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市裡 · 六

張天翼 《在城市裡》
十一點才敲過,那位丁壽松就到他自家人家裡來了。溫嫂子一瞧見他,老遠地對他招手。她嬌弱地斜靠著門框,把新貼上兩片頭痛膏藥的腦袋往右邊歪著,臉上堆著笑,上唇翹呀翹的,仿佛她拚命要包住那排發亮的烏光牙齒——可又包不住。 「啊唷噯我的大爺!」她埋怨地斜了他一眼。「怎干到這時候才來的嘎!」 於是她把他拖到沒有人的客廳里,貼著他耳朵談了好一會。 丁壽松拍拍他那凹進去的胸脯: 「好,包在我身上!」 他似乎怕別人看他太慷慨——反倒叫人疑心他靠不住,他就詳詳細細說了一番理由。 「我看不過,我!」他憤激得連左眼都瞪了起來。「我不能望著我家姑奶奶吃人家的虧!嗯,真是的!家裡人不幫哪個幫!——家人一條心,黃土變成金。……唐老二這個混蛋!說起來:哦,孝子哩,又是待嫂嫂象娘一個樣子哩。其實啊——混蛋嘛!」 這裡他第二次拍胸脯。 他全身有泡在溫水裡的感覺。這件事叫他來干,那可真——嗯,奇怪,她們好象老早就知道他有這一手本領似的。 「這個真是!這麼點個小事,」他擺了擺腦袋對自己說。他覺得溫嫂子實在不必小題大做,談得那麼——又認真,又小心,竟仿佛在計議打天下坐江山的大計策。 右手摸摸扁平的後腦,又拿來抹了抹嘴。他決計把自己那套看家本事拿出一點兒來——只要一點兒。他在家鄉什麼事都打聽得很明白。他動不動就小聲兒對別人說: 「呢,你可曉得雷八嫂家那個閹雞是哪個偷的?」 看見別人張大嘴巴等他往下說,他可又賣起關子來,只微笑著眨眨眼睛,肩膀聳了一下。 鄉下有什麼彆扭他總頭一個知道:連鬍子在羅漢谷遭到了攔路神,收來的二十來塊錢給搶光了。還有趙家跟他們親家打了一架,趙瘤子竟氣得要把新定的媳婦退聘。至於那幾位區董呢—— 「這點個小事他們管不著:他們曉都不曉得。」 於是那些鬧糾紛的人家請他松大叔去評評理:這位姓丁的在安徽一個縣衙門做過官,跟老爺們向來有來往的。丁壽松這就挾著把雨傘走到他們家裡去,費點兒唇舌,拿別人八百文折轎錢。 「唵奄,就這個樣子好了,」他對他的當事人莊嚴著臉色。「我曉得,我曉得。明兒個我去找莫九爺——把這個話告訴他。我的話他倒肯聽的。」 那些人放心地透過一口氣來。松大叔跟莫九爺原是老交情:他在衙門裡當承發吏的時候——莫九爺正在那裡當科長。他常常談談莫九爺的做人:他認為有錢有勢,又那麼有好心的,世界上只有這麼一個。 可是他好象還嫌不夠,還老是打莫家的長工那裡打聽那位大腳色的日常生活。隨後又到靠河那些店家裡坐一會,跟別人小聲兒計議一些什麼交換一些什麼。 他認為一個人只要把情形弄明白了——什麼事就都不難對付。 「這回只要把唐家的打聽好了……」他嘴角抽動了兩下,很舒服的樣子閉著左眼——給他將來的日子描下一個模糊輪廓。他感到他會呆在一所大屋子裡辦公事,比縣衙門講究到不能比的大屋子。可是他想像不起他怎樣拿著筆桿去弄那些公文:那簡直是另外一個世界裡的玩意,可是他一走進了那裡——就象有鬼神差使那麼讓他幹得停停當當的。 這天他在丁家顯得更加自然,更加活潑。他跑到這裡跑到那裡,看見人就扯談幾句,對什麼小東西也都表示很驚奇的樣子。 「怎麼,煎鯉魚也要放姜米啊?……咦,這個是怎麼搞的——這棵槐樹還不開花!……」 什麼事都引得起他的興味,連高升的自解自語——他都覺得好玩。他知道別人嘟噥著的跟他不相干:這公館裡誰都不敢看不起他這個姓丁的,並且——姑奶奶有大事託付他他才來的。 接著一連三天,他不斷地來這公館裡跟他們親近親近。溫嫂子一問起他打聽得怎樣,他就滿不在乎笑著: 「唉,你這位嫂子!——茅廁還沒造好就要挑大糞肥田!」 他看見溫嫂子盯定了他,有種信他不過的神色,他臉上畫成弧線的皺紋就漸漸拉直起來。他咽下一口唾涎,看看四面,於是小聲兒告訴她:他要等唐老二回來了再著手。 「那天子唐老二就跟我談過。他啊——哼,如今對我們丁家的人才客氣哩。他倒相信我,他說他錢不夠用。他說——他說『我有好多的事情要拜託你幫忙』。拜託我幫忙,嗯,好極了!——找鬼看病。」 然而兩天之後——他一聽說唐老二就要回來了,他忽然感到有個冰冷的重東西壓到了他身上。 他知道他那位親戚在省城裡呆不久,起先他一直望著別人早點到家,讓他早點把這件事辦好。到底還要多少日子呢,十天還是一個禮拜?……可是他莫名其妙的感到心頭一陣緊,好象想到了什麼禍事似的。他只是去模里模糊想像一些好情形,似乎他只要在唐老二書房裡坐那麼一兩分鐘,大老爺審案子那樣問幾句,他馬上就可以趕到丁家去報告的。這裡他還打了個切實點的主意:這回要到丁家去,那他得叫一輛黃包車——快得多。 沒有一個唐老二在他面前,他只是轉些不落邊際的念頭叫自己這麼快活,這麼輕鬆,於是他說的唐老二那些拜託他幫忙的話——他自己就也仿佛覺得真有這麼回事了。 現在——他可不得不想得實際些。他兩手叉著托著後腦,橫躺在老陳床上。眼睛對著天花板,那上面有幾個小黑點——似乎在那裡爬著,又似乎一點也沒移動。 「怎麼搞的呢?」他皺了皺眉。連自己都不知道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唐老二那張臉子浮到了他眼面前:看不起人似地掛下了下巴,面部就顯得更加長,簡直象一匹馬。兩隻小眼睛隔得遠遠的,各自在它的位子上閃著亮——要瞧穿他的心事那麼盯著他。 怎麼,這麼一位腳色——叫他丁壽松直接去跟他打交道麼? 他困難地爬起來,好象他的腦袋很重。他走到廚房裡,雖然他明白從桂九那裡聽不到什麼,可是他還是跟那個廚子談到二少爺。有個人跟他有問有答地說幾句話——他總覺得放心些,不管對手是誰,也不管說些什麼。他用種很不在乎的神氣開了口,表示他只是來談著散散心的: 「二少爺要家來了哩。」 桂九兩手使勁在圍身布上擦著,擦得發了紅: 「唔,怕是十老爺找他有什麼事。」 「怎麼呢?」丁壽松眼睛裡閃起光來。 「我不曉得。我只看見十老爺來過兩趟,跟大太太談了一陣子。昨兒個發了封快信給二少爺——寄到黃包車公司里的。」 一提到十老爺,丁壽松就失悔地想到——他這回竟沒去看看唐家這位叔太爺。唉,真是的。有許多熟人他都沒去拜訪他們:他這幾天著實過得太忙,太沒有工夫了。 仿佛為了要補過,他帶著十分牽掛的樣子問起十老爺。據他猜來——他老人家恐怕已經老了許多,唉。他還記得他三四年前到十老爺公館裡去的時候,他老人家正在跟十太太吵嘴,發著脾氣。要不是二少爺在旁邊勸住了他,他怕會暴躁得吐血。於是說話的人又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一下子他又把聲音放得很低——換了一個題目,擺著一副很熱心的臉嘴: 「呃,這回二少爺到省城裡去——一定是為他那個黃包車公司的事。」 「我不曉得。」那個不在意地答。 丁壽松把對方瞧了會兒。忽然他心裡釘上了一個什麼東西,叫他著急起來。他給搞得有點煩躁,就拿一肚子脾氣發到了桂九身上: 「哼,他不過是廚子呀!——什麼東西!」 晚上他靜靜想著各種門路。他覺得他一輩子沒碰到過這麼煩難的事,可是這個對他又這麼重要,這麼吃緊,他將來的日子就在這裡卜著卦——好呀歹的就在這一下子決定。 結果倒是滿意的。嗨,二少爺大少奶奶都不在家,小侯就成天在小營喝茶聽說書,因為見不著面,他丁壽松就竟沒想到打這車夫身上找眼線了。 自從唐啟昆一到了家,小侯可更加見不著:一天到晚拉著二少爺在外面奔。丁壽松這就成了一艘陷在沙泥里的破船:誰也不理會它,讓它呆在那裡爛掉。他老實想到他自家人那裡去走動走動。不過——唉,那位溫嫂子真是!她總是性急巴巴的要催他!另外一些熟人家裡呢——慢著吧。他覺得有些要緊事情巴在身上,這幾天他簡直跑不開。 那位十老爺又來過兩趟。他老人家臉上那些皺紋深了些,就是心平氣和的時候,他看見他眉心中間的幾根條紋。雖然他年紀比他的二侄少爺還小兩歲,可是他顯得老些。一到了二少爺書房裡——照例一來一回地踱著,反著兩隻手,肩膀聳起點兒,仿佛他使著全身的力氣在跨著步子。 隨後房門就訇的一聲關上,叔侄倆在裡面談起話來。 丁壽松想:嗯,有了苗頭。 他輕輕地往書房裡走去,可是在院子裡打了頓:五二子正在廳子上——拿耳朵貼著板壁在偷聽著。她一瞧見有人,於是裝著沒那回事似的用手指在板壁上畫呀畫的,一面把雪亮的眼睛瞥了他幾下。 「孫小姐一個人在這塊玩啊?」 他吃力地笑了笑,用很忙的步法穿過這廳子到廚房裡去。他感得到後面那雙圓溜溜的黑眼珠子還盯著他,脊背上仿佛流著一道異樣溫度的水——說不清到底是熱的還是冷的。 一直到禮拜六,小侯打車子把大孫少爺接回來的時候,丁壽松才從小候那裡聽到了一點兒東西。 原來唐老二常常跟他十叔商量著什麼。兩個人天天跑出去找什麼卜老爺,王老爺,還有華老爺家裡的何老爺。看來那位何老爺身份特別高些:那兩叔侄請他上過兩回茶店,十老爺還請他吃過一回酒席。小侯還告訴他,二少爺會要請何老爺來吃飯哩。 「哪個何老爺?」他問。 「何雲蓀何老爺。」 丁壽松攤開了左手手心,拿右手食指在那上面畫幾畫——准寫字: 「何雲蓀?——哪兩個字?」 「我怎麼曉得呢,」那個抱歉地笑一下。 「那麼——」他象不放心的樣子,仿佛二少爺沒跟他計議過這件事,就怕二少爺會上別人的當,會莽莽撞撞做出壞事來的,「那麼——找那個何雲蘇有什麼事呢——你可曉得?」 這時候大孫少爺戴著鴨舌頭帽子走出來,叫小侯陪他到小營去聽說書。他在旁邊等了會兒,好奇的樣子看著丁壽松。一面把右手插進長衫袋子,弄得銅板叮郎叮郎地響。 小侯對丁壽松搖搖頭就跟大孫少爺出門了,他們的話聲還飄過牆來: 「我只能玩一下子工夫:二少爺要我……」 大孫少爺答: 「不管!不管!」 「哼,孫少爺哩!」留在院子裡的人嘟噥著,突出了下唇。「說起來倒是大戶人家的,他倒——他倒——哼!」 這天啟昆二少爺回來得早些。在大太太屋子裡談了一會什麼,然後到書房裡玩起骨牌來,看去他准有一件什麼稱心的事:眉眼都展得很開,臉子也不跟平日那麼拉得長長的。他帶種又悠閒又熟練的手勢洗著牌,接著很耐心地把它整整齊齊砌成一排。 房門沒帶關。燈光斜出一方來到廳子上,那幾塊大磚給洗成蒼白色。那影子似乎是拿得動的東西:只要輕輕飄來一陣風,它就滯頓頓地搖幾下。 丁壽松在外面張望了十來分鐘,二少爺才把視線扔過來:燈光耀著他的眼睛,他皺著眉毛。 「哪個?」 「我哦,」丁壽松躡腳躡手跨進了房門。 那個用種驚奇的眼色瞧著他,好象不認識他的樣子:顯然這位二少爺沒把他姓丁的放在心上,簡直忘記了有這麼個客人住在他公館裡。他一經看明白了丁壽松那張瘦臉,就把自己的臉繃長了些,身子也挺得直直的。 丁壽松結里結巴地說: 「這幾天——二少爺忙吧?……我——我——二少爺我看你瘦了點個。唉,身體也要保養哩。」 仿佛那副骨牌的數目一下加多了幾倍——二少爺洗起來拚命撐開了兩條膀子,一雙手抹上了大半個桌面,連掉下了一張牌都沒發見。 「省城裡——還好吧?」客人撿起地上那張牌來,他那張笑臉離主人的很近。 唐啟昆給牌聲吵得聽不清楚,皺起了眉毛: 「啊?」 「我說……唉,……難哩!……二少爺,你那個黃包車公司……」 他背駝著,似乎恨不得要把腦袋縮進去。 二少爺用鼻孔哼了一聲,生氣地說: 「什麼,什麼?有話,說就是了,吞吞吐吐的做什麼!看看你這副猥瑣樣子!」 唐啟昆對客人那張瘦小的臉子盯了會兒,這才很重地把牌一抹,慢慢地排起來。 「真的替他找個事罷,」他想。 他看著對方那一大一小的眼睛裡——流著乞憐的光,那條脊背仿佛給他二少爺這種身份地位鎮住了,怎麼也伸不起來。於是憑著他平日看人的經驗,他覺得這個姓丁的雖然姓了丁,人倒還靠得住。丁壽松也許會徹頭徹尾聽他的話,也許會替他跑跑腿,做做事,只要他駕馭得住他。 可是他臉色反倒嚴厲了些:似乎他既然成了別人的身主,他就得儘量拿出點兒威嚴來。他說話的聲音——也象是打肺里敲出來的: 「你這幾天沒到外面去吧?」 對方不知道要怎樣回答才好: 「我是——只有丁家……」 「不要亂跑,曉得吧!城裡不比鄉下,瞎跑瞎跑的就會出毛病。在這塊做人——處處都要小心!……你怎麼樣呢?」 丁壽松一下子摸不准別人的意思,只干唉了一聲。 「嗯?」主人皺著眉。「你怎樣呢,你想找什麼事呢?」 這一著可叫丁壽松想不到。在他看來——唐家這位二少爺已經完了的。他只是為了不得已的事才來跟他敷衍,雖然他一走進這書房——就感到有種特別空氣,叫他這個丁家的人應該有的傲氣全結成冰了。 「他自己差使都沒有了,還替我找事?」 他隱隱覺得唐老二應當懂得他丁壽松的地位:誰都知道他有個更好的路子,他有他的自家人幫襯他。他這幾天滿肚子看不起這個姓唐的,他現在就感到受了侮辱:怎麼,叫他去給這麼個敗家子提拔? 不過——要是有什麼實惠,他總不能放過它。他這就把臉子皺得結里結巴,小心在意地報告了他自己的希望。 「唉,我只要有一口飯吃,四五十……呃,六七十塊錢一個月的。……弄弄公文,我倒還——唵,我弄過的。」 這些引起唐二少爺的興味。他拿起那個鑲金邊的象牙菸嘴來,用很精細的手勢把一支老炮台塞上去。讓丁壽松替他點著了之後,於是提高嗓子談起做人的方法來。 「你這樣子——還可以。不過你的希望不能太大,曉得吧。慢慢地來,一個人只要立定腳跟,什麼事都不怕。」 他停了停,眼對著手裡的菸嘴子,好象在搜索字句。 「吃公事飯不比在鄉下,」他抽了一口煙,可是並不吸進去,只在嘴裡滾一下就吹了出來。「說話要小心點個:不要瞎吹。要是沒得本事——吹死了也沒得用。吹牛的人頂犯嫌,頂討厭。我真不懂——好好的一個人做什麼要吹牛!混蛋,真是!簡直該死!這塊也吹,那塊也吹!該死的東西!這簡直!」 這裡他用拳頭在桌上一捶,那些骨牌吃驚地跳了一下。 「呃,我倒要問問看——吹牛有什麼用嘎!吹牛有什麼用嘎!」 瞪著眼對丁壽松瞧了會兒了又說: 「你記住!——做人就要這個樣子!懂不懂?」 「是,是。」 「好,」他擺了擺手。「就這樣子。好好的,嗯?」 於是二少爺累了似地把脊背往後一靠。咬著菸嘴子,閉上了眼睛。 「他發什麼脾氣呢?」丁壽松走出來的時候問著自己,透了一口長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