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籠中 · 第五章

亨利·詹姆斯 《在籠中》
這件事恰到好處而又離奇地擴展了她的經驗,她最終在「籠中」過著雙重人格的生活。幾周過去了,她越來越生活在一個被陣陣煙味和掃視目光所包圍的環境中,並發現自己的直覺判斷速度更快,涉及範圍也更廣了。這可真是個奇異的景象,隨著壓力的增大,她看到一幅滿是事實與數據的全景畫面,其中充斥著一連串的鮮明色彩,伴隨著美妙的世界音樂。這個時期呈現在她眼前的主要是倫敦上流社會如何自娛自樂的畫面,她這個目擊者在經歷過多日徹底的內心洗禮後,對此早已熟視無睹,見怪不怪了。這位旁觀者的鼻子被花束掠過,但她卻無法真正去采哪怕一朵雛菊。在她每日的苦差事中還能保持新鮮的只有巨大的差異,從這個階層到那個階層,在每個瞬間、每個動作中存在的不同和反差。有時候她覺得好像全國的電報都是從這個她賴以謀生的狹小空間裡發出去的,在這兒,在拖曳的腳步聲里,在表格飄動的震顫聲里,在櫃檯粘貼郵票及找零的鈴聲中,這些她養成習慣要記住並與之產生關聯,再用她自己的理論加以分析的人們,在她面前排成長隊並循環不已。更讓她感到沮喪的,是那些富有的浪蕩公子的揮霍方式,他們為了奢侈的享受和罪過而過度聊天所花費的那些錢,足以讓她曾驚恐不堪的童年時代的貧困家庭,她可憐的清瘦憔悴的母親和飽受折磨的父親、失散的弟弟和飢餓的妹妹,大家一起和和美美地過一輩子。在她最初工作的幾個星期里,她經常驚訝地看著那些人竟然心甘情願地為他們發送出去的這些東西付費——比如「許多愛」、「非常」後悔,恭維、驚嘆、虛榮的話,以及一些空洞含糊的表述,發這些東西的費用抵得上一雙新靴子了。她習慣於看一眼人們的臉,但她很早就了解到如果你成為一名電報員,你很快就會對此見怪不怪了。但是她已成長為用眼識人的天才,每天既有她喜歡的也有她討厭的人,對於後一種人,她的感情會逐漸變成積極的占有,一種本能的觀察和分辨。有一種厚顏無恥的女人(她這麼稱呼她們),有些裝扮時髦有些庸俗不堪,她追蹤、收集她們揮霍和貪婪的證據,她們的掙扎、秘密、風流韻事和謊言,用來防備她們,直到有時私下裡她覺得自己已勝券在握,有一種掌控全局的邪惡想法,一種已將她們愚蠢而又羞愧的秘密裝進自己的口袋和記憶驚人的大腦的感覺,因為她知道很多關於她們的事,比她們疑心或能想到的要多得多。她想要背叛這些人,想要讓她們犯錯,並用更改過的致命語言擊垮她們;這都是由一種被最細微的符號激起的個人敵意所導致的,由於她們不經意間的語調及舉止,由於她總是在頃刻間就能覺察到的一種特殊的關係。 根據事情的大小,她會本能地產生各種各樣時而微弱時而強烈的衝動。通常而言,在讓顧客自己粘郵票這件事上她比較固執,為此,在對付一些因傲慢而不肯動手的女士時,她也找到了特別的樂趣。她有些自鳴得意,她這一出關於教養和機智的戲要比她有可能成為話題的其他任何一部戲高明多了;並且雖然大多數人都太愚鈍而意識不到這一點,它卻帶給她無盡的小小慰藉和報復快感。她承認有相當多的女士讓她想要去幫助,去警告,去挽救,去多了解;而這些操作起來要冒個人同情心的風險,需要她對觸手可及的銀線和虛無縹緲的月光進行分辨的想像力,以及追蹤線索和從紛繁複雜的事態中理出頭緒的能力。難以分辨的月光和銀線常常讓她覺得幸福是那麼遙不可及。雖然總體來說,模糊和空白常常不可避免地,或是幸運地成為揭示真相的黃金雨到處飛揚,而她並沒有得到一絲好處,但通過事實的一些縫隙和缺口,特別是那些能戳到她痛處的東西,她還是驚訝得目瞪口呆。最終她的好朋友能花掉的金錢還是多得驚人,而她們甚至對自己的朋友抱怨說自己生活在窮困潦倒中。她們追求的愉悅正好跟她們拒絕的相同,她們常常定下昂貴的約會,這不禁讓她感到好奇,由金錢鋪就的快樂之路究竟能有多快樂?她一想到無論如何她只想成為這樣的人就有些發抖。她的自負,她莫名其妙的虛榮心可能非常可怕;當然她經常給自己灌輸一個大膽的信念,那就是她一定會比別人做得更好。但總的來說,她最大的安慰在於她對男人有挑剔的眼光;我這裡指的是如假包換的紳士,因為她對那些偽裝的或是猥瑣的男人沒有興趣,也根本不會正眼看一下那些窮人。她可能會因為外面遞進來的六便士而看一眼對方;但在某些方面很警覺的她,只要看到一絲邋遢的跡象就絕不會有任何反應。並且,她所感興趣的男人,她主要在一種關係里追尋,這是「籠子」使她確信的一種關係,她相信這是她能打造的擴散面最廣的一種關係。 總之,她發現她的女士們幾乎總是跟她的紳士們聯繫,而她的紳士們也是如此,並且她持續閱讀並理解他們交往的故事裡的深意。無可辯駁地,她慢慢認為男人總是出盡風頭;在這件事上,跟其他事一樣,她得出自己的一個哲學結論,這些都形成了她自己的風格和玩世不恭的態度。在這件事裡很顯眼的一個部分在於,比如,總的來說,主動追求男人的女人要比主動追求女人的男人多;顯而易見的是,一種性別的總體態度是處於守勢的被追求者的態度,滿懷歉意且容易示弱,而她的性格則能或多或少地幫她判斷另一方的態度。也許她自己也有點落入了追求紳士的俗套,偶爾偏離了自己對待郵票時的嚴苛態度。總之,早些時候她就下定決心,他們必須有最好的行為舉止;如果埃弗拉德上尉在那兒時,她沒能找到一個,那麼在其他時候她會發現有很多值得追蹤並命名的紳士,他們對她來說舉止「優雅」,行為得體,他們的口袋就像私人收銀台一樣,大而寬鬆,裝滿了金幣和銀幣,他們愉悅的面容讓人歡喜甚至嫉妒。他們從來不給零錢——他們只是接受零錢。他們給人無限遐想,在財富的蔭蔽下運氣時好時壞,落魄時甚至像馬奇先生那樣沉悶而節儉,而得志時又興高采烈,如火箭上天一般,幾乎與她的最高標準一致了。因此,一個月一個月過去了,她一直跟他們在一起,經歷了無數次跌宕起伏,無數次痛苦與冷漠。實際上真正發生的事情是,在這些腳步雜沓從她面前經過的人里,到目前為止大部分人就只是經過而已——一隻有一小部分最重要的人留了下來。大部分人直接遊走了,迷失在無邊的平凡之中,只有這樣才能保持頁面的乾淨。正因為乾淨,她所保留的東西才能顯眼而突出;她捏起它們,抓住它們,把它們翻轉過來並交織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