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吾愛 · 三十六
遠離了路燈,遠離了小電車的嘟嘟聲,遠離了炸油和爆玉米花的氣味,遠離了觀看西洋景的尖叫的孩子們和站在他們旁邊吆喝的招徠者,遠離了一切,這時只剩下海洋的氣息,突然映入眼帘的海岸線,還有波浪拍打在鵝卵石上形成的白色泡沫。我幾乎獨自一人走著,身後一片沉寂,那些璀璨耀眼的燈光也變成了微微發顫的光點。然後,我看見一個沒有燈光的碼頭直直伸向黑暗的大海中。應該就是那個碼頭,我拐了個彎朝它走過去。
雷德站在碼頭前面的一個箱子上仰頭對我說:「對,你就一直往前走到下海的台階那兒,我現在去把艇開過來,讓它發動起來。」
「海邊的警察剛才在跟蹤我,就是賓果遊戲店裡的那個傢伙,我不得不停下來和他說了會兒話。」
「那小子叫奧爾森,專門抓小偷的。他也很不錯,只不過有時會偷個錢包再栽贓給別人。這種人算好的了,不是嗎?」
「恐怕對灣城來說是這樣。我們開始吧,我想可能要颳風了,霧被吹散了可不好,雖然不大,對我們可大有幫助。」
「霧不會這麼快散去的,應該能持續到讓我們躲過探照燈。」雷德說,「那艘船的甲板上配備了好幾挺機關槍呢!你到碼頭前面去,我馬上就來。」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我走到碼頭最前面,腳底下是滑溜溜的木板,遠處有一排骯髒低矮的欄杆,還有一對情侶依偎在一個角落裡,不過他們很快就走了,那個男人一邊走一邊罵。
我聽著海浪拍打木樁的聲音,這樣整整過了十分鐘。一隻海鳥在黑暗中盤旋,一個灰色翅膀從我的視野中掠過,然後又消失了。高空中有一架飛機在嗡嗡地響。然後,遠處傳來了引擎轉動的聲音,那轟鳴聲持續不斷,就像六輛大卡車的引擎在同時轉動。一會兒後,那聲音減弱了,然後忽然就停下來了。
時間又過去了幾分鐘。我回到下海的台階那兒,像貓踏過濕濕的地板那樣小心翼翼地從台階上走下去。我的視線里出現了一大團黑影,而且我還聽到了碰撞聲。接著,一個聲音說:「好了,上來。」
我上了艇,坐在擋板下面他的旁邊。艇在水面上輕快地駛出去,這時它的排氣管沒有發出聲音,但艇身兩邊被激起的浪花發出噗噗聲。慢慢地,灣城的燈光又一次變成一些遙遠的亮點,在它們的前面是翻騰的海浪。我又一次看到璀璨的皇冠號滑到了遠遠的一邊,它就像T台上的模特兒一樣驕傲炫目。蒙地切羅號的舷窗在我的眼前又一次從黑色的太平洋上顯現出來,探照燈的燈光在它周圍的海面上穩穩地、緩緩地掃射,就像燈塔上射出來的光束一樣。
「我很害怕,」我突然說,「害怕極了。」
雷德減慢艇速,讓它隨著海浪的起伏上下顛簸著,仿佛底下的水流動不已,艇還停留在原位。他轉過臉看著我。
「我害怕死亡和絕望。」我說,「我害怕黑色的海洋。我害怕淹死的人的臉,還有上面有兩個空空的眼窩的骷髏頭。我害怕死去,害怕不存在,害怕找不到一個叫布魯內特的人。」
他哧哧地笑起來。「有一會兒我還以為你說的是真的,你說的還真像那麼一回事。布魯內特在什麼地方都有可能。他有可能在這其中的任何一艘船上,有可能在他開的夜總會裡,有可能在東部,有可能在雷諾賭城,也有可能穿著拖鞋在家呢。你就要找他?」
「我要找一個叫馬洛伊的人,他是一個殘忍的大塊頭,因為搶劫銀行在牢里待了八年,不久前才從俄勒岡州立監獄出來。他現在正躲在灣城。」我把事情說給他聽了,說了一大堆不該說的話,這一定是因為他的那雙眼睛。
最後,他想了想,然後慢慢地說了很長一段話。他的話語中好像有一縷一縷的霧氣,聽上去比實際上顯得更有智慧,但可能不是這樣。
「你說的有些有道理,」他說,「有些沒有,有些我不知道,有些我知道。如果這個桑德伯格專門窩藏犯罪分子,販賣大麻,派人去搶劫放蕩不羈的有錢女人的珠寶,他是有可能和市政府勾結在一起的。不過,這並不意味著市政府知道他的每一個勾當,也不意味著每個警察都知道這種勾結。可能布蘭知道這些事情,那個你叫他海明威的人不知道。布蘭的確是個壞傢伙,另外那個傢伙只不過是個咋呼警察,無所謂壞不壞,墮落或正直,充滿勇氣或只是笨,他就像我一樣,以為當警察是個謀生的正當途徑。至於那個心理醫生,我弄不清他的情況,他在全世界最好收買的城市灣城弄到了很多保護傘,有必要時就用了。你不會知道像他這種傢伙到底想幹什麼,所以也不會知道他有沒有良心,或他害怕什麼。也許他也有人性,只是偶爾會打某個顧客的主意,而那些有錢女人比紙娃娃還容易欺騙。所以我的直覺是,你之所以會被關在桑德伯格那兒,只不過是布蘭知道桑德伯格如果發現你真正的身份會害怕——而他們告訴桑德伯格的事,可能確實和桑德伯格告訴你的一樣,你是在街上頭昏腦漲地遊蕩時被他們發現的——桑德伯格不知道應該拿你怎麼辦,他既不敢放你走,又不敢打昏你。過了一陣,布蘭就會去敲詐他一筆。就是這麼一回事,他們碰巧可以利用你,於是就這樣做了。布蘭可能也知道馬洛伊的事情,他不可能不知道。」
我一邊聽他說話,一邊看著慢慢掃過的探照燈燈光,以及右邊遠處來來去去的出租艇。
「我知道這些傢伙是怎麼想的,」雷德說,「警察的麻煩並不是他們笨或壞或兇狠,而是他們以為當了警察就比以前多了點什麼。過去可能是這樣,現在情況可不同了,他們上面有太多的精明人。說到這兒,我們就該談談布魯內特勒。他自己不管這個城市,他一點也不在乎這些。他花了大把鈔票選了個市長,然後就沒有人去找他的賭博船的麻煩了。如果他想要什麼特別的東西,別人就會給他找來。比如,前一陣他有個當律師的朋友因為醉酒開車肇事被抓起來了,布魯內特就幫他把罪名減輕為過失駕車。就為了辦成這件事,他們把警察局的記錄都改了,這也是犯罪啊!這樣你應該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吧。他的勾當是賭博,但是這年頭各種勾當都是連結在一起的,所以他也可能販賣大麻,或者他把這事交給他手下的人去做,而他從中提成。他可能認識也可能不認識桑德伯格,但他不會去搶劫珠寶。你想想那些傢伙為了區區八千元要費多大的勁,如果懷疑布魯內特有份,這真是太可笑了。」
「是啊。」我說,「這裡面還有一個人被殺了呢——記得嗎?」
「那也不會是他幹的,他也不會指使別人去干。如果那是布魯內特乾的,你是不會發現任何屍體的,你永遠都不會知道一個人會把什麼東西縫在衣服里,為什麼要冒這個險呢?瞧,連我都能為你的二十五元做這麼多事情,而布魯內特能花大錢,他還有什麼事情辦不到呢?」
「他會指示別人去殺人嗎?」
雷德想了一會兒。「他可能會,也許還做過這種事,但他不是個兇殘的傢伙。他們這種人是新型人物,我們不能把他們和以前的強盜流氓相比。他們不再是那些警察局局長在廣播裡痛罵的惡棍,說他們會殺女人殺小孩,但一見到警察就下跪求饒。他們不應該向公眾宣傳這一套的。警察和殺手中的確都有膽小怯懦的,可兩邊都沒有多少。至於那些大人物,像布魯內特——他們可不是靠殺人爬上去的,他們靠的是膽識和頭腦——他們也不需要像警察那樣得靠人數多。最重要的是,他們是商人,一切所作所為都是為了錢,和其他商人一樣。有時有些傢伙會擋了他們的路,好吧,把他幹掉,但他們在下手前是會盤算好的。見鬼,我為什麼要在這兒向你發表演講?」
「像布魯內特這種人是不會願意窩藏馬洛伊的,」我說,「在他殺了兩個人之後。」
「不會,但除非這裡面有金錢以外的因素。你想回去嗎?」
「不!」
雷德將手放到方向盤上。小艇加快了速度行駛。「別以為我喜歡這些敗類,」他說,「我恨透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