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籠中 · 第一章

亨利·詹姆斯 《在籠中》
她早就知道做她這一行——一個年輕人終日待在由柵欄和電線圍成的狹小空間,如豚鼠或喜鵲一般——會讓她認識很多人,然而他們卻不認識她。這讓她在看到自己認識的人進來時會相當興奮(儘管這比較少見,大多數情況下她都挺壓抑的),如她所說,他們能給她那卑微的職責增加一點東西。她的職責就是跟另外兩個年輕男子——另一位電報員和一位櫃檯業務員——一起坐在那兒,留意收發間那總是在工作的「收發機」,發放郵票和匯單,給信件稱重,回答一些愚蠢的問題,找一些難找的零錢。但是,她做得最多的一項工作是數電報上的字,這些電報從早到晚通過高高的格子框架的開口處被扔到笨重的架子上,裡面的字像海里的沙子一樣數也數不盡,她的小臂也由於與架子過分摩擦而疼痛。一塊透明的隔板被用來根據狹窄的櫃檯邊的顧客人數而為他們放行或暫時阻止他們進入。在冬天,商店最昏暗的角落裡瀰漫著陣陣難聞的氣體,一年四季在這裡總能看到火腿、奶酪、魚乾、肥皂、清漆、石蠟,以及其他固體和液體的東西,這些東西她僅憑氣味就能準確判斷是什麼,而不必去查看它們的名字。 人們僅僅用很不牢固的木頭鐵絲結構,就可以把這間小小的郵政電報辦公室和雜貨店分隔開,但是社會地位和職業不同所造成的距離卻是一道鴻溝,多虧了一個非同尋常的運氣,她才得以不用費盡心思地去跨越它。當庫克店的年輕人從另一個櫃檯後面出來,走近她來兌換一張五英鎊的紙幣時(庫克店的地位是如此獨一無二,因為上流社會人名錄中的名人及其居住的裝修昂貴的公寓如辛普森公寓、雷德樂公寓及斯拉普公寓都遍布其周圍,讓這個地方充斥著清脆的金錢撞擊的沙沙聲),她拋出幾個金幣 [17] ,仿佛這個追求者對她來說無異於排隊等候辦事的人中短暫出現的一個;也許這愈加證實了人們的猜測——她的確只對店外的人感興趣。她默認這一說法,她的行為卻與此自相矛盾,顯得可笑。她不接受其他人的追求只是因為她毫無保留地不可救藥地認可了馬奇先生。但她多少還是有些羞於承認,這是因為馬奇先生的升職——雖然是被調到了下層社會的街區,但擁有更多發號施令的權力——顯然使他們的生活比她之前聲稱滿足的簡單生活更奢華,更令她滿意。至少,他不必每天都在她眼前晃悠,這給他們周末的相聚帶來了一些新鮮感。在她同意訂婚後他還在庫克店工作的三個月里,她經常捫心自問,婚姻到底能給彼此已經熟識的兩個人帶來點什麼。他就在她的正對面,在櫃檯後面,高大的身材,白色的工作服,一綹綹的鬈髮,更多的存在感,幾年來他都是店裡最顯眼的人物,他總是在她面前走來走去,就像走在他們婚後新房的拋光地板上一樣。她注意到自己有所進步,已經不再馬上就考慮現狀和未來了,因為只有當他們分開時她才需要去考慮這些。 但她依然要仔細考慮馬奇先生寫信給她時再次提到的想法,他提議她可以申請調去另一個與她現在工作的地方非常相似的辦公室——她並不指望那個地方會更大——並在那個由他說了算的地方與他一起工作,這樣他就又可以每天在她面前晃動了,如他所說,「每時每刻」都能見到她;並且,在那個遙遠的西北城區,她和母親租兩間房可以節約大約三先令 [18] 。從梅費爾 [19] 換住到喬克農場 [20] 不僅遠離了倫敦上流社會的燈紅酒綠,而且他這麼苦苦追求她,讓她覺得有些兩難;但是,與早些年她母親和姐姐以及她自己所受的巨大痛苦相比,這根本不算什麼——她們都是生性敏感而多疑的女士,在突然經歷喪偶、背叛和不知所措後,她的母親和姐姐屈服於命運的安排,完全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她們在人生的陡坡上越滑越快,直至人生谷底,只有她自己振作了起來。她的母親在這一路上從未從絕望中恢復過來,反而越來越喋喋不休地發牢騷,終日抱怨,一點兒也不在意自己的外表和談吐;並且,上帝啊,她總是醉醺醺的,聞起來渾身一股威士忌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