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堂里 · 第十章

保爾·海澤 《在天堂里》
剛開始遊蕩在那古雅的街道上時——因為他要儘可能避免鎮上那些新建的和荒廢的住所——菲利克斯完全沉浸在南德生活的韻味中;那種狂放而無拘無束的欣喜感,那永恆的假日心境,他們崇尚的就是「做你所選」。然而,這種歡樂的狀態仍然有陰暗的一面;若沒有一些更高利益的犧牲,就不可能建立一種能讓各個階級輕易融合的均衡特色和教育;無產階級的缺失便會造成一個富強的理智上層社會的缺失——除了此次環遊會讓他更加深刻地洞察各個國家的文明外,所有的這些關於政治和社會的思慮無一不進入我們這位朋友的腦海。經過一陣無聲的精神反抗後,他高興地做起了那些在他之前的小鎮裡最容易引起不滿的事。他走進髒亂不堪的餐館,他參觀最樸實無華的啤酒花園,他在沒有鋪桌布的桌上吃飯,他用在水管那兒沖洗好的杯子喝酒;而似乎他想要完善幸福的唯一情況就是:與他爭執的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社會人士,在不經意路過的時候,帶著無聲的恐懼,看見他在自我放逐的過程中是多麼快樂。 然而,因為凡是一時興起的事物都帶有一種隱秘的不滿足感,所以他也不甚滿足。再一次隨性而游,儘管看似愉快,可畢竟,與他多年前第一次展開羽翼相比,已是南轅北轍。總之,沉思片刻之後,他既不願遺忘,也不願自欺,不得不屈辱地承認,他已不再年少輕狂,不能將生命視為變換場景中的華麗冒險,並且,在這成熟的歲月里,你要依賴的是在生活中扮演的角色,而不是那些逝去的片段和坐在聚光燈前的觀眾。 誠然,他一開始就熱烈地投入到學徒身份中。可他的意識太過細膩,無法忘記詹森關於他不適合搞藝術的話語。朋友們為他的決定而祝賀他,可誰又知道,除開那些能讓他快樂的東西外,他能否感受到一個生活在這不完美世界中的人所儘可能感受到的滿足感呢?而他驕傲的內心告訴他,那些如今的同伴並非打心底認同他有才幹,而是將他視為僅因突發奇想而從事一門藝術(這門藝術與他所處的階級更為相稱)的怪人。 這種不幸的感覺又被這樣一個事實加重了:儘管他們每天都待在一起,可他與此處唯一一位老朋友之間的關係,並不如以往那麼親密了。 多年前,自他們在基爾相識,就很快變得密不可分了,當時菲利克斯剛開始學習法律。那位孤獨的藝術家尤其需要一位有真知灼見的朋友,而早年才華橫溢的他也欣賞他的勇氣,並對他的作品深感興趣;菲利克斯很快便感受到了生活的乏味無趣,因而渴望另外一種生活。為了能和詹森一起創造各種高貴的藝術,他擠出時間去啤酒俱樂部和擊劍學校獨自享樂,晚上又待在他朋友的小屋裡,吃著簡便的晚餐,喝著小酒,還一邊聊些私密的話。回望至此,那真是整個年輕時代最歡樂的時光。甚至在人們看來,詹森是一個想像豐富、沉默寡言卻力道十足的人,他無欲無求。眾所周知,他來自農民家庭,沒有師友的鼓勵,僅靠自己堅強的意志成為了一名畫家。他在其他領域也取得了一定的成功。逐漸地,人們開始注意到他的才能,他也開始接到一些訂單,他就以此勉強度日。可因為他不屑讓自己在社會上嶄露頭角,不允許自己被小姐們追捧,不願融身進各種美學流派,所以人們最初對他的興趣很快就冷卻了;人們聳聳肩,又讓這個對抗著藝術現代之流的怪人,與他的裸神畫,以及對社會傳統公開蔑視的態度一道沉淪。 若說菲利克斯那時喜歡他,那麼如今,他對他的喜歡又有些不同,分別多年之後——在與一些人不讚賞他藝術的人打過交道之後,他的內心已經變得難以接近,即便是對他幾個來往密切的朋友來說也是如此。可時間流逝,並非無痕。他們開始疏遠他,即便是那些他在當時願意向其吐露心事的人們也開始疏遠他,而他只是剛開始流露出一些親和感,之後,兩個老朋友之間的關係就變得極其平和,這種關係並不比詹森和這個小圈子裡的其他人之間的關係親密。學生在老師身邊工作的那些冗長時刻里,他們有成千上百個機會回憶往昔。可雕刻家似乎在避免回憶過去。後來,對於他們的愛情故事,兩者之間也沒有秘密;而此刻,菲利克斯幾度嘗試談論詹森的上一次婚姻。可他一提出來,詹森臉上就出現恐怖的暗雲。他將談話引向一種充滿了苦澀而譏諷的方向,很快又陷入了比之前更為陰沉的沉默。 菲利克斯感到這種緘默沉重地壓在他的精神上,而即便沒有這些,他的精神依然沉重不堪。隨著他愛情的罹難,他又回歸到友誼上來;而如今,青蔥歲月已不再,徒留空曠與荒涼;而一度柔韌的土壤,如今已成粗糙的岩石。 一晚,他獨自走在布倫納大街上,心情並不算愉快,他遇到一位漂亮的陌生人,她每天都會去找安傑莉卡,而安傑莉卡卻不讓任何人看見她。她看似要走路回家,她的老僕人走在她身後幾步以外,替她拿著圍巾。菲利克斯向她鞠了一躬,而她也遠遠地向他致意。她很顯然沒有認出他。之後,他見她走近屋子,不久,一樓角落的屋子裡就亮起了燈。他輕易就可以看到她趴在窗前的樣子,可他一點都不願這樣做(儘管他很欣賞她的美麗),因為一切美麗迷人的面孔都會讓他想起他逝去的愛人,並讓他陷入憂戚的沉思。 正如今日。獨自遊蕩在這全然陌生的城市、遊走在根本就不會在意他的人群中、與他相愛的人天各一方,他忽而感到,這是多麼荒謬而愚蠢,他不禁笑起來,隨即發出一聲越發憂傷的嘆息。 以他現在的心情,他覺得與朋友們匯合有些不太可能,而此時他們正在啤酒窖那裡等著他。詹森一如既往地參加了聚會。但是,即便他們之間還一如往常,可菲利克斯今天還是想避開他。 當他發現自己在這樣一種心境下無法忍受與自己的朋友在一起時,他總結出一點,只有在馬背上他才能體會到快樂。 他來到附近的馬廄,很快就騎上一匹壯馬的馬背,繞著方尖石碑廣場慢跑了一圈。他騎著馬,沿著漂亮的寬街道一直走,穿過衛城的大理石門出去,在通往寧芬堡別墅的林蔭大道上快馬加鞭地跑起來。但即便是在這清風徐徐的安靜野外,天氣仍然濕熱難耐,不一會兒,馬兒的速度慢了下來,它以適中的步態向前走著。 街道上有些冷清。只有少數幾個步行的人從小鎮往家的方向踱去,還有幾個士兵唱著歌手挽著手從酒館出來。他們跟在一個女孩兒身後,這名女孩兒正趁著天色未晚急忙地往鎮上趕去。她打扮整齊,面容姣好,髮型緊隨著當代潮流,鬆散地披在肩上。這樣的打扮引得身後的那些士兵都上前搭訕,她急促地怒罵了他們幾句,卻引得他們更加地放肆。其中一人抓住她那飄逸的長髮,另一個則嬉笑著想要抓住她的胳膊;恰巧樹後面的人行道非常荒涼,她一直試圖甩開他們手鉗一樣的魔掌,卻徒勞無功,正在這時菲利克斯騎著馬兒飛馳而來。他大聲呵斥要他們立即放開那個女孩兒,滾一邊去。不知他們是把菲利克斯當做著便裝的長官,還是被他那命令式的口吻嚇壞了,他們立即照辦,並立即飛奔回營房,這些營房像巨大的高塔一般矗立在昏暗牧場的另一邊。 救星現在仔細地看了看這個女孩兒。很明顯,他曾見過這個小小的鼻子,這些白玉般的牙齒,還有那紅色的頭髮,就在他第一次去詹森辦公室的那個早上。最後他終於想起了她的名字。 「晚上好,岑茨小姐,」他說,「你一個人走,很危險呢!」 「危險!」她笑著回答到,因為她立馬就認出了他,「有什麼危險的?他們又不會吃了我。我會照顧好自己。」 「但是如果不是我恰巧路過——」 「你以為,沒有你的幫助我擺脫不了他們嗎?我跑起來可是和風一樣快。即便騎在馬背上,你也抓不著我。」 「來試試看啊,你這個小女巫!如果你不小心——」 他彎下腰,也想要抓抓她的頭髮。但是她纖小的身姿立即轉了一圈,再次輕巧躲過,然後便像閃電一樣跳到旁邊窄窄的溝渠邊,在他坐正身姿、準備走到她身邊之前,她已經神奇地在他的視野里消失了。 他的馬兒被這個女孩兒的突然消失嚇到了,一會兒之後才恢復正常,讓它的主人整理好自己。現在,當他鎮靜下來之後,才半含笑半嗔怒地衝進牧場追尋逃命的女孩,但卻沒有找到任何蹤跡。他呼喊著她的名字,循循善誘地勸說,並保證只要她出來就再也不碰她了。正當他準備放棄尋找,有些生氣地扯過籠頭,轉身向林蔭道上走去的時候,他聽到了從他身邊的一堆石頭後面傳來了刺耳的咯咯笑聲,剛才因為自己的擔心而忽視了這個地方;岑茨突然冒出來,冷冷地向他走過去。 「現在你知道自己抓不住我了吧,如果我不自動出現的話。」她大聲說道,「你就別再說話了,快點回家吧,我可以自己回去。」 「你真是個十足的女巫——那就是你!」他大笑著說道,「我明白了,更多的是別人害怕你,而不是你害怕他們。但是,岑茨,既然我們有機會在這裡相遇,那你就告訴我,你為什麼沒有再去找詹森先生了?」 這個問題似乎讓她有些討厭了。她迅速轉過身,一邊整理著她那蓬亂的頭髮,一邊沒好氣地說:「這跟你有什麼關係?你對我也是一無所知。我有權利愛做什麼就做什麼。」 「那時當然,岑茨。但是如果你還能來詹森工作室聽聽他的理由就再好不過了。我也是個藝術家,而且非常想要給你畫張畫。要是你不想再去那間大工作室,我住的那裡非常安靜,如果你來找我,沒人會知道的。你會發現沒人會傷害你,而且我也會付給你高報酬——你可以自己說個價。」 他說話的時候,岑茨一直都在不停地搖頭。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因為她埋著頭,下巴緊靠在胸前。現在她突然抬起頭來看著他,微笑的樣子非常迷人,如瀉的長髮也被編織在了一起,她說道:「一直以來,我都想要騎在馬背上,繞著圈飛奔。」 「這點要求可以滿足,」他笑著說,「來吧!不要害怕,把腳放在馬鐙上。」 他再次向著她彎下腰去,抓住她伸出來的胳膊,輕鬆地將她拉上馬來,她小小身形就像羽毛一樣;然後讓她坐在他身前的馬鞍上,由他牽著韁繩。她立刻用雙手扣住他的身體,緊緊抱著他,使得菲利克斯一時間有些呼吸不暢。「坐穩了嗎?」他問她。她點點頭,溫柔地笑了笑。然後菲利克斯拉了拉韁繩,讓馬兒繞著圈跑起來,剛開始的時候很慢,然後就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岑茨坐在他前面的馬鞍上一動不動,腦袋緊緊貼在他胸前。 「就是這樣嗎?」他喊道,「還是停下來?」 她沒有回答。 「怎樣,」他說,「我是不是可以就這樣帶著你跑回鎮上,一直到我家裡,不停下來?無論你願不願意,你都要和我一起回去,而且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現在你服不服?」 他拉動韁繩讓馬兒停了一會兒,好像是要讓她喘口氣,準備好接下來的長途騎行。但是他突然感到她的雙臂鬆開了,接下來便從馬鞍上溜了下去,站在他跟前的暮色中整理著衣裙,有些喘不過氣。 「非常感謝,」她說,「騎馬果然很有意思;但是夠了。剩下的就沒什麼意思了,所以,晚安!如果你還能抓住我,我就聽你的!」 一秒鐘之內,她就跳開並消失在最近的房屋後面。雖然他非常想跟上她,但是在附近的花園和樹籬的掩映下,他又跟丟了。 幾個過路的人從林蔭大道上看到了這奇特的一幕。他聽見他們在開玩笑,但是他沒有聽懂。「謝天謝地!」他自言自語地說,「如果我在自己家的鎮上做出這樣的事情,明天一早就會傳遍整個小鎮,而且還會被添油加醋地誇大其實。但是這裡——『Hier bin ich Mensch,hier darf ich's sein(德語:『這裡我是人,這裡我存在』,歌德《浮士德》裡面的一句詩)』,黃金自由萬歲!」 他心情愉悅地騎著馬回到鎮上。他覺得自己仍然還能感受到那個女孩兒抱著他的雙臂,以及吹到她臉上的溫暖呼吸。騎著馬吹著風,他仍然覺得有些熱血沸騰,無論他怎麼策馬奔騰都沒有作用。他在馬術學校放開了臭氣熏天的馬兒,轉身走進布倫納大街,準備去法院花園坐一會兒,吃個冰激凌,繼續回想這個夢境一般的經歷。 當他回到朱莉居住的那個房子時,他突然停下了腳步。那個靜靜地站在花園籬笆旁,眼睛痴痴地盯著明亮窗戶的人是誰?詹森? 為了不被他發現,菲利克斯饒了一大圈,站在街道另一邊昏暗的房屋陰影中看著他。整整半個小時,他看到自己的朋友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後來窗戶里的亮光被一幅厚厚的窗簾遮住,幾乎就在這時,在大門處遙望窗戶的那個人才依依不捨地轉過身,慢慢地離開。 菲利克斯並沒有跟著他,他不屑做一個跟蹤他朋友的秘密間諜。他完全有機會去思考今天所發生的事情,卻無法找到揭開這個謎題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