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感集 · 一一 論「反新式風花雪月」

許地山 《雜感集》
『新式風花雪月』是我最近聽見的新名詞。依楊剛先生的見解是說:在『我』字統率下所寫的抒情散文,充滿了懷鄉病的嘆息和悲哀,文章的內容不外是故鄉的種種,與爸爸,媽媽,愛人,姐姐等。最後是把情緒寄在行雲流水和清風明月上頭。楊先生要反對這類新型的作品,以為這些都是太空洞,太不著邊際,充其量只是風花雪月式的自我娛樂,所以統名之寫『新式風花雪月』。這名辭如何講法可由楊先生自己去說,此地不妨拿文藝里的懷鄉,個人抒情,堆砌詞藻,無病呻吟等,來討論一下。 我先要承認我不是文學家,也不是批評家,只把自己率直的見解來說幾句外行話,說得不對,還求大家指教。 我以為文藝是講情感而不是講辦法的。講辦法的是科學,是技術。所以整疋文藝的錦只是從一絲一絲的嘆息,懷念·吶喊,憤恨,譏諷等等,組織出來。經驗不豐的作者要告訴人他自己的感情與見解,當然要從自己講起,從故鄉出發。故鄉也不是一個人的故鄉,假如作者真正愛它,他必會不由自主地把它描寫出來。作者如能激動讀者,使他們想方法怎樣去保存那對於故鄉的愛,那就算盡了他的任務。楊先生怕的是作者害了鄉思病,這固然是應有的遠慮。但我要請她放心,因為鄉思病也和相思病一樣地不容易發作。一說起愛情就害起相思病的男女,那一定是瘋人院裡的住客。同樣地,一說起故鄉,什麼都是好的,什麼都是可戀可愛的,恐怕世間也少有這樣的人。他也會不喜歡那隻扒滿蠅蚋的癩狗,或是隔壁鄰二嬸子愛說人閒話的那張嘴,或是住在別處的地主派來收利息的管家罷。在故鄉里,他所喜歡的人物有時也會述說盡的。到了說浄盡的時候,如果他還要從事於文藝的時候,就不能不去找新的描寫對象,他也許會永遠不再提起『故鄉』,不再提起媽媽姐姐了。不會作文章和沒有人生經驗的人,他們的世界自然只是自己家裡的一廳一室那麼狹窄,能夠描寫故鄉的柳絲蟬兒和飛災橫禍的,他們的眼光已是看見了一個稍微大一點的世界了。看來問題還是在怎樣了解故鄉的柳絲,蟬兒等等,不一定是值得費功夫去描寫,爸爸,媽媽,愛人,姐姐的遭遇也不一定是比別人的遭遇更可嘆息,更可悲傷。無病的呻吟固然不對,有病的呻吟也是一樣地不應當。永不呻吟的才是最有勇氣的。但這不是指著那些麻木沒有痛苦感覺的喘氣傀儡,因為在他們的頭腦里找不出一顆活動的細胞,他們也不會咬著牙齒為彌補境遇上的缺陷而戳力地向前工作。永不呻吟的當時極能忍耐最擅於視察事態的人。他們的筆尖所吐的絕不會和嚼飯來哺人一樣噁心,乃如春蠶所吐的錦繡的原料。若是如此,那做成這種原料的柳絲,蟬兒,爸爸,媽媽等,就應當讓作者消化在他們的筆尖上頭。 其次,關於感情的真偽問題。我以為一個人對於某事有真經驗,他對於那事當然會有真感情。未經過戰場生活的人,你如要他寫炮火是怎樣厲害,死傷是何等痛苦,他憑著想像來寫,雖然不能寫的過真,也許會寫得畢肖。這樣描寫雖沒有真經驗,卻不能說完全沒有真感情。所謂文藝本是用描寫的手段來引人去理解他們所未經歷過的事物,只要讀者對作品起了共鳴作用,作者的感情的真偽是不必深究的。實在地說,在文藝上只能論感情的濃淡,不能論感情的真偽,因為偽感情根本就夠不上寫文藝。感情發表得不得當也可以說虛偽,所以不必是對於風花雪月,就是對於靈、光、鐵、血,也可以變做虛偽的吶喊。人對於人事的感情每不如對於自然的感情濃厚,因為後者是比較固定比較恆久的。當他說愛某人某事時,他未必是真愛,他未必敢用發誓來保證他能愛到底。可是他一說愛月亮,因為這愛是片面的,永遠是片面的,對方永不會與他有何等空間上,時間上人事上的衝突,因而他的感情也不容易變化或消失。無情的月對著有情的人,月也會變做有情的了。所忌的事他並不愛月亮,偏要說月亮是多麼可愛,而沒能把月亮的所以可愛的理由說出來,使讀者可以在最低限度上佩服他,撒的謊不圓,就會令人起不快的感想,隨著也覺得作者的感情是虛偽的。讀書,工作,體驗,思索,只可以培養作者的感情,卻不一定使他寫成充滿真情的文章,這裡頭還有人格修養的條件。從前的文人每多『無行』。所以寫出了的縱然是真,也不能動人。至於敘述某生和狐狸精的這樣那樣,善讀文藝的人讀過之後,忘卻的雲自然會把它遮蓋了的。 其三,關於作風問題。作風是作者在文心上所走的路和他的表現方法。文藝的進行順序是從神壇走到人間的飯桌上的。最原始的文藝是祭司巫祝們寫給神看或念給神聽,後來是君王所□養的文士寫來給英雄,統治者,或閒人欣賞,最後才是人寫給人看。作風每跟著理想中各等級的讀者轉變方向。青年作家的作品所以會落在『風花雪月』的型範里的原故,我想是由於他們所用的表現工具——文字與章法——還是給有關階級所用的那一套,無怪他們要堆砌詞藻,鋪排些在常人飯碗裡和飯桌上用不著的材料。他們所寫的之希望給生活和經驗與他們相同的人們看,而那些人所認識的也只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詞藻。『到民間去』,『上前線去』,只要帶一張嘴,一隻手,就夠了,現在還談不到帶文房四寶。所以要改變作風,須先把話說明白了,把話的內容與涵義使人了解才能達到目的。會說明白話的人自然擅於認識現實,而具有開條新路讓人走的可能力量。話說得不明白總會用到堆砌詞藻的方法,使人在五里霧中看神仙,越模糊越秘密。這還是士大夫意識的遺留,是應當摒除的。 (載民國二十九年十一月十四日香港大公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