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奇趣全集 · 第三部分 零時間

卡爾維諾 《宇宙奇趣全集》
零時間 我感覺我已經不是第一次陷入這樣的情境了:剛剛放出箭的弓在我向前伸的左手中,我的右手向後收著,箭F懸在空中,在它自身軌跡的三分之一處,那邊一點,獅子L也懸在空中,也在他軌跡的三分之一處,張著血盆大口伸出利爪作勢向我撲躍而來。一秒之後我就會知道,箭的軌跡和獅子的軌跡會不會正好在某個tx秒,在某一個箭F和獅子L都經過的X點正好相交,也就是說將有一刻,這頭獅子被箭射中,黑色的喉嚨中獸血噴涌而出,怒吼一聲從空中跌落,或者它毫髮無損,躍向我,用雙爪將我撲倒,撕裂我肩膀和胸膛的肌肉,它只需簡單地活動一下獅口的頜骨就可以從第一節椎骨把我的腦袋從脖子上咬下來。 但是,不管是這箭還是這貓科動物所作的拋物線運動都受到眾多複雜因素的影響,以致我暫時不能判斷這兩種可能性哪一個更大一些。因此,我陷入了一個不確定的情景中,在這樣的情況下等待著,我其實不知道該想些什麼。我僅有的想法只是:這樣的情境好像不是第一次。 我並不是想將它與我之前的狩獵經歷作比較,弓箭手在剛剛認為自己有了一次經驗的時候就失敗了。每一隻我們在短暫的生命中遇見的獅子都不同於任何另外一隻獅子;如果我們停下來,去用成規和先例來推演我們的下一步人生的話,那就糟了。我在這裡講的只是這隻獅子L和這枝F箭,它們現在剛到它們各自軌跡的三分之一。 但是我也不能被算到那些相信存在一頭最初的和絕對的獅子的人裡頭。他們相信存在這樣一隻最初的和絕對的獅子,而其他或相似或不相似的獅子都只是它的影子或者表象。我並不這樣想,我們充滿磨難的人生,沒有給那些不具體、不可感知的東西留出位置。 同樣,在我看來,這種看法是奇怪的,即有人認為,每個人出生的時候就帶著一份關於獅子的記憶,這記憶在夢裡面,是由父親傳給兒子的。於是,每一次人們看見獅子的時候,他就會聽到有個聲音對他說:咄,獅子!我是可以解釋我為什麼以及如何排除了這種看法的,但我認為現在不是個合適的時機。 其實我只要說,我說的獅子其實只是這團從稀疏草原的灌木叢中跳躍出來的黃色影子,它發出的低啞的嘶吼,散發出的嗜血的氣息,以及它腹部的白毛和爪下的紅色以及它可伸縮的尖尖的利爪—就如同現在我所見的懸在我上方的這個生物一樣。這種感覺很複雜,我們將之稱為「獅子」,其實只是為了給它一個名字,儘管很明顯,如果放到其他環境裡,它看起來就跟「獅子」這個詞以及「獅子」這個概念都沒有什麼關係。 我說這個我現在正處的瞬間不是我第一次經歷,是因為我對這情境的感覺就像我在同一時間看見的不是一隻獅子或者一支箭,而是兩隻或者更多的獅子及兩支或者更多的箭,它們以一種幾不可感覺的怪異感重疊起來,那麼獅子彎曲的輪廓和箭的每一部分就都被重描了,或者更確切地說,是被許多更細更朦朧的線條暈描了。這種重合也許只是一種幻覺,但除此之外我無法呈現那種無法言喻的厚重感,也就是獅子、箭、荊棘又不只是獅子、箭和荊棘——就在我剛剛射完箭的瞬間,獅子、箭和荊棘無限重複在它們之間的這種聯繫中,再加上一個無限重複的我。 我並不願將這種感覺描述成跟所見的東西太像:箭在那個位置,獅子在另一個位置,兩者的位置關係,以及立在這兒手握弓箭的我;我更願意說我所見的只是空間、箭在空間中所處的點。這個點有可能是空的,如果這支箭不存在的話,那麼現在這個空的空間包含了獅子和我。這就像我們在一個空的空間中占據了,或者更確切地說是經過了一些點,或者應該說是世界占據或者經過了一些點,這些點將讓我在所有一樣虛無的點和同樣被世界經過的點中間變得無法辨認。很明顯,這種確認並不都是相關的,比如,地球的形態、河流的距離、森林的間距。我們周圍的空間,是個變化著的空間,我很清楚這一點。我知道大地是個天藍色的、在其他移動著的天藍色物體中移動的物體;我知道,不管是地上還是天上都沒有任何標誌可以用來作為絕對的參照物;我也注意到:銀河系裡轉動著的星星們正在以與其距離成正比的速度相互遠離。那麼我這樣假設:我進入了一個我曾經到過的空間,我回到了一個我們曾經經過的點。由於不僅僅是對於我來說是這樣的,對箭和獅子來說亦是如此。那麼就不能把它看成一個事件了:它還跟時間有關,時間不斷地沿著一條它早已經過的軌跡前進。那麼,我應該把這片似曾相識的虛空定義為時間,而非空間。 那麼現在我提出一個疑問:一個時間點能否疊加在之前的時間點上。在這種情況下,那種畫面的厚重感就能解釋為同一刻時間的節拍重複。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可以說是一個時間路線的小錯亂:畫面的輕微重疊或者拆散有可能是時間的軌跡在運行中有所損耗,以至於在它的必經路線上留下了一條細細的花邊。即便這不是一時的視覺效果,它也是一個強調,就像是我在所處的這一瞬間裡聽到一個拍子。然而,我並不希望我所說的話讓這一刻看起來像是在一系列它之前和之後的時刻的連續中,唯獨它具備了一種特殊的時間的厚重感:如果不計內容,單從時間角度來說的話,它的時長是跟其他所有時刻一樣的,一樣懸在過去到未來的過程中;那些我自以為發現的奧秘也只是一系列它在每一次關於自身的無差別點狀重複。 總之,問題在於,現在箭在空中噝噝飛過,而獅子弓起身子跳躍,沒人能夠預測,是這支浸了蛇毒的箭將射穿獅子睜大的雙眼黃褐色的薄膜,還是它沒有射中,然後將我置於任其撕裂的地步,任其將我脆弱的內臟從現在拴著它們的骨架上撕下來,然後從充滿血跡和塵灰的地上拖走,以免入夜後禿鷲和豺狼將它們吃得一點不剩。對我來說,問題的根本在於,這個時刻所處的連續是開放的還是閉合的。因為,如果像我似乎聽到並且相信的那樣,它是一個終結的連續,意即這個宇宙的時間是從一個特定的點開始的,在星辰和星雲不斷裂變的爆炸中延續,直到這個裂變到達一個極限,那時星辰和星雲又開始聚合。那麼我就能得出結論:時間總會回到它的過去,時刻鏈向相反的方向展開,直到再一次到達最初的點,然後再重新開始,無盡循環——那麼,也就不能說它有一個開始,宇宙只是在兩個極限時間之間脈動,毫無選擇地一直自我重複,——這樣的話,由於它的重複是無限的,我所處的這一秒也不能例外地進行著重複。 我們試著弄清一點:我處在宇宙中間階段的任意一個時空點;在幾百幾千幾億秒後,箭、獅子、我和荊棘又處在我們現在所處的狀態,然後這一秒又被一系列繼續著的幾百幾千幾億秒所吞沒、埋葬,無論這一秒內獅子和箭的飛行是否會聚;然後,在某一點,這個運動掉轉了方向,宇宙在相反的一面重複著。正是從結果中生出原因,也正是從這些我所不知曉的等著我的結果中,從一支釘入帶起黃色塵土和碎石的野獸的皮膚或者仿佛一根新的獠牙刺入它下顎的箭中,一切都回到我現在所處的時空點:箭像被吸進漩渦一般回到拉滿的弦上,獅子落回荊棘叢,後爪著地收縮,蓄勢待發。之後發生的一切又一秒一秒一點一點被擦除,回到最初,然後在腦葉神經元的幾億次分解重組後被遺忘。這樣就沒有人知道其實我們活在時間的反面,就像我現在也無法確定哪個才是時間和我運行的方向,是否我所等待的然後其實並不是已經發生過的,這一刻將給我帶來拯救還是死亡。 我不禁問自己,既然我們在這個點上得回去,那是不是我並不是停在這裡,停在這個時空的。射出箭後剛剛停下來的弦向相反的方向、向我之前拉它的方向彎,而剛剛卸下身體重量的右腳又抬成九十度,靜止在空中,等待著闃黑的時空中獅子回到那一點,正面注視著我,四爪揚在空中;而箭回到軌跡上它現在正處的這一點。如果我們遲早都要回到這個情境的話,一切的繼續又有什麼意義呢?其實我可以休息個幾百億年,任宇宙的其他部分繼續它們的時空之旅,在它們的回程中我再跳進去,回到我自己的歷史,回到宇宙的本原,然後重新開始,再一次回到這裡——或者任時間自己回去回來,只要我一直不動地等待,它總會靠近我這裡,——看一看那時是不是個讓我下決心邁出另一步的好輪次,看一看一秒鐘後我將會發生的事,或者如果我不想完全絕對地靜止在這裡。如果這樣的話,我的所有細胞粒子都沒有必要避開它們這段時空旅程,即獵人或者獅子短暫的血腥的勝利:我確定我們的一部分陷入了時空交錯的圈套,我們只要抓住這些部分來定義自己,其他的就任它們像它們該旋轉的那樣旋轉旋轉旋轉直到漩渦深處。 我想到了這個可能性:在擺動的宇宙中建立一個固定的點。我必須抓住機會,還是最好就讓它過去?停下來,不僅僅是我自己(我發現那並沒有多大意義),而是跟所有定義現在的我的事物(箭、獅子、射手)一起停下來,這樣我們就能永遠這樣懸停在這裡。我覺得,事實上如果獅子知道狀況的話,它也會同意停在我們現在這個狀態的,停在他憤怒地躍起的三分之一軌跡處,不去想一秒後他將奄奄一息或者是憤怒地咀嚼一個還溫熱的人頭的場景。因此我說的這些,不僅僅是代表我,也是代表獅子。同時也應該可以代表箭,因為一支箭肯定只想成為一支箭,就像它在這飛速的一秒鐘的狀態,但是它註定要認準一個目標,釘入,同時毀掉自己,那麼它肯定很希望能推遲這個命運的發生。 那麼可以確定了:我、獅子、箭,我們在這個t0秒所處的情境在每一次時間的交叉里都會發生兩次,而且跟其他次相同。它就已經像宇宙已發生的擴張和收縮,已經重複了這麼多次——縱然在這些階段的連續中說「過去」和「未來」是有意義的,在階段內部講它們卻肯定沒什麼意義——,這個情境在接下來的t1、t2、t3等等時間裡就都成了不定值,就像它在之前的t-1、t-2、t-3秒里都是不定的。 經過深思,我做出了如下推論: 要麼宇宙在它的搏動過程中經行的時空線處處相遇; 要麼只在幾個特殊的點相遇,就像我現在所處的時刻,然後輻射出其他點。 如果後一種推論成立,那麼從我所處的時空點輻射出一系列可能性,它們在時間中漸行漸遠,越前行越是朝一個錐形的外緣輻射,它們的未來變得大不相同。每一次我、箭和空中的獅子來到這一個點,都對應一個不同的軌跡交叉點X,每一次獅子都會以不同的方式受傷,它的奄奄一息也會不同,或者它會以新的力量、找到不同的方式來做出反應,或者它根本不會受傷,每一次都以不同的方式撲向我,給我或者不給我機會防禦:我與獅子搏鬥的勝敗冥冥中是無盡的。而我被撕爛的次數越多,我就越有可能擊中下一次,也就是幾億年後我重新回到這個情境的點。我不能對我現在所處的情境做任何判斷,因為馬上我就要被野獸撕裂,這部分時間將成為我最後的幸福時刻,或者假如等著我的是勝利的話,全部落都將歡迎獵獅英雄凱旋歸來,那我所處的這一秒就成了焦慮的頂峰,在我被封為神之前我所必須經過的地獄的最黑暗的一點。在這種情況下我最好得躲開任何我期待的事情。如果說有一個時間間隔的存在毫無意義的話,那就是我所處的這個間隔,它只能用它之後的時間來定義它,亦即,這一秒並不存在於它本身,而是存在於其他時刻,因此就沒有靜止在其中或者以一秒鐘經過它的可能。總之,這是在獅子和箭的蓄勢待發和血液從獅子或者我的血管中迸出來這兩個時間點間的一次跳格。 而且,如果從這一秒輻射出來的可能性線條形成一個錐形的話,這些可能性也會被過去(過去也是一個由無限的可能組成的錐形)所扭曲。因此,這個「我」,這個跟從高處猛撲而來的獅子以及在空中划過的箭同在一個時間點的「我」,每一次都是一個不同的「我」:因為每一次的「我」都有不同的過去、在不同的時代、有不同的父親和母親、講不同的語言、經歷不同的經歷。獅子也總是一隻不同的獅子,儘管每次我看見的它都是這個狀態:躍在空中,獅尾甩向右邊(與其說是甩,不如說是一種撫摸);我總是看不清它的胸腹,因為大部分都被濃密的獅鬃覆蓋了,只露出高高抬起的前爪的邊緣,仿佛正等待著一個熱情的擁抱,但實際上它們是等待著一次致命的襲擊,在準備撲過來全力撕裂我的肩膀。箭也總是不同的箭,由不同的材料製造,用不同的工具削尖,浸泡不同的蛇毒,儘管它總是沿著同一條拋物線,發出同樣的噝噝聲在空中划過。唯一不變的是我、箭和獅子在這個不斷重複的不定點上的關係,一個潛伏著死亡的不定點。不過我們得弄清楚這個逼近死亡的「我」是不是一個與過去不同的「我」,一個昨天早上沒有跟我的表姐一起去挖過樹根的我,一個純粹的別人,一個外人;或者昨天早上其實是這個別人跟我表姐一起去挖的樹根,不是我,那也就是說,另一個「我」成了我的敵人,反正就是,其他時候,在我現在所處的位置上存在的都不是「我」而是另一個人。但是我覺得弄清楚是前一次或者後一次我的箭是否射到了獅子並不是那麼重要。 由於時空的轉動,我一個人的靜止就成為了不可能,那麼就還有另一種可能:就像在舊的幾何體系中,兩點確定一條直線,那麼,很可能,這個階段的宇宙中交替的時空線在其內部處處相遇,那也就是說,不僅僅是t0點,t1,t3以及所有其他在之後要與其他階段的t1,t2,t3,所有前一秒和後一秒也都是如此。而我將只有一個過去、一個未來,在這之前和之後中不斷重複。也許我們還得質疑一下在這裡提「重複」這個詞是否有意義,因為時間是存在於一個唯一的點的集合中的,在這個集合中的點無論是原發還是繼發的都是無法任意改變的。那最好可以這樣說:時間是有盡的,總是自我複製的,同時存在於它全部的延伸上,形成一堆「現在層」;這就說到一個完全充滿的時間,中間的每一刻都可以被分解,形成一個始終存在的時間層,然後插入其他始終存在的時間層中。總之,箭F0、再過去一點獅子L0和這邊的我Q0所在的t0秒是個永遠靜止不變的時空層,在它的旁邊存在一個同樣但是位置稍變的箭F1、獅子L1和我Q1所處的t1的時間層,再旁邊又有一個包含了F2、L2、Q2的t2,以此類推。這條線上所列的點中,很明顯,有一點決定了獅子Ln和我Qn中孰生孰死,並影響了它之後的點:要麼獵人扛著獅子的屍體勝利歸來,部落舉行一場盛大的慶祝活動;要麼獵人喪生獅口,而從此大草原上獅子所經之處都蔓延著恐懼。每一點都是終結、閉合的,與其他的點互無干擾,而這個Q0「我」處在t0秒,我就可以放心地靜止於這一秒,不去想同時存在於旁的時刻里Q1、Q2、Q3……Qn所發生的事情,因為事實上獅子L1,L2,L3……Ln永遠不能占據顯要位置,因為它們尚不具備威脅性,只有被蘊含著無限殺傷力飛來的F0箭對準著的獅子L0有這種威脅性,但是說到箭,F1,F2,F3……Fn有可能在箭的軌跡上處處布及,離目標越來越遠,也就是說,這種殺傷力有很大可能是會落空的。這就將使我淪為整個部落的笑柄,因為我成了最沒用的獵手,或者說,那個在t-n秒引弓射箭的Q-n我成了最沒用的獵手。 我知道這很像膠片上每格畫面的關係,但我至今沒有做這樣的比較,是有我的理由的。沒錯,每一秒鐘都是閉合的,與其他時刻互不交通,正如膠片上每格畫面之間的關係,但是要去定義每一秒的內容,只用Q0、L0和F0點是不夠的,這些點只能把這個情境縮成一個獵殺的畫面,夠戲劇性,但是在延伸上不夠廣大;我們需要考慮同一時刻,即同在t0秒整個宇宙所包含的點的總和。那最好就把「每格畫面」這個概念拿掉,因為它只能混淆我們的思路。 現在我決定在t0秒—就算我不做這個決定也一樣,因為我現在不可能在別的時刻——自在地觀察我的周遭,觀察這一秒的所有外延:包括了我的右邊,這條漆黑的河,和河裡的河馬;包括我的左邊,這片泛白的草原,和草原上的斑馬;包括地平線上稀稀落落布著的幾點紅色猴麵包樹,和棲在樹上的犀鳥。每一個要素都以各自的位置為記:河馬I(a)0,I(b)0,I(c)0,斑馬Z(a)0,Z(b)0,Z(c)0和犀鳥B(a) 0,B(b) 0,B(c) 0。包括農莊、貿易市集、地下埋著長勢不同的種子,無盡的沙漠以及每一顆被風吹起的沙粒的位置G(a)0,G(b) 0……G(nn) 0,包括夜間的城市,有人關上窗,有人開著窗,包括日間的城市,有時紅燈,有時黃燈綠燈,包括生產率曲線、價格指標、股票指數,包括傳染病的傳播以及每一個病毒的位置,包括局部戰爭中每一顆掃射的子彈P(a) 0,P(b) 0……P(z) 0,P(zz) 0,P(zzz) 0……懸在它們的軌跡中不知是否將擊中用樹葉掩蔽的敵人N(a) 0,N(b) 0,N(c) 0,以及飛機等待投擲的、或剛剛投擲的一串還懸在它們下方的炸彈,國際形勢IS0下不確定的全球大戰不知道會在哪一個ISx變成確定,還包括可能徹底改變我們宇宙形態的新星爆炸…… 每一秒都是一個宇宙。我所生活的這一秒鐘就是我所處的這一秒,The second I live is the second I live in,——我需要習慣同時用所有我會的語言來思考這個命題,這樣我才能生活在我的秒—宇宙論當中。把所有同時發生的數據結合起來,我能夠對這個t0秒—宇宙有一個客觀的認知,認識它所有的延伸空間,包括我在內,既然t0內的我Q0完全不是由過去的「我」Q-1,Q-2,Q-3等等所決定,而是由所有的犀鳥B0、子彈P0、病毒V0所決定,除了這些我就不成其為Q0這個我。甚至,由於我不再擔心Q1,Q2,Q3等等將會發生什麼事,我也就沒必要再用一直以來的主觀視角觀察與思考,意思就是說,我可以把自己看成我,也可以看成是獅子,也可以是沙粒,是生活消費指標,是敵人,以及敵人的敵人。 要論證這一點,只需要把這些點精確地排列組合,計算出幾個常數。比如說,我可以強調所有懸空的未定的事物,對我來說就是獅子、箭、炸彈、敵人和敵人的敵人,然後把t0秒定義成宇宙中一個懸空的未定的時刻。但是這還是沒有給我一個關於t0秒的實質性解釋,因為這關於一個恐怖的瞬間,正如我感覺我證明的,它既是在恐怖不斷增長的時刻列上的一刻也是恐怖不斷減少的時刻列上的一刻。那麼它其實是種幻覺。換句話說,t0秒的這種強烈但相對的恐怖性可以擁有完全不同的意義:t1,t2,t3可以徹底地改變t0秒的實質,或者,更確切地說,由不同的Q1,L1,N(a)1,N(1/a)1構成的不同的t1有權根本改變t0的本質。 我覺得事情開始變得複雜:我的線趨向於將我關在t0秒,我不知道這一秒外發生的事情。放棄個人狹隘的視角,把t0秒放在客觀的全視角中觀察。但是這種客觀形態並不是從t0秒內部抓取的,而只能在另一個「秒—宇宙」(比如說t1或者t2)中觀察它。也並不是同時從這個空間上所有的點都可以進行觀察,只能從敵人的、敵人的敵人的,即獅子和我自己的角度來觀察、抓取這一秒的形態。 我們概括一下:要讓我靜止在t0秒,我必須確定一個t0秒的客觀形態;要去確定一個t0秒的客觀形態,我就置身於t1秒;為了將我移到t1秒,我必須採用任何一個主觀全景,那麼我用我現在的視角也就一樣。再概括:要靜止在時間裡,我必須跟時間一起移動,要變得客觀我就必須保持主觀。 我們來看看我實際上是怎麼做的:實際上,我還是Q0停滯在t0秒,同時我還可以儘可能快地逃到t1一會兒,如果還不夠的話我還必須到t2,t3,我就臨時成了Q1,Q2,Q3,這一切當然都在這個Q的數列是連續的,而沒有在L1,L2,L3的彎指甲下早夭的希望和前提之下,只有這樣我才能意識到Q0我在t0秒內是怎樣的狀態,這也是唯一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事情。 但是我要冒點險:t1秒—宇宙中的內容,要比t0中的有意思得多,情感豐富得多,也有勝負未分的驚喜,我會傾向於完全投注人t1,背對著t0秒,忘了我到t1隻是為了獲取更多關於t0秒的信息。這種對t1的好奇心、這種不道德的要去認識一個不屬於我的時空的欲望中,我想要了解我是否真正能用我在t0穩定和安全的身份來換取在t1中的一個新身份,那麼為了這些關於t1的更客觀的信息,我又邁了一步進入t2;進入t2的這一步,之後又…… 如果這樣的話,我會發現,即使我丟掉一開始衍生出來的所有推斷,一切都不會有任何改變:也就是說,現在我們認為時間並不是重複的,它存在於一些互異的不可逆的點上,每一秒都只發生一次然後就永遠已經發生過。我們經過了一秒,就是經過精確的一秒,意思就是說已經永遠地經過了這一秒。這時候的t0就只是相對於之後的t1,t2,t3而存在的,這時候的t1,t2,t3……就是我射了箭,獅子躍起後形成的生死懸念,是我和獅子在接下來的幾秒鐘即將採取的行動,是整個讓我僵在原地、獅子和箭僵在空中的過程中的恐懼感。而t0就成了一閃即逝的瞬間,正如它一閃而現,它瞬間閃至下一秒,毫不猶豫地描下了獅子和箭的真正軌跡。 追殺 追在我車後的那輛車比我的車快;車上只有一個帶著把左輪手槍的男人。他肯定是個神槍手,從那好幾發只差幾厘米就打中我的子彈我就能看出來。為了逃亡,我徑直衝往市中心;這個決定會有好處的;追殺者總跟在我的後面,但我們被好幾輛車隔開了;我們停在一個紅綠燈前,排在一個長車隊的後面。 這裡的紅綠燈是這樣工作的:我們這邊紅燈持續一百八十秒,綠燈一百二十秒,這是假設直行道路上的車子比較多而且行駛緩慢。這個假設是錯的:我觀察這些在他們綠燈的時候從我面前飛馳而過的車子,我敢說他們肯定是我們這邊同等時段能脫離隊伍、穿過紅綠燈的車子的兩倍。這並不是說他們那邊跑得快,事實上他們也在以一種令人憤怒的慢速前進,這種速度只能跟我們這些不管是紅燈還是綠燈都被迫停在這裡的車子比。也正是因為他們前進得這麼慢才,迫使我們沒辦法移動:因為他們那邊綠燈滅了而我們這邊綠燈亮起的時候,路中間還是被他們的車流占著,就這樣,我們這邊的車連輪子都沒來得及轉一下,那一百二十秒中至少已經流失了三十秒。有人說我們應該忘了面前的車流造成的這點延遲,因為等他們的燈變綠的時候我們就能補回四十秒乃至六十秒,由於堵車,我們這個方向的車子也會變慢,但是他們的損失完全不是我們占了便宜,因為每一次這邊最終的延遲(也是那邊延遲的開始)相當於那邊更大的延遲(也就是我們這邊延遲的開始),這種延遲在增長,因此對兩邊來說,綠燈中無法通行的時間越來越長,而這對我們這邊開出的車子影響要比那邊大得多。 我意識到,在這些推論中,「我們」和「他們」相互對立,我明白在「我們」這個詞中既有我也有我身後那個追殺我的人,就像那條敵對的線並不是穿過他和我而是穿過了同一陣營的我們和橫穿馬路的對方陣營。但是對於所有腳踩著離合器不耐煩地停在這裡的人來說,心情和想法都只會隨著各自的車流情況而改變;因此有理由覺得其實我迫不及待地要逃和他等著之前的機會再現這兩種意圖之間是有一致性的。之前,在郊區的一條路上他向我開了兩槍,我純粹是靠運氣躲過去的:一發子彈打碎了左邊的反光鏡,另一發就卡在了頂蓋這裡。 有人說,不確指的「我們」一詞所包含的一致性只是表面上的,因為事實上我的敵對方不僅是從我們面前橫穿的車流還有我們車流中的其他車子;但是身處我們的車陣之中,我理所當然地覺得先行於我而且阻礙了我前進的車要比在我後面的車來得威脅性大,後面的車只有在試圖超車的時候才會表現出他們的敵對性。幾乎每一輛車子都被毫無空隙地嵌在其他車子之間,這樣的密度讓他們沒有什麼活動的可能性。 總之,他這個我目前最主要的敵人現在迷失在很多的立體物體中間,這些立體物體使我的敵意和恐懼被迫分散,慢慢損耗,同時,他本來針對我的謀殺企圖也好像在隔在中間的大量物體間散亂偏離。當然,在我計算車流關係的時候他同時也在用「我們」來定義我們這一邊車陣,然後計算車流關係,因此我們的計算,儘管最終目的相反,在很多因素和過程上都有共同之處。 我很希望我們的車陣可以先快後慢,也就是突然間我前面的車都開始開動,而我也緊跟著在綠燈的最後一秒穿過路口;這時候我後面的車突然間又堵住了,而且停了相當足夠的一段時間,讓我消失,到達下一個路口。而追殺我的人則是千方百計地計算著是否可能跟我一起穿過一次紅綠燈,然後我們之間的車向各個方向開走,或者反正是變得更稀疏,而我的車沒有開到太前面,那他就可以開到我正後面或者我的旁邊,比如說在另一個紅綠燈的隊伍後面,找一個好位置,在綠燈亮前一秒拿他的槍打中我(我手無寸鐵),然後順利逃走。 總之,我相信隊伍中的停留和移動是無規律的;而他平均對比了一下隊伍中每輛車的移動時長和停留時長,驗證了這種無規律性。總之,問題在於,隊伍是否能被拆分成一個個環節,使每個人成為獨立的生命體,或者說是否該把隊伍看成一個唯一的、不可分割的物體,那麼唯一可以指望的改變就是隨著夜晚的到來,隊伍的密度變小,直到這種稀薄到達一種極限,也就是只有我們兩輛車仍在往同一個方向開並試圖縮減彼此的距離……我們倆的計算必然有一點相同:決定我們的車的個體運動的因素——每輛車的引擎和駕駛者的能力——其實幾乎對結果沒影響,決定一切的是車流的總運動,或者更確切地說是整個城市所有交叉來往的車流的總運動。總之,我和肩負著殺我任務的人,我們就被固定在一個兀自移動的空間裡,被焊在了這個不斷組合和重組的虛假的空間裡。這些組合最終決定了我們的命運。 為了從這種情境中脫離出來,最簡單的方法大概是從車裡出來。如果我們中的一個人,或者我們兩個都離開了我們的車,繼續徒步奔離,那麼也許一個空間的存在以及在這個空間裡移動的可能性就成為了可能。但是我們所在的路段是禁止停車的;我們或許應該把車丟在路中間(不管是他的車還是我的都是偷來的,註定我們用不到了就要被丟掉);我也可以避開他的射角,悄悄從別的車中間爬過去逃開,但是這樣的逃跑很容易被人發現,而且很可能警察後腳就跟上來了。現在我不但不能向警察尋求保護,反而得想方設法避免吸引警察的注意力;很明顯,即使他棄了車我也不能從我的車裡出來。 我的第一個恐懼:當我們剛被困在這裡,我看見前方直直走來一人,他平靜地審視車隊,獨自在幾百個被釘在方向盤上的人中間自由穿梭,然後到我身邊,向我開槍,完成他的委託人給他留下的任務,然後跑著逃開。我的恐懼不是毫無根據的:在後視鏡里我及時看見了殺手的剪影,他從半開的車門中探出來,把脖子伸到金屬蓋上面,好像想要看看到底是什麼原因造成了這麼長時間的堵塞;一會兒之後,我看見他瘦削的身影從車裡鑽了出來,在車陣中走了幾步。但是那時候車流又有了它時不時出現一下的要開始動的跡象;他的空車後面的隊伍開始憤怒地亂按喇叭,司機和乘客都跳出來叫罵、作威脅手勢。如果他不抓緊回到他的位置然後開動車子,好讓隊伍後面的車能因為他的向前一步而受益的話,雖然這一步很小,他們毫無疑問就得回去重新把頭低靠在方向盤上。那麼在這一方面我就可以很確定了:我們一分鐘也不能離開我們的車子,而追殺我的人不敢徒步靠近我,因為即使他成功射殺了我,他也不能在其他車主的共憤中逃跑。他們很可能群起而攻之,不只因為他的謀殺,更因為這兩輛停在路中間的車——他的和死者的——將引起的堵塞。 我儘量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推出來,因為我考慮到的細節越多,我才越有可能救自己。另外,我又還有什麼好做呢?我們在這兒一厘米都挪不了。現在看來,我們這個車群可以被看成是一條連貫的線性物或者看成一條不穩定的車流,裡面的個體都雜亂無章地橫衝直撞。該詳細說明一下現在車群的狀況了:現在車群中的車可被分為三隊,分別走走停停、互不干擾,因此有時候只有右邊的車隊在往前行,或者是只有左邊的車隊,或者是中間的車隊——我和這名潛在的殺人兇手就處在中間的車隊。我竟然會忽略這麼明顯的一點,這不僅因為這三條車隊都是一點一點規則地移動,讓我不能及時意識到它,也是因為事實上情況既沒轉好也沒變壞。當然這樣各個車隊的速度就成了決定性因素,比如說假設殺手的車,某一時候,可以跟隨右邊的車隊前進然後開到我的車旁邊,向我開槍之後繼續開走。不過這種可能性也可以被排除掉了:假設他從中間的車隊開進兩邊的任何一條車隊(這些車幾乎都挨著前面車的保險槓在開進,但是只要抓住旁邊車隊中的兩輛車的車頭和車尾形成的一個小間隔,然後不顧十來個人按喇叭抗議,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的車頭插進那個空隙就可以了),我一直在後視鏡里盯著他,一旦他有所行動,我應該能在那之前發現,再加上我們之間的距離,我應該有時間用類似的操作到達一個藏身之處。我可以也鑽進他鑽進的那條車隊,這樣我就可以用同樣的速度開在他前面;或者我也可以朝外去往另一條車隊,如果他去了左邊的車隊我就去了右邊的,這樣我們之間的距離就不僅僅是直線距離了,寬度上也加大了,這樣我們之間的屏障立刻就變得無法跨越了。 姑且認為總之我們現在就是在相鄰的兩條車隊里,他的車就在我的車旁邊,他要開槍射我也不是什麼時候都能辦到的事,除非他願意冒著一具屍體就趴在他旁邊車子的方向盤上,他卻被困在車隊里眼睜睜等警察來的危險。在他找到機會迅速安全地行動之前,他還是會繼續跟我糾纏;同時,由於不同的車隊之間速度關係任意地變來變去,我們兩輛車也不會一直待在同一條緯線上;我就可以找回優勢,到這兒一直都還好,我們有可能回到之前的局面;對於這個追殺者來說,最大的冒險不過是他隨著他那一列車隊往前進,而我卻跟我這一列車隊停在原地。 現在追殺我的人開到了我前面,我就不成為一個被追殺的人了。為了根本地認識我所處的新情境,我把我也移到他的那一列,並在他和我之間設置一定數量的車輛。他只能跟著車流運動,而且沒有辦法把這個流動方向反過來。如果我開在他後面的話,我就能順利脫險。到路口之後,只要他開往一個方向,那我就開往另一個方向,那麼,我們就能永遠分開了。 總之,所有這些行為推斷都圍繞著這一點:由於道路堵塞,右邊的車隊到了路口就只能往右,左邊的車隊到了路口只能往左,選定了就不能反悔改方向,而中間的車則可以在最後一刻才去決定到底要往哪邊開。這才是我和他都留在中間車道觀望的真正原因:我需要我在最後時刻還能選擇,而他要準備好轉向我要開往的方向。 突然間,我感到一陣激情之風向我吹來:我和殺手,我們倆真的很行,因為我們都留在了中間車道。在被牢固、不可穿透的物體組成的屏障圍繞和防護著,除了跟著總車流的節奏,不由自主地重複抬左腳、離開離合器踏板,踏右腳、踩一下油門、立刻離開,又踏左腳、踩離合器的動作我們就什麼也不用管的同時,我們居然還能有選擇的自由,發現這一點是件多麼美好的事情。 我正在經歷一個令人愉悅、充滿希望的時刻。說到底我們所做的運動跟其他人的運動都是一樣的,就是占據前方的空間,一旦我前面有自由的空間我就上去占據它,如果我不這樣做的話馬上另一個人就會占據它。對於這個空間,唯一可做的就是否認它,一旦一個空間有跡象要形成我就先去制止它,然後任它退到我身後形成,然後被另一個人制止。總之,沒有人看見過這個空間,或許它根本不存在,它只是一些事物的延伸,只是一種距離感的體現,這個距離由我和他之間的車輛數目構成。由於這個數目是個常量,打個比方說,我們之間的追擊,也就相當於兩個乘客,坐在同一輛火車的兩節車廂里,他們之間的追逐關係。 反過來,如果我們之間的車輛數目是個變量、時增時減的話,那麼忽略不計我們的車速和行動自由度,我們之間的關係才能真正稱得上是追殺關係。我必須得回過頭去注意:這兩種假設都有成立的可能。我所在的點和紅綠燈所在的十字路口之間還有一條幾乎可以說是小巷子的路,裡面持續地窄窄開出一條車流。只要這條車流里的任意車輛插到我和他的車中間,我就能離那輛追殺的車越遠,這就相當於我突然間跳上了一條逃亡之路。但是,在我們左邊,路的中間,現在開出一個小小的可供停車的空隙;如果這個空隙足夠或者變得足夠讓我們之間的車輛決定停到那裡去,那麼殺手就會發現我們之間的距離縮短了。 我必須儘快找到辦法,但我現在唯一可以做的卻只是在理論里徜徉。我只能繼續加深我對這個境況的認知。現實,不管是好是壞,我都無法改變:那個殺手接受了任務,他就必須追我,然後殺了我,而我則註定除了逃命什麼也做不了;即使空間在一個或多個層面不復存在,所有的運動變為不可能,但是這些指令依然有效;他追殺我而我被追殺,我們的身份不會因為這個而有所改變。 我必須讓兩種關係同時出現:一方面,所有市區正在行駛的車輛構成的系統(行駛車輛所占的總面積大於等於市區路面面積和);另一方面,由一名手持武器的追殺者和一名身無寸鐵的被追殺者所構成的系統。現在這兩個關係開始重合,感覺像是把第二個系統裝在第一個系統的容器中,然後第一個系統規定了第二個系統的形狀,使它變得不可見,站在外面的人是無法分辨出所有一模一樣的車河當中哪兩輛車之間正在進行一場致命的追殺,在這令人躁狂的阻塞中隱藏著一場瘋狂的獵殺。 讓我們冷靜地分析每一個要素:一場追殺,必須存在於兩個空間中的物體的速度關係上,但是,由於如我們所見的,一個空間不能獨立於占據這個空間的物體而獨立存在,因此,追殺也就只能存在於這兩個物體的一系列位置變化中。因此,是物體決定了周圍空間。如果說這個結論與我和殺手的經歷相悖的話——鑒於我們兩個,不管是逃命的空間還是追殺的空間,哪一個都沒辦法決定——恐怕是因為決定權並不在於任何單個獨立的物體,而應該是所有物體的集合以及它們之間的關係,包括它們的開始、猶豫與出發,包括它們一陣亂閃車燈胡按喇叭,包括它們輕咬著指甲,憤怒地持續換擋:空擋,一擋,二擋,空擋;空擋,一擋,二擋,空擋。 現在我們既已拋棄了空間的概念(我認為殺手這時候也已經分析到了這一步),運動的概念也就不再是指一個物體經過一系列點的連續過程,而僅僅是這一點或那一點上的物體間的不連續無規律交換。或許我可以對這種緩慢減少一點怨懟感,因為我發現重要的是我的車周圍形成和變化的相關空間,(圍繞在這列隊伍中每輛車周圍都有這麼一個空間)。總之,每輛車都處在一個關係網中心,而那個關係網事實上卻等於另一個關係網,亦即這些車之間是可互換的——我這裡說的車是包括它的司機的;那麼每個司機完全可以跟另外一個駕駛者位置互換——包括我和鄰車的司機們,以及殺手和他鄰車的司機們。 在這些位置互換里我們可以局部確定一些優先方向:比如我們這條車流的前進方向(雖然實際上到底要往哪邊去還沒有決定,但反正不是往相反的方向)。那麼,對我們兩個來說,追殺的方向就是優先方向,那麼事實上唯一不可能發生的就是我們兩個之間的位置互換,以及任何一個跟追殺相矛盾的交換。這就表明,在這個所有表象都可以互換的世界裡,追殺者和被追殺者的關係一直是唯一一個我們可以遵循的現實。 問題在這裡:如果每輛車—車流方向和追殺方向保持不變—都跟任意一輛車相等的話,那麼任何一輛車的特性都可以表現在其他車身上。那麼,這條車流全是由追殺關係的車輛組成的,也就是說這些車中的每一輛車都在像我一樣逃亡,而任何一輛追在它後面的車裡都握著一把槍威脅著它的生命。我也不能排除,這條車流里每輛追在別人後面的車都帶有謀殺企圖,然後,突然間,這個市中心就變成了戰場或者一個正在上演屠殺場面的劇場。不管這是否真實,我周圍的車不會表現出跟現在有所不同,因此,我有權堅持自己的推斷,然後分別跟著任意兩輛在某個時間裡成為殺手和追殺目標的車。怎麼說都是一個很好的消磨等待時光的遊戲:比如說,現在一輛我們中間的車打起了左邊的閃光燈,因為他看見左邊出現一個可停車的小空間,我並不去擔心我跟殺手的距離縮短,反而,我可以很好地想到這是另一場追殺中的行為,是我周圍不計其數的其他人中的一個殺手或者追殺目標的一個移動,這樣的話,我原先一直主觀存在其中,釘入我絕望的孤獨的境況,現在脫離了我,在我之外上映,延展成為一個所有元素都參與的總系統。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中間的車離開原位了;一方面是因為有停車處的生成,另一方面是因為右邊的車流要稍微快一點,這看起來給我後面的車帶來了極大的吸引力。當我一直在跟著我腦子裡演繹的東西走的時候,我周圍的相關環境都在不斷變化:就某種意義來說,殺手也被帶向了右邊車流,然後利用那條車流比我們先的優勢超過了中間車流的幾輛車;那麼我也被帶向了右邊車流;他回到了中間車流,我也被帶回到了中間車流,我必須向後落一輛車,同時他向前進三輛。所有之前讓我陷入焦慮的事物,現在我把它們都看成追殺總系統中的小細節,而我在試圖確定它們的特性。 再一細想,如果可以假設所有的車輛都在追殺行為中的話,那麼追殺就必須具有可替換性,也就是說無論哪一個被追殺的人同時也是殺手,而任何一個殺手同時也被人追殺。那麼我們就可以在所有的車中間找到一種統一性和對稱性,那麼唯一難以決定的因素就成了每一條追殺鏈中殺手與追殺目標之間的間隔。事實上,這個間隔可能是二十或者四十輛車,也可能一輛車也沒有,就像我現在從後視鏡里看到的,這時候我的追殺者已經到我車後,直接挨著我。 我想我輸了。我必須意識到,要是我的分析判斷不能給我指一條逃生之路的話,我現在就只剩幾分鐘可活了。比如說,我們假定,追在我後面的車它的後面也有一條追殺鏈:追殺我的人開槍的前一秒,他的追殺者就會追上並擊殺他,然後把我救下。但是如果在兩秒之前殺手的追殺者先被他的追殺者追上並擊殺的話,追殺我的人就可以獲救並且殺死我:每個追殺者都肩負著阻止他前面那名追殺者開槍射殺其追殺者的使命,而唯一的途徑就是先開槍射殺他。那麼,現在的問題就是要知道這條鏈在哪一環打開了缺口,即某一個殺手成功地射殺了他的目標,那麼由於謀殺已經發生,追殺這名殺手的人就已經無從阻止,因而放棄射殺。那麼追殺殺手的人身後的追殺者就沒有理由開槍,因為他本應該阻止的那場謀殺不會發生了。那麼這條追殺鏈就消失了,既不再有殺手,也不再有追殺目標。 如果我承認我身後有這麼一條追殺鏈存在的話,沒理由這條追殺鏈沒有延伸到我之前的所有車輛。這會兒綠燈亮了,我就有可能在這段路況自由的時間裡衝到決定我命運的路口了,這時候我發現原來決定的因素並不是我身後的車輛,而是我跟我前面的車之間的關係。唯一重要的是我的被追殺狀態是不是臨界點,是不是不對稱的(似乎可以由我跟殺手所處的現實情況來證實,因為我手無寸鐵),或者說,我本身也是一名追殺者。仔細研究一下這個問題可以得出的其中一個假設性結論是:我肩負追殺的使命,但是我不能以任何理由對其他任何一個人使用武器。這種情況下,我只在相對於我的追殺目標時才擁有武器,相對於其他人我手無寸鐵。 為了知道這個推斷是否與事實相符,我只能伸出我的手去掏掏看車裡的置物架上是否有一把手槍,如果有,那就意味著我也是一名追殺者。我有足夠的時間去證實:因為我沒能把握住綠燈——我前面的車被橫向的車流堵住了,現在又已經亮起了紅燈。橫向的車流又繼續前進;而我前面的車流停在一個很不好的位置,已經超過了停車線;前面的司機轉過頭來看看能不能掉頭,他看見了我,突然一臉驚恐。他就是那個我追了一整個城市並且現在還耐心地等在這條隊伍中、跟在他後面的對手。我拿著裝了消音器的槍的右手擱在操縱杆上。在後視鏡里,我看到追殺我的人在後面拿起槍瞄準了我。 綠燈亮起,我掛了檔讓發動機空轉,只用左手控制方向盤,然後右手伸出車窗,射擊。我追殺的目標倒在了方向盤上。追殺我的人放下了手中的槍,因為已經沒有用了。我早已轉上橫向的路。但是什麼都沒有改變:這條車流也間斷地一點一點向前挪著,我始終被這樣一個行車總系統所牽制,而在這個系統中,仍然無法分辨誰是殺手,誰是目標。 夜間行車人 一出城我就感覺到天黑了,於是我打開了車燈。我要從A地去往B地,現在我駛經的這條高速公路有三條車道:中間的車道正好供給兩邊來往的車輛超車用。要在夜裡開車,眼睛也得換個裝置,換掉之前那個疲憊的,然後開動一個新的,這樣才能在黑暗的夜路上微弱的顏色中辨認出遠處與我同向或者逆向的車。新裝置必須可以控制一種需要特殊解讀能力的黑板,上面的文字和圖像要來得更精確卻也更簡潔,因為黑暗抹去了畫面中的所有細節,只留下了所有不可或缺的要素:瀝青路上的白色條紋、車燈發出的暈黃燈光和許多閃爍的紅點。這是一個始終發生的情況,而我今晚會去想它,是因為現在在我心裡,對外的注意力比起對內的要占一些上風,現在我的想法沿著一個我無法拆解的充滿選擇和懷疑的圓周自由亂竄。總之,我必須努力,才能把注意力集中在駕駛上。 我跟Y在電話里吵了一架,然後我立刻跳上了車。我住在A地,Y住在B地。我原來沒想到我會在今晚去找她。但是在我們每天的例行電話里,我們說了一些比較激烈的話;最後,我一時被惱怒沖昏了頭,就對Y提出了分手。Y說她無所謂,她馬上就要打電話給Z,我的情敵。在這時我們兩人當中的一個,我記不清是她還是我,掛斷了電話。一分鐘不到,我就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比起它可能會造成的後果來說,我們的爭吵根本不算什麼!再給Y打電話將會是個錯誤;唯一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是我立刻趕到B地,然後面對面地跟她解釋清楚。這就是我為什麼現在在這條我跑了幾百遍的高速公路上的原因。我已經在這條公路上開過幾百遍,在所有的時間,在所有的季節,但我從沒覺得這條路這麼長過。 更確切地說,我覺得我突然失去了空間感和時間概念:車燈打出的光暈使周圍所有事物的輪廓在這片黑暗和混沌中變得模糊;交通指示牌上寫的公里數和儀錶板上顯示的里程數都對我毫無意義,它們都無法回答我現在迫切的疑問,告訴我Y現在在做什麼,在想什麼。她是真的打算給Z打電話,還是只是一時氣憤嚇嚇我?如果她說的是認真的,那她是會掛完電話就打給Z呢,還是會先想一會兒冷靜下來再做決定?Z跟我一樣住在A地。他已經苦戀Y多年。如果她打電話找他的話,他肯定已經跳進汽車往B地開了。所以他也在這條高速公路上開著;每輛從我身邊經過的車都可能是Z的,以及所有我經過的車。我很難安心:當這些與我同向的車開在我前面的時候我覺得它們就像兩盞刺眼的紅燈,而我在後視鏡里看見我後面的車又像兩隻黃色的眼睛。超車的瞬間我最多可以看清楚那是輛什麼車、車裡有幾個人,絕大多數的車裡都只有司機一人,說到車型我覺得Z的車尤其難認。 好像還不夠似的,居然還開始下雨了。可見範圍縮小到了雨刷在玻璃上畫出的那個半圓以內,其外的視圖都變暗變模糊,像被紋理化了,而我能接收到的外界信息只有在水漩中變形的黃色光亮和紅色燈影。無論Z在哪一輛車裡,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儘量超過他而不被他超越,問題是我沒辦法知道他是不是在這條路上,哪一輛車是他。我感覺到所有開往A地的車輛都給我帶來相同的威脅:每一輛比我快的車氣喘吁吁地用轉向指示燈在後視鏡里請我讓路的時候,我的心都要因為嫉妒絞痛一下;而每一次我為了早他一步到達Y那裡而衝進中間車道上,看到我與一名對手的後車燈距離減小的時候,我的心又因為勝利而雀躍。 我只需要幾分鐘的優勢就夠了。我相當有把握等我開到她那兒的時候Y就會立刻忘了我們之間的爭吵;我們之間的一切又會恢復原樣;Z到了的時候就會發現他接到那個電話只是因為我們之間的一個小小遊戲;他就會覺得他是個外人。甚至,說不定現在Y就已經後悔跟我說過那些話了,她試著給我打電話,或許她也覺得最好的辦法是親自過來,然後她也開車上路,那麼她也正在這條高速公路上,跑在與我反向的路上。 現在我不再注意這些跟我同向的車了,我轉而觀察那些迎面而來的車。它們對我來說只是一對星星一般的燈,一直變大變大變大直到驅走我可見範圍內的黑暗然後瞬間消失到我車後,後面拖曳著一條仿佛來自海底的光芒。Y的車車型非常普通;不過,我的也一樣。每一線光芒都有可能是她在朝我駛來,那都讓我感覺到某種東西在我血液里流淌,就像某些內心深處的事情註定要成為秘密,直奔我而來的愛的信息跟所有在這條高速公路上流動的信息混淆了起來,但我也不願意她給我任何與此不同的信息。 我發現,我一路朝Y駛去,想要的卻並不是我最終到達Y處然後找她,而是她開車來找我,這才是我需要的答案。也就是說,我希望她能知道我正在去找她的路上而同時我也得知道她也正在朝我開來。唯一讓我感到欣慰的事情同時也最折磨我:在這一刻Y是不是在往A地開,她會不會也在每次看見往B地開的車的燈光時,升起那個是不是我在往她那裡開的疑慮,她希望那就是我,但是永遠無法確定。兩輛相向的車會在某一瞬間擦身而過,一陣強光照亮了雨滴,發動機的噪聲就像融在了一陣陣的風裡。有可能就是我們,反正我肯定是我,如果這意味著點什麼的話,另一個就可能是她,也就是說我希望那就是她,就是讓我可以確定她是她的那個標誌,儘管這個標誌之前還讓我沒辦法辨認出她來。不管是對我還是對她來說,要講出我們想說的話,在高速公路上行駛是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但是在行駛的過程中我們既不能講出這些話,也無法收到任何此類信息。 當然我握著方向盤就是想儘快趕到她那裡;但是我越往前我就越發現,到達的時刻並不是我行駛真正的終點。我們的相遇,包括這場景中的所有無關緊要的細節,在我面前鋪開了一張微妙的情感、意義和回憶交織而成的網——放著一盆黃櫱的房間、乳白玻璃燈和那些耳環——,然後帶出我想說的——其中相當一些幾乎確定是錯誤的話,以及她想說的——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走了味的,總之不是我所期待的話,然後每一個動作、每一個手勢所帶來的不可預見的後果都在不停地滾動,升起來,圍繞在我們所說的話周圍,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圍繞在我們想說的,一團嘁嚓作響的雲團周圍。在電話里交談已經很困難了,現在這些話語當然更受干擾,更沉悶,像被沙崩埋在了下面。為此,我意識到,與其不停地說,不如把這些話轉化成一束時速一百四十公里的光錐,把我自己也變成這樣一束光錐,在這條高速公路上移動。變成這樣的一個信號,她就一定能接收到並理解,而不像之前的話語都被這周圍繼發的震顫聲模糊,造成誤解,同樣地,我也能接收她的信息,理解她所說的話。我希望這些話(甚至,我希望她也一樣),都是我眼前這束在高速公路上以時速一百二十到一百四十公里(據我目測)前進的光錐。重要的是,要刪減多餘的細節,只傳遞最不可缺少的信息,讓我們的交流回歸本質,成為一道在既定方向上移動的光錐,放棄本體、環境和表情,把它們丟棄在車燈過後留下和隱藏起來的黑暗之盒中。我愛著Y,她現在只是這束移動的光,光以外的她都變成了可忽略的暗;我,這個有可能她也愛著的我,這個有權進入她的情感生活的我,則是我出於對她的愛並且不是沒有一點冒險而正試圖作的這個超車的燈光閃亮。 至於Z(我一點也沒忘了Z),我唯一能給他定義的關係是:他對於我來說是我跟隨的一道光亮,或者說是為我引路的路燈。因為如果我開始考慮到他這個人,他不光有著這樣多的悲愴,更有著不可否認的令人不快,然而,如果考慮到他這一整個令人煩惱的不幸的戀愛故事,又有著——我應該承認——情有可原的性質,還有他那總是有點可疑的為人方式……唉,那就不知道到何處才會結束了。如果一切就這樣繼續的話,很好:Z試圖超過我或者任我超越(但我不知道是否真的是他),Y加速朝我開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帶著後悔,並且重新戀愛了,我向她飛馳而去,帶著嫉妒和焦慮(但我不會讓她或者其他任何人知道我的嫉妒和焦慮)。 當然,如果高速公路上只有我一個人,不管是正向還是反向上我都看不見任何車輛,那麼一切就都變得很清楚了,我就可以確定既沒有這麼一個移動中的Z要去取代我,也沒有這麼一個移動中的Y要來找我和解,這兩種情況我都願意把它們擺在我心中天平的正方,或者說積極方。要排除疑慮的理想條件是在這部分小世界裡只剩下三輛車:我的、Y的和Z的。那麼,與我同向的車,除了Z的車,沒有其他車可能超到我前面,而反向徑直開來的車也當然只能是Y的。但是,在幾百輛被黑夜和雨水模糊成全都一樣的一個個光亮的時候,只有一動不動地在一個特定的地方觀察才有可能分辨出這些車的不同,甚至分辨出車上的人。這就是我現在所處的矛盾:如果我想接收到信息的話我自己就必須不能成為一個信息,但是我想從Y那兒得到的信息——意即Y她自己所成為的信息——只有當我自己也是信息的時候才有用。而我這個信息,只有當Y變成那個我希望能從她那兒接收到的信息,而不是像隨便什麼接收器就這麼接收了我的信息才能顯現出價值來。 現在到達B地,走進Y的家,發現她在那裡頭疼地苦思當時吵架的原因,這些已經不會給我任何滿足了;如果接著Z也趕到了,那麼就會出現極壞的戲劇性的一幕;如果我知道了Z沒能來或者Y並沒有把她的威脅付諸實踐,我會覺得我成了傻子。另一方面,如果我待在A地,而Y來這兒道歉,我將會處於一個很尷尬的地位:我會用另一種眼光看Y,她會變成一個依賴我的柔弱的女人,那麼我們之間的某些東西就變了。如果我們在我們自己的信息中的變化不是這樣,我不能接受其他的情景。Z呢?Z也無法逃脫我們的命運,如果我帶著對Z的嫉妒往Y那兒開,Y後悔了,為了避開Z,就往我那兒開,而Z卻想也沒想過離開家一步…… 高速公路走到一半的地方有個服務站。我停下來,跑到小賣部,買了一把號籌,撥了B地的區號打電話給Y。沒有人接電話。我開心地把號籌像下雨一樣灑落在地:很明顯Y不耐煩了,她跳上車往A地開來了。現在我回到高速公路的另一邊,我也往A地回開。所有的我經過和經過我的車都有可能是Y。反向的車道上所有往B地開進的車都有可能是我幻想中的Z。或者,Y也停到了一個服務站,往A地給我家打了個電話,我沒有接電話,她就明白我正在往B地去,她也趕緊調轉車頭。現在我們又在相反的方向上奔馳,漸行漸遠;然後我經過或者經過我的車都變成了Z,因為他也可能在半路打了個電話給Y…… 一切都歸於不確定,但我心裡平衡了。在我們打電話並沒有人接之前,我們繼續在這條路上沿著這些白線向前或向後奔馳。沒有出發點,也沒有目的地,這些白線只是不斷逼近,裡面擠滿了情感,最終從填滿了我們的人、聲音和狀態的厚度中解脫出來,變成一些發光的標誌,成為讓需要的人用來辨別沒有在嗡嗡聲中變形的話語的存在,讓我們以及其他人的存在變成我們所說的話。 當然,代價是高昂的,但我們必須接受:我們不能在這條路上眾多的標誌中辨識出彼此,每一個人的意義都變得隱蔽並難以捉摸,因為在此之外就沒有人可以接收到我們、理解我們。 基督山伯爵 一 從我住的牢房,我無法看出我住了很多年的這個伊夫堡是什麼樣子、什麼構造。地道的盡頭有一個鐵柵窗,穿透了厚厚的石牆。從窗子裡什麼景色也看不見;就著時強時弱射進來的天光我約略能感覺到時間推移和季節變換;但我不知道這兒下面是海,是碉堡前的斜坡還是堡內的一個內庭。通道越往遠越窄,成了漏斗狀;我要想探出頭去就得匍匐爬到甬道的盡頭;我試過,這是不可能的,就是像我這麼瘦小的人也辦不到。出口也許比它看起來還要遠,漏斗形的視角和光線的明暗給判斷距離造成了很大困擾。 這些牆真的特別厚,有可能牆裡面還有其他的牢房,或者樓梯,或者是守衛,或者是個彈藥庫;或者這個堡壘整個兒就是一堵厚實堅固的牆,裡頭活埋著一個人。一個被封閉起來的人,他所看到的畫面是相繼、交替、互不相斥地出現的:牢房、天窗以及走廊,獄卒每天兩回送麵包和湯來要走過的那些走廊,其實它們都可能只是岩石上的一些孔隙。 可以聽見海浪拍打的聲音,尤其是在暴風雨的夜裡。有時候我貼在牆上聆聽,覺得浪濤大得像要衝破這面牆;有時又好像它們從底下、從這些作為地基的礁石下面開始侵蝕,侵蝕這個城堡。而我的牢室就在塔的最高處,轟隆聲一直升到牢室,就像被關在貝殼裡一樣,它也被禁錮在了這裡。 我試著聆聽,聲音描繪出我周圍詭變的空間和形態。我試著用獄卒的腳步聲來確定那些走廊、彎道、直道的具體位置,那些直線被每個獄室門口的鍋底的刮擦聲和門閂的吱吱嘎嘎聲打斷。我只能確定一系列的時間點,在空間的確定上我毫無所獲。夜晚,這些聲音變得更加清楚分明,但是發出聲音的地點和距離卻還是無法確定:某個地方有老鼠的啃噬聲,某個地方有病人的呻吟,然後又有船駛入馬賽港鳴響的汽笛聲,還有法里亞神父持續在石牆挖著他的地道的鐵鍬聲。 我不知道法里亞神父到底嘗試逃獄過多少次:每一次他都花上好幾個月的時間撬起石板,搗碎水泥,然後用一把粗糙的鎬鑿穿岩石;鎬的最後一擊打開一個出口,他卻又發現他只是挖到了比他原來的牢室還要往裡的一個牢室。一個計算上的小錯誤、一個對通道的傾斜度估計的小偏差,他就有可能暈頭轉向,往堡壘的更深處去。每次失敗之後,他又重新開始修正他畫在牢房牆上的圖畫和公式;再次調整修理他的那一堆工具;重新開始新一輪的刨挖。 二 我也想過逃獄,而且經常想。甚至,我對這個堡壘的地形作了很多推測,我試圖找出最短最安全的路到達堡壘外面,然後跳進海里,以至於後來我都分不清哪些是我的猜想,哪些是我的觀察成果。通過這些推想,有時候我可以成功地在腦子裡構建出這座堡壘的圖像,令人滿意、尚算精細,而我就自由地徜徉在其中。我從我的所見與所聞中所提取出來的因素都是無序、漏缺而且經常矛盾的。 我剛入獄的那些時候,在我還沒有因這些絕望的抵抗而孤獨地在這個牢房裡腐朽時,獄卒們經常帶著我在伊夫堡里活動:上下樓梯、進出碉堡、穿越明道和暗道;所有殘留在記憶中的畫面,我仍持續地在我的推演中把它們分解然後再復原,但它們相互脫離了,沒有一幅能幫我解釋這個堡壘的構造或者讓我明白我所在的位置。那時太多的思緒折磨著我——我,埃德蒙·唐太斯,一個貧窮但正直的水手,會遭遇這樣不公的坎坷,並頃刻間失去了自由——以至於我的注意力能在不同的地點得到訓練。 馬賽灣和它的那些小島,我從小就熟悉;我短暫的水手生涯中所有的起錨和回航都依著這樣的背景;每一次船員們的目光觸及暗黑的伊夫堡,他們就會面色驚恐地移開目光。因此當他們用鐵鏈拴著我押著我上了軍船,而海天盡頭現出這礁石和這些石牆的輪廓的時候,我低下了頭,明白了等待著我的命運。我沒有看見——或者是我現在已經想不起來——那艘船停在了哪條堤道,我沒有看見他們押著我上了哪些台階,我也沒有看見是哪一扇門在我的身後永遠地關了起來。 現在,已經多年過去,我已經不再被那些使我蒙冤入獄的罪惡醜聞和天災人禍所折磨,我明白了一件事:要離開監獄的唯一方法就是要弄明白這個監獄的構造。 我並不試圖去模仿法里亞神父,因為對我來說知道有一個人在尋找出路就足夠了,這足夠說服我存在這樣一條路,或者至少,可以把尋找這樣一條出路作為一個命題放入考慮。因此,在我的思想中,了解法里亞神父挖掘時的心情就成了一件非常必要的事情。我覺得法里亞的挖掘不僅是為了他自己的逃獄,而且還是我的計劃的一部分;這並不是因為我寄希望於他開啟一條逃生之路——現在他已經失敗了很多次了,我已經對他的直覺失去信心了——而是因為我只能通過他的一系列錯誤,找出我現在可能位置的有用信息。 三 神父的鎬所到之處的牆壁和天花板出現一個又一個的洞,但是他好像還是只持續圍著他自己打轉,就像繞線團,而他經常經由不同的路線穿過我的牢室。方向感也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消失:法里亞已經弄不清楚東南西北,他甚至連天頂和天底都弄不清楚了。對我來說是翻轉,對他來說可不是。他爬出他的地道,一絲不亂地倒立著行走。不管是他的白髮、他長了霉綠的鬍子還是圍在他瘦骨嶙峋的腰間的破帆布,都整整齊齊。他像一隻蒼蠅一樣走過天花板和牆壁;然後停下來,把鎬釘入一個點,打開一個洞,然後他就消失了。 有時候他剛剛穿牆而過消失在我視線範圍外,又從我面前的牆裡鑽了出來:他還沒有把腳後跟從這邊抽走,他的鬍子已經從那邊探出來了。他重新探出了他骨瘦如柴的身體,顯得更憔悴蒼老了,好像從我上一次見他已經過了好幾年一樣。 有時候則是他剛剛鑽進通道,我聽見他深吸了口氣的聲音,就像那種準備打一個噴嚏時候的聲音。堡里那些蜿蜒曲折的過道又濕又冷;但是噴嚏聲沒有傳來。我等著:等了一個禮拜,等了一個月,等了一年;法里亞還是沒有回來;我相信他已經死了。然後突然間我面前的牆就像地震了一樣搖晃起來,而從崩塌的廢墟中,法里亞走了出來,終於打完了他的噴嚏。 我們之間的交談越來越少;或者我們會繼續一些我記得從來沒開始過的對話。我明白了對法里亞來說要辨別他誤經過的這麼多牢房有什麼不同是很困難的。每間牢房裡都有一張草褥、一個水壺、一個馬桶、一個站著透過狹小的天窗看天空的人。當法里亞從地底下鑽出來的時候,轉過頭來的總是同一個獄友:他總是有同一張臉、同一個聲音、同樣的想法。他的名字也總是一樣—埃德蒙·唐太斯。堡壘里沒有什麼地方是特別的:它的所有在同一個時空里重複著同樣的一些畫面的組合。 四 我每一次在腦中推演逃跑計劃的時候都試圖把法里亞當成主角。這不是說我傾向於把自己跟他保持一致:法里亞對於我在腦子裡用客觀的視角來呈現越獄這件事情是一個不可或缺的人物,雖然我也活在其中但我卻做不來這件事。這麼說,我是用第一人稱來做這些夢。現在我已經不知道我聽到的那些像鼴鼠一樣的挖掘聲音是不是真正的法里亞在真正的伊夫堡里的牆上銼開一個缺口還是我想像出來的法里亞活動在想像的伊夫堡里。無論如何,問題回到了原點:勝利的是這個堡壘。這就像在法里亞和伊夫堡的比賽中,我大大偏離了公正,反而為伊夫堡捧場去了……不,現在我誇張了:這個比賽不僅僅在我的腦海里進行,而是在兩個真實的對手之間與我毫無關係地進行著;我努力讓自己脫離開來看它,保持心平氣和。 如果我能完全等距離地觀察神父和這個城堡,我不僅能猜到他一次又一次犯的具體不同的錯誤,而且能弄清楚他始終使用的方法的錯誤,而我可以因我的正確計劃來避免這些錯誤。 法里亞是這樣做的:遇到一個困難,想出一個辦法,實踐這個辦法,然後遇到新的困難,想出新的辦法,循環往復。對他來說,一旦能避免這些可能的錯誤和預想不周,他的越獄計劃不可能得不到實現。這一切都取決於設計和實施一個完美的越獄計劃。 我來反證一下:存在一個無法逃離的完美堡壘;只是在城堡的設計和建造過程中有過一個錯誤或者一點過失,逃跑才能成為可能。法里亞還不斷地想要打開堡壘,不停地探查著堡壘的薄弱環節,而我還是繼續不斷地建設它,一直在猜想著堡壘里存在的那些無法逾越的屏障。 我和法里亞對這個堡壘的構圖越來越不相同:法里亞從一個簡單的畫面開始無限複雜化這個堡壘,好去理解每一個他行程中遇到的意想不到的細節;而我從這些數據的無序開始,在每一個獨立的障礙中看到系統的障礙,把每一個環節放到一個規則的圖形中去顯像,把這些圖形跟一個空間圖形(多面體或者超級多面體)的各個面相連接,然後把這些多面體畫入球體或者超級球體中,這樣,我越是閉合堡壘的形狀,把它定義成一種數學關係或者是一個代數公式,它就顯得越簡單。 為了想像這樣的一個城堡,我需要法里亞不停地與這些肥土、與這些鋼質螺栓、與排水管、與崗哨、與向空中跳、與回到主牆作鬥爭,因為唯一可以加固想像中的堡壘的方法,就是不斷地拿那個真實的城堡做實驗。 五 因此,看起來每間牢室跟外界都只有一牆之隔,但是,法里亞在挖掘的過程中總是發現,在這牆中間往往還有一間牢室,而在這一間牢室和外界之間又還有一間。我由此提取的畫面是這樣的:一座從我們周圍不斷變大的堡壘,我們在裡面關得越久,離堡壘外的世界就越遠。神父挖呀,挖呀,牆卻一直在增厚,而瞭望樓和外堡也都在自我複製、增倍。或者說如果挖掘的速度快於堡壘變大的速度的話,法里亞就能不知不覺離開牢堡。要麼就得顛倒一下他們二者的速度關係,來讓堡壘自我收縮,然後把神父像炮彈一樣打出去。 但是如果堡壘是以時間的速度變大的話,要逃出去就得幹得再快一點,讓時間回流。那麼我逃出去的時刻就是我被關進來的時刻:我終於又面對著大海;這時候我看見了什麼?一艘載滿了憲兵的船正要在伊夫堡靠岸,上面押著被鐵鏈鎖著的埃德蒙·唐太斯。 現在我又回過頭來讓自己成為想像中逃跑遊戲的主角,那我就不只把自己的未來放進這個遊戲,還包括我的過去和回憶。無知的囚犯和他的監獄之間的關係中有相當多的不清楚,這給這些畫面和該做的決定蒙上了陰影。如果監獄是被「我的」外面環繞的話,這個外面在每一次我成功逃離和到達它的時候它就會把我帶回牢房裡面。外面只是過去而已,逃離是無用的。 我得把監獄想成是一個地方,一個只能在它裡面的地方,它沒有外部——也就是說別想著從它裡面可以走出來——或者我不應該把監獄想像成「我的」監獄,它只是一個不管外部內部都跟我沒有關係的地方,也就是說拋開內部外部帶給我的激動之情的價值來研究一個從它內部到外部的這麼一個過程;即便是我把外部說成是內部或者相反,那也是有價值的。 六 如果外面是過去的話,那麼未來就在伊夫島的最中心點,也就是說,出去的路是一條通往裡面的路。法里亞神父刻滿牆面的那些圖形中,兩幅毛邊的、布滿箭頭和標記的地圖相互重疊了:一張應該是伊夫堡的地圖,而另一幅則指向的是另一個托斯卡納群島中的小島,就在那裡埋著寶藏—那就是基督山。 正是為了尋獲這批寶藏,法里亞才嘗試逃獄。為了達成他的目標,他必須在伊夫島的地圖上標出一條從內到外的路,然後在基督山的地圖上標出一條從外面的一點到所有點中最內部的那一點——也就是藏寶洞穴所在的點——的路。在一座無法逃離的島和一座無法進入的島之間應該有某種聯繫:因此在法里亞那些潦草的圖畫中,這樣兩幅地圖互相重疊直到完全一致。 現在對於我來說有點難理解,法里亞現在是在為了跳入廣闊的大海而挖掘還是為了穿入哪個裝滿了金子的洞穴而挖。不管是哪一種情況,顯而易見的,他都在試圖到達同樣一個終點:可能性事件的多樣性的所在之處。有時候這種多樣性對我來說集中在一個閃閃發光的地下洞穴中,有時候我把它看作是一次耀眼的爆炸。基督山的寶藏和伊夫島的逃離其實是同一個事件的兩個階段,可能是相繼的,可能是周期性的,就像是一次脈動。 朝向伊夫-基督山那遙不可及的圓周的長征對於對伊夫-基督山中心的尋找並沒有什麼確定的結果:我所處的超級球體中,我周圍的每一點都朝所有方向延伸;中心點就是我所處的點;往更深處走就意味著下落到我自己身上。挖著挖著,你就發現你只是在重複自己的腳步。 七 一旦找到並擁有了財寶,法里亞打算要幫助皇帝從厄爾巴島逃出來,幫助他重新成為軍隊的首領……因此如果他對伊夫島—基督山島的逃離—尋找,沒有把對拿破崙從他被放逐的島的尋找—逃離包括進來的話就不是一個完整的計劃。法里亞挖掘著,又一次穿越了埃德蒙·唐太斯的牢房;法里亞看見這個囚犯像往常一樣背對著他通過天窗望著天空;囚犯聽到鎬挖牆的聲音轉了過來—他是拿破崙·波拿巴。法里亞和唐太斯-拿破崙一起在牢堡里挖一條地道。伊夫島—基督山島—厄爾巴島的地圖繞著一個數字在轉:那是聖赫勒拿島所在的位置—所有的逃跑都因為那場毫無返回希望的流放而覆亡了。 不管是法里亞還是埃德蒙·唐太斯,被囚禁的理由都很複雜,都不約而同地跟拿破崙·波拿巴的命運有點關係。那個伊夫島-基督山島的地理圖像推斷在某些點上是跟另一個叫做厄爾巴-聖赫勒拿的地理圖像一致的。拿破崙的命運,不管是在過去的點上,還是在將來的點上,都介入了我們兩個可憐的囚犯的命運,而對於皇帝可能東山再起這件事,我跟法里亞,我們兩個,在某些點上,曾經而且也將會做出一些影響。 這些交叉使預測計算更加複雜化了;這些點形成了一條線,引導我們中一個人,而這條線分岔,分枝,輻射成扇形;每一條分支都有可能與其他線的分支交叉。法里亞的挖掘路線形成了一張充滿拐角的草圖;它幾乎處處與重新攻占法國的皇家軍隊的槍炮和軍需車相遇。 我們在黑暗中行進;只有我們行進路線的轉彎處能告知我們其他人路線已經有些改變。滑鐵盧可以被視為惠靈頓的軍隊可能與拿破崙的路線交叉的一個點;如果這兩條線交叉的話,那個點以外的所有環節都被切割在外;在法里亞挖掘他的隧道的地圖上,滑鐵盧那個角落的影像迫使他重回自己的起點。 八 這些推斷的線交叉構成了一系列的面,這些面排開就像一名小說家攤在書桌上的手稿。我們把這位小說家叫作亞歷山大·仲馬,他得儘快把他的十二卷小說《基督山伯爵》交給他的編輯。他的作品是這樣進行的:兩名助手(奧古斯特·馬蓋和福倫提諾)一個一個地來豐富從每一個特定的點發散出來的可能性,然後把所有這些不同的可能性串成情節,變成一部無限大的超級小說交給仲馬;仲馬在這些情節中選選刪刪,剪取一些重拼起來,相互交叉一下;如果一條思路的動機很有根據,但是卻沒有很合適的事件來詮釋它的話,他會試著把它跟一些找不到來源的殘碎文字放到一起,接著把它們粗略地焊接在一起,他試圖在這些分散開來的節之間確定一種明顯的連續性。最終的結果將是把一本叫做《基督山伯爵》的小說交給印刷廠。 我跟法里亞在監獄的牆上亂塗亂畫的那些圖就跟仲馬為了確定那些選出來的片段的順序而在紙上寫的東西一樣。一大捆紙可能已經在印刷中:包括我在馬賽的年輕時光;徜徉在這密密麻麻的文字間,我可以在港口的堤道上漫步,我可以在朝陽里踱上卡奴比埃爾大街,我可以去往加太羅尼亞人的村莊,攀上那座山丘,再一次看見梅賽德斯……另一捆紙還等待最後的修改:仲馬還在調整伊夫堡獄中的章節;法里亞和我在裡面爭執,墨水的髒污印在凌亂的修改文字間……在書桌的邊緣堆著一疊他的助手有條不紊地列出後續事件的建議。中間有一個是這樣的:唐太斯從伊夫堡逃出來了,找到了法里亞的財寶,變成了面色陰沉不可捉摸的基督山伯爵,他把他無窮無盡的財富和不可平息的仇恨都投注在了復仇上;詭計多端的維爾福、吝嗇貪財的唐格拉斯和偏私不公的卡德魯斯都為他們的罪行付出了代價;這就像很多年來,在這圍城裡面,我在所有叫囂的幻想和所有回歸的渴望中所見到的一樣。 在這些東西旁邊,桌上還放著另外一些關於未來的草稿。法里亞在牆上鑿開了一個缺口,這個缺口通向亞歷山大·仲馬的書房,他不偏不倚、毫無感情地看向過去,看向現在,看向未來——這我是做不到的,我總是試圖用年輕的唐太斯剛被升為船長時的溫柔,或者是變為囚犯時的憐憫,抑或是成為基督山伯爵莊重地踏入巴黎最傲慢的沙龍時的自我膨脹和欣喜若狂來定義自己,但令我驚訝的是,與此同時我還發現了一些其他無關的東西——他這兒拿張紙那兒拿張紙,像一隻多毛的長臂猿一樣跳來跳去,找那篇關於逃獄的章節,沒有了這一章,後面所有堡壘外的後續都是枉然。這座伊夫堡—基督山島—仲馬的書桌包含了我們這些囚犯、那批財寶和《基督山伯爵》這部鴻篇巨著,以及這部巨著的修訂本,以及它上億個修訂本的合集。在法里亞心裡有一張紙,他從不放棄希望找到這張紙;我饒有興味地看著被扔掉的紙越堆越高,堆成好多橋墩,堆成了一堵牆…… 把這些延續故事的後續一個個列出來,不管可不可能,形成一條關於《基督山伯爵》的曲線;而把所有阻礙故事進行的環境聯合起來,就是一條負小說的,也就是帶減號的《基督山伯爵》的螺旋。一條朝里或朝外繞著自己旋轉的螺旋:如果往自己的內部旋轉的話,故事就毫無可能地結束;如果它展開,呈向外的螺旋的話,很可能每一圈都成為帶加號的《基督山伯爵》的一個環節,結果恰好跟仲馬交給印刷廠的那篇小說一樣,或許要在幸運的財富中超越他。這兩本書之間的根本區別在於——儘管看起來一模一樣,但是這一點可以用來辨別它們的真偽——它們的手法。要構思一本書——或者一次逃亡——第一件事情就是要知道該去掉什麼。 九 就這樣我們繼續進行對這座牢堡的調查,法里亞繼續探測牆體上的薄弱點,繼續遇到新的阻礙,而我思考著他的失敗,試圖推敲出新牆體線路,以完成我的牢堡構想圖。 如果我能在腦子裡構建出一座無法逃離的堡壘的話,這座想像的城堡,要麼就跟真的伊夫堡一樣——這種情況下我是決計無法從這裡逃離的,但至少我們這樣能找到平衡,不在這裡也沒有辦法在別的地方——要麼是一座逃離比禁錮更不可能的城堡——這也就意味著逃離的可能性存在:那麼,只要猜出想像中的城堡不會跟真正的城堡相交的一點,然後找到它,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