壇威嚴的光景。便罵道:「這件租案有什麼要緊?過了一天去辦也不為遲,不曉得伺候主子,借端在外遊玩,滿口都是唐突的話說。我看你近來作事一味粗率,慢不留心。那管一兩八錢的來往銀子,人家還來的,也要拆封見見數目,送來的也要拆封,見見數目。每每人家還來的銀子,你封也不拆就收下,繳上來了。照這樣管賬,我是容不過的。你不要自己不愛臉。」不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