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感集 · 一 造成偉大民族的條件
——對北京大學學生講——
有一天,我到天橋去,看那班『活廣告』在那裡誇讚自己的貨色。最感動我的是有一家剃刀鋪的徒弟在嚷著「你瞧,你瞧,這是真鋼!常言道:要買真鋼一條線,不買廢鐵一大片」。真鋼一條線強過廢鐵一大片,這話使我聯想到民族的問題。民族的偉大與渺小是在質,而不在量。人多,若都像廢鐵,打也打不得、鑄也鑄不得,不成材,不成器,那有什麼用呢?反之,人少,哪怕個個像一線的鋼絲,分有分的用處,合有合的用處。但是真鋼和廢鐵在本質上本來沒有多少區別,真鋼若不磨礪鍛煉也可以變為廢鐵。廢鐵若經過改造也可以變為真鋼。若是連一點也煉不出來,那只可稱為銹,連名叫廢鐵也有點夠不上。一個民族的存在,也像鐵一樣,不怕銹,只怕銹到底。銹到底民族是沒有希望的。可是要怎樣才能使一個民族的鐵不銹,或者進一步說,怎能使它永遠有用,永遠犀利呢?民族的存在。也像『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退到極點,便是滅亡。所以這是個民族生存的問題。
民族,可以分為兩種,就是自然民族與文化民族。自然民族是『不識不知,順帝之則』的。這種民族像蘊藏在礦床里的自然鐵,無所謂成鋼,也無所謂生鏽,若不與外界接觸。也許可以永遠保存著原形。文化民族是離開礦床的鐵,和族外有不斷的交通。在這種情形底下,可以走向兩條極端的道路。若是能夠依民族自己的生活的理想與經驗來保持他的生命,又能採取他民族的長處來改進他的生活,那就是有作為。能向上的。這樣的民族的特點是自覺的,自給的,自衛的。若不這樣,一與他民族接觸,便把自己的一切毀滅掉,忘掉自己,輕侮自己,結果便會走到滅亡的命運。我們知道自古到今,可以夠得上稱為文化民族的有十個。
第一、蘇摩亞甲民族(Sumerian Akkadian)。這民族文化發展的最高點是從西紀前三二〇〇年到一八〇〇年。
第二、埃及民族(Egy ptiau)。發展的頂點是從西紀前二八〇〇年到一二〇〇年。
第三、赫代亞述民族(Hitt te-Assyrian),起自小亞細亞中部。最後造成大利鳥王(Darius)的伊蘭帝國。發展的頂點是從西紀前一八〇〇年到八〇〇年。
第四、中華民族。發展的頂點是從周到漢,就是西紀前一一二六年到西紀二二〇年。
第五、印度民族。發展的時代也和中華民族差不多,但是降落得早一點。
第六、希拉羅馬民族。這兩民族文化是一線相連的,所以可以當做一個文化集團看。發展的頂點是從西紀前約一二〇〇年起於愛琴海岸直到羅馬帝國的末運,西紀二九五年。
第七、憂太天方民族。這民族的文化從西紀前六〇〇年起於猶太直到回教建立以後幾百年間。
第八、摩耶民族(Maya)。發生於美洲中部,時間或者在西紀前六〇〇年,到新大陸被發現後,西班牙人把這民族和文化一齊毀滅掉。
第九、西歐民族:包括日耳曼,高廬,盎格魯撒遜諸民族。發展的頂點從西紀九〇〇年直到現在。
第十、史拉夫民族。這民族的文化以俄羅斯為主,產生於歐戰後,時間離現在太近,還不能定出發展的傾向來。
我們看這是個文化民族,有些已經消滅,有些正在衰落,有些在苟延殘喘,有些還可以勉強支持,有些正在發生。在這十個民族以外,當然還有文化民族,像日本民族,斯乾地那維安民族,北美民族,等都是。但嚴格地說起來,維新以前的日本文化不過是中華文化的附庸,維新後又是屬於西歐的。所以大和的文化或者還在孕育的時期罷。同樣,北美和北歐的民族也是承受西歐的統系,還沒有建立為特殊的文化。美利堅雖然也在創造新文化的行程上走,但時間仍是太短,未能如史拉夫民族那麼積極和顯明。此地並不是要討論誰是文化民族和誰不是,只是要指出所舉的民族文化發榮時期好像都在一千幾百年間,他們的衰好像都有一定的條件。若合乎興盛的條件,那民族便可以保存,不然,便漸次趨到衰滅。所以一種文化能被維持得越長久,傳播越廣遠就夠得上稱為偉大。偉大的和優越的文化存在於偉大的民族中間。所謂偉大是能夠包容一切美善的事物的意思,所謂優越是凡事有進步,不落後的意思。包容的範圍有廣狹,進步的程度有遲速,在這裡,文化民族間的優劣就顯出來了。進步得慢,包容得狹,還可以維持,怕的不能夠容而且事事停頓。停頓就是退步,就容易被高文化的民族,甚至於野蠻民族的征服。然則要怎樣才能使文化不停頓呢?不停頓的文化是造成偉大民族的要素。所以我們可以換一句話來問,要具什麼條件才能造成偉大的民族?現在且分列在下面。
一 凡偉大的民族必擁有永久性的典籍和藝術。
典籍與藝術是連續文化底線。線有脆靱,這兩樣也有久暫。所謂永久性是說在一個民族裡,從他的世界觀與人生觀所產出的典籍多寓「恆久之至道,不刊之鴻教」(文心雕龍宗經):藝術作品在無論在什麼時代都能「奮至德之光,動四氣之和,以著萬物之理」,乃至能使人間「耳目聰明,血氣和平,移風易俗,天下皆寧」。(禮記樂記)典籍和藝術雖然本身含有永久性,也可得依賴民族自己的信仰,了解,和愛護才能留存。古往今來,多少民族丟了他們寶貴的文化產品,都由於不知愛惜,輕易捨棄。我們知道一個民族的禮教和風俗是從自有的典籍和藝術的田地發育而成的。外來的理想和信仰只可當做輔成的材料,切不可輕易地舍己隨人。民族滅亡的一個內因,是先捨棄自己的典籍和藝術,由此,自己的禮俗也隨著喪失。這樣一代一代自行摧殘,民族的特性與特色也逐漸消滅,至終連自己的生存也陷入危險的境地,所以永久性是相對的,一個民族當先有民族意識然後能保持他的文化的遺產。
二 凡偉大的民族必不斷地有重要的發明與發見。
學者每說『須要是發明之母』,但是人間也有很須要而發明不出來的事實。好像汽力和電力,飛天和遁地的器具,在各民族間不能說沒須要。汽力和電力所以代身體的勞力,既然會用牛馬,便知人有尋求代勞事物的須要,但人間有了很久的生活經驗,卻不會很早地夢想到利用它們。飛天和遁地的玄想早已存在,卻要到晚近才實現。可見在須要之外,應當還有別的條件我權且說這時『求知慾』與『求全欲』。人對於宇宙間的物興則當先有欲知的意志;由知而後求透徹的理解,由理解而後求完全的利用。要如此發明與發見才可以辦到。凡能利用物興則去創物既創成又能時刻改進,到完美地步都是求知與求全的欲望所驅使的。中華民族的發明與發見能力並不微弱,只是短少了求全的欲望,因此對於所創的物,每年為盲目的自滿自足。一樣物品或一條道理被知道以後,再也沒有進前往深追究的人。乃至凡有所說,都是推磨式的,轉來轉去,還是回到原來那一點上。血液循環的原理在中國早已被發見,但『運行血氣』的看法於醫學上和解剖學上沒有多少貢獻。木鳶飛天和飛車行空的事情,自古有其說,最多只能被認為世界最初會放風箏的民族,我們卻沒有發展到飛機的製造。母牛流馬沒有發展到鐵軌車,火藥沒用來開山疏河,種種等等,並非不須要,乃因想不到。想不到便是求知與求全的欲望不具備的結果。想不到便是不能繼續地發明與發見的原因。
然則,要怎樣才能想得到呢?現代的發現與發明,我想是多用手的緣故。人之所以為人,能用手是主要的條件之一。由手與腦連絡便產生實際的知識。古代文明與現代文明的區分,只是偏重腦與偏重手的關係。古人以手作為賤役,所以說勞力者是役於人的。他們所注重的是思想,偏重於為人間立法立道,使人有文有禮,故此哲學文學藝術都有相當的成就。現代人不以手作勞動為賤役,他們一面用手,一面用心,心手相應的結果便產出純正的科學。不用手去著實做,只用腦來空想,絕不會產生近代的科學。沒有科學,發明與發見也就難有了。我們可以說舊文化是屬於勞心不勞力的有閒者所產,而新文化是屬新手俱勞的勞動者的,而在兩者當中。偶一不慎便會落到一個也不忙,也不閒,庸庸碌碌,混混沌沌的窠臼里。在這樣的經理里,人做什麼他便跟著做什麼;人說什麼他便隨著說什麼。我們沒有好名稱送給這樣的民族文化,只可說是『□唇文化』,『傀儡文化』,或『鸚鵡禪的文化』。有這樣文化的民族,雖然可以享受別人所創的事物,歸到根底,他便會萎靡不振,乃至於滅亡,豈但弱小而已!
三 凡偉大的民族必具有充足的能力足以自衛衛人。
一個偉大的民族是強健的,威武的。為維持正義與和平當具有充足的能力。民族的能力最淺顯而具體的是武備所以說,『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孫子始計)偉大民族的武備並不是率禽獸食人或損人肥己的設施。吳起說兵的名有五種:「一曰義兵,二曰強兵,三曰剛兵,四曰暴兵。五曰逆兵,禁暴救亂曰義:恃眾以伐曰強:因怒興師曰剛:棄禮貪利曰暴:國亂人疲,舉事動眾曰逆。」(吳子圖國)戰爭是人類還沒離禽獸生活的行為,但在距離大同時代這樣道阻且長的情形的下人不能不戒備,所以兵是不可少的。禁暴救亂是偉大民族的義務。他不能容忍人類受任何非理的摧殘,無論族內族外,對於剛強暴逆諸兵,不恤捨棄自己去救護。要達到這個地步,民族自己的修養是不可缺乏的。他要先能了解自己,教訓自己,使自己的立腳處穩固,明白自己所負的責任,知道排難解紛並不是由於憤怒和貪慾,乃是為正義上的利人利己。我們可以借佛家的教訓來說明自護護他的意義。「若自護者,即是護他;若護他者,便成自護。云何自護即是護他?自能修習。多修習故,有所證悟。由斯自護,即是護他。云何護他便成自護?不惱不憤,無怨害心,常起慈悲,憫念於物。是名護他變成自護。」(有部毗奈耶下十八)能具有這種精神才配有武備。兵可以為義戰而備,但不一定要戰,能夠按兵不動,用道理來折服人。乃是最高的理想。孫子說:「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也。」(謀攻)這話可以重新地解說。我們生在這有武力才能講道義的時代,更當建立較高的理想,但要能夠自護才可以進前做。如果自己失掉衛護自己的能力那就完了。摩耶民族的文化被人毀滅,未必是因為當時的歐洲人的道德高尚或理想優越,主要原因還是自衛的能力低微罷了。
四 凡偉大的民族須有多量的生活必需品。
物質生活是生物絕對的需要。所以天產的豐斂,與民族生產力的強弱,也是決定民族命運的權衡。我們可以說凡偉大的民族都是自給的,不但自給,並且可以供給別人。反過來說,如果事事物物仰給於人,那民族就像籠中鳥,池裡魚,連生命都受統治,還配講什麼偉大?假如天賜的土地不十分肥沃,能進取的民族必要用心手去創造不達到補天開物的功效不肯罷休。就拿糧食來說罷,『民以食為天』,沒得糧食是變亂和戰爭的一個根源。若是糧食不足,老向外族求□,那是最危險不過的事。正當的辦法是盡地力,盡天工,盡人事。能使土地生產量增加是盡地力。能發見和改善無用的植物使它們稱為農作物是盡天工。能在工廠里用方法使一塊黏土在很短的期間變成像麵粉一樣可以吃得的東西是盡人事。中華古代的社會政策在物質生活方面最主要的是足食主義。「國無九年之蓄曰不足;無六年之蓄曰急;無三年之蓄曰國非國也。」(禮記王制)無三年之蓄即不能成國,何況連一日之蓄都沒有呢?在理想上,應有九年之蓄,然後可以將生產品去供給別人,不然,便會陷入困難的境地,民族的發展力也就減少了。
五 凡偉大的民族必有生活向上的正當理想,不但於物質的享受。
物質生活雖然重要,但不能無節制地享用。沈湎於物質享受的民族是不會有高尚的理想的。一衣一食,只求其充足和有益,愛惜物力,守護性情深思遠慮,才能體會他和宇宙的關係。人類的命運是被限定的,但在這被限定的範圍里當有向上的意志。所謂向上是求全知全能的意向,能否得到且不管它,只是人應當努力去追求。為有利於人群,而不教自己或他人墜落與頹廢的物質享受是可以有的。我們也可說偉大的民族沒有無益的嗜好,時時能以天地之心為心。古人所謂『明明德,止至善』,便是這個意思。我信人可以做到與天同體,與地合德的地步,那只會享受不樂思唯的民族對於這事卻不配夢想。
六 凡偉大的民族必能保持人生的康樂。
人生的目的在人人能夠得到安居樂業。人對於他的事業有興趣才會進步。強迫的勞作或為衣食而生活是民族還沒達到偉大的境地以前所有的事情。所謂康樂並不是感官的愉快,乃是性情的滿足,由勤勞而感到生活的興趣。能這樣才是真幸福。在這樣的社會裡,雖然免不了情感上的與理智上的痛苦,而體質上的缺陷卻很少見。到這境地人們的情感豐富。理智清晰,生無貪求,死無怨懟,他們沒有像池邊的鴛鴦或街旁的瘦狗那樣的生活。
以上六條便是造成偉大民族的條件,現存的民族能夠全備這些條件的,恐怕還沒有。可是這理想已經存在各文化民族意識里,所以應有具備的一天。我們也不能落後,應當常存著像禮記、雜記中所記的『三患』和『五恥』的心,使我們的文化不致失墜。更應當從精神上與體質上求健全,並且要用犀利的眼,警覺的心去提防克服別人所給的障礙。如果你覺得受人欺負而一時沒力量做什麼,便大聲疾呼要『臥薪嘗膽』,你得提防敵人也會在你所臥的薪上放火,在所嘗的膽里下毒藥。所以要達到偉大的地步,先得時刻警醒,不要把精力閒用掉,那就有希望了。
冰森對我說這稿曾有筆記稿寄到報館去,因為詳略失當,錯漏多有,要我自己重寫出來。寫完之後,自己也覺得沒有新的見解,慚愧得很,請讀者當隨感錄看吧。
(作者附記載於民國二十四年二月八日北晨學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