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堂里 · 第二章

保爾·海澤 《在天堂里》
還是詹森的工作室,今天早上更多的是談話,而不是工作。 儘管很熱,愛德華·羅塞爾最終還是鼓起勇氣走到了那邊。他頭頂一個碩大的巴拿馬草帽遮陰,保護著自己的腦袋;此外,他還穿了一套雪白色的起楞布夏裝,以及一雙輕便的黃牛皮鞋。 他心情很好,表揚了菲利克斯的勤勉,還在堅持學習最基本的雕刻知識,然後又走到那個跳舞女孩的雕塑旁邊,看著詹森進行最後一點的潤色。 他在這尊雕塑面前靜靜站了一會兒,然後拖了把椅子過來讓詹森坐下,這樣他就可以全方位地欣賞這尊雕塑了。 他的朋友聲稱樂意接受他的評判。他的眼神全都集中在了雕塑上,似乎要將它吞入眼中;他面部的所有肌肉都變得很有生氣,他那沒精打采的嘴唇也開始因為神情緊張而微微上翹。 「好了,」詹森最後忍不住說,「你發現了什麼?你知道,我願意聽取任何意見。」 「Est,est,est(法語:是,是,是)!怎麼說呢,特別?表現自然,你曾這麼做過,但又放棄了,這始終是個問題。在草圖中吸引我的天真無畏卻在雕刻的時候遭受了龐培式的放棄。也許你本該更多地隱藏一點對自然的尊重。說到對自然的尊重,你請的是什麼樣的模特兒?當然,這個模特相當理想。」 「絕非如此。這純粹是個仿製品。」 「什麼?這樣的脖子和胸部,這樣的肩膀,手臂——」 「絕對全是仿製,沒有一筆添加。」 胖羅塞爾站了起來。 「眼見為實,」他說,「看這兒,卡諾瓦[卡諾瓦,義大利雕塑家,是發展新古典主義的一個重要人物]的傳統手法與之相比都只不過是卑劣的糖藝。這就是我剛才想要告訴你的——草圖中的希臘元素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慈悲,一種才智,一種外形的優雅——而這些,也都是一種自然表現。難道你沒發現嗎,我親愛的男爵?你真幸運,漢斯,讓這樣一個尤物落入了你手中。什麼樣的花園才能培育出這樣的小東西啊?」 詹森聳了聳肩。 「坦白吧,吝嗇鬼!我不會借用很長時間的,一上午就夠了。我正好有一個構思,這個構思——」 「你必須克服你的懶惰,自己去追尋這樣的好運,」詹森輕聲說道,「這次,我找到這樣一個人也不容易;她的額發不僅非常濃厚,而且還閃耀著最漂亮的紅色——」 「紅頭髮?現在,任何藉口都不頂用了,詹森,你必須把她交出來。幾個星期以前,這樣的尤物形象就已經在我腦中成形了——就像自然界中的寧芙女神。」 「交給你?但是這不在我的權力範圍之內。菲利克斯有一次碰巧遇到過她,那是她第二次來我這兒。她很在意這一點,從那次以後,她就消失了,沒留下任何痕跡。」 「這麼漂亮的外表下還有這樣的品性?真是太好了。自然定會欣賞她這種天然的自我束縛,這樣的品性也是藝術之福啊。告訴我她住哪兒——剩下的我來解決。」 他記下了用炭筆寫在窗邊牆上的地址,然後回到朋友中間。 「你的『前夜』進展如何?」 「很不幸,今天你是看不到了,」詹森快速回答道,「正進入關鍵階段——」 「搞什麼鬼啊!」胖羅塞爾笑道,「這看起來很危險吶!從你用安全別針將幕布釘牢之後,這已經多久了?難道你不想被從聖徒工廠來這兒閒逛的神父看中將你挖走?」 敲門聲解救了此時明顯有些尷尬的詹森。門被推開了,穿著工作服臉紅到耳根的安傑莉卡出現在門後,似乎剛從畫架旁邊過來。 「你好,詹森先生,」她說,「啊!打擾你了,我不知道你有客人。我一會兒再來——就是想找你幫個忙。」 「然後你猶豫著要不要當著同行和愛慕者的面說出這個請求?」羅塞爾大聲說道,隨之走到安傑莉卡面前,大膽地吻了她的手。「你可知道,安傑莉卡小姐,你這不太恰當的行為深深傷害了我脆弱的心!」 「羅塞爾先生,」安傑莉卡接著說,「你就盡情挖苦我吧,作為對你那自詡脆弱的懲罰,我就不邀請你來參觀了。我只是想要煩請詹森先生去看看我的畫,因為已經開始進行最後的潤色,而我的朋友也應允了我的這一請求,她知道詹森的評價對我的重要性。」 「但是,如果我發誓乖乖的,絕不開口——」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你總會有辦法把事情給搞砸——」 「我會用帽子遮住臉——只留下眼睛看個大概。」 「看在老天爺的份兒上,一起來吧!即便我對你那莊嚴的宣誓並不抱任何希望。我還有詹森先生在,男爵先生也一起來嗎?」 詹森沒有說話,只是迅速地洗掉手上的泥,換了件外套。 當走進樓上的工作室,他們發現羅森布施已經對這幅畫進行了最熱情的讚揚,而同時,他還在竭盡全力展現出他那騎士般的風度,將至少一半的熱情用在對畫作原型的讚美上。 朱莉已經站了起來,向他走去。當看到安傑莉卡在三人的護送下回來,而不是原以為的一位,她似乎有些疑惑。但是在經安傑莉卡介紹後,很快她便從容優雅地與三位紳士打過招呼。 接下來就是一陣沉默。詹森走到畫作前面,在這群人之中,他擁有著莫大的權威性,即便是愛德華,在他發表意見之前都不敢說一個字。詹森一貫不會將自己的印象立即轉化為語言。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他保持沉默的時間比往常要長。 「老實告訴我,親愛的朋友,」最後安傑莉卡打破了這個沉默,「我是不是又一次因為這幅畫的膽大妄為而收穫了某種榮譽。你要知道,我在畫畫時說了太多鄙夷的詞語!我費盡心機地讓自己變壞,作踐自己,如果霍莫聽到了我說的話,它都會不願意吃我手裡的麵包。但是,在我抑鬱的時候,我依然會盡我所能地將這種前所未聞的希望帶入我這藝術性不高的畫作中,因為我不能讓我的意志消沉下去。如果我的朋友不在這裡的話,我可能會給你解釋其中的一些緣由。既然如此,如果我即刻讓她在眾人面前宣讀愛的宣言,一切都會變得很粗俗。」 雕塑家依然沉默著。最後,他終於乾巴巴地開了口。 「你不該這麼想,安傑莉卡。難道你不知道這不僅是你最好的作品,而且,表現也是最優秀的,這樣的作品在今天已經很少見了?」 安傑莉卡性情溫和的圓臉上瀰漫著開心而又有些窘迫的紅暈。 「這就是你的觀點?」她說,「噢,我親愛的詹森!如果你不是為了讓我的良心得到寬慰的話——」 詹森沒有回答。他又一次陷入了對這幅畫的沉思中。他不時挑剔地瞥瞥靜靜站立在一旁、似乎在思考著其他事情的模特兒。 與此同時,愛德華積極且吃力地想要抹去安傑莉卡對他喜愛挑剔嘲弄的印象。他詳細地高度讚揚著這幅畫作——畫工、布置、出色的色彩,以及簡單的光效,他用來對技巧細節的評論都只是提高他整個讚美的價值。 「但是,你知道嗎?」他滿腔熱情地說道,「這是唯一的辦法,一種非常純熟並且彰顯你天資的方法,但是絕不是唯一。你是怎麼想的,對於那些深紅色的絲絨、脖子上淺黃色的鏈子,以及頭髮上深色的康乃馨——帕里斯·波登[帕里斯·波登,文藝復興時期義大利藝術家]式,或者說那金色的錦緞?——我家裡正好有一套華麗的真品,上星期從威尼斯送過來的。或者我們可以簡單說說那凌亂的頭髮、深色的裙裝,以及她身後的月桂叢——」 「等等,全都擁有著無上的高貴!」安傑莉卡笑道,「朱莉,你肯定知道,這位先生已經畫了幾千幅最瑰麗的畫作了——不幸的是,都是在他的想像中完成的。不,我親愛的羅塞爾,我們是在感謝你。我們只是太高興了,不想用這種非常謙遜的方式結束這樣的評價,也不能接受如此嘉獎的一次批判。我親愛的朋友,即便她是一位耐心的天使,也已經為這件未來的佳作付出足夠多的努力了。」 「噢,安傑莉卡!」羅塞爾用一種滑稽的哀怨嘆息著,「你只不過是在嫉妒:你不願意將你的好運賜予他人。所以,如果我一直等待的也是這樣的題材,那我是不是也能畫出一些不朽的作品?」 「你?——你的懶惰就是你所有的不朽!」安傑莉卡回應道。 他們繼續打趣地吵鬧了一會兒,羅森布施和菲利克斯參與到了其中。只有詹森沒有加入他們的玩笑之中,而朱莉也因為自己與他們不是很熟而沒有加入其中,只在需要的時候禮貌地回應幾句。 男士們走後,這兩人之間又陷入了久久的沉默。安傑莉卡再次端起了調色板,最終,她還是採用了羅塞爾的建議。突然,她說: 「唔,你對他滿意嗎?」 「誰?」 「哎呀,當然只有可能是他了:那個通常很少能討別人喜歡的人,更別說你了。」 「詹森?為什麼?我幾乎都不認識他!」 「像我們倆這麼大年齡的人,能夠在十五分鐘內就把這人看清楚。因為我們一眼就能看出偉人和真正的藝術家與小人和半吊子之間的差別——我們能夠根據爪子來了解獅子。只需看一眼,你就會相信他完全有能力成為最了不起、最不平凡的人。」 「我完全相信,親愛的,你——」 「愛上他了?沒有。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非常理智,不會讓這般無聊的事情擾亂我的思緒。但是,如果他跟我說:『我會非常榮幸,安傑莉卡,如果你願意將這糖霜麵包當做早飯』,或者『如果你想要用你的腳畫畫,我個人會非常高興』,我相信我絲毫都不會猶豫。我會認為他這樣做肯定是有原因的,只是因為我自己太過愚蠢而沒有理解他的意思。看到了嗎?這就是我對於這個前所未有的男人的堅定信念,在我看來,他不可能做任何愚蠢甚至是平凡的小事。我相信他會做一些可怕的事情——是的,一些駭人聽聞的瘋狂事情,誰知道他到底有沒有做過那樣的事情呢?他有點兒像是一座小小的維蘇威火山[維蘇威火山,位於義大利西南部,歐洲大陸唯一一座活火山],安靜平和地屹立在太陽下,但是大家都知道它的內心在燃燒。他的朋友這樣說他:詹森體內的狂暴戰士一旦爆發,他將會是一個很難對付的壞男人。自從第一眼看到他,我那準確無誤的直覺就有這樣的感覺,只要他在場,我幾乎都不敢打噴嚏。後來,我在花園偶然遇見他,就在噴泉旁邊,他在給他的霍莫梳毛,那樣子非常笨拙。他那無助的深情深深打動了我,我情不自禁地大笑起來,然後像個女僕人一樣幫狗兒梳理,他非常高興。這一舉動打破了我們之間的尷尬,而且從那以後,我和他之間的交情變得無比自由,但是每當他用他那安靜、沉著的眼神看著我的時候,哪怕只有一分鐘,我的心也會怦怦直跳。」 朱莉沉默著。過了一會兒,她突然說: 「確實,他有著一雙我在其他男人身上從未見過的眼睛。從這雙眼睛中我們可以看出他並不幸福;他所有的天賦都不足以讓他開心。難道你沒發現嗎?非常寂寞的眼神!就仿佛一個人常年生活在沙漠中,已經多年沒有見過活人——什麼都沒有,只有太陽和沙土。你了解他的生活嗎?」 「不。他自己從來不會提起。也沒人知道他在來慕尼黑之前的經歷是怎樣的,那是大約五年前的事情。但是現在,我需要你再安靜地坐一會兒——就是這樣!——只需要左眼的反光,嘴唇還需要一點潤色。」 接下來,繪畫在沉默中又持續了一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