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籠中 · 第三章

亨利·詹姆斯 《在籠中》
她剛推進來三封寫得十分潦草的表格,姑娘的手就急切地接了過來,對此巴克頓先生常有種不祥的預感,他看第一眼就知道這是個遊戲,而這姑娘對此有種特殊的喜好。這種讓人上當的遊戲都有孤注一擲的圈套,其中一種就曾出現在我們年輕朋友租借來的半便士小說《皮西歐拉》 [21] 那令人著迷的故事裡。這個地方的規矩是他們不會不關注任何他們所服務的顧客,如巴克頓先生所說;但是他們也不能阻止同一個紳士沉迷於他所謂的不正當的遊戲。在這件事上,她的兩個同事對這些女士當中有此喜好者如數家珍;儘管他們對這些女士很熟悉了,她還是經常發現他們做蠢事或做錯事,不是弄錯身份,就是觀察錯誤,這不斷地提醒她較之男人的聰明,女人的機智更勝一籌。「瑪格麗特,攝政街 [22] 。六點鐘試穿。都是西班牙蕾絲。珍珠配飾。標準長度。」這是第一封,沒有簽名。「艾格尼絲·奧姆夫人,海德公園廣場。今晚不行,跟哈登吃飯。答應弗里茨明天看歌劇,但周三能行。會勸哈登去薩沃伊飯店,或任何你想要的東西,如果你能得到古西。周日,蒙特內羅。周一、周二入住梅森。瑪格麗特很討厭。茜茜。」這是第二封。拿到手裡時女孩注意到第三封是用國外的格式寫的:「埃弗拉德,布萊頓賓館,巴黎。只要理解並相信。22號到26號,還有8號和9號。也許還有其他時間。來吧。瑪麗。」 瑪麗十分引人注目,也許可以說是最有氣質的女人。有那麼一瞬她覺得她所看見的是同一個人——也許只是茜茜一個人。也許她倆本就是一個人,她曾見到過比這還離奇的事——女士們用不同的名字給不同的男人發電報。她見過各種各樣的事,因此她總能拼湊出各種各樣離奇古怪的事。曾經有這麼一個人——就在不久前——一口氣用了五個不同的簽名給五個不同的人發了電報。也許她只是代五個請她幫忙的朋友發的——所有女人,就像現在可能是瑪麗,也可能是茜茜,或其他任何一個,都在替別人發電報。有時她投入了太多的——太多的個人感受,有時她又有點漠不關心;無論她處於哪種狀態,最終她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因為她有種特殊的本領,能根據線索進行推測,需要她關注時她就會關注,這就是她看待事情的方法。有時幾天或幾星期都沒什麼顧客上門。這常常使得巴克頓先生在每每有有趣的事要發生時,就有意耍花招把她留在收發間;這是他的業務範圍內的收發間,位於這個「囚室」的最深處,是「籠中之籠」,四周用磨砂玻璃隔開以示區分。櫃檯業務員本想占她的便宜,但他對她的激情立馬把他的智商降為零。並且她自覺高貴而有些自命不凡,對於這種令人不快的顯而易見的激情毫不動心。她最常做的就是每當有掛號信,就硬推給他去做,因為她恰好特別討厭做這件事。無論如何,在長時間的見怪不怪後,人們總是突然就產生了對某件事敏銳的感覺。在她發現前這感覺已存在,現在更是如此。 對茜茜,對瑪麗,不管是誰,她發現她的好奇心猛烈而又無聲地噴涌而出,又漂浮回她的身邊,就像退潮一般。她有著高貴迷人的面容,眼睛裡的光彩似乎能映射出發生在眼前的所有大大小小的事;最重要的是,即便在糟糕的情況下,她思考問題的高度和做決定的果敢也是非常了不起的,這都基於多年養成的習慣及許許多多綜合的因素——她的美麗,她的出身,她的父母,她的親戚,她的所有祖先——即便她想,她也永遠無法摒棄這些與生俱來的東西。我們這一頭霧水的小電報員又如何知道,對於發電報的女士來說,這是糟糕的時刻呢?她是怎麼猜出所有不可能的事情,比如,這齣鬧劇發生在現實生活的哪裡,處於什麼樣的危險階段,跟在布萊頓賓館的紳士的關係如何?當這一切通過「籠子」的柵欄流回她身邊時,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清楚事情的真相,迄今為止她只是稍加修補而成的生動的事實——總而言之,在歡快的氛圍下,他們其中的一個遇上了心高氣傲而自己未可知的另一個。發報女孩的傲慢受到了某種挑戰,就像是尊貴生活的一部分,人們習慣於向不幸的人像花兒一樣彎腰表示同情——掉落的芳香,僅僅是一剎那的呼吸,也能瀰漫在四周,久久都不能散去。這個女孩非常年輕,但已經結婚了,我們疲憊的朋友腦子裡有許多神話比喻故而能認出朱諾 [23] 的含義。瑪格麗特可能「很討厭」,但她知道怎麼給女神打扮。 珍珠和西班牙蕾絲——她確實能看見它們,還有「標準長度」,以及紅色的天鵝絨蝴蝶結,用一種特殊的方式點綴在蕾絲上(她可以反手把它們放在上面),裝飾在衣服正面的浮花織錦上,就像畫中的禮服。但是,無論是瑪格麗特,還是艾格尼絲夫人,或是哈登,弗里茨和古西都不是穿這件禮服的人真正想見的。她想見的人是埃弗拉德——當然這無疑也不是他的真名。如果我們年輕的女士之前沒有經歷過那麼多大起大落,那麼她也不會受到如此的震動。她決定要徹底弄清楚。瑪麗和茜茜合二為一是同一個人,想要見他——他應該就住在附近;他們發現,由於某種原因,他們必須製造出他已離開去了另一個地方的假象——有意讓別人覺得他已離開;而他們一起來到了庫克店,因為這是最近的地方;他們放進了三封電報只是為了不讓一封電報太顯眼。另外兩封是用來隱藏真相,掩人耳目,轉移注意力的。哦,是的,她已徹底搞清楚了,她通常都是按這個思路來查清問題的。她會再次找到把柄。這件事策劃得就像那女人一樣漂亮。這個女人,在得知埃弗拉德的航班後,繞過他的僕人進入他的房間;用他的筆在他的桌子旁寫下她的信。所有這一切都像一陣風一樣被她輕輕吹來,而在她身後久久不願散去。女孩非常愉快地斷定,她將再次見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