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吾愛 · 二十四
電梯到達底層之後,我們走了出來,沿著窄窄的過道走出了那扇黑門。外面的空氣清涼如水,而且這裡位置又高,絲毫不受從海面飄來的霧氣的影響。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大塊頭仍抓著我的胳膊。外面停著一輛普通的黑色轎車,從車牌看這並非公務車。
大塊頭打開車子前門,嘴裡仍不停地嘀咕:「這可能配不上你的派頭,夥計。不過吹點風可能會使你更清醒,你覺得怎麼樣?我們可不想讓你覺得勉強,夥計。」
「那個印第安人在哪裡?」
他搖搖頭,將我推進車裡,我坐到了駕駛座旁邊。「噢,是的,那個印第安人,」他說,「你必須用弓和箭去殺他,這是法律規定的。我們讓他待在車後面了。」
我看了一下車後面,那裡空空如也。
「見鬼,他不在那裡,」大塊頭說,「一定是有人把他弄走了。這年頭我們真的不能隨便把東西留在沒鎖的車上。」
「快點!」那個留著小鬍子的人說,他坐到了車子后座上。海明威繞到一邊上了車,他結實的腹部抵在方向盤上。他發動了車子,接著車子掉了個頭,沿著那條兩邊長著野生天竺葵的車道開下山去。一陣冷風從海面上吹來,天空里的星星是那麼遙遠、那麼沉寂。
車子來到車道的盡頭時,就轉到了那條水泥山路上,不疾不徐地沿著它行駛。
「你為什麼沒開車來,夥計?」
「阿姆托爾派車來接我的。」
「為什麼呢,夥計?」
「一定是他想見我嘍!」
「這傢伙還好,」海明威說,「他的腦袋還能思考。」他朝車窗外吐了口痰,將車子轉了個彎,讓它往下自然滑行。「他說你先前打電話給他,想勒索他,所以他想最好看看和他打交道的是什麼樣的人——如果有交道可打的話,所以他才派車去接你。」
「因為他知道他會打電話叫他認識的警察來,而我就用不著自己開車回家了。」我說,「很好,海明威。」
「唉,又來那一套了。好吧,他的桌下裝有一個錄音機,他的秘書記下了全部談話內容,我們去了以後,秘書把那些內容念給這位布蘭先生聽了。」
我轉過頭看了看布蘭先生,他正抽著一根雪茄,安詳得像穿著拖鞋待在家裡一樣。他一眼都不看我。
「她是讀給他聽了,」我說,「但那多半是他們為這種情況準備好的假證據。」
「那麼,也許你願意告訴我們,你去見這個傢伙做什麼。」海明威禮貌地問。
「你的意思是,假如我不說,我剩下的這半張臉也有危險?」
「噢,我們不是那種人。」他一邊說,一邊做了個誇張的手勢。
「你和阿姆托爾很熟,是嗎,海明威?」
「布蘭先生和他有點熟。至於我嘛,我只是奉命行事。」
「誰是該死的布蘭先生?」
「就是后座上的那位先生。」
「除了坐在后座上以外,他是該死的什麼人物啊?」
「噢,天哪,人人都認識布蘭先生。」
「好吧!」我說,突然間覺得非常疲倦。
接下來又是一陣沉默。車子轉了好幾個彎,前面還是彎曲的水泥山路,四周仍是漆黑一片,而我覺得渾身越來越疼了。
大塊頭說:「現在既然大家都認識了,又沒有女士在場,實在不必再討論你去那裡幹什麼了,倒是海明威這三個字讓我很納悶。」
「這只是一個玩笑,」我說,「一個很老很老的玩笑。」
「這個叫海明威的人到底是誰?」
「一個老是重複同樣的話,直到大家相信那話很精彩的傢伙。」
「那一定得花好長一段時間。」大塊頭說,「就私家偵探來說,你的腦子真會胡思亂想。你的牙齒還全是自己的嗎?」
「只有幾顆是補過的假牙。」
「嗯,你真的算是運氣好了,夥計。」
后座上的那個人說:「好了,在下個路口往右轉。」
「明白。」
海明威小心地把車子轉到一條極窄的山邊土路上,沿著那條路開了大約一英里。這時,鼠尾草的氣味越來越濃了。
「這裡。」后座上的那個人說。
海明威把車子停下,定好剎車,接著從我前面探身過去打開車門。
「好了,夥計,很高興認識你。別再回來了,最起碼別為生意再回來。下車吧。」
「我要從這兒走回家嗎?」
后座上的那個人說:「快點。」
「是的,你要從這裡走回家,夥計,可以嗎?」
「當然可以,我可以利用這些時間想想事情。比如,你們不是洛杉磯的警察,但你們倆之間有一個是警察,也許兩個都是。我想你們是灣城的警察,但你們跑出了你們的轄區,我對這一點感到很奇怪。」
「那好像很難證明吧,夥計。」
「晚安,海明威。」
他沒有回答,他們倆都沒有說話。我開始朝車外走去,一隻腳踩在腳踏板上,身子往前傾,頭還有點暈眩。
后座上的那個人閃電般地做了個動作,我幾乎沒有看到,只是感覺到了。我腳下出現了一個深深的黑洞,比夜晚還黑多了。
我跌進了那個黑洞,它似乎深不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