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堂里 · 第十一章

保爾·海澤 《在天堂里》
為了能繼續把這條串起所有事情的大黑網編織下去,我們得回到這天早上。 朱莉去了詹森工作室兩次都沒有找到他。她很擔心,根本無法安靜地待在家裡。於是,她就去找安傑莉卡,但後者因為昨天晚上一夜沒合眼,已經睡著了。於是,她又去找艾琳。她覺得,雖然只是在昨天見過艾琳一面,但艾琳對她卻有種莫名的吸引力。艾琳更是這樣想的,她和其他人一樣,很難抗拒朱莉的人格魅力。昨晚,她熱情地黏著朱莉,這種態度與她以往的羞怯大相徑庭。看來多虧了化裝舞會給大家的自由感。所以,沒過多久,她們就熟悉起來,變得非常親密,幾乎可以把她們叫做「雙人組合」了。舞會上突然發生那驚人的一幕之後,詹森很早就離開了,但這一幕卻打破了她們之間的最後一點矜持。於是,兩人在一起又多待了幾個小時。對於那個偽裝過的奇怪而神秘的女人,詹森一個字都沒提。但朱莉對包括艾琳在內的所有朋友都沒有隱瞞這件事情。 她一直很關心這件事情。所以,事情一發生,她就知道最後的危機已經離她不遠了。但是,當她想到詹森必須一個人面對這場不可避免的戰爭時,她就感覺很受折磨。 她希望至少能待在他身邊,每過一個小時就知道他在做什麼。如果有必要的話,還可以隨時阻止他採取任何暴力方法去解決問題。但他卻躲著她,她也知道,他是不想讓她參與進來,但她依然感到很痛苦。現在,她感覺就像第一次見他時那樣深愛著他。 帶著這樣的思緒,她見到了艾琳。艾琳很體貼地接待了她。早上很早的時候,菲利克斯就抽空來見過她了。艾琳還沉浸在這次和好的幸福中,雙眼和臉頰都閃耀著奪目的光彩。兩個朋友有太多的話要說,幾個小時在不知不覺間就過去了,所以當艾琳的叔叔走進房間裡時,兩個女孩兒都感覺很吃驚,因為他在吃飯前是永遠不會現身的。艾琳把朱莉介紹給叔叔。當朱莉說要回去吃飯時,她沒有理朱莉。 然後,她熱情地邀請朱莉留下來和他們一起共餐。老伯爵保持著往日的紳士風度,對艾琳的邀請很支持。以往在面對漂亮女士時,他都很開心,但今天似乎並不是這樣。在用餐的過程中,很明顯能看出他的消沉和心事重重,而且總是很沉默,還不時地嘆著氣,然後還不斷抱怨自己年紀大。但是,即使是現在年齡最小的叔叔和叔叔最後也是會老的。他也想試著笑一笑,或者講一些他過去的精彩故事,但很快就又陷入了一種看起來很滑稽的憂鬱中。然後他會接著抱怨說,人類命運很無常,那個不負責任的上帝真是太難懂了。 用完餐之後,有一位訪客來拜訪艾琳。於是艾琳就離開了房間,心裡卻希望快點兒擺脫這個訪客。此時,這間房裡就只剩下了男爵和朱莉。男爵突然變得很狂躁。他跳起來,雙手梳理著頭頂稀疏的頭髮,然後就揪扯鬍子,然後又拿起一根煙,但馬上又放下了。最後,他把自己的椅子拉到了朱莉的沙發前。 「朱莉小姐,」他深深嘆了一口氣說道,「你會覺得很奇怪,但我實在控制不住自己了。你能給我10分鐘,聽聽我說話嗎?這是一件非常嚴肅的事情。請你給我一點兒建議,如果可能的話,就請你支持我一下吧?」 朱莉吃驚地看著他,友好地點了點頭。 於是他就繼續說道:「這個故事糟糕透了。在我們生活著的這個不完美的世界裡,你再也找不到跟這個故事相似的故事了。照理說,這個故事不應該會傷到一個老牌獵獅人的心的。但壞就壞在,除了你這位一個小時前我剛認識的美麗女士,我根本找不到人來幫我,來給我一個建議。尊敬的小姐,如果我能認識一位結過婚的女士,或者一位值得人尊敬的、我信任的且年齡較大的女士,那就好了。那我就不用給你講我年輕時候犯下的罪過了,咱們之間也就不會尷尬了。但我的生活圈裡全是單身漢和單身女人,這一點你應該能理解的,親愛的小姐……」 「我大膽地插一句話,男爵先生,我今年已經31歲了。」 「不,親愛的小姐,簡單的一張受洗證明[西方人出生後會接受洗禮,洗禮之後教堂會為洗禮者發一個證明,上面會標明受洗日期,是一種信仰上的出生證明]對這件事是沒什麼作用的。雖然我很尊敬你,但我還得說,你還太小,還遠沒有到達那個能帶給人啟示的權威性年齡。不過,我從戰友施內茨那兒得知,那群波西米亞人中有很多人都特別崇拜你。原諒我用「波西米亞」這個詞,我說的其實就是你們的那個『天堂』。聽說,你只需幾句話,就能擺平很多比我這個故事更複雜的問題。」 「可能你還不知道,但也有可能你早就知道了,因為你那群天才朋友是不會和朋友隱瞞事情的。乾脆點兒說,我有個女兒——就像《哈姆雷特》里的波洛尼厄斯[哈姆雷特愛人奧菲利婭的父親,被哈姆雷特誤殺]所說的:當她是我的女兒時,我擁有她——一個女兒,但直到最近我才發現她的存在。當我發現自己居然是一個父親時,我就開始叩問我的心靈,等著傾聽內心裡那所謂的『天性呼喚』,而不是傾聽你手中所有的世界,這是多麼不人道的一件事。但你要記住,當時我在這個美麗小鎮上過的日子不比當時流行的生活方式差。然後,我就開始了那次冒險旅程,希望這次冒險沒有給那個女孩兒和她的父母帶來任何陰影。他們對我倒是非常熱情,但我可能是走得太遠了。幾年後,我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溫柔地齧噬著我身體的左側,也就是我們放良心的地方。而且這種感覺一直都沒有消失過,所以我就給他們家的一個朋友寫了封信,詢問他們身體是否健康。但那封信被郵局退回來了,因為地址已經找不到了。 「從嚴格的道德意義上看,即使寫了信,我也不應該感覺自己就是對的。但是,如果換成你,你會怎麼做呢?在和荒漠之王獅子的接觸過程中,我的皮膚好像也變得結實了很多,再也沒有了剛剛提到的那種齧噬的感覺。那個女孩兒其實並不漂亮,但她看起來很清新,而且天性自由,還喜歡露著滿嘴大牙快樂地笑,這讓她充滿了魅力。你也知道,她這樣子的女人是很危險的。簡單說吧,雖然如此,但我已經徹底把她給忘了,直到今天又看到她的女兒——不好意思,我的意思是,我們的女兒。」 「你去找過這個女孩兒?這個可憐的孩子是怎麼對你的?」 「她對我很壞,就像一個已經失去父親很久,但突然又見到父親的孩子一樣。親愛的小姐,你可以想到,完成這件任務對我來說是很困難的。一個充滿了懺悔的父親,第一次見到已經長大成人的女兒時,竟然還要請求她的原諒,因為他已經忘記了她,這一定嚴重傷害了這個可憐小人兒的感情。但是,有時一個人寧願啃著酸蘋果,也不願意自己的良心被啃齧。帶著一種父親的莊嚴,我走進了女孩兒住的屋子。一看到她的臉,我就看到了她逝去的母親,她們長得實在是太像了,就好像是她把母親的面容從鏡子裡偷了出來一樣。我敢向你保證,這一刻,我聽到了體內那聲『天性的呼喚』。我向她介紹了我自己,內容是經過細心考慮過的。我說,雖然我把她拋棄了很久,但我確實有神聖的權利去擁有她那孩子氣的愛。剛見到我時,她不知道我是誰,但當她聽完我的介紹,這個奇怪的小人兒就像一個暴怒的人一樣跳了起來,衝進了隔壁房間。親愛的小姐,現在我問你,難道一個希望贖罪的父親是一個怪物嗎,能嚇得一個人落荒而逃嗎?我站在那兒,就像釘在地上了似的。當我從震驚中緩過來後,我就開始隔著門安慰我的女兒,門裡的門閂已經拉上了。我用很溫柔的語氣跟她保證,如果她能理智下來,讓我進去和她聊聊,我就會把世上所有的東西都給她。但就在這時,那位老紳士,也就是我的准岳父,卻突然走了進來。如果不是他,我最後肯定會成功的,因為在她那顆年輕的心裡,那個『天性的呼喚』已經被喚醒了。你相信嗎?這個滿頭白髮的老男人不僅沒有用一個外祖父的智慧幫我,反而像一個年輕人一樣,突然就失去了理智,變得很暴躁,竟然當著我的面就說很多不堪入耳的話。我感到很震驚,但出於對他那頭白髮的尊重,我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呢sans façon(法語:粗魯地)地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推到了門口,然後『砰』地一聲關上了門,那聲音大得跟打雷一樣。」 說完這些,他的呼吸好像被全部帶走了似的,他突然站起身,推開窗,用力吸了幾口冬日裡冰冷的空氣。然後,他雙手插進上衣口袋,走回到朱莉身邊繼續說道: 「親愛的小姐,你得承認,這次殘忍的接待把我體內的那聲『天性呼喚』又給壓下去了。這個老……算了!他是對的;如果我處在他那個位置,看著自己的女婿花了20年時間才下定決心,然後結結巴巴地向自己認罪,我可能比他還要無禮。我做不出其他更壞的事情,但起碼會直接把他給踢到樓下去。這次見面真是讓我心碎啊,你應該很容易會想到這一點吧?」 他重新坐到椅子上,像一個徹底絕望的人一樣嘆著氣,雙手梳理著頭髮。 過了一會兒,朱莉開口說道:「男爵先生,我應該怎麼幫你呢?或者應該給你什麼建議呢?看來,除了給舍夫先生和你的女兒寫封信之外,也沒什麼別的辦法了。他們剛見到你,還處在一種激動的狀態中,他們是不會聽你說話的。那就寫封信吧,把他們不想聽的都寫下來告訴他們。」 「這樣做根本沒用,小姐,請原諒我這麼說。如果那兩個瘋子看到我的信,他們會像對待這封信的作者一樣對待它的。不過,你應該能理解,當我岳父和女兒把我趕出門後,我真的是沒法平靜下來。雖然現在有點晚了,但如果可能的話,我還是要去贖罪。活了這麼多年,經歷過那麼多事情後,我竟然突然渴望得到一種做父親的快樂,而且還想把她帶到我這個單身漢的房間裡,把這個『男爵之女』介紹給大家。而我之前已經和一個長大成人的女兒痛苦地生活了那麼久,而且還必須要聽從她的所有指示。我可真是這個世界上最滑稽的人了。更不用說,我現在還懷疑自己是否能馴服這個紅毛小母獅呢。不過,從另外一方面看,舍夫爸爸——他現在是這麼叫自己的——可不是這個世界上最年輕的男人,而且也再不是一個大富翁了。如果這個孩子跟著他,誰知道她會不會像她可憐的母親一樣落入壞人的手裡?我要保證她一直善良下去。但親愛的小姐,你也知道,在現在這個時代,如果只準備『美德』這一份嫁妝,那可不會受歡迎的。所以,我想為女兒——不管她認不認我——準備很多嫁妝,而不只是一份。我要讓全世界都知道,舍夫小姐自己擁有很多很多財產。親愛的小姐,只有你這種極具說服力的溫柔聲音才能成功勸說舍夫爸爸同意我這個計劃,這對孩子來說可是大有好處的。如果讓施內茨去找他,他就要面對一個男人,然後會因為他那種可笑的男子漢尊嚴而暴怒起來。最後,施內茨可能也會被他掃地出門。但是,如果你同意這樣做的話——你為什麼要不同意呢,最後沒準還能把我的親生骨肉——那個瘋丫頭——的人情味給激發出來呢。然後她就會同情她的父親,這個父親真的不是什麼怪物。等等!隔壁的訪問好像結束了,你要保證一個字都不要跟艾琳說。我可以相信你嗎?」 他雙手伸過桌子,握住朱莉的手。整個動作看起來非常真誠,但也頗為滑稽。所以,朱莉沒有絲毫猶豫就答應了他。霎那間,他的心情好像有了180度大轉彎。他從椅子上突然跳起來,彎下腰,熱切地吻了吻朱莉的手。然後就哼著小曲點燃了一根香菸,開始談論昨天晚上的化裝舞會。艾琳走進屋裡,看到叔叔這樣,就笑呵呵地問他們,在她不在的時候,她漂亮的朋友到底用了什麼魔法,居然這麼徹底地把叔叔的憂鬱心情給趕跑了。 朱莉微笑著答道,人們其實不應該嘲笑所謂的魔法秘密。而男爵表現得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之後,兩個朋友互相道別。朱莉急切地想見詹森,她覺得現在一定能在工作室里找到他。男爵送她出去,沿著樓梯往下走的時候,她悄聲問他: 「為什麼要對艾琳保守這個秘密呢?如果我沒搞錯的話,她應該知道故事的前半部分了。你還欠著她後半部分,你真的應該告訴她。」 「你這樣覺得嗎?」男爵回答,「艾琳已經懷疑了?我的上帝啊,現在這些年輕的姑娘啊!長大成人之後,她們居然變得如此『天真』,如此『無知』,這可真得歸功於撫養她們的那個人啊。好吧,看在上帝的份兒上,我再啃一個酸蘋果吧。啃完第一個之後,我的牙齒都快被酸倒了。」 他吻了吻朱莉的手,嘆著氣朝侄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