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奇趣全集 · 第一部分 Qfwfq的其他故事
軟月亮
根據被H.阿爾芬發展了的H. 格爾斯滕科恩的計算,地球上的大陸只是月亮落到我們這個星球上的碎塊而已。直到地球的飛近使之偏離了自己的軌道之前,月亮原本也是一個圍繞太陽旋轉的星球。受到了地球的吸引,月亮越來越飛近地球,迫使自己的軌道縮小到繞著我們旋轉。到了某一時刻,彼此的吸引竟改變了兩顆星球的表面,掀起了非常高的大浪,導致在地球與月亮之間的空中旋轉的碎塊脫離了出來,尤其是月亮的東西都落到了地球上。後來,在我們這裡的潮汐影響之下,月亮又再度遠去,最終走上了它目前的軌道。不過,月亮自身的一部分,也許有一半左右,都留在了我們地球上,形成了大陸。
它在靠近,Qfwfq回憶說,我是在回家時發現這點的,我從鋼鐵與玻璃的牆壁之間抬眼望去,看到的不再是那個平日晚上的如同其他眾多星球一樣的月光,那個到了一定時候就在地球上空閃亮的月亮,那個在更遠的空中的月亮,那個怎麼說也還與空中其他星光的風格並不離譜的月亮。我在用現在時說話,可指的是那遙遠的時代,它與所有的天體和路燈的光都不一樣,在一片黑暗的穹拱狀天圖中躍然顯現,所占據的不再只是一個點,像火星或者金星那樣的點,像在黑幕中打出的一個能透出一點光的小孔,而它有了一個真正的空間比例,有了一種形態,一種還難下定義的形態,因為眼睛還不習慣看,也因為它的周邊還不夠規則,還不足以定義為一個規則的形象,總之,我看到它變成了一種什麼東西。
這讓我厭惡。因為雖然還不曉得它是什麼東西,或者正是因為不明白,它才顯得和我們生活中的其他東西都不同,我們那些好東西,塑料,尼龍,鍍鉻的鋼,刷牆漆,合成樹脂,有機玻璃,鋁,氯乙烯,膠水,螞蟻,鋅,瀝青,石棉,水泥,那些在出生和成長中都伴隨著我們的舊東西。它是一種不兼容的、外來的什麼東西。我看它的飛近,就好像要在那個點綴著星光的夜空走廊中,刺穿麥迪遜大道的摩天大廈(我是說當初的那個,與現在的不可同日而語),它要強加給我們這個熟悉的景觀的,不僅是它那顏色不討人喜歡的光,而且還有它的體積,它的重量,它那不相宜的質地。那時,想到整個地球的面孔——鋼板、鐵甲、橡膠地板、水晶圓頂——想到我們整個暴露在外空面前的一切,我不禁打了一個寒戰。
我以交通所能允許的速度,穿過隧道,駕車朝天文館駛去。Sibyl就在那裡,眼睛不離望遠鏡。平時,她不喜歡我在辦公時間去找她,而此刻一見到我卻露出一反常態的表情;那天晚上,她連臉都沒有抬一下,顯然是在等待我的到訪。「你看到啦?」這該是一個愚蠢的問題,可我得咬著舌頭才不說出這話來,因為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她對此看法如何。
「是啊,月球還在靠近,」Sibyl還沒等我發問就說,「這是已經預見到的現象。」
我感到一點寬慰,「那,你也預見到它還重新遠離而去了嗎?」我問。
Sibyl繼續眯縫著眼睛,在望遠鏡中搜尋著。「沒有,」她說,「它不再遠去了。」
我不理解,「你是說地球和月亮就變成姊妹星球了?」
「我是說月亮就不再是一個行星,而地球有一個月亮!」
Sibyl有一種方式,每次都能拋出來一個能刺激我的問題。「這是什麼推理方式!」我反駁著,「每個行星都是和其他行星一樣的,不是嗎?」
「你把它這個東西叫做一個行星?」她說,「是地球這樣的行星嗎?你看!」Sibyl終於離開瞭望遠鏡,並示意我走過去,「月亮永遠不會變成我們這樣的行星。」
我並不聽她的解釋:被望遠鏡放大了的月亮,在我眼前顯現出了一切細節,或者說給我顯現了它的一切特點之總和,它們是如此之混雜,乃至我越是觀察,就越無法把握它是什麼東西,我只能證實我的觀察對我所引起的效果,一個倒胃的受吸引者的效果。我所能夠說出來的,首先就是它身上那些綠色的脈絡,在某些地方更稠密一點,好像是蜘蛛網一樣,不過,說實話,這是最不重要也最不顯眼的細節,因為屬於那種第一眼看去都會遺漏疏忽的一般屬性,也許是從那些無數的孔洞或叫做蓋的地方發出的黏乎乎的閃光,在某些地方表面有很大的腫塊,好像是溝腺炎或者吸盤。我又重新定睛看細節,表面是最動人的描述方法,實際是效力的有限,因為只有把它們整體一起考慮,就好像塵世間的肉丸腫脹著,外面鋪展著慘白色面料,面料向裡面褶皺,形成很多有傷疤那類形象的凹陷(這個月亮也可能是由擠壓在一起並且彼此粘連得很糟糕的東西構成的),要讓我說:總起來就好像病人的內臟一樣,需要考慮各細節特徵:比如一個稠密的森林就像一把扯出來的黑毛一樣。
「你認為它繼續和我們一樣,平等地圍著太陽轉是對的嗎?」Sibyl說,「地球要強大的多:最終會讓月亮脫離自己的軌道並且圍繞著自己轉。我們就將要有一顆衛星了。」
我很留心不要顯露出我內心的焦慮。我知道在這種情況下Sibyl會如何反應,她會炫耀自己高人一籌,甚至是玩世不恭的態度,就好像是個從來都不對任何事物感到驚訝的人。我相信,她如此不過是為了挑釁我(甚至我希望,她若是真因為無所謂而如此,就變成我讓她更焦慮了)。
「那,那,」我開始研究著一種只表現我客觀的好奇心並能迫使Sibyl說出什麼能平息我的焦慮的話(我還是希望從她那裡得到這點,指望她的平靜能讓我塌實),「我們就將要總得有這個樣子的它擺在眼前了?」
「這不算什麼,」她答道,「還要更近呢,」她第一次微笑了,「你不喜歡它嗎?可是,看到它在那裡,如此不同,如此遠離任何我們所了解的形態,知道它是我們的,知道是地球抓住了它並且把它保持在那裡,我不知道,我喜歡,我覺得挺美的。」
到了這個程度,我再也不在乎掩飾我的心情了,就問道:「可是,對於我們,就不會有危險嗎?」
Sibyl的嘴唇現出我最不喜歡的表情:「我們在地球上,地球有一種力量,可以把一些星球維持在自己的周圍,就像太陽一樣。月亮能有什麼可以抗衡的,作為一團物體,一個重力場,維持在自己的軌道上,它有什麼質地?你不是想和它相比吧!月亮是軟軟的,地球是硬硬的,固體的,地球能撐得住!」
「那月亮,如果撐不住呢?」
「啊,那就是地球的力量讓它待在那個位置上。」
等Sibyl結束了她天文台的工作,我就送她回家。剛一出城,就是那個交通樞紐,在一個個高度不同的鋼筋水泥橋樁上架設的一條條高速公路彼此重疊交織著,形成螺旋狀之後各自向不同方向延伸而去,你只管沿著瀝青路面上的白色箭頭,根本就弄不清在朝什麼方向走,突然,你又正面對著剛剛甩在身後的城市,在橋墩和螺旋狀公路之間,它就像閃光的方格子。而月亮就在它的正上方:我覺得城市那麼脆弱,就像一隻懸空的蜘蛛網,帶著它所有的丁冬響聲,萬盞燈火,就在那個在空中腫脹著的瘤子的下面。
我現在用瘤子這個詞來描述月亮,可是我要立刻藉助這個詞來說明我在那個時刻的一個新發現:那就是一個瘤子正在從那個瘤子一樣的月亮上冒出來,正要朝地球而來,就好像是蠟燭要滴落一滴蠟水似的。
「那是什麼?正在發生著什麼?」我問,可是一個新的彎路又把我們的車給帶到了一片昏暗之中。
「是地球的吸引力造成了在月亮表面的固體海潮,」Sibyl說,「我跟你說過了,它可真夠結實的!」
高速公路的轉彎讓我們再度面對月亮,那個蠟淚似的腫瘤還在朝著地球加長,尖上起了卷,就像鬍鬚一樣,而與月球表面連接的部分又在變細,好像是個懸掛物,使它呈現出一隻蘑菇的模樣。
我們住在一個別墅里,它就靠著一條看不到盡頭的公路,而那只不過是城市很多條綠色環路中的一條。和平常一樣,我們坐在朝向後花園的陽台上的晃椅上,但是現在眼睛都根本不看鋪設在我們綠色空間四周的玻化瓷磚,而是死盯著上空,被頭上那個肉丸子給牢牢地吸引住了。因為現在月亮的蠟淚正越變越多,正朝著地球伸過來,就像無數黏性的觸手,而每隻觸手上都好像要滴落一種明膠、毛髮、苔蘚和黏液混成的物質。
「你說說看,一個天體能就這麼解體嗎?」Sibyl還堅持著,「現在你意識到我們這個星球是更高級的了吧!月亮還要下來,下來:到一個時刻就會停住。地球的重力場有這種力量,直到把月球吸引到距離我們足夠近後,就讓它突然停住,把它送到一個適當的距離,讓它留在那裡,讓它轉起來,還讓它成為一個堅實的星球。月亮將要感謝我們,假如它不被解體的話!」
我覺得Sibyl的推理是有說服力的,因為我也覺得月亮是低一等的東西,是讓人看不起的;但是這種推理還不足以解除我的焦慮。我看著月亮上的那些觸角扭動著蔓延,似乎是想要抵達什麼地方或者纏繞上什麼東西:那是城市,就在它的下面,我們看到它的光暈擦過城市高低起伏的天際線的陰影。月亮,能像Sibyl所說的在它的某個觸角觸及一幢摩天大廈之前及時停住嗎?而在那之前,那些不斷伸長變細的鐘乳石一樣的東西會不會脫落下來,如同落雨一般砸到我們身上呢?
「可能有什麼東西落下來,」還沒等我發問,Sibyl就承認了,「可是這有什麼要緊的?地球全都覆蓋著不能滲透、不能變形並可以清洗的物質;即便這些月亮上的黏糊東西落下一些,也會很快就清理乾淨的。」
好像是Sibyl的保證讓我能夠看到某些正在發生中的事物,我喊了起來:「哎呀!下來東西了!」我伸著胳膊,指點著空中一片紛紛落下的乳狀的黏稠大雨點。但恰恰就在那同時,地球發出一個震動,一陣丁冬之聲傳來。穿過天空,在天體分泌物墜落下來的相反方向,升騰起極其細碎的固體碎片,破碎了的地殼物質:防震玻璃,鋼板,絕緣材料等,它們受到月球的吸引,掀起一股類似龍捲風的沙暴。
「最小的損失,」Sibyl說,「只是表面上的,我們可以在很短時間內修復的。抓住一顆衛星,總要付出一些代價,這是合乎邏輯的;不過還是值得,得失根本就無法相比!」
就在那時,我們聽到最初的月球隕石落地的轟響:一聲非常強烈的「啪嚓!」,一下震耳欲聾但同時又很令人反胃的軟軟的轟鳴,這聲音不是孤立的,而是跟著一連串好像被壓抑的爆炸聲,還有一陣四面八方紛紛落下的、軟糖一樣的、隕石的鞭撻。在眼睛習慣感知那些落下來的東西之前,我過了好一段時間。說實話,是我遲鈍,因為我所期待的月亮的材料應該是發光的;而Sibyl已經看到了它們,並且以她那蔑視的口氣罕見地猶豫著說:「軟隕石,我真不知道是否見到過這類東西,就是月球上的東西……不過挺有意思,以它的方式……」
有一塊東西落到了籬笆牆的金屬網上,在重量的作用下拳曲著向地面墜落,而且立刻就在地面上「和起面」來,我則開始觀察它們究竟是什麼東西,或者說是開始收集讓我對面前的東西有個視覺形象的月球分泌物。那時我才意識到,整個瓷磚地面上到處有更小的斑跡,好像是一種酸性的黏液污泥,在向地里滲透;或者可以說好像是一種植物的寄生物,吸收一切所遇到的東西,把一切都吞入自己黏稠的軀體中;或者可以說好像是一種血清,裡面包容著迅速旋轉著的貪得無厭的微生物群落;或者可以說好像是一種被切成小塊的胰腺,每個小塊都想要重新組合在一起,被切開的斷面開成吸盤的樣子;或者可以說……
我想閉上眼睛,但是不能,可當我聽到Sibyl的聲音在說:「這當然也很讓我噁心,可假如你想一想地球是不一樣的,是更高級的,而我們就在這面,那我們就是陷下去也有味道,因為反正以後……」,我猛地一下子沖她轉過身去。她在開口笑著,我從來沒有見到她如此濕潤的笑,有點動物的笑……
我看到她這個樣子所引起的感受非常複雜,帶著幾乎同時墜落的一大塊月亮碎塊引起的恐懼,那塊隕石淹沒並摧毀了我們的別墅,以及整條道路、住區和大部分的社區,所有一切都沉浸在一種熱乎乎的蜂蜜般的黏稠物質之中。我們在月亮物質中連挖帶刨地忙了一夜,才終於得以重見到光線。已是黎明,隕石的暴雨已經結束了;我們身邊的地球已經無法辨認,覆蓋著厚厚的一層泥,裡面混雜著綠色植物和面目皆非的有機生命。我們古老的地球材料已經是蹤跡一無所見。月亮正在遠去,在空中,慘白的,它的樣子也難以辨認了:我眨了眨眼睛,才看到那上面遍布各種各樣的碎片,光亮的,尖利的,清淨的。
結果是盡人皆知的。在上萬個世紀之後,我們努力給予地球它曾經有的自然面貌,終於又給它建造了最初那層塑料、水泥、鋼板、玻璃、混凝土、人造革的外殼。可是我們相距何等之遠。誰知道我們還要等多長時間又要被判定被月球的排泄物衝擊層所淹沒,沉浸在葉綠素、胃液、露水、含氮的脂肪、奶油和眼淚的腐臭之中。在把地球第一代平滑精準的外殼焊牢固,抹去或者至少掩飾那些有敵意的外來之物之前還要過多久啊!就憑我們現在的材料,即便把一個已然被腐蝕了的地球上最精華的東西加在一起,想要模仿當初那些無與倫比的實質實在是徒然!
他們都說,真正的材料,當初的材料,只有在月亮上才能找到,在那裡沒有被利用,還零亂堆積著,而正是因為這點,人們才要到那裡去:去回收它們!我不想成為總說些嚇人的事情的人,可是我們都知道月亮處於什麼狀態,置於太空風暴之中,滿身千瘡百孔,受了侵蝕,受了磨損。到了那裡,我們只能大失所望地發現,我們當初的材料,作為地球高它一等的見證,也都是次品,壽命短的,連當廢舊鋼鐵都用不上。我懷疑自己當初怎麼就沒有對Sibyl的話有所批判,而現在的她發了福,頭髮蓬亂著,懶懶散散,特別愛吃奶油點心。「你還能告訴我什麼呢,Sibyl?」
鳥類的起源
在進化史中,鳥類的出現相對較晚:在動物王國中的所有其他類動物之後。鳥類的始祖,至少是研究舊石器時代的專家找到的第一個見證——始祖鳥(還具有爬行類的一些特徵),可以上溯到相距第一批哺乳動物幾千萬年的侏羅紀。而這就是動物階梯越來越進化的種群出現順序上唯一的一個例外。
那是我們不再期待有什麼意外發生的日子,老Qfwfq講述說,事物要如何進展已經很清楚了。誰已經有了,就有了,我們只能繼續看到他們在我們中間;誰走得更遠,就只能留在那裡;誰無法生存,就只能消亡。選擇只是在為數有限的可能性之間。
可是,一天早上,我聽到外面傳來一陣歌聲,那是我從來沒有聽到過的。或者,因為人們還不知道什麼是唱歌,最好應該說是:我聽到從沒有人發出過的特別的聲響。我探頭觀看。看到在一棵樹的枝頭上有一隻不認識的動物在唱歌。它有翅膀、爪子、尾巴、趾甲、距、羽毛、絨毛、背鰭、皮刺、嘴、牙、嗉囊、角、冠、垂肉,額頭還有一顆星。那是一隻鳥,你們已經明白了;可我沒有明白;人們從來沒有見過它。它唱著:Koaxpf... koaxpf... koaaaccch...,拍打著有著閃光的顏色的翅膀飛了起來,然後又落到再往那面一點的枝頭繼續唱著。
現在,用連環畫要比用一個接一個的句子更能把這些故事講述得好些。但是,要畫一張連環畫,畫面有枝頭上的鳥,探頭看的我,還有抬頭仰望它的其他人,我還得回憶我已經遺忘了好久的很多東西是什麼樣子的:首先,那個我現在稱之為鳥的傢伙;其次,現在叫做「我」的我;第三,枝頭;第四,我探頭的地方;第五,其他的一切。所有這些要素,我只記得和現在我們所表現的都很不相同。你們最好還是自己想像連環畫系列中,人物各自在其位置上,在實際上是草圖的背景之中,不過同時你們還要儘量不去想像那些人物,也不去想像那個背景。每個人物都有從口中引出來的一小片雲朵,裡面是他說的話,或者是說的數字,不過沒有必要去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讀它,只要按照我將要對你們所說的,有個大致想法就夠了。
作為開始,你們可以讀出自己頭腦里不斷湧出的很多很多的感嘆號和問號,這就意味著我們正在觀看充滿神奇的鳥——快樂的驚喜,自己也想歌唱、也想模仿那最初的鳥鳴、也想跳躍的願望,看著它騰飛而起——不過也充滿著驚恐,因為鳥的存在把我們原先都確信的推理方式給徹底打破了。
在連環畫下面出現的一頁中出現了我們中間最大的智者,老U(h),他從眾人之中站出來說:「你們不要看它!這是個錯誤!」他伸展開雙手,好像要捂住在場人們的眼睛。「現在我把它抹掉!」他說,或者是想,為了反映他這個願望,我們可以讓他在畫面上畫一條貫穿畫面的對角線。鳥兒扑打著翅膀,穿過了對角線,飛到對面的角上得到的安全。老U(h)高興了起來,因為有了那條對角線他就看不到鳥了。鳥兒啄了一下線條,線斷了,它飛到了老U(h)的身上。老U(h)想要抹掉它,便努力在自己身上畫交叉著的線條。在兩條線的交叉點上,鳥兒下了一個蛋。老U(h)從下面把它扯掉,蛋墜落了,鳥飛走了。整個連環畫面都被蛋黃染得髒兮兮的。
我非常喜歡用連環畫講述,不過我還需要將行動的連環畫與思維的連環畫交叉,才能解釋老U(h)為什麼如此頑固地不想承認鳥的存在。你們想像一個小本子,上面用文字寫著前面發生的所有行為的信息綜述:在飛龍消失之後,數百萬年中都毫無有翅膀的動物的蹤跡(只有昆蟲除外),可以在下面加一個註腳。
如今飛行類已經被看成是結束了的一章。從爬行動物可以生成的,不是已經都說過並反覆說過了嗎?在數百萬年間沒有什麼形態的生物再出現、再占據地球的機會,然後,——在百分之九十九的情況下——衰落或者消亡。對於此,我們大家都是認識一致的:生存下來的物種都是值得的,註定要形成越來越經歷嚴格篩選最適合生存環境的後代。對於誰是或者不是怪物的懷疑折磨了我們很久,不過很長時間以來,我們已經都認為這是解決了的問題:我們已經存在的都是非怪物類,而那些本可以存在卻又不存在的都是怪物,因為因果關係的發展顯然是向著我們這些非怪物,而不是向著他們的。
可是,如果說現在又出來了奇怪的動物,爬行類,那麼古老的物種,又開始長出原先根本就未曾感到過必要的肢體和皮膚,總之,如果說這樣一種不可能作為鳥類而定義但卻可以是鳥的造物(而且確實也是一種美麗的動物,當它在蕨類枝葉間飛升起來的觀感,和發出啾啾鳴叫的聽覺都是很美好的),那麼怪物與非怪物的之間的壁壘就全都不復存在,一切又都變成不可能了。
鳥飛遠了。(在連環畫上只可以看到藍天白雲下的一點影子:並非由於鳥是黑色的,而是鳥在遠處就表現為這個樣子)。我在它後面追趕著。(人們可以看到我的後背,走向一片無垠的山林)。老U(h)在我身後喊著:「回來,Qfwfq!」
我穿越了陌生的地帶,好幾次都以為自己迷失了,(在連環畫,只要表現出一次就可以了),可是我聽到了Koaxpf...,抬頭就看到了鳥兒停在一個枝頭上,就好像在等著我一樣。
我就這樣跟著它,來到一個地方,那裡的灌木叢擋住了我的視線。我到了一處山谷,在腳下,我看到的是一片空曠。大地到那裡就結束了,我就在懸崖的邊緣之上勉強平衡著自身。(從我頭上升起的螺旋狀線條代表著我的眩暈)。下面什麼也看不到,只有一些雲彩。鳥兒就在那裡飛著遠去,有時還扭過頭來,好像在邀我跟上它。跟它去哪裡?難道那一片空曠的那邊還有什麼?
在遠處的白色之中,我隱約看到了一點陰影,好像是霧中的地平線,再慢慢描繪出其越來越清晰的輪廓。那是在空曠那邊的一塊陸地,呈現出來的是海岸,河谷,山巒,而鳥兒就在上空盤旋著。什麼鳥?它不再只是一隻,那裡的整個天空中都有翅膀在扑打,各種顏色各種形態的翅膀。
我從我們的地方探身望去,那塊陸地正在朝我們這裡靠攏過來,「它要撞上我們了!」我喊了起來,那時的大地在顫抖。(用特大號字體寫的一個「bang!」)在彼此相觸之後,兩塊陸地又被反彈而分開了,然後又相觸,再分開。在這些衝撞之中的一次里,我跳到了那邊,而深不見底的深淵再度出現,把我和我的世界給分開了。
我觀看著四周:什麼都不了解。樹木,水晶,牲畜,綠草,一切都不一樣。不僅是鳥兒在枝頭盤踞,還有魚兒(只是我的說法)長著蜘蛛腿,或者(我們說是)蟲子長著羽毛。現在不是我想給你們描述那裡的生命形態如何,而是你們要想像,奇特的樣子多多少少都不要緊,重要的是,在我周圍都是一些世界在其改造過程中應該能夠形成,但卻由於同樣的機緣或者根本不可兼容的緣故而沒有形成的各種形態:被淘汰掉的、無法恢復的和失去的形態。
(為了給人以概念,需要這段連環畫繪成底片模樣:不和其他頁一樣,而是在黑底上的白色形象,或者是顛倒過來的——我們允許在圖中自行決定何為上,何為下。)
看到這些總是有我所熟悉但又總有什麼地方比例或者搭配不對的形象所引起的驚愕,我的骨頭都僵住了,(在圖中,我身上冒出了冷汗,我的白色的小小形象在整個畫面的黑色中形成反差),但是我毫不延誤地去貪婪地探索四周。就是說,我的目光不是在避開而是在尋找那些怪物,好像是為了說服自己,它們說到底並不是怪物,到了一定時候,恐懼讓位於一種不討厭的感覺,(在圖中反映為一束束光線穿越黑的底色):只要善於發現,那中間也存在著美。
這種好奇心使我離開了海岸,深入到好像巨大的刺蝟一樣的滿是荊棘的丘陵地區。我已經迷失在這片不知名的陸地的腹地。(代表我的形象已經變得更小)。鳥兒對於我已經顯得不那麼奇怪,已經成為我所熟悉的一種存在。它們非常之多,一起抬起或扇落翅膀,圍繞著我形成一個大圓頂(連環畫中只見鳥群,而我的輪廓只是在下面隱約可見)。還有其他的鳥臥在地上,或者在灌木叢中,隨著我的逐漸前行,它們也移動著。我成它們的囚徒了?我轉身想逃跑,可是鳥兒形成的那堵圍牆沒有讓我打開任何缺口,卻只朝一個方向留有開口。它們正在朝著它們想要的方向驅趕著我,它們全都在朝著一點引導著我。路的盡頭那裡究竟有什麼?我只發現了一隻巨大的卵,好像一隻貝殼一樣在緩緩打開。
巨型蛋突然打開了。我笑了。我激動得眼睛裡充滿了淚水。(畫面上只有我的側身,其他的東西都在畫面之外)。我所面對的,是一個前所未見的美麗的造物。一種不同的美,一種無法與我們所了解的所有形態相比較的美(在畫面中我繼續待在那個位置上,而我所見到的仍然是讀者所無法見到的),或者說是無法與我們,與我們這個世界的形態相比較的(在連環畫中可以用一個象徵性的形象,比如一隻女人的手,一隻腳,或者一部分乳房,從一隻巨大的羽毛的披風下顯露出來),而沒有它,這個世界總是有所缺憾。我覺得到了一切都聚會在一起的那個點上(可以畫一隻有著長長的睫毛的眼睛,變成了一個旋渦),而我則正要在那裡被吞噬(或者畫一張嘴,兩片繪製精細的嘴唇,而其他的東西,包括我在內都在空中被吸著飛向黑暗中的舌頭)。
在周圍,鳥兒:嘴在啄著,翅膀在扑打著,爪子伸展著,喊著「Koaxpf...Koaxpf...Koaaaccch...」。
「你是誰?」我問。
一段解說詞在解釋:Qfwfq面對著美麗的Org-Onir-Ornit-Or,這使得提問變得無用;在引出我問話的小雲朵上是從我口中而出的另一個小雲朵,裡面的話是「我愛你!」,這種話也同樣是多餘的,立刻被另一個問題擠開:「你也是囚徒嗎?」對此我並不期待有什麼回答,在開闢在前幾個小雲朵之上的第四個小雲朵中,我又補充說:「我會救你的!我們今夜就一起逃跑!」
後面的畫面都是關於準備出逃的,鳥兒和魔鬼們都睡了,夜色被這陌生的蒼穹照亮著。一個小黑框子,我的聲音:「你在跟著我嗎?」Or的聲音:「是的!」
到此你們可以想像下面一系列的歷險記的畫面:逃跑中的Qfwfq和Or穿越鳥兒的大陸。警報,追趕,危險:這都留給你們去做吧。為了講述起見,我需要以某種方式描述一下Or是怎樣的,但是我做不到。你們要想像一個與我有所重疊的,而我又儘量掩藏和保護的形象。
我們到了深淵的邊緣。天色黎明,太陽升起,慘白的,顯示出遠處我們的陸地。如何到達那裡呢?我轉身向著Or:Or張開了翅膀(在前面的畫面中,你們未曾發現她有翅膀,兩隻像船帆一樣的大翅膀)。我爬到她的大披風之上。Or飛起來了。
在下面的畫面中,可以看到Or在雲彩之間飛翔,而我則只是在她身上露出一個小腦袋。我們身後有一個由很多黑色小三角形組成的大三角形:那就是追趕我們的鳥群。我們還在空中,我的陸地已經在靠近了,但是鳥群飛得更快。它們是猛禽,嘴是彎鉤的,眼是火紅的。如果Or飛快一點,我們就能著陸,在猛禽飛來之前,我們就已經在我的自己人中間了。加油,Or,再扇幾下翅膀:只要過了那條線,我們就得救了。
但是,鳥群包圍了我們,Or在猛禽之中飛著(一個白三角形鑲嵌在很多小黑三角形組成的大三角形中間)。我們已經在我的大陸上空飛翔,只要Or閉上翅膀,落到地上,我們就可以自由了。可是Or還在繼續在上面飛著,和那些鳥兒一起飛著。我喊著,「Or,下降啊!」Or合上披風,讓我摔落下去(「啪嗒!」)。鳥群夾帶著Or,返回身去,在空中變得越來越小,消失在地平線上。我又回到了自己的土地上,隻身一人。
(解說詞:在Qfwfq不在的日子裡,發生了很多的變化)。自從發現了鳥類的存在,規範我們這個世界的思想陷入了危機。大家原先都以為理解了的,事物存在的簡單而規則的方式不再有價值;或者說,這只不過是眾多可能性中的一個而已;沒有一個人排除事物是以完全不同的方式發展。也就是說,現在每個人都為自己如同所預期的那個樣子而感到羞愧,並努力地發展出什麼不規則的、出乎預料的面貌來:一種有點鳥的模樣的樣子,如果不是鳥的,也得是面對鳥都無愧的怪異模樣。我都無法認識我過去的鄰居們了:不是他們變化太多,而是誰有那些無法解釋的特殊性,從前都千方百計掩藏,而現在則儘量展現出來。大家都表現出在等待著隨時發生什麼事情:不是當初那種因果關係的事物發生,而是不期而至的事情。
我沒有隨波逐流,別人都認為我還保守著鳥兒之前的舊思想;他們並不知道,我只是覺得他們對鳥的幻想太可笑:我看到的更多,我拜訪了形態萬千的另外一個世界,那是無法從我的腦子中抹去的。我認識了留在心中的美麗的囚徒,那是我和我們都失去的美,而我則深深愛上了她。
我在一座山頂上一天一天地過日子,搜索著空中是否有一隻鳥飛過。在鄰近的另一座山頭上,老U(h)也在觀察天空。老U(h)一直被大家認為是最有智慧的一個,但是他對鳥的態度變了。他相信鳥不再是一個錯誤,而是一個真理,世界上唯一的真理。他開始解釋鳥的飛行,儘量在空中尋找它們的蹤影。
「你看到什麼了嗎?」他在那邊的山上朝我喊著。
「什麼也沒看見!」我說。
「來了一個!」有時我們也會這樣說,不是我,就是他。
「從哪兒來的?我沒來得及看它是從天空什麼方向過來的。告訴我,從哪兒來的?」他問著,一副焦急。他能從飛來的方向得出預兆。
或者是我發問:「朝什麼方向飛了?我沒有看到!是在這邊還是在那邊消失的?」因為我希望鳥兒能給我指出找到Or的方向。
我不必講述是如何機敏地重返鳥兒的大陸的細節。在連環畫中只要畫我這種機敏的一次表現就可以了,而這是用畫面最能說得清楚的。(方格子是空白的,我來到了,在右上角抹了膠水。我自己坐在左下角。從左上方飛過來一隻鳥。在出格子的時候被膠水粘住了尾巴。它繼續飛行,帶著整個方格子,包括坐在左下方的我,一起被拖帶著。這樣我就到了鳥的國度。如果你們不喜歡這個,還可以畫另外一個故事:重要的是要讓我回到那裡)。
我到了那裡,覺得自己被抓住了胳膊和腿。我被鳥兒包圍著,有一隻就在我的頭上,一隻叼著我的脖子,「Qfwfq,你被捕了!我們終於抓住了你!」我被關進了間號房。
「他們會殺了我嗎?」我問一隻獄卒鳥。
「明天你被帶去審問,就會知道了。」那隻獄卒鳥蹲在柵欄上說。
「誰審問我呢?」
「鳥的女王。」
第二天,我被帶到國王的大殿上。那就是我曾經看見的巨大的卵—貝殼。我嚇了一跳。
「那麼,你不是鳥的囚徒!」我喊了出來。
我的脖子上挨了一啄。「向Org-Onir-Ornit-Or女王下跪!」
Or做了一個手勢。所有的鳥都停了下來(在畫中看到的是一隻羽毛托起的纖細的手抬了起來,上面戴了戒指)。
「和我結婚,你就獲救了!」Or說。
大家慶賀了婚禮。這也是我不能詳細講述的:留在我記憶中的,就只是五光十色的羽毛的海洋。也許我對這種幸福所付出的太多了:放棄對我原先生活的一切的理解。
我問Or:
「我想弄明白,」
「什麼?」
「一切,這一切!」我指著周圍。
「等你忘卻了你原先所明白的,就會明白了。」
夜幕降臨。貝殼—蛋既是王座,也是婚床。
「你忘掉了嗎?」
「是的,什麼?我不知道什麼。我不記得什麼。」
(Qfwfq的思想的畫面:不,我還記得什麼,我正要忘掉一切,但我在努力記住!)
「你來!」
我們雙雙躺下。
(畫面上是Qfwfq的思想:我忘掉……忘卻是美好的……不,我想記住……我想同時既忘掉又記住……還有一秒鐘,我覺得我就要忘記了……等一下!哦!一道閃電在畫面上表現為大寫的「Flash!」,或者「Eureka!」)
在忘卻我原先知道的一切和取得我後來要知道的一切之間的千分之一秒中,我突然抓住了一個想法,一切事物是什麼樣子和將要是什麼樣子的世界,我發現只有一個機制可以理解一切。鳥的世界,怪物的世界,美麗的Or的世界,都是一個,是我一直生活過的世界,也是我們誰都從未理解過的世界。
「Or,我明白了!你!真美!萬歲!」我喊著,從床上跳了起來。
我的新娘發出一聲尖叫。
「我來給你解釋,」我說著,激動不已。「現在我向所有人解釋一切!」
「住嘴!」Or叫著。「你得沉默!」
「世界只是一個,那個存在的世界!無法解釋……」我喊著。Or壓在我的身上,力圖讓我住嘴(在畫面上是一隻乳房在擠壓著我):「住嘴!住嘴!」
數以百計的鳥嘴和爪子把婚床的帳子撕爛。鳥們落在我身上,可是在它們的翅膀那邊,我看到了我的故鄉景色正在與這個陌生的陸地混在一起。
「沒有區別!怪物和非怪物一直都是接近的!沒有連續存在的就是……」我不僅是在和鳥兒們說話,也是在和怪物們,和我一直都認識的,以及從四面八方趕來的所有人說話。
「Qfwfq!你失去了我!鳥們!給你們了!」女王推開了我。
當我發現鳥們的嘴是如何企圖把我的發現給聯繫在一起的兩個世界分開的時候,已經太遲了。「不,Or,你等一下,別離開,我們倆在一起!Or,你在哪裡?」而我正在紙片與羽毛之間的空中翻滾著。
(鳥兒們啄著撕毀了連環畫前面的畫面,各自嘴裡叼著一片印刷過的紙片飛開。下面的一頁也畫著連環畫;上面畫著在鳥出現之前的世界,及其後來可以預見的發展。我在其他人中間,面帶迷茫之色。天空中繼續有鳥兒,但卻沒有人再注意這點)。
對於那時我明白的一切,我都忘了。我給你們講述的,就是我連回憶帶假想能夠講述的一切。我從來沒有停止過對鳥兒可以再帶我去找Or女王的期盼。但是,那會是真的鳥兒,那些在我們中間生活著的鳥兒嗎?我越是觀察它們,就越記不得我想記住的。(連環畫最後的畫面就是一張照片:一隻鳥,特寫鏡頭的鳥,放大了的鳥頭,頭部的細節,眼睛……)
水晶
假如構成地球的各種物質在熾熱狀態下有足夠長的時間冷卻,並且有足夠自由的運動,它們就能夠從其他物質中間分離出來,形成一個巨大的水晶。
本可以不一樣的,我知道,Qfwfq評論著。你們跟我講這個。我非常相信,能生活在那個應該形成的水晶世界裡,乃至不肯屈從於在被我們輪到的這個非結晶的、破碎的、橡膠般的世界上生活。我也像大家一樣奔波,每天上午都乘火車(我住在新澤西)奔向那個我眼看著在休斯頓那邊平地拔起的有著很多冒尖的塔樓的稜柱形建築群;我在那裡一天一天地過著,上上下下或來來往往地穿行在通往縱向或橫向軸的邊長或拐角必經的通道之中。但是我沒有掉入陷阱之中:我知道他們讓我走在光滑透明的牆體或者對稱的角之中,就是讓我覺得是身處於一個不存在的水晶體內,能感覺到它規則的形態,那個旋轉的軸,始終存在的兩面體。事實恰恰相反,它是存在著的:玻璃,在道路兩旁的是那些固體的玻璃,而不是水晶,是一種雜亂的微小顆粒組成的麵團侵入並固化了世界,是一種突然冷卻按照外部強加的形態固化了的、岩漿的覆蓋層,而裡面卻還是和當初那個熾熱的地球完全一樣的岩漿。
我當然不是惋惜那個時代:假如你們認為我對事物現在的樣子不滿,還懷念留戀著過去,那就錯了。沒有一個硬殼的地球是可怕的,那是一個永恆的熾熱的冬季,一片礦物的沼澤,黑色的鐵和鑷的河流從每個裂縫向地球的中心流淌,水銀的噴泉噴出高高的水柱。我和Vug很吃力地前行,在一片蒸騰的霧氣中沒有一丁點可以觸摸的固體。我們面前突然出現一道液體的屏障在蒸發,變成一片酸雲;我們飛起來想越過去,就已經感覺到雲在凝結,碰到我們就好像一種金屬的雨,在一片鋁的大海中膨脹著黏稠的波浪。這些物質在我們身邊每分鐘都在變化著,就是原子從一種無序狀態變成另外一種無序狀態,然後再變成另外一種:也就是說,實際上一切還都是老樣子。真正的變化就是原子能夠形成任何一種有序的排列,而我和Vug就是這樣在一堆沒有先也沒有後的毫無參照的成分的混合體中移動著。
現在的狀況不同了,我承認:我有一塊手錶,我以它的錶針與其他可見的錶針的夾角進行對照;我有記事本,可以記錄我從事的工作的時間;我還有支票本,上面的數字可以加加減減。我在Penn站下火車,再上地鐵,在車上,我一隻手扶著扶手,另一隻手舉著報紙,看著交易所里那些股票價格的數字。我在玩,玩一種在微粒中的順序,一種系統的規則,一種雖然不相稱卻可以衡量的不同體系之間的相互滲透,以至使每個無序的顆粒都能接觸到立即將散掉的一個系的刻面。
原先更糟糕,當然是的。那時的世界是各種物質的溶劑,一切都融化在一切之中,是一切的溶劑。Vug和我一直在裡面迷茫著,就是我們那種迷茫的迷茫,始終的迷茫,對於如何不再迷茫並且將能夠遇到什麼毫無概念(也是對於我們自己將處於何種狀態的毫無概念)。
我們突然發現了它。Vug說:「那兒!」
他指著一片岩漿之中的一處,有什麼東西正在形成一種形態。那是一種固體,有很多光滑而規則的平面和尖利的稜角:這些面和稜角在逐漸變大,好像是在消耗著周圍的物質,而固體的形狀也在變化著,但始終保持著一種對稱……與周圍形成差異的不僅是它的形態,還有光進入、穿透和折射它的方式。Vug說:「它們在閃爍!很多的!」
其實,真的不是一個。在蔓延四處的熾熱之中,過去只有從地心冒出來的氣泡瞬間劃破岩漿的表面,而現在浮出水面的卻是正方體,八面體,稜柱體,就好像空氣一樣透明的物體,裡面似乎是空的,但卻很快就能看出是在向自身集中著令人難以置信的緊湊而堅硬的物體。這些棱形物體的爍爍閃光遍布地球各處,Vug說:「春天來了!我要親吻她!」
現在你們明白了吧,如果說我喜歡秩序,那不是像很多其他人那種作為置於內心紀律約束之下壓抑自己本能的性格的象徵。在我而言,一個絕對規則的、對稱的、有方法的世界就是與自然的這種最初的衝動、繁茂、你們稱之為厄洛斯的愛的張力相對應的,而依照你們,所有的其他想像卻都是把激情與無序、愛情與過度的泛濫聯繫在一起,江河、火焰、漩渦、火山對於我都是一無所有、毫無食慾和令人厭惡的記憶。
那是我的一個錯誤,發現這點並不需要很長時間。我們這就到了抵達之處:Vug失蹤了!這個鑽石的鐘愛者所留下的只是一掊灰粉。現在這個禁錮著我的所謂的鑽石只是膽小的玻璃。我跟隨柏油路上的箭頭,在紅綠燈前排隊,然後等燈變綠了就再動身(我今天如同每個周三一樣驅車來紐約),掛著一檔走(因為我要陪多羅迪去看心理醫生),儘量保持一種勻速運行,以便到第二大道上都能遇到綠燈。你們所稱的秩序,就是解體物的縫合處的開裂;我在停車場找到了車位,但是兩小時後我還要再下去往車位計時器里投上一枚硬幣,如果到時候忘記了投幣,車就要被吊車叼走。
那個時候,我夢想著一個水晶的世界。我不是夢想,而是看到了它,一個堅不可摧的冰冷的石英的春天!大山一樣高的透明多面體四處生長著:透過它那透明的厚度,我能看到它的那面有誰。「Vug,是你嗎?」為了到她跟前,我撲向那如同鏡子一般光滑的岩壁;卻又溜了回來;我抓住稜角,還弄傷了自己;我沿著那騙人的邊線跑,但是每次轉彎都顯現出大山所具有的不同的光線——散光的,乳狀的,不透明的。
「你在哪裡?」
「在樹林裡!」
銀的水晶是線狀的樹,它們的分枝都是直角的;錫和鉛的枝杈濃密交織成一片幾何植被的森林。
就在那中間,Vug奔跑著。「Qfwfq!那邊還不一樣呢!」她喊著,「金的,綠的,藍色的!」
一片綠柱石的峽谷伸展在面前,四面是五顏六色的山嶺,碧綠的海水。我跟著Yug,心中半喜半憂:喜的是看到構成世界的每種物質都終於找到了自己最終的固化形態,而憂的則是一種還說不清楚的擔心,害怕這種樣式如此眾多的秩序的勝利會導出另外一種規模的無序來,而我們是剛剛擺脫了那種無序狀態的。我夢想著一個龐大的水晶,一個黃晶的世界,一切都無例外的黃晶的世界:我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我們的地球從所有的天體都旋轉著的氣體與粉塵的巨輪中擺脫出來,也許將第一個走出宇宙這種無用的分散狀態。
當然,如果願意,一個人也可以在頭腦中想像出一種另外的秩序,星星,星系,空無一人卻每扇窗都燈火通明的摩天大廈,裡面晚上九點到午夜只有清潔工在給所有辦公室的地面打蠟。如果你們不願意一切都是潰散的,說起來,這才是偉大的工作。今天晚上我們在城裡吃飯,在一個二十四層樓的露台上的餐廳吃飯。這是一頓工作晚餐,我們是六個人:還有多羅迪和迪克·奔博的妻子。我在吃生蚝,望著那顆叫做Betelgeuse的星星(如果是它的話)。我們在觀察:我們,生產的,夫人們,消費的。話又說回來,遠望蒼穹是不容易的:曼哈頓的燈光漫射成一種光暈,與天空的星光融合在了一起。
水晶的神奇在於不斷重複著的原子的網狀:而這是Vug所不願意理解的。我很快就明白了,她喜歡的,是在水晶中發現,哪怕是最細小的差異,不規則,不完美。
「你想怎麼樣,在一個註定要按照一種規則無限擴大的固體中,原子不在該在的位置上,」我說,「稍微有一點錯位,就怎麼啦?我們所趨向的是唯一的一個巨大的水晶……」
「我喜歡的是很多小的水晶,」她說。她當然是要和我唱反調,不過,這也是因為同一時刻有數千個水晶到處冒出頭來,它們相互穿插滲透,在哪裡接觸上了,就阻止了自己的生長,始終沒有完全適應那個液體的岩石,而它們就是從那裡形成並長出來的:世界不是在趨向於形成一種簡單的形態,而是在組合成一個大玻璃球,而它的那些菱形、八面體和立方體則似乎在彼此爭鬥著,要解放自己,要將其他的物質都吸引到自己身上。
一個火山口噴發了,鑽石的瀑布噴瀉而下。
「看啊!真大!」Vug喊著。
到處都有火山在噴發:一個鑽石的陸地把陽光折射成一片彩虹的鱗片的馬賽克拼圖。
「你不是說更小的是更讓你喜歡的嗎?」我提醒著她。
「不!那些!巨大的!我喜歡它們!」
「還有更大的呢!」我說著,指著空中,耀眼的光讓人看不清楚:我已經看到了一座鑽石的大山,一個多面體的彩虹色的鏈條,一片寶石的高原,一座Ko-i-nor喜馬拉雅山。
「那我又能拿它如何?我喜歡的是能夠拿到的!我要擁有它!」Vug心中已經有著占有的狂熱渴望。
「要擁有我們的,那是鑽石,它才是最強硬的!」我說。
如同通常的情況一樣,我錯了:鑽石是有了,但不是我們的。我走到Tiffany』S面前時,就停下來看櫥窗,望著那些已經淪為囚徒的鑽石,我們那個失落了的世界的碎塊。它們躺在天鵝絨鋪就的棺材中,被嵌入銀或金鍊里;我想像和回憶著它們當初巨大的樣子,笑它們作為岩石、花園和湖泊的規格,想像著拿它們當作鏡子的Vug所映射出的藍色。我不是想像:真的就是Vug在鑽石之中前進著。她轉身向著我:就是在我身旁觀看櫥窗的女孩子,斜戴著一頂帽子。
「Vug,」我說,「我們的鑽石嗎?」
她笑了。
「是你嗎?」我問道,「你的名字是?」
她給了我她的電話號碼。
我們在玻璃板之間:我生活在一種偽秩序之中,我是說,我的辦公室在東部,住在新澤西,多羅迪邀請迪克·奔博夫婦共度周末,與偽秩序作對的只能是偽無序,需要鑽石,不是我們擁有它,而是它擁有我們,自由的鑽石,當初我和Vug自由行走其中的鑽石……
「我給你打電話!」我對她說,只是出自想和她爭吵的欲望。
在一塊鋁水晶中,有一些鉻原子散落了,透明之中顯現出一種深紅色,於是我們在腳下就長出一片片紅寶石。
「你看見啦?」Vug說,「不好看嗎?」
走在紅寶石谷中,我們無法不再度爭執起來。
「好看,」我說,「那是由於八面體的規則性。」
「好煩啊!」Vug說,「你說說看,假如沒有外來原子的闖入,能成了紅寶石嗎?」
我生氣了。好看或者不好看,能讓我們爭執不休。但是只有一點事實是確定的,地球正在迎合Vug的喜好。Vug的世界是裂縫,是岩漿噴流出來,熔化岩石,與礦物質混合起來形成無法預料的結殼的那些地方。看著她撫摸著花崗岩的石壁,我卻惋惜那塊岩石失去了長石、雲母、石英的確切性。Vug好像只喜歡世界的面孔處處有著細微多樣的千姿百態。我們這樣能怎麼相互理解?對於我而言,只有均質的、不可分離的、達到穩定的才是具有價值的,而她則認為是分裂、細碎,一種或另外一種東西混合在一起才好。我們兩個也得具有一種形態了(直到那時我們還既沒有形態也沒有未來):我想像著一種和水晶一樣的緩慢一致的膨脹,直到我這個水晶和她那個水晶相互穿透融合,成為一個融入水晶世界的一體;而她似乎知道了有生命的物質的規律就是無限的分離與再融合。那麼,Vug是有道理的嗎?
到了星期一,我給她打電話。那時已經幾乎是夏天了。我們在一起度過了一天,在State Island,就躺在沙灘上。Vug看著沙礫從指縫間流下去的樣子,說:
「很多很多細小的水晶……」
環繞著我們的這個破碎了的世界,對於她來說始終還是當初的那個世界,那個我們期待著走出熾熱狀態後變成的世界。當然,水晶還在給世界以形態,它破碎了,碎成了無數幾乎看不到的顆粒,被海浪翻滾著,溶入海中所有成分,千百次溶化,組合,鑲嵌在陡峭的岩石中,在砂岩的礁石中,在片岩中,在板岩中,在潔白平滑的大理石中,成了它本可以成就卻永遠將不能成就的虛名。
她又提起我在敗局已定的態勢很明顯時的那副頑固性,那時地球的外殼正在變成一堆千姿百態的樣子,而我還是不肯認輸:每當Vug興高采烈地指給我看斑岩的斷裂,每當玄武岩表面顯現出玻璃狀,我都試圖說服自己這只是表面性的不規則,是一個非常龐大的規則結構的一個小部分,而我們在這個結構中所見到的每個不對稱其實都在我們都無法意識到的非常複雜的對稱網絡中有其回應的那一面;我還在計算這個包含有水晶和非水晶的超級大水晶,也就是巨大的迷宮般的多面體該有多少億個邊和角。
Vug把一個小電晶體收音機帶到了海灘上。
「一切都來自水晶,」我說,「包括我們正聽到的音樂。」但是我知道,電晶體是一種有缺陷的水晶,被污染了的,是被不純淨物穿透了的,是原子結構被撕破了的水晶。
她說:「你是一成不變的,」我們的老爭執又開始了:她想讓我承認,真正的秩序就是給自身內部帶進不純淨和有所破壞的秩序。
渡船靠到Battery岸邊,天色晚了,現在,我看那高低錯落的大廈樓群的萬盞燈火,只不過是黑暗的斷斷續續,是礫石。我送Vug回家,上了船。她住市里,開了一家照相館。我環視四周,看到的只是原子秩序的擾動:霓虹燈管,視頻節目,最小的銀水晶濃縮在感光片上。我打開冰箱,取出一塊冰加入威士忌中。電晶體傳出來薩克斯管的聲音。水晶能夠成為世界,使世界自身透明,再把它折射成無數的影像,而這個水晶不是我的:它是一個被腐蝕,被污染,被混雜了的水晶。水晶的(也是Vug的)勝利,和它們的(也是我的)失敗是一碼事。現在,等Thelonious Monk的唱片一結束,我就說給她聽。
血,海
當初生命還沒有走出海洋的時候的條件,對於被繼續在動脈中奔流的最初波浪所浸泡的人體細胞來說,沒有多少變化。其實,我們的血液的化學成分與最初的海洋的化學成分非常相似,而就是在那片海水之中,最初的有生命的細胞和最初的多細胞生物吸收了氧氣和其他生命所需的養分。隨著更加複雜的生物的進化,保持最大數量的細胞與液體環境接觸的問題不能再簡單地通過擴大表面面積來解決了。於是,具有空腔結構的肌體開始有了優勢,在空腔之內,海水可以流動。但是,只有依靠形成了血液循環系統的這些空腔的網狀支脈,才能保證對細胞的氧氣輸送,這才使地球的生命成為可能。而當初所有生命物體都浸泡其中的海洋,現在卻被關閉在這些生物體內了。
說到底,並不是變化了很多:我還是繼續在熱的海中游泳,Qfwfq說,或者說是裡面沒有變,原先我是在外面游,在陽光之下,而現在是在裡面游,是在黑暗中;變化了的是外面,現在的外面是從前的裡面,而變化了的,實在也算不上什麼要緊的。我一說算不上什麼要緊的,你們就馬上要說:什麼,外面不要緊嗎?我是想說,好好看看,從原先的外面的角度,也就是從現在的裡面的角度,現在的外面是什麼?就是乾燥的地方,不過是乾燥的而已,無論什麼也流不到的地方,要緊的是因為在外面,自從成了外面,自從外面成了外面的,人們就認為值得考慮的是裡面的,說到底,雖然當它是裡面的時候是要緊的,也是在一個範圍之內,——當時似乎是這樣的——更有限的範圍內,我是說,不那麼值得考慮。總之,我們馬上就要說到其他的,就是不是我的那些,就是我的鄰人,反正你們要從這個角度提出問題的:鄰人一知道是有的,因為在外面,這點我們都同意,就是如同現在的外面的外面,但是原先,當我在裡面游泳的是外面的時候,海洋是濃濃的,熱熱的,而且那時候也還有別人在那時的外面遊動著,我們說,那時也還有別人通過原先的外面,也就是現在的裡面到了我們那時的外面,也就是現在的裡面。而現在我和切切萊博士在科多尼奧服務站交換了方向盤,在他駕駛座旁邊坐著的是傑尼·弗馬嘉利,而和我一起坐在後面的是澤菲亞。外面,外面是什麼東西?一個乾燥的、沒有意義的環境。有一點擠(我們四個人擠在一輛德國大眾轎車裡)。在外面一切都是無所謂的,可以調換的,傑尼·弗馬嘉利,科多尼奧,切切萊博士,服務站,至於澤菲亞,在距離卡薩普斯特倫格十五公里處,當我把一隻手放在她的膝蓋上的時候,或者是她開始觸摸我的時候,我記不清了,反正外面的事情趨於混淆起來,同我在血液中所體會的,從那時起我就和澤菲亞一起在熾熱的冒著火焰的海洋中游泳,與那時相比,我所感覺到的,從外面得到的感受,就是真的很貧乏。
海底深處是一種我們在眼皮內所看到的紅色,而太陽光束在噴射或飛濺中淡化了這種紅色。我們毫無方向感地遊動著,被深色的但輕盈得甚至感覺不到的浪沖卷著,浪同時又很有力,把我們時而推到高高的浪尖,時而摔到深深的漩渦底部。澤菲亞一會兒垂直下落到我下面的紫到幾乎發黑色的漩渦之中,一會兒又飛向光亮的穹頂下那些猩紅色的條紋。這一切都是我們通過擴張了的各層表面所感受到的,為的就是保持和那個有實質內容的海儘可能多的接觸,而波浪的每次上上下下都有什麼東西從外面到我們的裡面來,那是各種質量的東西,也包括鐵,總之,都是健康的東西,乃至我從來都沒有那個時候健康。或者更應該說,我那時候很好,是因為我擴張了我的表面,就增加了我與我外面如此珍貴的世界接觸的可能,而與此同時,隨著我體內海水溶液區域的擴大,我的體積也在增大,而我體內越來越大的一個區域也就變得外面的東西進不去了,那是無動於衷的、乾燥的區域,而我體內這個乾燥而遲鈍的厚度只是我幸福的影子,是我們的,我和澤菲亞幸福的影子,因為她越是出色地占領更大的海的空間,她也就越加大了自己惰性的無光澤不透明的厚度,既沒有舔過,也舔不到的部分,那是生命的液體流不到的,我通過波浪的震動所傳遞的信息也傳不到的地方。於是我可以說我現在比那時更好,現在,當初的那些表層,那些朝外的褶皺都反過來朝里了,就像反過來的手套一樣,現在一切當初外面的都變成了裡面的,並且通過絲狀分支在裡面擴散。我可以說,無動於衷的部分是朝外的,它擴展到相當於我的花呢套裝與下羅狄加納的正在逃離的風景之間的距離,這個部分包圍著我,充斥著如同切切萊博士那樣的我不希望的存在,他的厚度原本是要封閉在體內,均勻地膨脹成一個球的樣子,現在卻褶皺在我面前,成了一個沒有道理的不規則的、瑣碎的面積,特別是那個肥碩的後脖子長滿了小癤子,在半硬的領子裡緊張地挺著,此刻他說道:「嗨,你們兩個,後邊那兩個!」他稍稍調了一下後視鏡,當然看到了我們正在手上做的動作,我和澤菲亞的少量的外面的手,還延續著我們當初游泳的記憶的少量敏感性,或者說是在我們中遊動的記憶,或者是和我與澤菲亞如同當初一樣繼續一起游泳或繼續一起被遊動的存在。
這是能夠讓我對過去與現在的概念引述得更清晰的一個區別:原來我們游泳,現在我們被遊動,但是再好好想一下,我還是寧願什麼都不做,因為當初海是外面的時候,我在裡面和現在一樣游泳,並沒有我的意願的介入,也就是說我那時也是被遊動了,比起現在來還是一點不多,一點不少,那時候,是潮流卷著我,把我帶到這裡或那裡,一種柔和、柔軟的流動,在這種流動之中,澤菲亞和我彼此相向,相互溫暖,擺脫了紅寶石色的透明的深淵,藏身在從底部盤繞蜿蜒的綠松石色的絲狀體之間,但是這些運動的感覺,——你們要我解釋一下嗎?——只是由於什麼呢?只是由於一種一般的脈衝,不,我不想和現在的樣子搞混了,自從我們把海關閉在自己內部以後,運動時就自然產生活塞的效應,可那個時候還不能說活塞,不然就要想像一個沒有壁的活塞,一個就像海一樣,不,像大洋一樣無邊無際的巨大爆發室,我們就沉浸在裡面,而現在呢,就是脈衝、心跳、轟隆聲、噼啪聲,在血管內外,我剛一感覺到澤菲亞的手在找我,血管里的海就加快它的奔流,或者是我剛一感覺到海加快了奔流,澤菲亞就感覺到我的手在找她(兩種奔流還是同一個海的奔流,是在饑渴的手指肚接觸之外的兩種重新聚合的奔流);即使在外面,無光澤不透明的外面,模仿裡面的心跳、轟隆聲、噼啪聲,切切萊博士腳下的加速器在顫抖,高速公路出口汽車排成長龍,還在試圖尋找已經埋在我們內部了的大海的跳動,那個在太陽之下沒有邊際的紅色大海的跳動。
現在停著的汽車長龍轟隆聲所傳遞的是一種假的運動感覺;然後又動了,而與不動也是一碼事,運動是假的,只是重複著路標和白色畫線;整個旅行只不過是不動的和無所謂的外部之中的假運動。只有大海在動啊動啊,在外面和裡面動著,只有在那種運動之中,我和澤菲亞才意識到對方的存在,雖然當時我們都未曾擦過邊,儘管當時我在此而她在彼地遊動,但是只要大海加快它的節奏,我就能感覺到澤菲亞的存在,她的存在就不同於比如切切萊博士的存在,他當時也在那裡,我也能感覺到他的同一種加速,但是所負有的意味不同,就是說,因澤菲亞的作用而造成的大海的加速(現在血液的加速)是一種朝著她的遊動,或者是與她追逐遊戲的遊動,而切切萊博士造成的加速(當初的大海現在的血液的加速)是一種為躲避他而做的遊動,或者是為了驅趕他而朝他衝去的遊動,在我們的距離關係中這一切什麼都沒有變。
現在是切切萊博士在加速(雖然所用的詞是同一個,但意思不同了),超過了一輛Flaminia車,這是由於澤菲亞在加速的作用,他是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而做了一個危險的動作,一個假的危險動作,不同於我和澤菲亞所共同的遊動的動作:我說是假的,是指動作,不是指危險,危險是真的,那是關於可能在衝撞之中噴濺而出的我們的裡面;他的操作什麼都沒有改變:Flaminia,弧線,大眾汽車之間的距離可能有數值和比例關係的變化,但是任何實質性的東西都沒有,如同對於澤菲亞而言就沒有任何實質意義,切切萊博士的操作她是在意的,不過還是傑尼·弗馬嘉利欣喜若狂:「上帝啊,這個車真插的棒啊!」她的欣喜可能只是因為對於切切萊博士駕駛技術的嫻熟的讚嘆,是雙重的沒有道理:首先,她的內部並沒有傳遞給她任何欣喜的信號,第二她搞錯了切切萊博士的企圖;而切切萊博士則也錯了,他錯在以為在做花花公子態,就像從前傑尼·弗馬嘉利對於我的企圖一樣,當我把持方向盤的時候,她坐在我身邊,後排座上坐的是澤菲亞和切切萊博士,他錯了,弗馬嘉利和他都集中精力,假裝把漲得像球一樣的乾燥厚度的層次展示出來,這真是我們沉浸在海中游泳時所發生的,而這次愚蠢的超車動作是超越一個釘在地上不動的物體,就沒有任何意義,他要繼續超越我們自由而真正的游泳,就只能用他所會的愚蠢方式,在介入一種風險之中尋找意義,這個風險就是關於血液的,是我們的血液重歸血液大海的可能,是一種假的回歸,回到已經既不是血也不是海的血的大海。
這裡,需要趁著切切萊博士還沒有用冒失地超越一輛帶拖車的卡車從而使得任何說明都無效之前趕緊說明,共同而古老的血—海如何既是共同的,也是我們每個人個人的,以及如何能夠在其中游泳和不能游泳的方式:這個話題我真不知道能否簡潔地說明白,因為一說到這種物質,就不能泛泛而論,就需要按照一個人與另外的人的關係分別論說,所以還要重新從頭開始說。於是,這個有著共同的生命元素的故事是個美好事情,因為我和澤菲亞的分離可以說是被填滿的,我們能夠同時既感覺到兩個人是各自分開獨立的,又是都統一為一體的,這種事情總是有其優越性的,但是當什麼都是統一一體的時候,也包括了最平淡無味的東西在內,就好比傑尼·弗馬嘉利,或者是更糟糕的,也包括切切萊博士這樣無法忍受的東西,於是事物就失去了它的意思和趣味。就在那點上,繁殖的本能也進入了遊戲:我和澤尼亞都有了願望,至少我——我認為她也是如此——願意使我們在血—海中的存在翻倍,利用這點我們的存在就越來越多,而切切萊博士的存在就越來越少。因為繁殖的細胞就在那裡,我們用氣力地進行著受精,我向她所有可以受精的一切授精,致使我們的存在無論是絕對值還是百分比都增加,而切切萊博士雖然也笨拙地忙於繁殖,還是少數派,——這是我的夢想,幾乎成了一種發狂——越來越微弱的,沒有意義的少數派,也就是百分之零點零零幾的樣子吧,直到消失在我們成群的子孫的濃雲之中,就好像在一群特別貪吃的閃電般迅速的沙丁魚之中,能夠把他一小塊一小塊地吞食掉,一小塊一小塊地埋葬在我們裡面乾燥的地方,海水無法流到那裡,於是海—血就變成唯一和我們在一起的東西,也就是所有的血終於只是我們的血了。
我看著前面的切切萊博士的後脖子,這是我內心感受到的秘密願望:讓他消失,吃了他,或者不是我吃他,因為他有點讓我倒胃(瞧他那身癤子),而是在我身外(也是我和澤菲亞一起的身外)發射出一大群特別貪吃的沙丁魚(是我的沙丁魚,我和澤菲亞的沙丁魚),把切切萊博士給吞掉,使血液系統的用戶中沒有了他(另外還有火花塞的發動機的用戶,一種愚蠢的火花塞式發動機的用戶中也少了他)。還有那個傑尼·弗馬嘉利,我們也把她給吞了,就因為我先是坐在她旁邊的,她居然想我會對她獻什麼殷勤,其實我根本就沒有理會她,而她卻說:「小心點,澤菲亞……」(一切不過是搞破壞而已)「我可了解那兒那位先生……」她無非是想讓人相信我現在和澤菲亞就如同從前和她一樣,可是,她對於我和澤菲亞之間所發生的事情知道點什麼!對於我與澤菲亞如何繼續我們在那古老的猩紅色深淵中的游泳她能知道什麼!
我再接上原先的話茬,因為我也認為有點製造了混亂:吞掉切切萊博士,把他吞食掉是把他與血—海分開的最好辦法,那時血就是海,現在的裡面就是當時的外面,而外面就是裡面;而現在我的秘密願望則是讓切切萊博士變成純粹的外面,把他從裡面去除掉,他已經過度享受了裡面,把他那個人的同義詞體內的大海趕出去。總而言之,我的夢想就是朝他發射的不只是成群的我的沙丁魚,而且還有一陣我的子彈掃射,嗒—嗒—嗒一陣,把他從頭到腳都打成篩子,讓他的黑血噴涌,直到流盡最後一滴。這也和與澤菲亞一起繁衍,和澤菲亞一起擴展我們的血液循環,形成我們子孫後代組成的有自動步槍的武裝復仇軍營或者軍團,把切切萊博士打成篩子,而這正是我血的本性(完全是秘密的,因為我作為文明人和有教養人的舉止和你們也都是一樣的),血的本性與血的意義相關,作為「我們的血」,我體內和你們體內是一樣的,都是文明而有教養的。
到這裡似乎一切都清楚了:但是你們要明白,為了讓事情清楚,我把事物簡化到我都不能確定我向前邁的一步是真的向前的一步。因為自從血變成了「我們的血」,我們和血的關係就變化了,也就是說,最重要的是血,因為是「我們的」,所以其餘的一切,包括我們自己,就都不重要了。於是,在我對於澤菲亞的衝動中,除了要讓整個大洋都屬於我們的推動,還有要失去大洋的推動,要在大洋中消滅自己的推動,要毀滅自己,折磨自己,或者說,作為開始,先折磨澤菲亞,我最愛的她,把她碎成小塊,吃掉她。而她也是一樣:她所想的也是折磨我,吃掉我,吞掉我,而不是別的。在海底深處看到的太陽橙色的光斑隨波浪起伏,好像是一隻海蟄,而澤菲亞充滿著吃掉我的願望,遊動地穿過一縷縷光束;我則渴望著啃咬她,在來自海底的黑暗的亂絲中扭動著,那黑暗的亂絲好似被靛藍色的反射扭曲了的長長的海帶。最終,在大眾轎車後排的車座上,在一次極快速轉彎時,我撲到了她身上,她穿的美式衣袖露著肩膀,我的牙齒深入到了她的皮膚之中,而她尖尖的指甲也伸到我襯衫紐扣之間的裡面,這還是我們原先的那種衝動,原先那種衝動是想把她(或我)消除在海洋世界的公民之外,而現在的衝動卻是消除她或我體內的海,總之,是要完成從閃耀生命的火焰的元素到海洋沒有我們或我們沒有海洋的慘白無光的元素的過渡。
於是,同樣的衝動既以愛的執著作用於我和澤菲亞之間,也以敵意的執著作用於切切萊博士:對於我們每個人來說,都沒有與別人進入關係的可能,也就是說:對於與其他人進入各種不同的無法了解的關係而言,我們所具有的始終是這樣的衝動,如同切切萊博士超越比自己車子排氣量更大的包括寶時捷在內的車子,目的就是要征服超過自己的對手,同時也含著對澤菲亞不明智的愛意,對我的報復心,和對自己的自我摧毀的意圖。這樣,通過冒險,外部的無意義就介入了實質性的元素,進入了我和澤菲亞在其中繼續完成著我們由受精、繁衍與摧毀構成的婚姻飛行的海洋。由於危險直接涉及到血,涉及到我們的血,假如只涉及到(首先是一個不遵守交通規則的駕駛員的)切切萊博士的血,那我真祝願他至少把車開到路外去,可實際上卻涉及到我們所有人,就存在我們的血重新從暗處回到陽光之下,從分離到混雜的危險,一種假的回歸,如同我們都在自己含糊的遊戲中假裝遺忘,因為現在的裡面一旦變成現在的外面,就不再能夠重新成為當初的外面了。
於是我和澤菲亞相互撲到一起,在弧線中我遊戲著引起血液的震動,也就是使外面索然無味的假顫抖添加在數千年海底深淵的震動之中,這時切切萊博士說:「我們到卡車司機飯館裡吃點涼湯。」用對生活的慷慨的愛掩飾他始終的愚鈍的暴力,而傑尼·弗馬嘉利狡猾地插嘴道:「但是你得比其他卡車司機先到飯館,先喝到湯,否則就沒有你的份兒了。」她狡猾,而且始終為最黑的摧毀而工作,一輛黑色的牌號為Udine 38 96 21的卡車就在前邊,在這條有很多轉彎的路上以六十公里的時速轟鳴著,而切切萊博士心想(也許說):「我能行。」就朝左開,而我們都心想(卻沒有說):「你做不到。」實際上,剛過拐彎,對面已經快速開來了一輛De—Esse,為了躲避它,大眾轎車擦到牆,被反彈,側身掠過拐彎處的鍍鉻擋板,再反彈,撞上一棵法國梧桐,然後轉了一個圈,一頭栽下去,共同的血染紅了鋼板和車輪走過的路面,而這血不是原始的血—海,而只是一個沒有意義的乾燥的外面的一個細節,一個周末交通事故統計上的數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