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堂里 · 第十三章

保爾·海澤 《在天堂里》
朱莉緊緊抱著孩子柔弱的身軀,急匆匆地沿著樓梯往下走。此時,她的心裡有憤怒、有蔑視,也有挑釁成功後的喜悅。她顫抖著雙唇親吻孩子的頭髮,心「咚咚咚」地快速跳著,幾乎都要喘不上氣了。走到了一層大廳,她發現周圍的人們都在盯著她看。她這才恢復了鎮靜,把小弗朗西斯放下來,幫她緊了緊帽子和披風。孩子一直都沒有說話。當她看到那輛裝滿行李、停靠在門前的旅行馬車時,她又抱緊了朱莉,低聲懇求她快點兒走。她好像還在害怕那些人會走過來攔住她,讓她坐在馬車裡和她們一起離開。朱莉安慰她,讓她安靜下來,然後叫了一輛正在等客人的馬車,告訴車夫往她家駛去。 坐在馬車裡,她們緊緊依偎著對方,大多數時間都沒說話。只有一次,孩子轉身面對自己的保護神,問道: 「沒我他們會走嗎?」 「別想了,」朱莉親親她的額頭,說道,「你現在和我在一起呢,感覺開心嗎?」 孩子摸著朱莉的手,點了點頭。但是,從她的眼神里可以看出,她仍然在想剛才發生的事情。 回到家裡,弗瑞多林拿過來一張紙條。這是詹森留下的,他用鉛筆在上面寫了幾行字。他說,希望能在晚上看到她,她不必擔心他。看到這個留言,她很開心,決定要讓他來的時候看到孩子是和她在一起的。而且,弗朗西斯已經哭得發燒了,在這樣的天氣里,再把她放到馬車裡回家也不太好。於是,她就讓老埃里克去給孩子的保姆捎個信,請她允許孩子今天晚上在她這兒過夜。她在紙條上寫道,這麼做是為了給孩子爸爸一個驚喜。老埃里克走了之後,她高興地和孩子玩起來。她覺得自己已經完全贏得了孩子的愛。然後,她為孩子沖了一杯巧克力,看著她「咕咚咕咚」地一口氣喝光。孩子一直都沒有動過露西給她的糖果。 她承認,在剛剛經歷過的事情中,確實是有一種友好的力量在幫她。而且,善良的眾神也很熱心地給她帶來了愛和希望。所以,除了擔心接下來的困難該如何成功克服之外,她再也沒有其他顧慮了。 雖然這樣想,但當她收到保姆的消息時,她還是感到一陣戰慄,不過這種感覺很快就過去了。這個善良的保姆因為所謂的「綁架」,還處在受驚嚇的狀態中。當她看到埃里克帶過來的紙條時,就立刻出發來這裡了。她要親眼看到最糟糕的事情並沒有發生,還要看到小弗朗西斯很安全。在過去的幾個小時裡,她一直很激動,也很自責。她覺得這件事的後果可能會很嚴重。這樣的情緒和想法對她的影響太大了,所以,當她看到孩子笑呵呵地歡迎她的時候,她立刻就大哭起來,根本平靜不下來。不過,提到朱莉的請求時,她說,既然孩子在她的屋檐下並不安全,最後竟然會被人帶走,那她就沒有權利去決定這個請求。如果孩子的父親以後再也不信任她了,她也沒有權利去抱怨。 朱莉請求她:「今天晚上就讓我照顧孩子吧,我有預感,詹森今天晚上肯定會回來。如果他發現孩子和我在一起,他會非常開心的。過了明天,你就可以繼續享受一個母親的特權了,而且誰也不會限制你,直到我有權接管你的位置為止。」 但她的預感並不準確。 她早早地把孩子抱到了床上。孩子枕著她的枕頭,充滿深情地和「漂亮的媽媽」聊了很久之後才進入了夢鄉。朱莉坐在屋裡,聽著外面暴風雪的聲音。一有男人的腳步聲接近這棟屋子,她就會跳起來。一個小時過去了,又一個小時過去了,她卻仍然是一個人。直到午夜時分,她才放棄了希望,讓老僕人去休息。她默默地脫掉衣服,躺到了熟睡的孩子身邊。過了很久,她才閉上雙眼睡覺。 第二天早上,她醒過來時,小弗朗西斯立刻也醒了。孩子感覺很奇怪,因為周圍不是她熟悉的環境。昨天她的奇遇和經歷過的事情又浮現在她的腦海里,很像一個很混亂的夢。她問朱莉這是怎麼回事,語氣裡帶著一股冷漠的反感。不過,當朱莉一邊愛撫、安慰她,一邊幫她穿衣服、送她回家時,她倒沒有反對。於是,朱莉就感到很沮喪。本來對命運帶給她的那股力量還是有信心的,可是現在這種信心卻動搖起來。她把小弗朗西斯交給保姆後,就立刻朝工作室的方向走去。 天晴了!冬日的太陽雖然慘白慘白的,但卻不失溫暖。此時,溫暖的陽光照耀著街道,街道上仍然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雪。通向工作室的那條長路可幫了她大忙。走到工作室的時候,她臉頰發光,體內的血也流得很快,之前的信心也恢復了。所以,當她看到院子裡站著四個熟悉的人時,她突然就覺得很驚慌。四個人臉上帶著一種很痛苦的表情問候了她,他們是安傑莉卡、羅森布施、科勒和守門人弗瑞多林。這四人聚在一起,熱切地討論著什麼。朱莉的到來嚇了他們一跳,四人馬上就分開了。 「怎麼了?」朱莉大聲問道,「他回來了嗎?上帝啊,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親愛的小姐,」羅森布施首先開口說道,卻結結巴巴的,「我們跟你一樣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他確實回來了,就在昨天晚上。他回來的時候天色還不太晚,而且還是他自己把馬拉到馬夫那兒的。今天早上很早我就去問馬夫,但馬夫也不知道騎馬的兩個人到哪兒去了。當時,那兩匹馬就在馬廄里拴著。我安慰自己說:『還好啊,事情畢竟已經過去了,而且結果要比我們想像中的好。』然後我就急匆匆地趕到了這兒。我問弗瑞多林怎麼回事,他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是說,『教授』先生肯定回來了。但他打不開房門,門在裡面被反鎖上了。他敲門的時候,裡面也沒有回應。日頭逐漸高了起來,我覺得詹森應該已經睡飽了。所以我就敲敲門,透過鎖孔跟他說早上好,但裡面還是沒人應聲。這時,有幾個大理石切割工想進去,但他們發現門鎖上了,所以等了一會兒就走了。就這樣,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我覺得事情有點兒不對勁,就走到花園裡,爬到一扇窗戶上往屋裡看。先看到的就是工作室,裡面所有的東西都秩然有序,但沒有看到他。於是,我從窗台上下來,又爬到另外一扇窗戶上。這時,看到的情況就有點兒古怪了。除了他自己雕刻的那些模型外,其他珍貴的聖人雕像都成了碎片。更糟糕的是,我們可憐的朋友就躺在這滿地的碎片上,看起來就像是躺在一張很柔軟的床墊上似的。小姐啊,你可以想像一下這樣的情景。不過,你也別害怕。他還活著,也很清醒,就是太累了,沒有力氣走到工作室,躺到沙發上去。我使勁地敲著這扇關著的窗戶,喊著他的名字叫他快起來吧。但他只半抬起身體,做了一個手勢示意我離開,讓他安靜一會兒,然後又躺在了那堆碎片上。頭底下只枕著披風的一角。」 說到這兒,他看到朱莉轉身匆忙向屋裡走去,就沒再說下去。安傑莉卡想跟上去,但朱莉示意她要自己一個人進去。朱莉匆匆地走進屋子裡。 進去之後,她在那間「聖人工作室」門外側耳傾聽了一陣,裡面一陣寂靜。她顫抖著手敲了敲門,喊了喊詹森的名字。門立刻就開了,詹森站到了她的面前。 他身上裹著他的外套,頭髮凌亂不堪,臉上一點兒血色都沒有,眼神里沒有極度的興奮也沒有傷心,雙眼只是疲憊地四下看著。與激情的興奮比起來,這種眼神更讓朱莉感到心痛。 「原來是你啊!」他說,「你來得有點兒早了。我,你看……要不進來吧?這裡看起來可真是不太吸引人啊。我已經稍稍清理過,但我是在一片黑暗中清理的……」 她用盡了全身力氣,才保持著鎮靜,向四周看了看。 然後,她順手關上門,問道:「這些無辜的聖人對你做了什麼了?」 「無辜?哈,哈!那是他們裝出來的。在現實生活中,他們頭上頂著聖人的光環,但體內卻都住著魔鬼。他們沒有一個是無辜的。我最了解這一點了,因為是我把他們雕刻出來的。跟你說,門外大雪反射進來的光已經足夠亮了。借著這點光,我能看到這些愚蠢面龐上帶著的假笑。所以,我要把他們摔成碎片,結束他們的生命,把另外一個謊言從這世上消除掉。很久以來,我做事一直都是只做完一半,另一半就會為自己報仇雪恨。現在我感覺好多了,尤其是見到你之後,感覺就更好了。」 說完,他捏了捏她的手。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嘶啞,也很不自然,眼睛裡布滿血絲。看到他這樣,她極力壓抑著不讓淚水流出來,在堆滿碎片的地板上走著。 「我很高興你能把這些雕塑拋之腦後,」她說,「我能感覺得到,當你雕刻這些你完全不感興趣的東西時,你是多麼地痛苦。現在,我們離開這些碎片,去工作室吧。我們把火生起來,在一起聊聊天。你知道嗎,小弗朗西斯昨天晚上是跟我睡的?這個可愛的孩子啊!我還真捨不得把她交給保姆。不過還好,這樣的日子也不會持續太久了。」 他沒有說話,溫順地跟著朱莉往前走,雙眼一直緊盯著地板。朱莉開始生火,他坐在沙發上,兩條胳膊垂在兩腿之間,哼著曲子,就好像要為火爐里噼里啪啦響著的火焰伴奏似的。生完火之後,她走到他身邊,但他卻絲毫沒有注意到。她彎下身,抱著他的脖子,臉上淌滿了淚水,一次又一次地親吻他。直到這時,他才注意到發生了什麼事。但此時,他在看所有東西時,眼前似乎還有一片迷霧。 「你哭什麼啊?」他吃驚地問道,「難道我還不開心,還不夠理智嗎?你確定不怕我?不要怕了,最糟糕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如果昨天晚上有人對我說:『用腳踩一踩地,整個世界就會倒塌,成為一片廢墟,把你給埋掉。那種感覺太好、太美了。』那我一定就會這樣做。然後,那些可憐的無辜雕塑就成了我怒氣的犧牲品。現在,一個小孩兒拿著一條線正牽著我往前走。」 「你要告訴我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嗎?」 「告訴你有什麼用呢?這件事太齷齪了。除了我之外,還有兩個人也知道,這已經夠糟糕了。況且,整件事也無法改變了。你還不知道嗎?你是不能把傷口裡的鐵片取出來的,除非你想讓受了傷的人流血至死。現在幾點了?是晚上還是早上?我有點兒餓了。人類體內的那個畜生是永生的,它比所有高貴的東西都要活得長久。請原諒我這樣說話。這些話不自覺地就從我嘴裡冒出來了,我根本控制不住它們。」 「我去安傑莉卡那兒看看,她那兒會隨時都有吃的。或者我們一起去我那兒?」 「不用了。我現在看到食物就噁心。現在我是又餓,又噁心,這真是生活中的一個絕妙景象啊!不過,這也不足為奇。一個人的體內原本充滿了看上去很天真的東西,但後來他卻突然發現,這些東西其實就是從最骯髒的垃圾里撿出來的……」 此時,朱莉挨著他坐在沙發上,抱著他的肩膀。以前她只要稍稍愛撫他一下,他就會很陶醉,但現在他好像並沒有任何觸動。 「你得把所有一切都告訴我,」她滿臉都是淚水,一邊撫摸他僵硬的臉龐,一邊低聲說道,「我們難道不是一個人嗎?你的生活不就是我的嗎,就像我所有的東西都屬於你一樣?但你卻隱瞞了我那麼多事情,就因為那些事情會讓我感到痛苦!我命令你,把本應我承擔的另外一半痛苦還給我。否則,我就會懷疑,我對你來說就只是一幅會走動的畫,一幅你感到賞心悅目的畫。」 他緩緩地搖著頭,自言自語道:「我必須了結這一切,必須把另外一半工作做完,但這樣做的話,我會更痛苦。根本不應該把那些漂亮的雕塑摔成碎片,而是應該把雕刻者摔成碎片!哈哈!『所有來自大地的東西最後都要回歸大地』這個說法好像不太對。一個很好的想法是,一個真正有吸引力的未來……哈哈!」 「親愛的,你理智一點啊!你說的我一個字都聽不懂。」 「那就理智地說吧。我必須得離開這兒,越快越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嗎?老實說,我自己其實也不太明白,我實在是太累了,只要讓我好好睡一覺……」 「離開!為什麼要離開?你要去哪兒?」 「為什麼?親愛的,你這個問題真奇怪,就好像我們都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活著,為什麼今天陽光燦爛,明天就狂風驟雨一樣。至於我們要去哪裡,這有什麼關係呢?如果我和你不在一起,會有哪個地方比另外一個地方更讓人感覺親切呢? 「和我不在一起?你在胡說什麼呢!噢,上帝啊!我居然讓這麼……這麼不可思議的事情把自己嚇住,我真是瘋了!」 「是啊,是啊!」他苦笑著說道,聲音空洞,「不可思議!對於我們而言,有多少事都是不可思議的。但是,『機遇』和『罪惡』這兩個偉大的魔術師表演完魔術之後,不可能的事情也就變成現實了。實話跟你說吧,失去理智的時候,我也聽到體內的一個聲音在高喊著『太不可思議了』。但事實就是如此,我們無能為力,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抬起流血的雙腳去踢打命運之神賜給我們的荊棘。你怎麼了?你兩條胳膊軟軟地垂著,是不是生我氣了?可憐的女人啊,你是因為我成了一個被打敗的男人而生氣嗎?你說說,除了放棄和絕望之外,我們還能做什麼?就因為在這件事上我一直對你保持沉默,你就覺得我一夜之間變得冷漠了嗎?我只是沒力氣了,就連感覺那致命疼痛的力氣都沒了。你讓我睡上一個小時吧。睡醒之後,我的心就會變得柔軟了,你也就能滿意了。」 說完,他試著想站起來,但很快又癱倒在了沙發上。就在這時,有人在敲門。安傑莉卡在外面喊著:「我就說一句話,朱莉。我有樣東西要給你。」 朱莉站起身,打開房門,然後立即轉身向詹森走去,她手裡拿著一封信。詹森坐在沙發上,一副對周圍事情漠不關心的樣子。 「信是給你的,」她說道,「是菲利克斯的筆跡。要打開嗎?我覺得你最好先跟我一起回家休息一會兒,試著吃點兒東西,然後再睡一會兒。昨天晚上,你肯定和她們把所有事情都講清楚了,所以這封信里應該也不會有什麼新鮮的或重要的東西了。」 「你這麼覺得嗎?」他說道,語氣聽起來怪怪的,「因為我們是朋友,所以你覺得我們知道彼此的所有事情。可憐的寶貝兒,你自己打開吧,然後你就會看到『機遇』這個魔術師玩了個什麼把戲,把不可能的事情變成了現實。讀一讀吧,不管他寫的是什麼,裡面不可能再有值得我去關注的東西了。」 她屏住呼吸打開信,然後走到窗前,渾身顫抖著靠在窗欞上,開始讀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