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婚的女人 · 五
女兒就要結婚,她希望自己在純潔的幸福中生下幸福的孩子,於是追溯到自己的出生。自己是否在父母親幸福的婚姻中純潔地誕生?她的這種心態無疑證明著自己的男人的忠誠真摯。
房子對自己乳頭的扁小擔心,想了解受孕時的母親心理,都說明她希望以純潔完美的身心去完成婚姻。即使由於母親的關係,房子和我互相對抗互相敵視,不管怎麼說,畢竟有緣相遇,我必須關心愛護她,作為母親,時子對女兒的結婚表示祝賀;如果我無動於衷,恐怕房子心情也不舒暢。此時此刻,我必須設身處地為她著想。這種時刻,也許一生只有一次。我是與有過丈夫的女人結婚的,而且這個女人和前夫之間還有孩子,我並沒有強迫妻子抹滅她的前夫和子女。我覺得那是枉費心機。
然而,當我設身處地為房子著想時,就覺得時子作為母親對房子太冷淡。丈夫死後,時子就扔掉兩個孩子離家出走,雖然有與小叔子關係不合以及其他的原因,但離開婆家、特別是與我再婚以後,比起其他同樣與孩子分離的母親,時子對兩個孩子不是顯得冷淡嗎?當然。這種冷淡對於婆家、對於養父母,而且對於我也許是情分或者是義務,可我又想,時子的性格里就沒有這樣的東西嗎?我就沒有強迫時子這樣做的意思嗎?這可能也是奇怪地受到房子的純潔的影響。
因為我們之間不生孩子,所以我向妻子提出想把房子收養過來。這是很早以前的事情。
「你也有私生子,乾脆也一起接過來算了。」妻子開玩笑地把話岔開,「我是二婚,說不定你還是十婚、二十婚呢。」
妻子的意思是說男人到35歲還沒結婚,在外面有私生子不足為怪。妻子這麼一說,我倒回憶起年輕時候的風流韻事,胡思亂想起來,說不定哪個女人生下我的孩子,也不告訴我,自己正悄悄養著呢。我過手的女人並沒有妻子說得那麼多。但是,再婚的妻子對初婚的丈夫的過去無法想像他過去的某一個固定的妻子,只能漫無邊際地幻想虛無縹緲的女人,也許這對她具有以心靈的痛苦忘卻自己弱點的作用。因為我對時子以前的婚姻沒有刨根問底,時子也就對我的婚前的女人問題睜一眼閉一眼嗎?只要把過去柔和地包裹起來,就不會在現在探頭探腦地伸長出來。
但是,從房子對她所看到的池上老師日記的談話中,我知道老師在和時子結婚以前一直有一個戀人,而且是趁著愛情的心靈尚未冷卻、也為著不使愛情之心冷卻,才想和別的女人結婚。時子知道這些嗎?還是在與我結婚的時候早已忘卻了呢?現在想起來,時子不太觸及我婚前的女人問題,是否因為自己也有過去的創傷呢?以我現在的歲數來考慮,二三十年前的日本社會中一個虛歲只有19歲的新媳婦恐怕心理上一定還很幼稚單純。我覺得那時候的時子又可愛又可憐,甚至覺得親切慕戀。雖然不是我的新媳婦,而是別人的新媳婦,卻產生也有點我的新媳婦一樣怪異的錯覺。是否年齡一大就變得遲鈍了呢?沒有嫉妒的感覺,卻感受著愛情。池上老師婚前有戀人,19歲的時子大概只好忍氣吞聲吧。
恐怕還是歲數的關係,我看見別的男人的戀人或者妻子長得如花似玉,心裡也平靜如水,特別看到母女在一起的時候,如果女兒的相貌比母親漂亮,我不覺得母親在女兒面前相形見絀,而是覺得女兒為母親錦上添花。孩子可愛,連母親都可愛。真想對帶著孩子的母親表示自己的愛情。但是,直至現在才意識到,我的這種中年人的厚顏無恥里難道沒潛藏著自己的妻子也有孩子這個因素嗎?我提出要把房子收養過來,還讓房子在不知不覺中很自然地出入我的家,卻又在房子和我們夫妻之間保持一定的距離。莫非我的心靈深處潛藏著對不起妻子的內疚嗎?我之所以喜歡別的帶孩子的女人,莫非因為下意識地把她們視為我所討厭或者不容的時子的形象嗎?我實在不擅長進行這樣的心理探索。
「我老說把房子收養過來,這種說法不對。房子本來就是你的女兒。」我改口說,「現在把她領回來住,很快就要嫁出去。」
「不見得吧,說不定還早著呢。她才21呀。」
「你不是19歲結的婚嗎?!」
時子沒有回答,一邊削梨一邊說:「房子說自己要是結婚失敗,那就無家可歸了。這孩子,會這麼想的。」
「說不定無家可歸的好,現在的年輕人,結婚都夠懸乎的。」
「不過,我覺得那樣很可憐。」
「真到那個時候,讓她回到這家裡好了。」
「你要這麼告訴她,房子該多麼高興。」時子動情地說,緊接著口氣一轉,平淡地說:「不過,房子大概不會來的吧,我也不願意女兒出嫁以後被人家休回來。」
我默默地伸出手。時子把創好的梨放在我手上,沖我一笑,把手巾遞給我,我擦了擦汗。我們兩口子都非常愛出汗。
「房子希望我們過得幸福,所以她無論發生什麼情況,恐怕都不會來擾亂我們的生活。」
我心想已經有所打擾了。但嘴裡沒說出來。
「不過,我總覺得房子對幸福婚姻的期待太大太強烈。如果那就是戀愛的話,簡直就像信仰,而只要不是信仰,就會遭人背叛。」
「嗯。剛才提到年齡,我對房子說過,媽媽像你這個年齡的時候,已經結婚生下你哥哥了。你知道房子怎麼回答的?她說,不是的吧?媽媽是28歲結的婚,我大吃一驚,好像臉都紅了。是啊,她能這樣體諒我……房子可是一本正經說這話的。」
「還是19歲結婚那時候純真可愛。到了28,性格變得乖僻起來,一個28,一個35,好像對人生差不多絕望了才結婚……」
「我可沒有絕望。我有兩個孩子,要是對人生絕望,就不結婚了。我比房子還要樂觀。房子也好,清也好,寄居在叔叔家裡當然也無可非議,可最近我想,他們為什麼不休學出外幹活去?」
「如果說房子的性格不是樂觀型的,那是因為你把她拋棄了離家出走。現在房子的生活已經揚起希望的風帆,你應該做些什麼,也算是對她的補償,用不著顧慮我。」
「話是這麼說,可我應該做些什麼呢?」
「你現在來問我呀?」我苦笑一下。我想起曾經同樣反問過房子。
「其實也許不一定非要做些什麼。房子得到幸福,母女的感情就疏通了。」
我的回答從根本上說沒有差錯。時子作為母親,以後通過某種形式表達自己衷心的祝福就行了。然而我不久對自己這種自鳴得意的回答開始反省、產生懷疑。時子和房子的母女感情的疏通不是自今日始,不是早就一直疏通著嗎?這種說法顯得天真。難道不是由於房子的養父母叔叔、我這個時子後來的丈夫這些第三者的阻礙才看不見心靈的溝通交流嗎?另外,房子可能不認為雙方的感情一直在交流,這是因為房子的心靈沒有現在這麼純潔。
房子甚至向時子提出我是不是不想和時子這第一個女人結婚這樣的怪問題。這是出於雙方感情過分交流所顯示的親愛嗎?因為房子的結婚對象是她的第一個男人,所以可能提出這個問題,但在我聽起來,既是純潔的語言,又是極其淫猥的語言。
如今這些不過是我的記憶罷了。說實在的,我沒有初夜那樣的記憶。取而代之的也許就是「愛子,給客人……」的記憶。我驚愕那是生命的火焰,留給我的是崇拜與現實不同的另一個世界的象徵那樣的感覺,所以可以說更多的是精神的回憶。
肉體的記憶比精神的記憶更靠不住。舉一個稍稍怪誕的例子,房子那一次雨天來我家不久,梅雨季節過去,盛夏來臨。有一天,時子一邊用帶子把自己雙腳踝骨上面緊緊捆著,一邊說:「你再把我的膝蓋上面緊緊捆住。」然後把帶子送給我。
「幹嘛要這麼捆著?」
「病人就是這樣折磨我的。」
「哦?」
我明白了,也出於好奇心,我把時子的膝蓋上面捆緊。
但是,時子並沒有出現舒服的痛苦的感覺,只是做出怪異的表情,我也沒有濃厚的興趣。
「你真蠢。幹嘛要這麼捆?」
「是蠢。」時子說。我給她解開帶子的時候,她似乎羞愧得恨不得把帶子一下子斷開。
時子已經感覺不到過去那種病態的刺激。雖然殘留著記憶,現實上已經失去感覺。
為什麼如此大膽地把自己的雙腳捆起來?無論是時子的表白也好哀訴也好,或許還是一種危險的遊戲也好,可能治癒的不止這一個,還有其他的病態的記憶,我卻覺察出身患絕症的池上老師的異常心理。帶子解開以後,時子高興得幾乎哭出來。我沒有咎責時子的這種嘗試。
後來我思考,要說性的家風,我們夫妻是否也有呢?似乎所有的夫妻都有,那麼我們之間似乎也有。我原先在這方面沒有感到自卑不安,但這也可能有點過於逍遙自在。猶如女人被以前的男人所訓練有素的部分都是天生的佳果、都是這個女人得到的生的恩寵一樣,具有無賴色鬼般自信的人也許都很自命不凡。池上老師一方面讓時子生下兩個孩子,一方面卻給我留下讓時子成為天上佳果,獲得自然思寵的空白。這也許令我自傲自負。然而,這難道也叫我不能麻痹大意嗎?時子先前養成的毛病對我未必毫無隱瞞。女人就是慣於隱瞞的嗎?把雙腳捆起來就是其中之一,十幾年後突然故態復萌。由此觀之,還不知道有什麼東西依然瞞著我呢。即使時子病態的家風全部消失,恐怕也不能輕易斷言病態的家風就比健康的家風弱小。
似乎我自己樂意撞在蜘蛛網上。真實就是蜘蛛網嗎?
兩三天後,我對時子說:「你要好好教導房子,告訴她維持婚姻有暗道、彎路、退路等許多辦法。」
「嗯,前些日子我對她說對丈夫要默默地愛。」
「默默地……」我重複著。時子的話雖是泛泛而論,對房子也適合。房子剛到我們家來的時候,沉默寡言,顯得憂鬱,其實口齒伶俐能言善辯。這也許是生活環境造成的。房子上學的時候曾經說過,同樣住在叔叔家裡,哥哥清當家庭教師,房子看小孩,待遇不同。
池上老師過世以後,因為還有過小敘子和嫂子結親的話題,所以叔叔的第一個孩子出生後就把清和房子接過去撫養,給這一對年輕的夫婦添了不少麻煩。時子說幸虧他把兩個孩子收養過去,因此斷定老師的弟弟是心地善良的好人。時子沒見過弟媳婦。如果時子也被邀請參加房子的婚禮,她覺得自己沒有臉面見這位房子的嬸嬸。
最近,房子在我家裡儼然成了主人。儘管房子不在自己身邊,又不是自己養大的,但時子對女兒的婚事還是抑制不住心情激動。叔叔那邊家裡,當然多少都有所準備,房子也就擺到了主人公的位置上,不過,恐怕這也是房子第一次成為主人公吧。我又一次驚嘆戀愛的偉大力量。似乎時子棄子出走的良心苛責、房子失去父母之愛的孤獨悲傷都立即得到補償。
似乎房子的婚姻幸福問題也影響到哥哥清。
我下班回家的路上,一下電車,就看見清和時子一同過來。清還是學生,卻穿著瀟灑漂亮的深藍色褲子,戴著帽檐形狀新穎的淺色帽子,簡直認不出來。白白淨淨的臉膛有一種說不出的光滑感。我想起了池上老師,便和藹親切地說:
「好久沒見了。現在再返回我家行嗎?」
「清說放暑假他要出來幹活,今天公司休檢,就溜出來了。」時子說。
「為什麼?」
「萬一有什麼事,影響房子的結婚。那多不好。」
我看著清的臉色。清慌忙說「我也不願意……」便掩飾支吾過去。
我不想勉強清返回我家裡。我走進電車道旁邊的一家茶館。金魚缸里的水很混濁。
我看著清離去的背影,在傍晚熙攘的人群中,依然很顯眼。他不像池上老師那樣駝背。
「這小伙子真英俊。怪不得愛打扮。」
我覺得清已經嘗過女人,酷暑盛夏,一個大小伙子,皮膚卻像冷油一樣泛著亮澤,我看得難受。這可能是我的反感。
以前我也聽說過清的肺部有點毛病。現在去透視,恐怕還有陰影。我想起房子告訴我的往事:父親吐血後被女人甩了。如果清沉溺女色,可能也會吐血,可能也會夭折,在房子幸福的旁邊已經流動著不幸。房子的幸福難道也是曇花一現嗎?
我沒對妻子提起清生病的事,心想妻子會主動開口的。回到家裡,時子說:「你說得對,清越長越英俊,連我都吃驚,那鼻子、嘴巴好像也開始想女人了……」
「好打扮。」
「要說漂亮,清從小就認為我長得漂亮。今天還聊到這些事。我離開孩子以後,清說房子想爸爸,他想我;房子對爸爸媽媽都沒有印象,他對爸爸媽媽都有點記憶。他記憶中的媽媽不是壞人,而且知道媽媽還活著。我給房子說過小時候爸爸把她抱在懷裡上街散步,清就記得這件事。清還說我背著他的時候,他覺得我的髮際很好看……」
「髮際?」我感到吃驚。
今天清還告訴時子,房子的婚禮稍稍提早,定在9月17日。
9月的第一個星期六下午,房子到家裡來,說現在去鎌倉,讓時子跟她一起去見見未來的女婿。房子的皮膚曬得黑乎乎的,她說經常去鎌倉和戀人一起游海水泳。
「真沒辦法。眼看就要舉行婚禮了,還曬得這麼黑。沒關係嗎?抹白粉都遮不住。」
「她說沒關係。我們這還注意了呢。」
「房子會游泳嗎?」
「會呀。」
房子說今天去他家算是問候,結婚之前就不去了。房子打算邀請母親參加她的婚禮,所以事先讓母親見一見自己的對象。時子認為房子會帶她去戀人的家,一聽房子說讓她在海邊等,自己帶對象出來,便看著我的臉,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接著,時子表示不同意,說這樣大委屈了。於是房子哭喪著臉使勁哀求。
「要是讓你叔叔陪著我,我就去。我一個人不去。」
「幹嘛呀?我免了吧。」我有點驚慌失措。
「我一個人去,就跟小偷、叫花子一樣,多慘啊。你陪我去,還多少有點面子,說得過去。」
女人還有這樣的心理?我終於屈服於使房子變得固執強硬的「幸福」這個字眼的自私,很不情願地跟著妻子出門。因為我情緒不高,在銀座買完禮品後順便休息了一會兒,結果到達鎌倉時已近傍晚。茅蜩在不停地鳴叫。
房子往海棠寺方向走去,我和時子直奔海邊。
剛進9月,由比海濱就空空蕩蕩,我和對子即使沒見過盛夏海邊的熱鬧場面,也能感受到海濱游泳場初秋的荒涼寂寞。這是夏天荒廢的遺蹟,沙灘後面正在修建公路,更襯出海濱的蕭瑟淒涼。一排排更衣室葦棚的空殼顯得破舊,沒有風,卻似乎有什麼東西從葦棚貫穿過來。傳來拆卸什麼建築的嘩啦啦的倒塌聲。燒垃圾的黑煙飄忽不定。原先出租小艇、救生圈的帳篷只剩下柱子橫七豎八地躺在沙灘上。
「這不是西瓜的芽嗎?」時子說。我也看著腳下,只見到處都是兩片綠葉的嫩芽,如苗圃一般。
「是西瓜的芽,遍地都是。」
相當大的一塊地面上隨處冒出這兩片綠葉的嫩芽。大概是盛夏時節遊客吃西瓜隨地吐的籽吧。遍地的嫩芽顯示著人群的喧鬧嘈雜和饕餮食慾。當然,秋天的沙地上,西瓜籽可以發芽但不會生長。是種子弄錯季節了嗎?置於土中就會發芽難道是種子的命運嗎?似乎對生命無知的嫩芽多麼可愛喜人。越是細看越發現遍地都是西瓜的芽。沙灘仿佛被夕陽薄薄地抹上一層金黃。
從稻村崎到長谷觀音背後的小山上空,晚霞窄細的雲腳往上擴張,如火焰向天空高高地噴吐。那兒大概是白雲,隨處殘留著泛光的白色。
晚霞映照在岸邊水面上。我看著金波晶瑩蕩漾的海面,仿佛忘記了自己的本來目的,進入一個心曠神始的美妙地方。坐在沙灘鞦韆上的一對少男少女長得漂亮英俊。女的穿著白上衣,男的穿著白褲子。他們一人坐在一架鞦韆上,往相反的方向盪動,好像當兩個鞦韆相遇時他們才說一兩句話。
時子眺望著海面,也發現有人在盪鞦韆。
「哎呀,那不是房子嗎?」對子突然驚訝地說。
「房子能比我們先來嗎?瞎說什麼呀?!」
時子把鞦韆上的兩人誤認為房子和她的戀人。我感受到做母親的心態。
鞦韆一直盪到黑乎乎的小山輪廓稜線上面,似乎就要飛上晚霞燦爛的天空,然後瀟灑地晃下來。兩架鞦韆這樣來回晃蕩著,這一對少男少女仿佛要升上天空。
身後傳來說話聲,回來一看,只見一家人帶著狗正散步過來。似乎是葦棚更衣室的主人的男人說:「拆得差不多了,正讓那些工人喝一盅哩。」
他們還說今年氣候不好,來游泳的人只有去年的一半。
我們坐在沙灘上。東方的天空沒有雲彩,被晚霞映得一片通紅。
我們看見房子正朝這邊跑來。從長西瓜芽那個地方跑到我們身邊,還有一段不短的距離。
「就房子一個人。」時子看著我。
房子一邊喘氣一邊說:「媽媽,真對不起。不行。他說不願意瞞著那邊的叔叔嬸嬸偷偷見你;還對我說你的媽媽當不了我的媽媽。我問他為什麼,他說你的媽媽就是你的媽媽。」然後緊貼著時子坐下來,抓著她的手。
「哦?我倒沒什麼。你告訴他這邊的叔叔也來了嗎?」
「我什麼也……算了,好長時間沒看大海了,這景色就跟天堂極樂世界一樣……」
晚霞似乎也染在房子稍微蒼白的額頭上、粗重的眼睫毛上。
「就像那個人所說的,等待時機。說起來,時子一直等到現在,差不多都有十幾年了吧。」
清第一次對時子說他覺得媽媽長得很漂亮不也是前幾天的事嗎?
「房子,你看這波浪。」我說。
房子覺得對不起母親和我,心裡不好受,如果因此無心觀賞這海浪,未免太可惜了。這樣美麗的波浪一生也見不了幾次。倘若把這波浪留存在記憶里,房子讓從小拋棄自己的母親與自己的戀人會面、邀請母親參加自己婚禮的一片善心將在夕陽莊嚴的映照下一直煥發光彩。或許房子也能記得起讓她觀看美麗的波浪的我。
——最終時子還是沒讓房子邀請她參加婚禮。但房子再三懇求母親在她出發去新婚旅行的時候悄悄到東京站為她送行。時子拗不過女兒的哀求,就同意了。這樣似乎就不能說是幸福的自私自利了。我沒有勸阻時子。
時子先前的婚姻曾經像死人的陰影投射在我們夫妻之間,使我惶恐疑惑。我仿佛聽見內心深處尖銳撕裂般的戰慄,倍覺意外的驚駭。然而這一切似乎都由於房子的結婚暫且平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