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堂里 · 第三章

保爾·海澤 《在天堂里》
老人說話的時候,施內茨一直在屋裡走來走去。老人說完後,他走到他身邊說: 「舍夫先生,你先坐在這兒別動。這兒很涼快,你好好休息休息。我現在就出去找那個女孩兒,跟她好好談談。她還是挺喜歡我的,可能是因為我沒有刻意討好過她吧。」 說完,他就轉身走了出去。他先在整棟別墅里找,沒有找到這個受到驚嚇的孩子,又跑到花園裡,但還是沒找到。於是,他決定去樹林裡找找。 他在樹林裡大聲喊著、找著,但一直都沒找到她。最後,他終於看到了那張慘白的小臉和在綠蔭中閃爍的紅頭髮。她彎腰蹲在一個不是很陡的坡上,在這兒能清楚地看到花園的門。 他大聲朝她喊道:「岑茨,你這個人真麻煩。你上午在這空空的林子裡跑什麼啊,屋裡有那麼多事情要做。老凱蒂費勁巴拉地在找你,真像是大海撈針。」 聽到施內茨的聲音,她猛地站了起來,好像隨時準備要逃跑似的。她那圓圓的小臉瞬間變得通紅通紅的。 「他還在這兒嗎?」她問道。 「誰?別那麼孩子氣了,岑茨。那麼善良的一個老人,你怎麼想到要從他身邊逃開呢?難道他是撒旦嗎?」 她不服氣地搖搖頭,說道:「他要是不離開,我就不回去。我知道他想幹什麼,他想把我鎖在那間偏僻的、讓人討厭的小屋裡,裡面沒有陽光,連風都進不來。但我從來沒對他做過什麼錯事,我不會去的——我可受不了——我寧願他就在這兒把我殺掉算了。」 「姑娘,你真是失去理智了!你了解他嗎?關於他的事情,你知道多少呢?」 她沒有立即回答這個問題。施內茨看到,這個女孩兒的胸脯正在劇烈起伏,看到她雙眼盯著地面,啃著手裡的小樹枝。 她的臉上帶著敵意和憤恨,然後開口說道:「他是我媽媽的父親。因為我,他把可憐的媽媽趕出了家門,但那時我還沒有出生呢。他這個人也太冷酷了!我媽媽生前從來都不敢回家,只有在快去世的時候,才給他寫了一封信,拜託她的父親照顧我。媽媽讓我對著我的所有寶貝發誓,只要她一去世,就把這封信帶給他。我發誓我一定會去,雖然我從來不愛他,而且誰也不能因為這個來責怪我。來到慕尼黑後,我誰都不認識。我這才覺得,我是真的被遺棄了。我想,我只去看看他,看看他的模樣就行。所以,我就在他的房子前等著他,口袋裡裝著我的小包裹。晚上,他出來了。中尉先生,我跟你說實話,雖然我那時很痛苦,很不開心,但如果他看起來稍微慈祥一些,我就會高興地走向他,跟他說:『我是岑茨。人們都說我跟我死去的媽媽長得很像。而我親愛的媽媽就是你的女兒,現在她已經去世了。她在走之前,托我把這封信帶給你。』但是,他走出房子時,依然是那麼冷酷,臉上一點兒表情都沒有,眼睛緊盯著地面,周圍的東西一點兒都不看,好像他根本不關心這個美好的世界一樣。哦!看到他,我渾身都汗毛直豎!我想,在這個世上,無論誰逼我,我都不會跟他打交道的。於是,他就像一個陌生人一樣從我身邊走了過去。但我還想把這封信留給他。所以,我就去找他的女房東問了問他的情況。房東告訴我,他這個人就像一隻空心枯樹上的貓頭鷹一樣,一天到晚就待在他的屋裡。沒有人來拜訪他,他也不去拜訪別人;沒有人跟他寫信,他也不給別人寫信。女房東的房間裡掛著一面鏡子,我看著我的臉,感覺我的皮膚慢慢變成了灰色,頭髮也慢慢掉光了。我想,這可能是因為鏡子是藍色的原因。但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這面鏡子就是在警告我:『你看,如果你和外祖父一起被關在這個小黑屋裡,終年不見陽光,那這就是不久之後的你。』所以我就很小心地離開了,沒有把包裹給他,因為它有可能會暴露我的身份。那天晚上,我認識了黑人佩比,之後就跟她住到了一起,後來我又去了鄉下。在去鄉下之前,我把我那可憐又親愛的媽媽的包裹送給了他。但他怎麼又找到我了呢,他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他肯定感覺到了,我並不想跟他打交道……我……」 中尉打斷她說:「岑茨,你要理智一點兒。你要違背你母親的最後遺願,沒關係,但至少去認識一下你唯一的親人。我向你保證,你去見他肯定不會錯。如果他把你當成是罪犯,或者用任何方式強迫你,你的這些老朋友難道會坐視不管嗎?你難道覺得,羅塞爾先生、男爵先生,或者我能允許別人虐待小岑茨嗎?我真希望你能聽聽那位老紳士的話,能看到他因為他的過錯和沒能為你做些什麼感到後悔、難過,他那麼急切地想要彌補他的外孫女。岑茨,你是一個很理智的姑娘,不要那麼孩子氣,不要被你心中想像到的那個幽靈嚇倒了。這個夏天過後,我們都會回到市里,你打算到時候怎麼辦?」 說到這兒,他停了一會兒,等著她的回答。但她沒有說話,好像陷入了沉思中。他走近一步,拉著她的手,真心地說道: 「孩子,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很愛男爵先生,你想儘可能地留在他身邊,而他很可能也愛你。除了這個,你沒有想其他東西。但你也應該清楚,你們的結局就是個悲劇。他肯定不會跟你結婚的——你必須得做決定——你覺得,你這份不幸愛情的結局是什麼呢?你可憐的媽媽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啊。」 她把手從他的手中抽出來,很平靜地看著他,表情里甚至出現了一絲原有的輕鬆。 「先生,你真是把我看透了。」她說,「大家都覺得我很傻,但我其實並不傻。我從來都沒有想過他會跟我結婚。即使我救了他,即使我一直跟在他身邊,他也不會愛上我的。他愛的是別人,這一點我很確定。但我一點都不怪他,如果我決定繼續愛他,那是我自己的事情,誰說什麼也無法改變這一點。如果他康復了,能起來四處走動了,我就會離開。你也知道,我不是那種整日遊手好閒不工作的人。離開我,你們也不是不能活下去。你只要把我說過的這些告訴我的……那位老紳士,至於以後會發生什麼事情,我們誰都不知道。但我不會讓他抓住我的,如果他用暴力,我也不會——一旦我成為他的奴隸,我會直接跳到湖裡去。」 這時,她突然轉過身朝山頂走去,整個人看起來很平靜,像是把最後該說的話都說完了似的,一點都不像要逃跑的樣子。施內茨對她的理解力和人品不太看好,但他從心底里還是很喜歡她的。看到她剛才的表現後,他忍不住開始尊敬她。 他低聲說道:「不管怎麼說,她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她不允許別人欺騙她,甚至也不允許自己的內心欺騙自己。這個紅頭髮的小狐狸還是很高貴的。」 回到老舍夫身邊後,施內茨竭盡全力想要說服老人。他說,不管老人現在怎麼做,做什麼都沒有用。他保證會盡一切努力說服這個女孩兒,讓她覺得她不能再繼續做她自己的主人了,她必須接受親愛的外祖父的保護。這一席話鼓勵了老人,讓老人覺得女孩兒可能還會回到自己身邊,於是就開心了很多。看到老人這樣,施內茨非常感動。他甚至開始要回去規劃和外孫女一起的生活,所以就著急要離開,好像這件事不能再往下拖了似的。施內茨勸他等天稍微涼些再走,但他怎麼都不聽。他說得趕緊趕回去,去找一個大一點兒的,看起來讓人感覺更愉快的房子,然後再買點兒家具。這樣,一旦外孫女回心轉意搬過來和他一起住,他就能準備好一切來迎接她。另外,他也不想因為自己讓可憐的孩子在樹林裡遊蕩。很明顯啊,如果他不走,她是不會回來的。 施內茨陪著他走到花園裡,快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問老人: 「你難道不打算去找一找孩子的父親嗎?還是你早就知道了,他在這些事情發生後就離開了人世?」 老人停下腳步,臉上又浮現出那天晚上嚇跑岑茨的那種冷酷表情。 夏天出門的時候,他通常會帶著一把傘。這時,他用這把傘使勁敲打著腳下的碎石路,非常激動地大聲說:「那個惡棍!那個卑鄙的無賴,他連發過的誓言都是假的!你真的覺得我會毀掉已經死去的女兒的那份驕傲感嗎?我的女兒與這個給她帶來痛苦的男人根本沒打過交道,她都已經把他忘記了!這個男人偷走了一個女人的榮譽,你難道覺得我會與這樣的一個人分享女兒留下的這份活遺產嗎?雖然我承認他應該不會拒絕這種分享,但我可是遇到了奇蹟才找到我的外孫女的,我寧願……」 「善良的舍夫先生,」施內茨冷靜地插話道,「雖然你的頭髮全白了,但你比你的外孫女還容易激動,容易發怒。你想想,如果你出了什麼事,這個好女孩兒就會再次變成孤兒,那時該怎麼辦?萬一發生了最壞的事情,她至少知道自己往哪裡落腳。再說,讓一個孩子知道到底是誰給了她在這個世上生存的權利,那也沒什麼壞處啊。」 老人思考了一會兒後,動作就變得溫和許多。 最後,他開口說道:「你說得對,現在好好罵罵我吧。即使我已經遠離藝術,只會做一點兒苦工,我體內原來的那股藝術家血液還總是在作怪,總是讓我這麼不講道理。但那個惡棍——真希望你能看到我們在家裡對他有多好!他是一位男爵,那時在我們所有的好朋友里,除了幾個軍官外,其他人差不多都是畫家。所以,他就讓我們有一種驕傲感。他還是一個從德國北部來的外地人,人很活潑,很聰明,還頗有騎士風度,所以他在的時候我們就感到很開心。他還是一個很不錯的獵人。他總說,除非能到非洲打幾隻獅子,否則他是不會安頓下來的……」 「上帝啊!打獅子?那他的名字——我善良的朋友,你別告訴我,他叫……」 「男爵F……我早就忘記他叫什麼了。我是在可憐的女兒莉娜的遺囑里看到他的名字的。天知道他現在變成了什麼樣。他有那麼多瘋狂的念頭,對我可憐的孩子又做了那麼多錯事,現在是不是已經受到懲罰了呢?是不是已經悲慘地死在了非洲的炎炎烈日下,屍體是不是已經被野獸撕成了碎片了呢?聽到這個名字,你好像很吃驚的樣子。你是不是見過這個壞蛋?或者知道他在哪兒?」 施內茨很快恢復了鎮定。他心裡想,其實沒必要告訴老人他與這個人關係很親密,這樣做沒準還會招來一場災難,而且對那個女孩兒也沒有什麼好處,她對自己的外祖父都沒有任何感情,現在又突然多了一個完全陌生的父親,這位父親從她那兒又得不到一絲親情。另外,他也是為了那個他信任的老朋友著想,他不想過早對他下結論。 所以,他就說自己確實知道這個名字,而且女孩兒的父親現在還活著。但如果他們草率地告訴她這件事,對她不見得是什麼好事。現在首先要做的事情是讓她接受自己的外祖父。 老人從心底里贊成這樣做。離開的時候,他心裡很舒服,充滿了樂觀的期望。走之前,他還是磨蹭了一會兒,希望能遠遠地再看一眼那個害羞的小姑娘。但岑茨很小心,根本沒讓他看到。於是,他就靜靜地嘆了口氣,朝自己住所的方向走去。施內茨站在門前,看著他離去的背影。 那張藏在鬍鬚下的嘴巴低聲抱怨道:「生活還真是一出鬧劇,現在就差上演這一幕了:那個獵獅子的朋友恰好路過他的岳父身邊,嘴裡叼著一根煙,得意揚揚地看著這個滿頭白髮的老人,那匹老馬的蹄子揚起的灰塵撲滿老人全身,老人的頭髮就更白了。然後,他在這個花園的門口停下朝岑茨詢問病人的情況,再開玩笑地捏捏她的下巴,就像對待其他漂亮的女僕一樣;或者是讓她幫他看10分鐘馬,再給她點pourboire(法語:小費)。再就是我們驕傲的公主——他的侄女。如果我告訴她,那個紅髮服務員就是她的堂妹,當然現在還不是合法的,不知道她的眼睛會瞪多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