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堂里 · 第七章
此時,正在外面花園裡散步的那對情侶還沉浸在幸福中。他們一起披著菲利克斯那件寬大的西班牙披風,兩人全身都很暖和,都沒聽到屋內的這場風暴,也沒注意到天上的雲朵已經開始消散,馬上要下起小雨了。沒過多久,起風了,樹枝上的雪輕輕搖晃著,冰冷的雨滴落在了他們臉上。
但艾琳卻不想回去,她希望就這樣一直待在菲利克斯身邊,一直這樣走下去,無論是暴風還是驟雨都阻擋不了她。但他很擔心她的身體,笑著堅持要「把他的小綿羊保護起來」。他說:「我們要小心些,不要感冒了。很多時候,一個小感冒都能妨礙到一對情侶。來吧,親愛的!我感覺自己想跟你跳一整晚舞呢。上帝啊!我們得費多大勁才能把我們失去的時間給補回來!」
她很聽話地挽著他的胳膊。但就在此時,他們聽到了那隻老狗臨死前的號叫聲。這聲毛骨悚然的號叫頃刻就打破了夜晚的寧靜。
「那是什麼?」菲利克斯說,「聽起來好像很危急的樣子,怎麼也不像是化裝舞會上誰開的玩笑。在熱帶地區,我是很習慣聽這樣的聲音的,而且聽到之後還能睡得很好。但在這兒,在這樣寒冷的冬天……」
說完,他催著她快點兒回屋。就在這時,他們看到一扇後門突然打開了,兩個裹得嚴嚴的人匆匆忙忙地沖了出來,跑向停在街邊的一輛馬車,看起來很像那天晚上那幅畫著火時的情景。馬車距離房子大約有三十多步。
但他們只看清了一個僧人的輪廓。
「是羅森布施!」菲利克斯喊道。
聽到他的這聲喊叫,兩個正在飛奔的人跑得更快了。很快,他們就跑到了馬車前,菲利克斯那銳利的眼睛看到一個白色的東西在黑暗中一閃,他想可能是那個年輕希臘人的白裙子。然後,馬車門砰地一響,馬車就像離弦的箭一樣衝進了黑暗中。
這對情侶吃驚地盯著馬車離去的方向。
「發生了什麼事情?」艾琳驚叫道。
菲利克斯什麼也沒說,只是搖了搖頭,催促她快點兒進屋去。他們看到,弗瑞多林還堅守著自己的崗位,但眼神里卻充滿恐懼。看到他們,他好像突然被驚醒了。但他們沒有停下來問他任何問題,而是脫掉濕淋淋的外衣,急急忙忙地衝進了大廳。
在他們面前是這樣一幕駭人的場景:
詹森一動不動地蹲在地上,腿上是霍莫那滿是鮮血的頭,他直愣愣地看著老朋友那伸開的僵硬的四肢;霍莫痙攣般地抽搐著,血流得越來越少,只剩下了最後一絲氣息。
朱莉跪在他身邊,沒有注意到自己的黃裙子上已經染上了大片血水。朋友們目瞪口呆地站在他們周圍。那些穿著稀奇古怪動物服的演奏者也從台子上走了下來,擠進了客人中間。
這時,憔悴的阿爾巴公爵從人群中走出來,走到這對吃驚的情侶面前,把他們帶到旁邊,告訴了他們事情的始末。那時,他們還在花園裡散步,互相吐露著衷腸,根本沒有注意到屋裡發生了什麼事情。至於這些令人困惑的事件之間的聯繫,他並沒有裝作很了解的樣子。他說,當他們從第一輪震驚中反應過來之後,就想找到這次事件的始作俑者,但他們發現她已經跟那位年輕的希臘人一起消失了。
接著,羅森布施、安傑莉卡和埃爾芬格也走了過來。因為這次冒險帶來的這種悲劇結果,羅森布施一直沉浸在一種消極狀態中,看起來很可憐。雖然他很無辜,但他堅持認為自己是這件謀殺案的始作俑者,因為正是他帶來了這位神秘客人,才釀造了這場謀殺悲劇。他把自己見她的詳細情景告訴了大家,然後一遍又一遍保證說,她沒有做什麼激怒這條狗的事情。但不管怎樣,悲劇已經發生了,這個舞會徹底被毀了,詹森也失去了他那善良的老友。
菲利克斯緊蹙雙眉,聽完了事情的始末。然後,他從人群中擠出去,向詹森那兒走去。那條老狗咽下了最後一口氣。詹森站起來,把跪著的朱莉也拉了起來。他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那雙深陷進眼窩的明亮眼睛緩緩地打量著周圍,好像是在思考他現在是在哪裡。
「他們走了嗎?」安靜了好久之後,他終於開口說道。
沒人回答。朱莉握住他的手,用很溫柔的語氣跟他說話,他茫然地笑笑,點了點頭作為對她的回應,然後就渾身猛然顫抖了一下,醒了過來。他從圍在老狗身邊的人群中擠出來,請求施內茨為他找一輛馬車,說要把這條老狗帶回家去。之後,他停了一會兒,做了一個手勢,意思是不讓大家勸他,請求大家不要被他打擾,也不要離開舞會,甚至還要求朱莉也這樣做。他極力控制著自己,保持著平時說話的樣子。說完這些後,他又把羅森布施叫到一邊,和他說了很長時間,但聲音卻極小。在整個說話過程中,他的眼睛一直緊盯著地面。最後,他和羅森布施握了握手就離開了。
朱莉和菲利克斯陪著詹森走到馬車旁,霍莫的屍體已經放到車裡了。詹森艱難地鑽進車裡,離開的時候伸出一隻冰冷的手和另外兩人握了握。此時,他好像完全處於夢中,即使是最親密的人在他身邊,即使這些人在努力安慰他,他也沒有醒過來。
弗瑞多林爬進車廂,挨著車夫坐了下來。馬車駛入冰冷的雨夜,走了很長時間,才停在工作室的門口。此時,午夜12點的鐘聲剛剛敲響。車夫幫他們把霍莫沉重的屍體抬出馬車,放到屋子後面的一個小花園裡。然後,他們拿起鎬和鐵鏟挖了一個很深的坑,把巨大的霍莫放了進去。忙完之後,車夫自己駕車離去,詹森則一動不動地站在墓地邊沿,盯著他們剛剛堆出的黑色墳頭。這座墳墓最終註定是要化成塵埃的。弗瑞多林仍然穿著那身天使服,耳朵後的玫瑰還在,他把它們拿了下來,放在了這個動物的墳頭上。
「現在是冬天,」他對著墳頭說道,「而且還是晚上,周圍黑漆漆的,我們找不到新鮮的東西。教授先生,你去睡吧。我會拿鐵鍬把霍莫的墓整理好的。雖然它是一隻動物,但我們很可能還能看到它復活。如果它們那兒也有天堂,那它一定很快就會到那兒的,會比一位牧師要快得多。為什麼呢?因為它知道什麼是友誼,什麼是善良,而這兩樣東西估計十個人里有九個人都不知道。它也從來沒有把窮人當成狗看,這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如果我想為這只可憐的狗祈禱幾句的話,我想上帝是不會反對的。」
詹森默默地點點頭,轉身走進了房子裡。他走到工作室里,工作室此時冷如冰窖,寒風在煙囪頂上呼嘯著,鐵爐子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雖然如此,這個痛苦的人也不想回自己房間裡去。他一頭倒在低矮的沙發上,用外衣蓋住自己僵硬的四肢,靜靜地躺著、聽著外面的雨聲和鐵鍬的聲音。他雙目緊閉,眼前浮現出這樣的情景:一個面具掉下來,露出了一張駭人的臉,臉上是懇求的表情,而那雙眼睛又緊緊地盯著他,看起來活像蛇髮女妖美杜莎。[美杜莎,希臘神話人物。曾經是一位美麗的少女,是海神波塞冬所愛的人。非常傲慢,覺得自己比智慧女神美麗,於是激怒雅典娜。雅典娜把她的秀髮變成了無數毒蛇,雙眼沒有眼珠,但卻閃著駭人的光,任何人只要看她一眼就會變成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