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難的歲月 · 等待(二)

戴望舒 《災難的歲月》
你們走了,留下我在這裡等, 看血污的鋪石上徘徊著鬼影, 飢餓的眼睛凝望著鐵柵, 勇敢的胸膛迎著白刃: 恥辱粘住每一顆赤心, 在那裡,熾烈地燃燒著悲憤。 把我遺忘在這裡,讓我見見 屈辱的極度,沉痛的界限, 做個證人,做你們的耳,你們的眼, 尤其做你們的心,受苦難,磨鍊, 仿佛是大地的一塊,讓鐵蹄蹂踐, 仿佛是你們的一滴血,遺在你們後面。 沒有眼淚沒有語言的等待: 生和死那麼緊地相貼相挨, 而在兩者間,頎長的歲月在那裡擠, 結伴兒走路,好像難兄難弟。 冢地只兩步遠近,我知道 安然占六尺黃土,蓋六尺青草; 可是這兒也沒有什麼大不同, 在這陰濕,窒息的窄籠: 做白虱的巢穴,做泔腳缸, 讓腳氣慢慢延伸到小腹上, 做柔道的呆對手,劍術的靶子, 從口鼻一齊喝水,然後給踩肚子, 膝頭壓在尖釘上,磚頭墊在腳踵上, 聽鞭子在皮骨上舞,做飛機在樑上盪…… 多少人從此就沒有回來, 然而活著的卻耐心地等待。 讓我在這裡等待, 耐心地等你們回來: 做你們的耳目,我曾經生活, 做你們的心,我永遠不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