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堂里 · 第五章

保爾·海澤 《在天堂里》
幾周後,菲利克斯給詹森寫了一封信,信是這樣寫的: 羅塞爾的別墅,10月的最後一天 老代達羅斯,我的那顆心要我跟你好好聊聊。醫生很盡職地保護著我的肺,讓我很感動,所以我不會去找你,也不會請你過來。所以,你得認真看這封信了,裡面的字可是很難看的,筆跡可不是你往常看到的那樣。 我也就只能跟你說說了,其實我現在的心情還是不太好,一直都很不開心,朋友們是不會告訴你這些的。我在他們面前一直就是一個生龍活虎、非常開心的霍茨波[霍茨波,莎士比亞歷史劇《亨利四世》中的人物,背叛國王,最終被哈里王子打敗。],因為這樣做的話,他們就能放心把我一個人留在房間,不會覺得有什麼危險。但是,善良的別墅主人因為我不能回市里,雖然他自己不在乎,但我良心上還是有點兒過不去。還有科勒,他幾乎都無法離開那堵空空的牆壁,但他現在還不能繼續畫壁畫,因為他必須提前設計好才行。我待在這兒又能得到什麼呢?那位姑娘嗎?可是我已經永遠失去她了。不過,你別擔心,我不會成為「憤世嫉俗」的奴隸,也不會像老凱蒂一樣變成酒的俘虜。現在,霍莫正看著我寫信呢。它的眼神里充滿了睿智、敏感和真誠,看到它,我都感到有些慚愧。它可能是想讓我告訴你它很愛你。 我獨自一人待在外面不僅對胸口的傷有好處,對我那顆可憐的、已經失去勇氣的心臟也很有好處。我們的那幫朋友會告訴你,我現在是在擔心我的手,不知道還能不能用它們繼續從事藝術,而且這種擔心一直在齧噬著我的心。老漢斯,你可別被他們給騙了。在這件事上,不止是我的手指頭或關節受傷這麼簡單,那種一直帶給我希望的自信心也破碎了。今年夏天,我之所以能去找你,靠的就是一種勇氣和魯莽,但這些現在都消失了。如果現在我的手還好好的,那我去找你學習雕刻之前,可能會花上多於以前10倍的時間去考慮。因為我現在明白了,我這雙手就只有一些機械性的功能而已,真正的藝術所需要的卻不止這些。所以,我這雙手並不是藝術創作的合適工具。 在我們重新見面還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裡,你就預言到了這一點,但我竟然覺得自己比你——我的老師還聰明。你知道嗎?我現在覺得你說得真對,這真丟人,不過我得承認這一點啊。在你工作室里待過的那幾星期,我一直感覺很開心,覺得從來沒有像當時那樣認清過自己,也從來沒有感覺到自己就像羅塞爾說的那樣,「處於人生的巔峰期」。當我把那隻船槳壞掉的小船安全地帶到岸上時,當我為了保護自己和那個瘋了似的殺人犯徒手搏鬥時,我也有這種感覺。 所以說,一個偉大的雕塑家可能也是一個壞的無賴或亡命徒,你崇拜的那位佛羅倫薩前輩本韋努托[即本韋努托·切利尼(1500—1571),義大利文藝復興後期的金匠、畫家、雕塑家和戰士,代表作品是珀爾修斯像和為法蘭西國王弗蘭西斯一世製作的鹽]就證明了這一點。當時,崇尚武力的時代還沒有結束,一個完美的人得學會做很多事情。到了現在,有了社會分工,這些事情就完全分化了,藝術創作和藝術實踐也完全分開了。你說過,我的工作動力來源於公共生活,你的確沒錯。 但我上哪兒去找一個能在我的雙手下保持住永久生命力的素材呢? 在我們這個井然有序的文明世界裡,官僚主義盛行,到處都是繁文縟節。在這兒生活跟沙漠裡其實沒啥兩樣。人們無法做深入的研究,無法在大家習慣的程序中加入一點自己的個性,但只有「個性」這種東西才能給我這樣的人帶來一絲滿足感,就像在藝術行業里的你一樣,你就一定要創作出循規蹈矩的人所創造不出的東西。 對於實幹家在這箇舊世界裡所期待和擔心的東西,我的看法其實是錯誤的,這可能是因為我在這個小國家裡的經歷所造成的。或許我應該到北德意志聯邦[德意志邦聯解散後,在1867年成立,由德國北方二十二個邦國組成。它其實只是一個過渡組織,在1871年德意志帝國成立後便被廢除,幫助普魯士控制德國北部]去謀個職位。不過,就算這麼做也沒什麼用,我可知道那個普魯士土地委員會是什麼樣的,如果不是它,我也不會換地方。那兒的男人把自己埋在官方文件的灰塵中,直到頭髮變成白色,靈魂變成灰色,他們的最高理想就是得到最高行政長官這個職位。 親愛的朋友,施內茨說得對,我生在了一個錯誤的時代。如果在中世紀,我肯定會成功的。那是一個苦苦掙扎的文明時代,到處都能看到野蠻的、不受規矩的人。一個人可以選擇成為一個好市民,也可以選擇披上盔甲,把自己全副武裝起來。但這個讓人難過的時代錯誤是無法糾正的,所以我只能盡力去找另外一個地方。在那兒,一隻渾身是羽毛的小鳥不會被母雞看成是奇怪的家禽,也不會被循規蹈矩的公雞圍觀。 我對新世界很了解,所以我知道那兒更適合我。你千萬不要覺得我在美化那個世界。那兒根本沒有適合人類的、看到就讓人心跳加快的、很實際的物品或享受。但也正是這些毫無吸引力的「沒有」,人們才能把「有」創造出來。在那兒,有很多東西都能帶給人們快樂感。 所以,我已經決定了。我要像美國佬說的那樣,再次漂洋過海,到那兒定居。走這一步,不僅對我大有好處,也很有必要,因為我知道真正的分手並不容易。所以,我要單獨待在這兒好好思考,好好準備。我得習慣什麼事都不做的生活,儘快讓身體重新強壯起來。要知道,在那邊生活,一定要有一個強壯的身體。 我希望幾個月之後身體就能恢復。然後,我就會把舊世界的塵土從我的鞋子上甩掉,但在這之前,我要去找你,畢竟你是我交往時間最長的老朋友,也是我身邊最真誠的朋友。我們之間本不應該是現在這個樣子,這只能怪時間,它讓我們十年後的模樣完全變了,又讓我們經歷了那麼多奇怪的事情,我們只有聚在一起後才能互相理解對方。就連剛剛過去的那幾個月都發生了那麼多事情,我們還不得不把這些事情藏在心裡。你經歷的是幸福,我經歷的是「放棄」,是痛苦。我們的經歷看起來並不搭調,但既然你幾乎都知道了我所有的事情,那就讓我也多分享一些你的幸福,從你的友誼里得到點兒溫暖,雖然這段時間可能會很短暫。之後,在大多數時間裡,我可能就要陷在黑暗中了。 代我向朱莉小姐問好,雖然我只跟她說過幾句話,但我覺得她確實值得你去愛。我這樣說,你應該知道我對她有多尊敬吧。 這封信我是亂塗亂寫的,到現在已經寫了三天了。寫完半頁,傷口就開始疼,好像拿起一把劍和一把步槍都沒有提筆這麼艱難。不過,那位老將軍伯利辛根[伯利辛根,即古茲·馮·伯利辛根(1480—1562),16世紀德國著名的僱傭兵統帥之一,在1504年的戰爭中失去了右手,後來裝上了一隻鐵手]的處境可是比我困難多了,但人家都熬過去了。 請代我向其他朋友問好,我衷心期待著與他們再次見面,我要和他們,和你一起度過在這兒的最後一個聖誕節。老朋友,再見了!Hic et ubique.(拉丁語:到處,這裡可以隱身為「永遠與你同在」) ---菲利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