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堂里 · 第五章
安傑莉卡扔下畫筆。「真是奇怪,」她說,「今天做什麼事都覺得不對勁。不管怎麼說,那條諺語的核心就錯了,什麼一開始總是很容易的,只有結尾的時候才會出現惱人的磨難。而且,除此之外,當整座房子裡沒有其他人在工作的時候,在工作的這個人就會變成工作狂。但是其他人確實都沒有在工作啊!在羅森布施的房間裡,總會傳來那隻小白鼠或許飢餓或許煩躁的尖叫聲;而且今天早上我還沒有聽到過詹森房間裡傳出雕刻的聲音。他們也許在偷懶,也許是因為昨晚的宿醉狂歡而頭痛,這是自然的;他們這樣一定會錯過繪畫陳列館的星期天展覽。昨晚,他們去了天堂。」
「天堂?」
「這是他們給他們那個秘密社團起的名字,每四周聚會一次。在那裡,他們一定都很瘋狂;至少羅森布施這個凡物很難在我面前保守秘密,只要我一開始說起有關天堂的事情,他的整張臉都會變得像聖徒維姆一樣。唉,這些男人哪,朱莉,這些男人哪!這個馬克西米蘭·羅森布施——我肯定跟你說過,我真的覺得他是一個好脾氣的人;確實如此,親愛的,就我們倆而言,如果他能夠長得更帥氣一點,不要成天吹他的笛子,而且真的是有時會表現出一副放蕩不羈的樣子,對我來講會可能更具吸引力。但是,在那兒,他們一傳十,十傳百地,就將俱樂部命名為『天堂』!別人一聽,就定會想像那裡充滿了上古的聲音,還有幾分濃烈的香料味道,自由,而且隨意。」
「他們只接收男士呢,還是女士也可以參加?」
「我不知道。一般來說,他們都是品行端正的人;但是時不時地,尤其是在狂歡的時候,就這一點而言,在慕尼黑的每個人都佩戴著那看似遙不可及的自由面具——」
「詹森也加入了這個社團嗎?」
「當然,他不得不去。但據說他是他們之中最不鬧騰的,是羅森布施說的。說句良心話,我真想從鑰匙洞裡看看他們在幹什麼!『噢,我的夾克呢,褲子,還有帽子!』」
「為什麼?安傑莉卡,你為何有著真正的女權思想?」
女畫家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朱莉,」她用一種令人發笑的嚴肅口吻說,「那就是我人生的悲哀之處,我的軀體中居住著兩個靈魂——一個是膽小、古板、傳統的女孩子,一個是膽大、敢於鋌而走險、有著波西米亞藝術家的性格。告訴我,你這一生中是否曾經有過一種強烈的欲望,想要擺脫這種中規中矩的生活——去做一些無所顧忌、不成體統、未經許可的事情?當然,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已經擁有了一群合得來的朋友,是彼此之間不會互相責難的那種,因為每個人都有著相同的邪念。從這一方面來講,這群男人太幸運了。當他們悄悄地回到那個墮落的天堂時,他們將其看做是天才的標誌。一個不幸的女人,即便她是一個十足的藝術家,而且永遠不會變成下里巴人,她也肯定不會讓別人知道她能做的事情遠遠不止縫縫補補!——真的是這樣,」她若有所思地接著說,「至於像我這樣一個堂堂正正、擁有滿身才華的女人來說——無論我在藝術方面擁有多高的能力——我自己可能不會加入這樣一個俱樂部。那麼,為什麼呢?難道這真的就意味著我們不能獨立生存?我們難道不能自己成功策劃一些事情,不能自己創造一些事情?」
「也許這樣的事情只有一群人在擁有真正的友誼的情況下才能發生,在我們女性之間,很少有這樣純粹的情感,」朱莉一臉沉思地回答道,「我們就是不樂意有男人在場時,有人比我們閃耀。但是這讓我想起了一件事情;也是你最近提議的,我們可以利用這個機會,去參觀一下詹森的工作室嗎?」
「你為什麼不在他一個人在的時候去呢?他肯定會很高興的——」
「不,不行!」朱莉匆忙打斷說道,「我不會那樣做的。我在工作室里總是顯得傻裡傻氣——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去恭維別人——因此,我發誓再也不會在藝術家忙著自己作品的時候走進他的工作室。你知道,我的性格就是這樣,很像科迪莉亞(日耳曼語:海的女兒)——我的心每時每刻堵塞在我的嘴裡,以防止不好的話語冒出來。」
「愚蠢的女人!」安傑莉卡笑著說,匆忙地擦拭著畫筆,準備出門,「你們這些人都覺得我們想要聽一些恭維的話語。當你失去讚美的能力,露出你那愚蠢且讓人迷醉的面容,我會更加喜歡你的。」
安傑莉卡喊了聲守門人,他正忙於清理羅森布施最近買的那張哥白林掛毯上的飛蛾。當他離開去取工作室鑰匙的時候,安傑莉卡對她的朋友耳語道:
「我們不會從聖徒工廠過去,而是直接進到最神聖的地方!通常情況下,看到這樣一名藝術家——少有幾個偉大的藝術家之一——都必須用自己的藝術掙錢真的是件很痛苦的事情。真的沒人能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自己幾乎啥都不缺。因為他在這個世界上是單身一人——當然,這一點有待考證——他的神作肯定能給他賺很多錢。他用這些錢來做什麼呢?他是要把它們作為罪惡的報應埋起來,像守財奴一樣把它們堆砌在家裡,或者用來在證券交易所投機倒把?——我們的事務總管拿著鑰匙來了。謝謝,弗瑞多林。這是給你的辛勞費。拿去為這位漂亮女士的健康喝兩杯吧。什麼,她也要感謝你?無可否認,和一群藝術家生活在一起,你自己的品位也提升了不少。」
這位受寵若驚的老人咧著嘴笑了,結結巴巴地恭維了她們幾句,並把工作室的大門打開。安傑莉卡立刻跑到「跳舞女孩」旁邊,把蓋在她身上的濕布取下來。
「現在,讓我來仔細看看!」她一邊取下濕布一邊喊道,「無可否認,真的是從每一個角度看都無可挑剔,但是從側面看起來——稍微後退一點,整個輪廓在明亮天空的映襯下顯得非常清晰——真是讓人神魂顛倒啊!難道你不覺得她好像要從她的底座上跳起來,拉著你在房間裡瘋狂地旋轉嗎?看到這尊雕塑,我不由得想起我以前對於舞蹈的熱愛,這種感覺讓我的四肢都不自覺地顫動起來!真可惜我是一個如此不優雅的人,否則你都會想要撩起裙子,和我舞上一曲。」
她確實舞動了幾下,但是看起來非常怪異。
「我求你了,安傑莉卡,體諒體諒我!你在這裡能夠像在家裡一樣隨意。但是我都快喘不過氣來了!這裡的一切對我來說都如此奇怪——」
「確實奇怪——不是每個人都是每天面對著這樣一堆東西的。這個雕塑的每個部分都充滿了生命和呼吸!當你一觸碰它時,似乎都能聽到這妙齡女子發出的尖叫聲;而且除此之外,她還如此純粹,如此高貴,而且別具一番風格,以致看到這尊雕像的人都從來不會想起那位模特兒。」
「這尊雕塑是仿照真人做的嗎?」
「你以為這樣的一尊雕塑可以憑空想像?」
「有女孩子願意自己被用來——」
「多得是,你真是天真啊。無可否認——對於這種女孩子,我們藝術家是不會隨意褻瀆的。但是羅森布施說,儘管如此,她們都比傳說中的要優秀。他已經在其中找到了一些品行非常端正的模特兒——其中一位已有丈夫和幾個孩子,她每次來工作室的時候都非常清醒,和那些要去做針線活或者做帽子的那些女性一樣。是的,是的,親愛的,我們都是好人家的好孩子,對所有的這一切都沒有什麼概念。看,」她轉身面對著菲利克斯的雕塑板接著說,「那就是那位年輕男爵工作的地方。他在仿做那個解剖模型的足部,而現在,作為獎勵,他已經獲得允許聘用真人來模仿。不錯!——也不是完全沒有天分!又一個罕見的英俊而且彬彬有禮的紳士,我很喜歡。但是——記住我跟你說的話——他始終都是一個傲慢的人,而且這輩子都不會成為一個真正的藝術家!」
她強調了「傲慢」這個詞,充滿了蔑視,就仿佛一個水手在嘲笑一個從未出過海的人。然後,她走到中間的那組亞當和夏娃雕像旁邊,開始小心翼翼地揭開遮在上面的亞麻布。
「這個怎樣?」她說,「自從我兩星期以前來看過,他竟真的用布把它們系起來了。唔,我覺得我可以稍微把它解開一點點,畢竟,他是不會發現的。你含情脈脈地在跟誰暗送秋波啊,朱麗葉!una magia,(義大利語:真是神奇啊)。它比那兒的『跳舞女孩』要大,要壯觀,而且更新一點。別動!讓我來輕輕地為這座塔寬衣——夏娃的腦袋應該是剛完工不久的——」
蓋在跪著的女人身上的潮濕亞麻布現在滑落下來了;安傑莉卡站在這組雕像後面,正小心翼翼地從黏土雕塑上移去最後一張布,這時聽到了從她朋友的嘴巴里傳來的半壓抑的尖叫聲。
「唉,你沒有看到我在右邊嗎?」她大聲說道,「它確實漂亮,值得你尖叫。每個正常人在看到這樣一尊雕塑時,都會被驚得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但是,我的老天哪!」她驚呼了一聲,立即停了下來,跑到朱莉旁邊,朱莉突然轉過身來,一臉蒼白,往後退了幾步,「親愛的,你這是怎麼了?你這麼——說話啊——是什麼——天哪!那是!我真不敢相信!出乎意料——這樣的背叛與卑鄙,真是聞所未聞!但是,做得太好了!噢,這個詹森!怪不得要用釘子呢——怪不得在前兩個星期都不願意將這組雕塑給別人看呢!」
朱莉退到窗戶邊上,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兒,腦袋深深地埋在起伏的胸口上。但是這位畫家卻興致勃勃,完全沒有注意到她朋友的不安,雙手交叉站立在這尊對她來說如此熟悉的作品面前,仿佛完全陷入了崇拜之中,但是她仍然非常吃驚地盯著這尊雕塑。因為她上一次看到它時,夏娃的頭都還處在初成階段,看起來雕刻家已經非常堅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樣的夏娃,並且已經進入了精雕細琢的階段。夏娃的臉甜蜜地向前傾著,凝視著眼前這位剛睡醒的男子。而這組雕塑中的夏娃則像極了那位現在正坐在椅子上的漂亮女孩,她一臉難以形容的困惑、羞愧和惱怒,怔怔地看著自己的雕像。
如果有第三個人無意中聽到安傑莉卡從第一次的震驚中恢復過來後,是怎樣努力試探她朋友的內心世界,並且怒罵對朱莉美貌的明搶行為,那麼他一定立刻就能明白她們在說什麼;現在,安傑莉卡正試著讓她明白,這整件事情並沒有什麼不對和不妥當的地方。之後,當她用最為迷醉的語言滔滔不絕地誇讚了這尊壯麗的作品,誇獎它莊嚴而迷人的輪廓時,她突然又一次變得像女人般敏感,發現了這尊漂亮夏娃的面容與朱莉有著無可否認的相似之處,有著一種天堂般的天真無邪,說到底,這仍是一件嚴肅的事情。無可否認,她拚命為他辯護;當一個人靈感迸發的時候,他是阻止不了的,而且這尊尺寸遠大於真人的雕塑使得這尊雕像擺脫了所有的現實主義因素。但是,她灼熱的臉頰又告訴自己,還好自己沒有成為一個魔鬼擁護者;當她使出絕招,一直背對著那位沉默著的女孩,並且聲明沒人會認為自己因為太好而不足以名垂千古——這一點就完全不同於拿破崙的妹妹[卡諾瓦曾用大理石為她塑像,也被稱為提坦的「維納斯」,她的情人坐在她旁邊演奏魯特琴]——她突然轉過身來面對朱莉,將手臂繞在她脖子上,謙遜地祈求她不要生氣,她和羅森布施的小白鼠一樣,根本不知道發生了這樣邪惡的事情;而且只要她得知一點兒消息,知道缺德的詹森會有膽做這種事情,她上次就堅決不會邀請他去她的工作室幫她看那幅畫。為了證明這一點,她會馬上找到他,並且一定會堅持——即便這尊作品確實非常不錯——讓他把這尊充滿了生機的夏娃身上的每一處與朱莉相似的地方,即便是最細微的相似之處,只要朱莉覺得受到冒犯的地方全部都去除。
「這樣一來——我就放心了!」朱莉突然鄭重地說道,並且拿出自己所有的自尊和女性的威嚴站了起來,「我從此以後都不會再和他有聯繫,而且我再也不會走進這間屋子,你能明白的!」她一邊說著,一邊轉身面向門口,最後生氣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塑像。
她絕對能理解,畫家溫順地回應道。她沒別的辦法了,詹森的行為太不顧及別人的感受了,而且也沒有顧及到她,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大家都是在同一幢房子裡共事那麼久的同伴了,怎麼也得保持良好的品行對他人負責。但是有一件事情朱莉要清楚:詹森並沒有存什麼壞心,只是有些考慮不周,太過輕率,而且他肯定也是非常在意這件事情;如果她真的能做到再也不見他,這也確實完全是他應得的懲罰——
安傑莉卡一口氣說完這些話,朱莉臉上的表情表明了她不是很能理解,這兩個朋友——朱莉也在幫忙,不過手有些顫抖——小心翼翼地把這組雕塑重新包裹好,並從她們那邊拿來更多的別針。做完這一切後她們走到院子裡,鄭重其事地勸告守門人在詹森先生回來之前,不要為別人再把門打開。然後她們便離開了這所房子,但是並沒有像之前那樣親熱地手挽著手,兩人都很沉默而且沮喪,在第一個街角彼此告別。
安傑莉卡決定去碰碰運氣,看看自己是否能在繪畫陳列館遇到那位犯規的人,儘管這是在過節前一天。朱莉放下了自己的面紗,仿佛在這樣一次經歷之後,她不想再正視他人,於是她挑選了一條最快捷的小路往家裡走去,在這樣一個絕對偏僻的地方,她可以自我調整一下,安定一下自己混亂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