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籠中 · 第二十一章
第二天還是一樣,連續三天都是這樣;最後她知道該想些什麼了。一開始,當她從她的座位上起來,埃弗拉德上尉就離開了;那天晚上他沒有再來,而她覺得他可能會再來——這會更容易些,因為從早到晚都有很多顧客,他來不會引起注意。第二天有些不同而且更糟。他倒是有可能接近她了——她甚至覺得這是拜她昨天瞪了巴克頓先生一眼所賜;但是為他辦理業務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除了環境嚴苛,她還需要新的信念。嚴苛是極為可怕的,並且他的電報——現在已不僅僅是接近她的藉口了——顯然是真實的,而信念一夜之間就建立了。電文的表達簡潔明了;前一天她的腦中靈光一現——感到他不再需要她更多的幫助了,並且他已準備好給予幫助。他到城裡來只不過待三到四天,之後他又不得不完全消失;但既然與她面對面相見了,他就會如她所願儘可能待久一點。漸漸地,一切都清楚了,然而從他再次出現的那一刻,她就已經讀懂了他的真實意圖。
這就是前一天晚上八點鐘她下班前磨磨蹭蹭、瞎混時間的原因。她在做最後的收尾工作,或假裝在做;待在「籠中」突然變成她的避難所,而她的確有些害怕另一個人會等在外面。他可能會等待;他就是她所指的另一個人,也是她所害怕的人。她身上最不可思議的變化來自她看見他有意返回的那一刻。就在她業務完成之前的那個意亂情迷的午後,她仿佛看見自己毫無顧慮地靠近錢伯斯庭園的門童;然而,這個衝動的意識帶來的影響發生了改變,在最後離開庫克店後,她徑直回了家,這還是從伯恩茅斯回來後的第一次。這幾周里她每天都會經過他的門前,但今天卻沒有任何東西吸引她過去。這個變化可謂是她對恐懼的致敬——這也是他自己的變化所帶來的結果,對此她不需要更多的解釋,只要看到他那張生動的臉就足夠了。雖然很奇怪,但她在她視為世界上最美麗的東西里發現了震懾的因素。那晚在公園裡,當她拒絕他晚餐的邀請時,他就已在她那兒見識過了;但這次他把這個教訓拋諸腦後——他每次看她時都明明白白地表露出晚餐的邀請。這種情況在三天裡每每出現。他每天來兩次,每次都仿佛是給她一個讓她心軟的機會。畢竟,這是他所能做到的極限了,在此期間她對自己說。她十分清楚,他有許多辦法及其他特殊的方式來對待她飽含深情的沉默。但最獨特的是當她晚上下班離開時,他並沒有等候在外面的角落裡。這是他輕易能做到的——輕而易舉,如果他不是那麼矜持的話。她繼續意識到他對她無言的請求的克制,而他唯一有這個自由能做的補償就是前來告訴她:「是的,我只能在城裡待三到四天,但是我會繼續待下去。」他每時每刻都在提醒著她注意飛快流逝的時光;他誇張地指出只剩兩天了,最後只剩一天了,這可真糟透了。
他有意做的其他一些事也讓她記憶猶新;印象最深的——如果不是最讓人費解的——要數這件她同時要暗暗稱奇並深以為恐的事。如果不是她狂亂的異想天開,就是他錯亂的莫名激情,總之她有一兩次看見他給了多餘的錢——這些金幣與他一貫支付的小額郵資無關——因此她提醒他把錢拿回去。關於這件事最不同尋常的地方在於她為他找到的各種有內在關聯的藉口:他想要報答她,因為他從沒給過她任何東西。他想讓她自己去買東西,因為他知道她不會要他給的東西。他想要表示他非常尊敬她,因為對她來說這是個極好的機會——向他證明她是值得尊敬的。在這些最枯燥無味的交易中,至少他們的眼裡是沒有這些問題的。第三天他遞進一份電報,內容顯然與流亡政府觀點相同——乍一看這個內容是捏造的,但再三考慮,在她敲郵戳前,他從她那兒拿回了電報。他既給了她時間看它,又覺得自己最好還是不要把它發出。如果這不是發給在圖文德勒的布拉登夫人的——她知道夫人在那兒,那是因為發給在布里克伍德的巴澤德醫生也是好的,好處是不會把一個他依然在乎的人的秘密泄露太多。情況非常複雜,她也不太清楚;但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在有限範圍內,圖文德勒的布拉登夫人和布里克伍德的巴澤德醫生是同一個人。無論如何,在他給她看過又拿回去的文字里有這麼個簡短生動的詞:「絕不可能。」關鍵不是她應該發送出去,而是她應該看到它。絕不可能的是在他還沒有在庫克店解決好事情之前,他會去圖文德勒或是布里克伍德。
而在她看來,這件事的邏輯在於既然她對此十分了解,她倒不在乎有沒有結果。她所知道的是他受到某種控制並有生命危險,因此她怎麼知道一個在郵局工作的可憐姑娘應該站在什麼立場呢?他們之間越來越清楚,如果他能讓她知道他自由了,那麼她所深入了解的一切就都結束了,她自己的情況也會變得不一樣,她會接觸並理解他,傾聽他的心聲。但他只是焦躁不安,拚命掙扎在對權力的欲望中。因此這一切對他來說根本沒結束,而且他在某個地方以某種方式和別人有特殊的關係:這點從他的整個態度和表情里就一覽無餘,同時他的態度和表情也都懇請她不要想起他也不必介意。既然她的確介意、的確難以釋懷,他就只能在四周徘徊,進進出出,做些他自己都覺得難為情的無用之事。他羞愧於他對巴澤德醫生用的那個詞,並立即走出庫克店,同時再一次把手中的電報紙揉成一團,狠狠塞進他的口袋。他糟透了的絕望的情感就這麼卑微地表露在她面前。他覺得自己真是太丟臉了,怎麼也不好意思再回來。他再一次出城,一周過去了他沒露面,第二周又過去了他還是沒回來。他自然是回到了他情婦的身邊;她堅持這麼認為——她知道如何做,但他沒有再回來過,一小時也沒有。以前當她說到時間時總是指一天。並且我們年輕的朋友已聽說他現在從其他郵局發送電報了。最終她充分意識到她已失去了對早先猜想的感覺了。連一點影子都沒留下——都煙消雲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