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殺手 · 雨中殺手

雷蒙·錢德勒 《雨中殺手》
1 我們坐在柏格藍公寓的一個房間裡。我坐在床邊,德萊維克坐在安樂椅上。這是我的房間。 雨點猛烈地敲打著窗戶。窗戶緊閉著,房間裡悶熱難耐,於是我把小電扇擺在桌上。電扇正對著德萊維克的臉吹,掀起了他濃密的黑髮,他的兩條眉毛在臉上連成一道粗線,從裡頭冒出來的幾根長毛也被吹得晃晃悠悠。這傢伙看起來像個一夜暴富的保鏢。 他先是張嘴露出幾顆金牙,然後問道:「關於我,你都知道什麼?」 他的語氣讓人不敢怠慢,仿佛稍微有點常識的人都應該對他了解得一清二楚。 「沒什麼,」我說,「我只知道你沒有前科。」 他舉起一隻毛茸茸的大手,足足瞪了我一分鐘。 「你沒聽懂。一個叫麥基的人介紹我來的,『紫羅蘭』麥基。」 「好。維奧雷茲 [1] 最近怎麼樣?」「紫羅蘭」麥基是警長辦公室里負責刑事案件的警官。 他看著自己的大手,眉頭緊鎖。「不,你還是沒聽懂。我給你找了個活兒。」 「我最近很少出門,」我說,「精力大不如從前了。」 他假模假式地認真環視了一圈我的房間,看樣子平常應該是個不太擅於觀察的人。 「可能是錢的問題。」他說。 「有可能。」我說。 他穿了一件系帶款式的麂皮風衣。他隨手扯開風衣腰帶,掏出一隻比一捆乾草稍小一點兒的錢包,裡面橫七豎八地塞滿鈔票。他把錢包往膝上一拍,發出那種鼓鼓囊囊的、悅耳的鈔票聲。他從錢包里抖摟出一沓鈔票,抽出幾張來,又把其餘的塞回去,然後將錢包隨手扔在地上,任其躺著,再把五張百元大鈔排得像一手撲克牌似的,壓在桌上的風扇底座下。 好辛苦的一場戲,演完他都開始氣喘了。 「我就是錢多。」他說。 「看得出來。如果我收下這些錢,需要做什麼?」 「你現在懂我的意思了,嗯?」 「有點兒懂了。」 我從衣服內兜里掏出一個信封,對著他大聲朗讀寫在信封背面的一段話。 「德萊維克,安東或東尼,曾經在匹茲堡當過鋼鐵工人,卡車警衛,一身肌肉。有過一次犯罪入獄紀錄。離開匹茲堡後去了西部,在塞古羅的一家牛油果農場記作,賺到錢後買下了農場。塞古羅地區發現石油以後,他一夜暴富。後來他讓人騙去不少家財,但也還算有錢。原籍塞爾維亞,身高六尺,體重二百四十磅,有一個女兒,未婚。離開匹茲堡以後沒有其他犯罪記錄。」 我點燃菸斗。 「老天,」他說,「你從哪兒打聽來的?」 「人脈。有什麼問題嗎?」 他把皮夾從地上撿起來,用兩根粗指頭在裡面翻了一陣,兩片厚唇中間舌頭微伸。他好不容易翻出一張細長的棕色名片和幾張皺皺巴巴的字條,把它們推到我面前。 名片上的燙金字母印得很精緻:「哈羅德·哈德威克·斯坦納先生」,角落裡還印著一行小字:「善本及精裝書」。名片上沒有地址,也沒有電話號碼。 字條總共有三張,都是寫得很簡略的欠條,每張一千元,署名是「卡門·德萊維克」,字寫得歪七扭八。 我把這幾樣東西還給他,說:「勒索?」 他慢慢搖了搖頭,臉上突然浮現出一種自來到我家還沒出現過的溫柔表情。 「卡門是我的女兒,這個叫斯坦納的人總去騷擾我的寶貝兒。她整天去他家,參加派對什麼的。他可能和我女兒上過床。我不喜歡這樣。」 我點點頭。「這些欠條是怎麼回事?」 「我一點兒也不在乎錢。她就是跟他玩玩,去他媽的。她是那種別人常說的『小花痴』。你去叫那個斯坦納別再來煩我女兒,否則我一拳打斷他的脖子,喏?」 他連珠炮似的一口氣把這串話講完,眼睛變得又小又圓,怒氣衝天,牙齒咬在一起仿佛要打架似的。 我說:「為什麼要我去告訴他?你為什麼不自己說呢?」 「我沒準兒一怒之下會宰了那個……!」他大叫。 我從兜里掏出一根火柴,戳戳菸斗底部的菸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心裡想到一個主意。 「在我看來,你是不敢去找他。」我對他說。 他突然把兩隻拳頭舉過肩膀,緊緊地攥著,手上肌肉突出,青筋暴起,拳頭因用力而顫抖。接著他把拳頭慢慢放下,認命似的長嘆一口氣,說:「對,我是不敢去。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她身邊的男人總在換,每次都找小流氓。前幾天我才給一個叫裘·馬蒂的小混混五千塊錢,讓他離她遠點兒,她到現在還在生我的氣。」 我看著窗外,雨點砸到玻璃上,水花碎裂,然後連成一整片厚厚的水紋往下滑,仿佛一片融化了的凝膠。剛剛入秋,這種雨來得太早了些。 「給錢是解決不了問題的,」我說,「這種錢一輩子都付不完。所以,你是想讓我去修理一下這個叫斯坦納的傢伙?」 「你告訴他我會扭斷他脖子!」 「沒有用,」我說,「我認得斯坦納。如果有用的話,我願意替你扭斷他的脖子。」 他身體往前傾,抓住我的手,眼神變得很像小孩子,眼眶裡浮出兩汪灰色的眼淚。 「聽著,麥基說你是好人。告訴你一個我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的秘密,從來沒有!卡門……她不是我親生的。她是我在路邊撿到的棄嬰,當時她身邊一個人都沒有。這算是我偷來的孩子吧?」 「聽起來好像是。」我費了好大力氣才把手抽出來,用另一隻手搓了搓才又恢復了知覺。這傢伙絕對可以一把捏碎一根電線杆。 「從那個時候起,我就不幹壞事了。」他很嚴肅,但臉上仍然帶著溫柔,「我搬到這裡來,努力打拚,看著她慢慢長大。我很愛她。」 我說:「嗯,這是情理之中的事。」 「你沒聽懂。我想娶她。」 我瞪著他。 「等她長大一點兒,懂事以後,也許她會願意嫁給我,對吧?」 他的語氣好像是在乞求我,仿佛我可以定奪這門婚事似的。 「你問過她的意見嗎?」 「我不敢。」他卑微地說。 「你覺得她喜不喜歡那個斯坦納?」 他點點頭:「可是那並不代表什麼啊。」 我相信他說的。我從床邊站起身,拉開一扇窗,讓雨點打在我臉上。 「我們就直說吧。」我關上窗子,坐回床上說,「我可以讓斯坦納再也不去煩你,這件事並不難辦,但是我看不出來這樣做對你有什麼用。」 他又想來抓我的手,不過這次我躲得比較快。 「你耀武揚威地走進來,跟我炫耀你的鈔票,」我說,「出門的時候,態度卻軟了下來。這並不是因為我說了什麼,你心裡其實早就明白。我可不是多蘿西·迪克斯 [2] ,有時候也有點蠢。不過如果你堅持,我可以幫你擺平斯坦納。」 他笨拙地站起來,手裡搖晃著帽子,眼睛盯著我的腳。 「就按你說的,你去把他擺平。反正他配不上她。」 「沒準到頭來你也會受傷害。」 「沒關係,我撐得住。」他說。 他系好外套扣子,把帽子往亂糟糟的頭髮上一扣,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他關門的時候很小心,好像剛從病房裡走出來似的。 我覺得他簡直跟一對跳華爾茲的老鼠一樣瘋狂,可是我喜歡他。 我把他的錢放在安全的地方,替自己調了一大杯酒,坐在還留有他體溫的椅子上。 我攪著酒,心想:不知他對斯坦納的營生了解多少。 斯坦納手上有一批珍本或半珍本黃書,並以每天十美元的高價租給特定人群。 2 第二天下了一整日雨。將近傍晚時分,我坐在一輛藍色克萊斯勒雙人敞篷汽車裡,車停在林蔭大道旁,斜對面是一間門面很窄的店鋪,綠色霓虹燈招牌上用花體字寫著「H.H.斯坦納」。 雨一直下,水花濺起的高度能到膝蓋,排水溝的水直往外溢,高大的警察穿著如槍筒般閃閃發亮的雨衣,開心地護送穿著絲襪和短筒小橡膠靴的小女生穿越淹水區,還趁機又摟又抱。 雨點砸在克萊斯勒跑車拉起來的車篷上,敲擊著繃緊的篷布,雨水從扣眼裡往下漏,在我腳下積了一攤水。 我隨身裝著一個扁酒壺,裡面裝滿威士忌,不時喝上兩口讓自己保持清醒。 在這種鬼天氣里,斯坦納還照做生意,不過也許這種天氣更棒。豪華轎車停在他的店門前,穿著體面的男人衝進店裡,衝出來的時候腋下都夾著包裹。當然,他們也有可能只是進去買珍本和精裝書。 五點半,一個穿皮夾克、滿臉痘的男孩從店裡出來,快步衝進旁邊的巷子,開了一輛帥氣的灰白相間雙門跑車過來。接著,斯坦納走出來,上了車。他身穿一件墨綠色的皮雨衣,叼根插在琥珀煙管里的煙,沒戴帽子。距離太遠,我看不見他的玻璃眼,但我知道他裝了一隻。穿皮夾克的小跟班幫他撐傘,陪他穿過人行道,然後把傘合上,遞進車裡。 斯坦納沿著林蔭大道一路向西開,我尾隨其後。經過商業區,到達胡椒谷的時候他右轉往北,我隔著一個街區輕鬆地跟蹤他。我很確定他是要回家。 下了胡椒路,他轉上一條叫拉文坡道的狹窄水泥彎道,一路往上開,幾乎到了坡頂。這條窄路一邊是高堤,另一邊沿著陡坡建了好幾棟類似小木屋的房子,每棟之間間隔很遠,屋頂不比路面高多少,房子前部都被灌木叢遮掩。目之所及,只見濕淋淋的樹木。 斯坦納匿身之處的前院種了一塊很方正的灌木叢,高度蓋過窗戶。入口有點像迷宮,從路邊看不到房屋正門。他把那輛灰白相間的雙門跑車停進一個小車庫,鎖上車門,撐著傘穿過迷宮,屋裡的燈隨後亮起。 當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我開車經過他家,一直開到坡頂,然後在坡頂調頭開回來,停在他家上面那一戶人家的門口。那棟房子似乎空著沒人住,但外面並沒有插租售房屋的牌子。我和我的威士忌扁酒壺商量了一下,繼續呆坐在車裡。 六點一刻,有燈光蹦上山坡。那時天色已晚。一輛車停在斯坦納家的灌木叢前面,一個穿雨衣的高挑女孩下了車。借著灌木叢後面透出來的燈光,我看到這是一個黑髮女孩,模樣可能也挺標緻的。 談話聲從雨里飄過來,屋門關上了。我下了克萊斯勒,走下山坡,用一支小手電筒往那輛車裡照。暗褐色或咖啡色的帕卡德敞篷車,車名牌寫著「卡門·德萊維克,盧森大道三五九六」。我回到自己車上。 一個小時慢慢過去,沒有其他車輛上坡或下坡,這片地區似乎非常安靜。 突然,一道強烈的白光從斯坦納的房子裡躥出來,仿佛一道夏日閃電。等夜幕再度籠罩時,一聲細長而顫抖的尖叫劃破了黑暗,在濕漉漉的樹叢間微弱地迴蕩。回音尚未止息,我就從車裡躥出來,往屋裡衝去。 那聲尖叫里沒有恐懼。反而像是激情過半時的驚嘆,還帶著一點醉意和一絲茫然的痴意。 我撲進灌木叢間的空隙,用手肘頂開正門前的枝葉,抬高手臂拚命敲門。斯坦納的屋子裡卻一片死寂。 就在此刻,就像有人在等待似的,屋子裡傳出三聲連續的槍響,接下來是一聲刺耳的長嘆,一聲輕微的落地聲,然後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屋後消失。 我企圖用肩膀撞門,可是撞擊力不夠,完全是浪費時間,我像被騾子踢了一腳似的被門的反作用力彈回來。 正門與外面的路由一條像小橋似的窄步道銜接,側面沒有走廊。我沒辦法立刻爬上窗子。除非能穿過房間,或者從下面另一條小路沿著長木頭台階爬上來,否則我也沒法從前門繞到後門。我聽到的那一串腳步聲就是從那道木台階上傳來的。 屋裡的聲響刺激了我,我又試了一次,這次是用腳踹門。門鎖被撞開了,我衝進屋內踉蹌了兩步,來到一個幽暗雜亂的大房間,我沒心思仔細看房裡的東西,徑直繞到屋後。 我很確定有人死了。 等我衝到後面走廊的時候,汽車引擎聲已經從下面的小路傳過來。那輛車疾駛而去,都沒開燈。我轉回客廳。 3 客廳占據了整個房子的前半部,裸露著橫樑的天花板壓得很低,牆漆成棕色,掛滿了帷幔,矮書架里排滿了書。地板上有塊粉紅色的厚地毯,兩盞淡綠燈罩的立燈投射的燈光照耀在地毯上。地毯中央擺了一張大矮桌,和一把鋪了鵝黃緞面軟墊的黑椅子,桌面上也堆滿了書。 牆角處有一塊凸起的平台,台子上擺了一把柚木做的高背扶手椅,椅子裡鋪了一方紅色流蘇大圍巾,一個黑頭髮的女孩就坐在椅子上。 她坐得很直,雙手擱在扶手上,雙膝合攏,身體僵直,下巴齊平,兩眼圓睜,表情凝固而瘋狂,看不見瞳孔。 她看起來仿佛對剛才發生的事毫無意識,可她的姿勢卻又不像沒有意識。她擺的姿勢,好像她正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而且做得頗為成功。 她嘴裡發出一連串「吃吃吃」的傻笑聲,但表情沒有變化,嘴唇也沒動,好像根本沒看見我。 她戴了一對長長的玉墜子耳環,除此之外,赤身裸體。 我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往房間另一頭看去。 斯坦納仰躺在地板上,靠近那塊粉紅色地毯的邊緣,後面是個像根小圖騰柱模樣的東西。它有個圓圓的開口,裡面露出一個照相機鏡頭,鏡頭似乎正對著坐在扶手椅里的女孩。 斯坦納的一隻手在寬鬆的真絲袖子裡張開著,旁邊是閃光燈設備,電線一直繞到圖騰後面。 他足蹬一雙白色厚氈底的中式拖鞋,雙腿包在黑綢緞睡褲里,上身裹著一件中式刺繡上衣,胸前染滿了血跡。他臉上那顆玻璃眼珠閃閃發光,成為他全身上下最具生命力的東西。看起來三發子彈全部命中。 我在屋外看到的亮光是閃光燈的效果,而那半似呆笑的尖叫,則是這位嗑藥裸女發出來的。那三聲槍響是另一個人對屋內遊戲有其他看法的結果評判,開槍之人很可能就是奔下後院台階的那個。 也難怪他會下此毒手!我想了想,決定先用門鏈把正門鎖上。門鏈還在,鎖已經被我破壞了。 矮桌一端擱了一隻紅色的漆器淺盤,盤中立著兩隻紫色的高腳酒杯和一個裝著棕色液體的大肚酒瓶。酒杯里泛著乙醚和鴉片的味道,這種混合氣味我從來沒聞到過,不過跟眼前的景象還真搭調。 我在房間角落一張長椅上找到了女孩的衣服,先撿起一件長袖棕色連衣裙,走到她身邊。她身上也泛著乙醚味兒,幾英尺之外都可以聞到。 傻笑聲還沒止住,一小串口水流到她下巴上。我打了她幾個耳光,但沒用力。我可不想把她從恍惚狀態中驚醒,聽她尖叫。 「快來,」我歡快地說,「乖,我們穿衣服。」 她說:「去……死……啦!」我沒看見她臉上的表情有任何變化。 我又打了她幾個耳光,她並不介意,於是我開始動手幫她穿衣服。 她也不介意穿衣服,我讓她把手臂抬高,她卻把手指張開,故作淘氣可愛狀,我費了好大工夫才把袖子套上。終於幫她穿好裙子後,我繼續幫她穿上絲襪,套上鞋子,然後扶她站起來。 「我們去散步,」我說,「散個小步。」 我扶著她走。她的耳環摩擦著我的胸膛,我們倆活像一對在跳慢板舞卻不斷打滑的芭蕾舞者。我們經過斯坦納的屍體,又折回去,她正眼都沒瞧一下癱在地上的斯坦納和他亮晶晶的玻璃眼珠。 她發現自己沒法走路仿佛很開心,很想告訴我,卻只能吐出一堆口水泡泡來。我讓她靠著沙發,撿起她的內衣,塞進我雨衣的大口袋裡,再把她的皮包塞進另一隻大口袋中。 我翻了翻斯坦納的桌面,發現一本記滿密碼的藍色小筆記本,看起來挺有意思,順手也把它塞進口袋裡。 然後我試著打開那根圖騰,想把照相機里的底片拿出來,但我一時找不到開關。我開始緊張起來,覺得待會兒回來拿底片的時候撞上警察,總比現在被逮個正著容易脫身。 我走回女孩身邊,幫她穿上雨衣,順便四下看看她還有什麼東西留在那裡,接著把很多也許根本不是我的指紋擦掉,再把德萊維克小姐可能留下的指紋擦掉,打開前門,關掉兩盞立燈。 我再一次用左臂攬住她,兩個人踉蹌著走進雨里,然後跌進她的車中。我實在不想把自己的車子留在那兒,可是沒有辦法。她的車鑰匙就留在車上,我開車下山。 開回盧森大道的路上沒發生什麼事,卡門停止吐泡泡傻笑,開始打鼾。我想盡各種辦法都沒能把她靠在我肩上的頭推開,能不讓她把頭枕在我膝蓋上就不錯了。我不得不慢慢開,而且那段路本來就很遠,得一直開到城市西郊的邊緣。 德萊維克的家是一棟老式的大磚房,院子很大,外面圍了圈圍牆。一條灰色車道穿過大鐵門,經過花壇和草坪,一直爬上斜坡,抵達一扇兩旁各嵌有一面鉛板的大門。嵌板後透出微暗的燈光,好像家裡沒什麼人。 我把卡門的頭往角落裡一塞,把她的東西掏出來扔在座椅上,下了車。 女傭出來應門。她說德萊維克先生不在家,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回來,大概進城了吧。她有一張蠟黃而不失溫柔的長臉,長鼻子,沒有下巴,濕濕的大眼睛,看起來就像一匹服了一輩子苦役,現在被放養在草地上安享天年的老馬。她應該會好好照顧卡門。 我指指她的車,粗聲粗氣地說:「最好趕快把她送上床。沒把她關進牢里算她走運,醉成那樣還開車。」 她無奈地對我笑笑,我回頭走了。 我在雨里走了五條街,才碰到一棟肯讓我進去借用電話的小公寓,然後我又等了二十五分鐘,出租車才來接我。等車的時候我開始為我沒做完的事擔心。 我得把斯坦納照相機里的底片拿到手。 4 出租車剛剛開過胡椒路,我便在一棟人聲鼎沸的房子前付錢下車,然後步行走上拉文坡道,轉進斯坦納家的灌木叢後。 看起來跟之前沒什麼不一樣。我穿過樹叢間的空隙,輕輕把門推開,聞到一股香菸味兒。 剛才並沒有煙味兒。之前屋內味道雖然很複雜,混雜著濃濃的彈藥味,卻並沒有香菸味。 我把門帶上,單膝跪地,憋住氣。除了雨點打在屋頂上的聲音,聽不見任何聲響。我試著用小手電筒在地板上照了照,沒有人開槍射我。 我直起身子,找到其中一盞立燈的開關,打開了燈。 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牆上的帷幔少了兩束,剛才我雖然沒數,但空出的地方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發現原本躺在暗藏照相機的圖騰前方的屍體不見了。有人在粉紅色地毯旁邊,也就是斯坦納的假眼球剛才盯著的那塊地上,新鋪了另一塊地毯。我不必掀開那塊地毯也知道為什麼要鋪在那裡。 我點燃一根香菸,站在幽暗的房間中央想了一會兒,過了半晌才去擺弄圖騰里的照相機。這一次我找到了開關,但照相機裡面並沒有底片。 我的手伸向那張矮桌上的深紫紅色電話,卻沒把聽筒抓起來。 我走到客廳一側的小走廊上,伸頭看見一個細心布置過的臥室,它看起來不像男人的臥房,倒像是給女人住的。床上罩著荷葉邊的落地床罩,我把床罩拉起來,彎下身子。 斯坦納不在床底下。他不在這棟房子裡,有人把他抬走了。他自己是不可能拔腿走的。 絕不是警方,否則現在他們還會留在屋裡。一個半小時前我和卡門才離開。而且要是警方的攝影師和指紋採集人員來過,這裡一定會亂成一團。 我走回客廳,用腳把那堆閃光燈裝備踢到圖騰後面,關掉立燈,離開那棟房子,鑽進我那輛被雨水泡得濕透的車,發動引擎。 有人暫時不想讓斯坦納的命案聲張出去。我覺得無所謂,正好可以趁機研究研究,怎麼在做口供時隱瞞卡門·德萊維克和裸照的事。 十點過後我才回到柏格藍,找地方停好車,上樓回到我的公寓。我站在花灑下沖了個澡,穿上睡衣,調了一大杯熱酒,望了電話幾眼。我本來想打電話問德萊維克回家了沒有,後來又覺得還是別去煩他,等明天再說。 我裝好菸斗,端著熱酒坐下,拿出斯坦納的小藍本子。雖然寫的全是密碼,但根據抄錄的順序和頁面的排版,可以看出那是本花名冊,名單上總共有四百五十多個人。如果這就是斯坦納的顧客名單,那他就算不用照片去勒索,也等於坐擁金礦了。 名單上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是客戶,或是兇手。等我把這本小冊子交到警方手裡,我可一點兒也不羨慕他們要面對的工作。 為了解開這些密碼,我喝了太多威士忌。午夜左右我才上床睡覺,夢見一個穿著沾滿血跡的中式上衣的男人,追著一個戴著玉墜耳環的裸體女孩到處跑。我想給他們拍照,可照相機里卻沒有底片。 5 「紫羅蘭」麥基一早就打電話來,我還沒換衣服,不過已經讀了報紙,報紙上沒有任何關於斯坦納的新聞。麥基的聲音很愉快,只有沒欠別人太多錢,又睡了一場好覺的人才會有那種聲音。 「喂,小子你怎麼樣?」這是他的開場白。 我說我很好,就是腦袋瓜子不聽使喚。他心不在焉地笑笑,說話隨意起來。 「我介紹了一個叫德萊維克的人去找你,你開始替他幹活兒了沒有?」 「雨下得太大了。」——如果這也算是個答案的話。 「唉,麻煩似乎特別喜歡找他。有輛登記在他名下的車,昨晚從利都漁港碼頭浮了上來。」 我什麼都沒說,只把電話抓得很緊。 「嘿,」麥基繼續愉快地說,「一輛嶄新的凱迪拉克,被沙子海水全給糟蹋了……噢,還有一件事我忘了說,車裡還坐了個人。」 我放慢了呼吸,非常慢,「是德萊維克?」我小聲問。 「不是,是個小跟班。我還沒跟德萊維克說。事發地就在拱門下面,要不要跟我一塊兒去瞧瞧?」 我說:「好。」 「那就快點,我在辦公室等你。」麥基說完就掛了。 我颳了鬍子,換了衣服,吃了一點點早餐,在半個鐘頭內抵達縣政府大樓。麥基正坐在一張小黃桌後面盯著一面黃牆發獃,桌上除了麥基的帽子和一隻腳外,什麼都沒有。他把腳和帽子都拿下桌子,我們走到停車場,鑽進一輛黑色小轎車裡。 昨夜雨停了,早晨的天空又藍又亮,空氣新鮮得不得了。如果沒什麼心事,這樣的早晨會讓人覺得活著真好,可惜我心事太多。 利都在三十英里以外,前十英里必須經過主幹道,麥基花了四十五分鐘才開到目的地。四十五分鐘後我們停在一座灰泥拱門前面,一段長而黑的碼頭從拱門後延伸出去。我把腳抽離車底板,和麥基一起下了車。 拱門前擠了一堆車和人,一位騎摩托車的警官正在疏散人群。麥基對著他亮出一顆銅星。我們走上碼頭,走進一股嗆鼻的味道里,就連兩天的大雨也沒能把它沖走。 「喏,就在拖船上。」麥基說。 一艘扁扁的拖船停泊在碼頭盡頭,一大團有點發綠也有點發銀的東西停在舵手室前方的甲板上,周圍圍了一圈人。 我們走下滑溜溜的階梯,踏上拖船甲板。 麥基對著一位穿綠卡其制服的代理警官和另一位便衣打了招呼。拖船上的三位工作人員走向舵手室,然後背靠著舵手室盯著我們。 我們瞧著車子。前保險槓撞彎了,一個前車燈和水箱也撞壞了。車身的油漆和鍍鎳的地方被海沙磨損得很嚴重,椅墊濕透發黑。除此之外,那輛車的狀況其實不算太糟糕。那是輛大傢伙,漆成兩種顏色——綠色車身,酒紅色紋路及鑲邊。 麥基和我往前座張望。一個生前一定長得不錯的黑髮瘦男孩癱在方向盤上,頭和身體形成極怪異的角度,臉色發青,下眼瞼微微泛光,張開的嘴巴含著海沙,頭側還留著一些海水沒衝掉的血漬。 麥基慢慢往回走,喉嚨里發出咕嚕的聲音,開始嚼兩粒帶有紫羅蘭香味的口香糖。他的外號就是這麼來的。 「怎麼回事?」他平靜地問。 穿制服的代理警官指指碼頭盡頭。用扁木樁搭建的骯髒白護欄破了個大洞,木頭折斷處露出乾淨的黃色截面。 「從這邊下去的,衝擊力一定很大。這一帶昨晚九點鐘雨就停了,木頭斷掉的截面都是乾的,可見是在雨停之後發生的。我們只知道這些。還有,車子掉下去的時候水很深,所以撞擊得並不厲害,我看潮水至少半滿,也就是雨剛停的時候。有幾個男孩今早出來釣魚,看到它浮在水裡。我們找拖船把它吊上來,結果在裡面發現了那個死人。」 另一名代理警官在甲板上踮著腳尖走來走去,麥基偏過頭來,用他那對小狐狸眼盯著我。我面無表情,什麼都沒說。 「這小子一定喝得爛醉,」麥基柔聲說,「一個人在雨里飆車。八成又是個飆車族。嗯……爛醉。」 「醉酒?別逗了。」那名便衣說,「手剎往下扳了一半,他的頭側面還被敲過。如果你問我,我會說這是一樁謀殺案。」 麥基很有禮貌地看看他,然後再看看穿制服的那位:「你覺得呢?」 「也有可能是自殺。他的脖子斷了,頭可能是摔下去的時候撞到的,手也可能在無意間把手剎扳下去。不過我個人也覺得像謀殺。」 麥基點點頭:「搜過身沒?知道他是誰嗎?」 兩位代理警官看看我,再看看拖船上的工作人員。 「好啦,那件事可以省了,」麥基說,「我知道他是誰。」 一位戴眼鏡、滿臉倦意、拎個黑手提包的小個子慢吞吞地走過碼頭,步下滑溜溜的階梯。他在甲板上挑了一塊稍微乾淨點的地方,把手提包放下,脫掉帽子揉揉後頸,疲憊地笑笑。 「喂,大夫,你的病人在那裡,」麥基對他說,「昨天夜裡在碼頭上跳水,我們現在只知道這麼多。」 那位法醫愁眉苦臉地望著死人,摸了摸頭部,稍稍轉了幾下,又檢查了肋骨。他抬起死人一隻鬆軟的手,瞪著那幾片手指甲看了看,然後把那隻手放下,走回去拎起自己的手提包。 「大約死了十二個小時,」他說,「毫無疑問脖子斷了。我懷疑肺部根本沒有積水。最好儘快把他弄走,免得屍體發僵。其他等我解剖後再告訴你們。」 他點了一圈頭,走上階梯,走回碼頭。一輛救護車已經在碼頭前端的拱門旁邊倒車就位。 兩位代理警官喘著氣一起把死人抬出車外,讓他平躺在甲板上,放在浮出水面的那輛車旁。 「我們走吧,」麥基對我說,「好戲結束了。」 我們向兩位代理警官道別,麥基要他們先不要聲張,等他的指示。我們走回碼頭的另一端,鑽進那輛黑色小轎車,朝城裡開去。車駛上一條被雨水沖刷得一塵不染的白色公路,路邊是連綿起伏、布滿苔蘚的黃白色沙丘。遠處的海平線上有兩點白色遊艇,看上去仿佛懸浮在空中。 我們倆一言不發地開了幾英里,然後麥基才抬高下巴對我說:「有沒有什麼想法?」 「放輕鬆,」我說,「我從來沒見過那個人。他到底是誰?」 「見鬼,我以為你會告訴我。」 「別激動,維奧雷茲。」我說。 他低吼了一聲,聳聳肩,車子差點衝進公路外的沙地里。 「是德萊維克的司機,一個叫卡爾·歐文的小跟班。我怎麼知道?一年前我們才把他關進牢里,他帶著德萊維克的小騷貨女兒跑到亞利桑那的幽瑪鎮,德萊維克自己追了過去,帶回了他們倆,送這個傢伙進了局子。後來他女兒發飆了,第二天老爸又衝進城裡苦苦哀求要我們放人,說那個小鬼本來想娶她,是她不肯。然後這個小鬼居然又回去替他做事了,一直到現在。你覺得如何?」 「聽起來很像德萊維克的作風。」我說。 「沒錯,不過這個小跟班很可能重蹈了覆轍。」 麥基滿頭華發,翹下巴,一張小嘴似乎生來就該親小嬰兒似的。我從側面看他的臉,突然猜到他的意思,笑出聲來。 「你認為可能是德萊維克宰了他?」我問。 「怎麼不可能?這個小滑頭又去招惹那個女孩,德萊維克下手重了點。他這麼大個兒,要弄斷一個人的脖子容易得很。然後他害怕了,在雨里把汽車開到利都,讓車子滑下碼頭,以為這樣就可以毀掉證據,或許他根本沒用腦袋想,就是慌了。」 「好像很有道理,」我說,「然後他只要在雨里走三十英里就到家了。」 「好,你繼續笑唄。」 「德萊維克殺的,真的,」我說,「他們倆玩跳蛙遊戲,結果德萊維克跌在他身上。」 「好,兄弟,早晚有一天你會哭著求我。」 「聽著,麥基,」我認真地說,「就算這個小鬼真是被謀殺的——你現在還不能確定——也不像是德萊維克犯的案子。他或許會在一氣之下失手殺人,但肯定不會移動屍體,因為對他而言太麻煩了。」 我們在公路上漫無目的地開車兜圈,好讓麥基思索這個問題。 「真是個好兄弟,」他抱怨道,「我好不容易想出這麼棒的推論,結果被你搞得……真他媽的後悔帶你來。去你媽的,我反正還是要去找德萊維克。」 「那是當然,」我同意,「你非去不可。不過那個小鬼絕對不是德萊維克殺的,其實他的心很軟,不可能布這種局。」 回城時已經中午了。除了昨晚那杯威士忌,我沒吃過任何東西,今天早上又只吃了一點點早餐。我在林蔭大道下車,讓麥基獨自去找德萊維克。 我很想知道卡爾·歐文遭遇了什麼事,但我不認為是德萊維克殺了他。 我在吧檯上吃了一頓午餐,隨便翻翻晚報。我並不期望在報上讀到斯坦納的新聞。果然沒有。 吃過午餐,我步行六條街去斯坦納的店裡瞧瞧。 6 這是兩家合租的店面,另一半是賣珠寶的。珠寶商是位銀髮黑眼的猶太大漢,站在店鋪門口,手上戴的鑽石加起來大概有九克拉。他看著我經過,轉進斯坦納店裡,嘴角隱隱浮起一絲心照不宣的微笑。 斯坦納書店的地板上鋪了一層厚厚的藍色地毯,擺了幾張藍色安樂椅,每張旁邊有高腳菸灰缸,幾套真皮書衣的書散放在窄茶几上,其他藏書放在玻璃櫃裡。店裡裝了一扇單門隔板,隔成前後兩個空間。門旁角落擺了張小桌,一名女子坐在一盞有燈罩的檯燈後面。 她站起來,婀娜多姿地移步過來,緊緻的大腿裹在吸光的黑色緊身連衣裙里。她有著灰金色秀髮,綠眼睛,睫毛膏塗得很厚,耳垂上戴著大黑玉耳環,頭髮在耳環後飄曳,指甲也塗得銀光閃閃。 她朝我微笑,在她看來這是在歡迎我,但我覺得那更像是苦笑。 「有什麼事嗎?」 我把帽檐往下拉,蓋住眼睛,煩躁不安地問:「斯坦納呢?」 「他今天不在。讓我為您介紹……」 「我是來賣東西的,」我說,「一樣他一直很想要的東西。」 銀色的指甲攏了攏一隻耳朵後的頭髮:「噢,你是銷售啊……這樣吧,你明天再來。」 「他生病了?我可以去他家找他,」我滿懷希望地說,「他一定很想看我手上的東西。」 我嚇到她了!她花了一分鐘才把呼吸調順,不過開口說話時聲調依舊很溫柔。 「那……那也沒用,他今天出城了。」 我點點頭,露出該有的失望,摸摸帽子,正待轉身離開,昨天傍晚露面的那個滿臉痘痘的小跟班突然從隔間門口探出頭,一看到我又馬上縮回去,可是我已經瞄到在他身後的地板上堆了幾箱書。 後面房間的地上全是小紙箱,敞著口,隨意綑紮著。一個穿著嶄新的連身工作服的男人正在整理箱子。斯坦納的藏書要搬家了。 我走出店門,走到街角,再從後面小巷轉回來。斯坦納的書店後面停了一輛後車廂裝有鐵絲網的黑色小貨車。車上沒寫字,透過鐵絲網可以看到裡面的紙箱。我站在那兒觀察的時候,穿工作服的男人又搬了一箱書抬上車。 我走回林蔭大道,往前走了半條街。一個眉清目秀的年輕司機坐在一輛停在路旁的出租車裡看雜誌。我亮出鈔票說:「跟車,走不走?」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打開車門,把雜誌塞到遮光板後面。 「我最在行了,老闆。」他高興地說。 我們轉進後面巷口,等在消防栓旁。 小貨車裡大概裝載了一打紙箱,穿著嶄新工作服的男人坐到前座,發動引擎,很快開過小巷,在巷尾左轉。我的司機沿路跟車。貨車駛入加菲路,往北開,再往東,車速很快。加菲路交通擁擠,我的車被遠遠甩在後面。 我正要提醒司機時,貨車突然往北調頭,駛出了加菲路。剛剛小貨車轉彎的那條街叫布列塔尼大街,可是等我們轉上這條街的時候,小貨車已經不見了。 眉清目秀的年輕司機一路邊開邊安慰隔著玻璃坐在後排的我。我們以時速四英里的龜速在布列塔尼街上行駛,尋找樹叢後面的貨車。我拒絕接受他的安慰。 布列塔尼街往東走兩個街區,和蘭德爾街相交。那是一塊地勢較高的路面,一棟白色公寓大樓的前門就在蘭德爾街上,地下車庫的出口卻對著地勢較低的布列塔尼街。經過那棟樓時,司機剛說那輛貨車不可能開遠,我便瞄到它停在車庫裡。 我們繞到那棟公寓的正門前,我下了車,走進大廳。 沒有門童。一張桌子被推到牆邊,仿佛被遺棄了。桌子上方是一排刻有姓名的鍍金信箱。四〇五號公寓的主人叫約瑟夫·馬蒂。裘·馬蒂不正是曾經和卡門·德萊維克鬼混的小子,然後她老爸給了他五千元,叫他去找別的妞兒玩兒。很可能就是同一個馬蒂。 我走下樓梯,推開一扇裝有鐵絲網和玻璃窗的門,進入光線幽暗的車庫。那位穿著嶄新工作服的男人正往自動電梯裡搬紙箱。 我站在他旁邊,點了根煙看他。他不太高興,可也沒說什麼。過了一會兒,我說:「小心超載,哥們兒。這部電梯只能載重半噸。這是送哪家的貨?」 「馬蒂,四〇五的。」說完臉上立馬一副後悔的表情。 「不錯,」我說,「看著夠他讀一陣子。」 我走上樓梯,走出公寓大樓,鑽回我的出租車裡。 我們開回市中心,停在我辦公室的大廈前。我給了司機一大筆小費,他塞給我一張髒兮兮的名片。我一進電梯就把它丟進了黃銅痰盂里。 德萊維克正靠在我辦公室門外的牆上。 7 雨停之後,天氣又晴又暖。德萊維克卻還穿著那件系皮帶的麂皮雨衣,前面扣子沒扣上,裡面的外套和背心也是一樣。他的領帶歪到一隻耳朵下面,臉就像一張油灰面具,下半部還亂插了些黑色的胡楂子。 他看起來糟透了。 我打開門,拍拍他肩膀,把他推進去,找張椅子讓他坐下。他大聲呼吸,一言不發。我從抽屜里拿出一瓶裸麥威士忌,斟滿兩小杯。他一聲不吭就把兩杯都幹了,然後往椅子裡一癱,猛眨眼睛呻吟了幾聲,從內兜里掏出一個白色信封,放在桌上,把大毛手壓在上面。 「關於卡爾的事,我很遺憾,」我說,「今天早上我和麥基在一起。」 他眼神空洞地盯著我,過了半晌才說:「是啊,卡爾是個好孩子。他的事我沒告訴你。」 我等著,看看他手掌下面的信封。他也低頭看了信封一眼。 「我必須把它帶來給你看。」他喃喃地說,然後慢慢把信封推到我面前。他的手從信封上拿開的時候,仿佛是在放棄生命里一切有價值的東西。兩汪淚水從他的眼眶中溢出來,滑下他沒刮鬍子的雙頰。 我拿起那個方信封,看了一眼。收信人是德萊維克,地址是他家裡,字用鋼筆墨水寫得整整齊齊,還貼了限時掛號的郵票。我打開信封,看到裡面亮閃閃的照片。 卡門·德萊維克坐在斯坦納的柚木椅子裡,赤身裸體,戴著她的玉墜耳環,眼神比我看到她的時候更狂野。我翻看照片背面,一片空白。我把照片面朝下放在桌上。 「說吧。」我小心地說。 德萊維克用袖子把臉上的淚抹掉,雙手平擺在桌面上,瞪著自己的髒指甲。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兀自顫抖著。 「有個男人打電話給我,」他死氣沉沉地說,「一萬塊,買他的底片和衝出來的照片。今晚交易。否則他們就要把照片賣給八卦雜誌。」 「獅子大開口。」我說,「除非有八卦,不然雜誌也沒法用這些照片做文章。他們有什麼故事可說?」 他緩緩抬起眼皮,仿佛有千斤重似的。「不只這些。那個人說這張照片還牽涉到一個大婁子。如果不趕快付錢,我的小寶貝兒就會坐牢。」 「到底什麼事?」我又問了一遍,一面把菸斗填滿,「卡門怎麼說?」 他搖搖頭髮蓬亂的大腦袋。「我沒問她。我狠不下心。可憐的小寶貝,身上連衣服都沒穿……我狠不下心……你還沒對斯坦納採取行動吧?」 「用不著我動手,」我告訴他,「有人搶先了一步。」 他張嘴瞪著我,好像聽不懂我的話。顯然昨晚的事他一無所知。 「昨晚卡門有沒有出門?」我不經意地問。 他還張著大嘴瞪我,想理出個頭緒。 「沒有,她不舒服。我回家時她還躺在床上。她沒有出門……你說斯坦納……什麼意思?」 我伸手去拿酒瓶,替我們每人倒了一杯酒,然後點燃菸斗。 「斯坦納死了,」我說,「有人受夠了他玩的把戲,在他身上射了好幾個洞。就在昨晚的大雨里乾的。」 「天吶,」他不敢置信地說,「你在現場?」 我搖搖頭,「我不在,卡門在。這就是那個男人指的大婁子。不過當然不是她開的槍。」 德萊維克的臉因憤怒而變得赤紅。他捏緊拳頭,呼吸聲變得很粗,脖子上青筋暴起。 「胡扯!她昨天不舒服,根本沒出門。我回家時她還躺在床上!」 「你剛才已經說過了,」我說,「不過那不是實情。是我把卡門送回家的。你去問你們家女傭,她只是不好意思說罷了。卡門昨晚待在斯坦納家裡,我在外面監視。房間裡有槍聲,有人逃走,但我沒看清。卡門喝得大醉,也沒看清。所以她才會不舒服。」 他試圖盯著我的臉,可眼神迷茫、空洞,暗淡無光。他抓住椅子把手,粗大的指關節緊繃,開始泛白。 「她沒告訴我,」他低聲道,「她沒告訴我。我,什麼都願意替她做。」他的聲音里沒有感情,只剩下絕望後的疲憊。 他把椅子往後推了推。「我得去籌錢,」他說,「一萬塊,也許可以讓那個男人閉嘴。」 然後他就崩潰了。亂蓬蓬的大頭伏在桌上,整個身體因為哭泣而顫抖。我站起來,繞過桌子去拍他的肩膀。一直拍著,默不作聲。過了好一陣子,他抬起滿布淚痕的臉,抓住我的手。 「老天,你是個好人。」他抽泣著說。 「你還不了解我。」 我把手抽出來,塞了一杯酒到他的大手裡,幫他舉起來一口喝下去。然後把空杯子從他手裡拔出來,放回桌上,再回我的位子坐下。 「你得振作起來,」我嚴厲地對他說,「警方還不知道斯坦納的事。我送卡門回家以後並沒有跟任何人提起。我想幫你和卡門,但這是在冒險,你也得盡一份力。」 他緩慢沉重地點點頭,「好,我會照你的話做,全聽你的。」 「先去籌錢,」我說,「準備好,等對方打電話來。我心裡有數,或許根本不用花到這筆錢。不過現在可不是抖機靈的時候……把錢籌到後就坐在家裡等,什麼話都別說,其他事交給我。你辦得到嗎?」 「辦得到,」他說,「老天,你真是個好人。」 「別去找卡門談,」我說,「她對昨晚酒醉後發生的事記得越少,對她越有利。這張照片……」我摸摸擺在桌上的照片背面,「顯然有人跟斯坦納串通一氣。我們得把他揪出來,而且越快越好——就算要花一萬塊錢。」 他慢慢站起來:「這不算什麼,只是錢而已。我現在就去找錢,然後回家。你照你的計劃行事,全聽你的。」 他又來抓我的手,握了握,慢慢步出辦公室。我聽見走廊里他沉重的腳步聲。 我飛快喝了兩杯酒,揉了揉臉。 8 我慢慢開著我的克萊斯勒,爬上拉文坡道,朝斯坦納的房子開去。 陽光下,可以清楚看到陡峭的山坡和那道兇手用來逃跑的木階梯。下面的那條街窄得像條小巷子,有兩棟房子的正門對著它,離斯坦納家都不近。昨夜雨勢那麼大,那兩戶八成沒聽見槍響。 斯坦納的房子在午後陽光下顯得很靜謐,原木屋頂濕漉漉的。對街的樹已經開始冒出嫩芽,街上一輛車都沒有。 有東西在斯坦納正門前面的灌木叢里移動。 是卡門·德萊維克。她身上穿著白綠格子外套,沒戴帽子。她從院子裡走出來,突然止步,瞠目結舌地盯著我,好像根本沒聽見車聲似的。接著,她很快又鑽回灌木叢里。我繼續往前開,把車停在那棟空屋前。 我下車往回走,突然感覺像在光天化日下做什麼危險的事情似的。 等我穿過灌木叢,那女孩正僵著身子靜靜站在半掩的門外,一隻手慢慢伸向嘴巴,開始用牙齒咬著畸形的大拇指,好像這是根多餘的手指一樣,受驚的眼睛下面有兩抹黑紫色的污跡。 我一言不發把她往屋裡推,關上門。我們兩個人在屋內面面相覷。她慢慢把手放下,擠出一個笑容。然後所有表情突然在她蒼白的臉上退去,那張臉的智商看起來還不如一隻鞋盒高。 我儘量溫柔地說:「別緊張,我是來幫你的。去桌旁那把椅子上坐下,我是你爸爸的朋友。別慌。」 她走到斯坦納桌旁的黑椅子前面,坐在黃色椅墊上。 在陽光照耀下,那地方看起來有些頹廢昏暗,空氣中仍瀰漫著乙醚的臭味兒。 卡門用發白的舌尖舔舔嘴角,黑眼睛現在看起來不再害怕,只是有點兒愚蠢和吃驚。我用手指滾動香菸,把桌上的書推開,坐在空出來的地方,點燃香菸,慢條斯理地吞雲吐霧一番,然後說:「你來這裡幹什麼?」 她揉搓著自己的外套,不吭聲。我又問了一遍。 「昨天晚上的事你還記得多少?」 這次她答道:「記得什麼?昨晚我生病在家。」她小心翼翼地說,聲音很小,也就勉強聽得見。 「在那之前,」我說,「在我把你從這裡送回家以前。」 她的皮膚從喉嚨處開始發紅,慢慢蔓延到臉上,眼睛圓睜,「你……是你?」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又開始咬她的畸形大拇指。 「沒錯,就是我。你還記得多少?」 「你是警察?」 「不是,我說過我是你爸爸的朋友。」 「你不是警察?」 「不是。」 終於聽明白我的話了。她長嘆一聲,「你……你要幹什麼?」 「是誰殺了他?」 她的肩膀在外套里震了一下,但臉上表情沒什麼變化,眼神開始變得狡猾起來。 「還……還有誰知道?」 「知道斯坦納死了?我不知道。不過警方一定不知道,否則他們會派人過來。或許馬蒂知道。」 我只是隨便試試,沒想到她卻突然尖叫一聲。 「馬蒂!」 我們倆都沉默了一會兒。我抽我的煙,她咬她的大拇指。 「別跟我耍滑頭,」我說,「是馬蒂殺的他?」 她的下巴低了下去:「嗯。」 「為什麼要殺他?」 「我……我不知道。」沉悶的聲音。 「你最近經常跟他見面?」 她的手突然握緊,「才一兩次而已。」 「你知道他住哪裡嗎?」 「知道!」她啐道。 「怎麼了?我還以為你喜歡馬蒂。」 「我恨他!」她幾乎大叫起來。 「所以你願意讓他來當替罪羊?」我說。 她一臉茫然,我只得解釋道:「我是說,你願意告訴警方是馬蒂殺的?」 驚恐的表情突然鑽進她的眼睛裡。 「如果我把裸照的事解決的話。」我安慰她。 她咯咯傻笑起來。 我突然感覺很噁心。如果她尖叫,或臉色發白,哪怕是昏倒,我都會覺得比較自然。可是她居然在傻笑。 我開始討厭看到她。光是看著她,我就覺得自己好像變痴呆了。 她繼續傻笑,笑聲像老鼠一樣在屋子裡亂竄,而且變得一發不可收拾。我離開桌子,走到她面前,抽了她一耳光。 「就跟昨晚一樣。」我說。 傻笑突然停止,她又開始咬大拇指。她好像還是不介意被我打耳光。我又回到桌子邊坐下。 「你來找底片——裡面有你光身子的照片,對不對?」我跟她說。 她揚起下巴,又低下去。 「太遲了,昨晚我已經來找過,那時候就已經不見了。或許被馬蒂拿走了。馬蒂的事你沒騙我?」 她用力搖頭,慢慢離開椅子,她的眼睛很小,眼梢上斜,像牡蠣殼一樣。 「我要走了。」語氣好像我們剛喝完下午茶似的。 她往門口走,正準備伸手去開門,就看到一輛車子爬上山坡,停在門外。有人從車裡出來。 她回過頭來望著我,眼裡充滿恐懼。 門開了,一名男子看著站在房間裡的我們。 9 那個人有張馬臉,穿套棕色西裝,戴頂氈帽,左袖袖口摺疊著,用一隻黑色大別針將袖口別向一邊。 他摘下帽子,用肩膀推上門,笑容可掬地看著卡門。他留著小平頭,黑髮,稜角分明,西裝很合身,人看起來並不兇狠。 「我叫蓋·史雷,」他說,「很抱歉這樣闖進來,門鈴好像壞了。斯坦納在家嗎?」 他根本就沒有按門鈴。卡門面無表情地看看他,又看看我,再回頭看他,然後舔舔嘴唇,什麼話都沒說。 我說:「斯坦納不在,史雷先生。我們不知道他去哪裡了。」 他點點頭,用帽檐碰碰自己長下巴的邊緣。 「你們是他朋友?」 「我們順路來拿一本書,」我說完還他一個微笑,「門半掩著,我們敲了門,走進來,就跟你一樣。」 「原來如此,」史雷若有所思地說,「就這麼簡單。」 我沒再開口,卡門也沒吱聲,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空袖子看。 「來拿書啊?」史雷繼續說,聽上去話裡有話。他想必也清楚斯坦納的事。 我往門口走。「不過你並沒有敲門。」我說。 他笑得有些尷尬:「沒錯,我應該敲門,抱歉。」 「那我們先走了。」我漫不經心地說,一面抓住卡門的臂膀。 「想留個口信嗎?——也許斯坦納待會兒就回來了?」史雷輕聲問。 「不用麻煩了。」 「那太可惜了。」他意味深長地說。 我放開卡門的手臂,慢慢遠離她。史雷的一隻手還抓著帽子,身子沒有動,深陷的眼眶裡閃著愉快的光。 我把門打開。 史雷說:「女孩可以先離開,但我想跟你談談。」 我盯著他,極力想做出一副不解的表情。 「想騙我,嗯?」史雷很有禮貌地說。 我身邊的卡門突然快步衝到門外,過了一會兒便聽到她跑下山坡的腳步聲。剛才我沒看到她的車,估計就停在附近。 我開口說:「幹什麼?」 「省省吧,」史雷冷冷打斷我,「這裡不太對勁,我要搞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開始漫不經心地在房裡轉悠——太漫不經心了。他皺著眉,不理我,這令我起疑。我迅速往窗外瞄了一眼,除了灌木叢外露出的車頂之外,什麼都沒看見。 史雷發現了桌上那個大肚酒瓶和兩隻紫色的高腳酒杯。他拿起一個杯子聞聞,嘴角浮起一絲邪惡的微笑。 「這個爛皮條。」他沉悶地說。 他看看桌上堆的書,翻了其中一兩本,然後繞到矮桌後面,站在那根圖騰似的東西前,瞪著它看。然後他的眼睛掃到地板上,掃到鋪在斯坦納橫屍處的那塊薄地毯。史雷用腳把那塊地毯移開,身體突然一僵,往下瞪著看。 表演得真精彩—除非他有個能幹我們這行的靈敏鼻子。我不確定他是否在演戲,腦袋裡在思考這個問題。 他慢慢屈膝跪下,矮桌把他身子的一部分擋住了。 我掏出腋下的槍,兩隻手擺在身後,靠著牆。 史雷很快發出一聲感嘆,噌地起身,揚起胳膊,一把長長的黑色魯格手槍熟練地滑進他掌心。我沒有動。史雷用蒼白的長手指握著槍,並沒有對準我,也沒有特意對準任何東西。 「血!」他平靜又冷酷地說,深陷的眼神變得深邃,「地板上有血,藏在地毯下面。流了很多血!」 我對他咧咧嘴。「我也看到了,」我說,「舊血跡,已經幹了。」 他一屁股坐到斯坦納桌旁那把椅子裡,用槍鉤住電話,往自己面前拉。他皺眉看看電話,再皺眉看看我。 「我們最好叫警察來。」他說。 「可以啊。」 史雷眯起眼睛,眼珠子就跟黑玉一樣堅硬。他不喜歡我附和他。他卸下偽裝,只剩下一個穿著體面、握著魯格手槍的硬漢,配上一副隨時會開槍的表情。 「你他媽的到底是誰?」他咆哮道。 「私人偵探。我叫什麼並不重要,那女孩是我的客戶。斯坦納搞了些把戲想敲詐她,我們一起來找他談,他不在。」 「就這樣走進來嗎?」 「沒錯。不然怎樣?你以為是我們殺了斯坦納,史雷先生?」 他淺淺一笑,沒講話。 「還是你認為斯坦納開槍殺了別人,跑路了?」我提議道。 「斯坦納沒有殺人,」史雷稅,「他沒那個狗膽。」 我說:「你在這裡沒看到別人吧?或許斯坦納昨晚吃雞,他喜歡在客廳殺雞也不一定。」 「我不明白。沒明白你的把戲。」 我又咧咧嘴:「你快打電話去找你城裡的朋友啊,可惜你一定不會喜歡他們的反應。」 他一動不動地考慮了一會兒,嘴皮翻回到牙齒上。 「為什麼不呢?」他終於小心翼翼地問我。 我說:「我認得你,史雷先生。帕里斯那頭的阿拉丁俱樂部就是你開的。賭場,霓虹燈,晚禮服,外加自助晚餐。你跟斯坦納很熟,所以連門都不敲就進來。斯坦納干那種生意總需要有人保護,那個人可能就是你。」 史雷扣住扳機的手指緊了緊,然後又鬆開了。他把槍放在桌上,但手指並沒有離開,嘴巴突然做出一副怪相。 「有人把斯坦納給做了,」他輕聲說,聲音和面部表情好像屬於兩個人,「今天他沒去店裡,沒接電話,我來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很高興聽到斯坦納不是你殺的。」 那把魯格突然彈起,對準我的胸口。我說:「把槍放下,史雷。你還搞不清楚狀況,別急著開槍,我可沒穿防彈內衣,把槍放下。我再告訴你一件事——如果你還不知道的話。今天有人把斯坦納店裡的書搬走了——他用來賺得盆滿缽滿的那些書。」 史雷再次把槍放回桌上,往後靠去,臉上擠出一個和善的表情。 「我在聽。」他說。 「我也認為有人把斯坦納給做了,」我說,「我認為地上的血就是他的血。斯坦納店裡的書被搬走,就可以解釋為什麼有人要把他的屍體移走。某人想接手他的生意,在還沒把事情安排好之前,不希望屍體被發現。不管是誰幹的,本應該把血跡清乾淨,他卻沒這麼做。」 史雷靜靜聽著,眉峰在蒼白的額頭上扭成兩個尖。我繼續說:「為了接管生意把斯坦納給宰了是很蠢的做法,我懷疑殺人動機並非如此。不過,那個搬書人的肚子裡一定有答案,而且斯坦納店裡那個金髮妞兒都嚇呆了,她心裡也有鬼。」 「還有別的線索嗎?」史雷平靜地問。 「目前沒有了。另外一條線索牽涉一樁醜聞。如果我找得到頭緒,沒準會告訴你,到時候你的打手就可以派上用場了。」 「我看就現在吧。」史雷說完縮回嘴唇,吹了兩聲很響的口哨。 我跳起來。外面傳來開車門的聲音,腳步紛至沓來。 我拿出身後的槍,史雷的臉抽搐了一下,伸手去抓他面前的那把魯格手槍,胡亂在槍柄上摸。 我說:「不要碰!」 他僵直身子站起來,彎著腰,手放在槍上,但沒握住槍。我跳過他往過道里跑,轉身時看見兩個男人衝進屋裡。 一個人留著短紅髮,一張滿是皺紋的白臉上眼神閃爍;另一個人長得像只哈巴狗,看起來挺年輕,五官長得不錯,可惜鼻子太扁,還有隻耳朵癟得像塊大牛排。 兩位新來的客人手上都沒帶槍,停下腳步,在原地乾瞪眼。 我站在史雷後方的玄關處,史雷還在對著桌子哈腰,一動也沒動。 「哈巴狗」張開嘴巴咆哮了一聲,露出又尖又白的牙齒;紅頭髮的男人則嚇得微微打戰。 史雷不愧是條漢子,他用又穩又低但極清晰的聲音說:「夥計們,這傢伙殺了斯坦納,拿下他!」 紅頭髮咬住下嘴唇,往左手臂下面掏東西,但沒掏著。我早有準備,一槍打中他的右肩,但心裡著實不願意這麼做。槍聲在緊閉的室內震耳欲聾,好像整個城市都會聽見似的。紅頭髮跌倒在地板上,拚命扭來扭去,好像我打中的是他的肚子一樣。 「哈巴狗」沒動。大概知道自己的手臂移動速度不夠快。史雷一把抓起他的槍,正要往迴轉身,我上前一步,朝他的耳後猛砸。他往前撲在桌面上,開了一槍,射進一排書里。 史雷沒聽到我說:「我實在不願意從背後敲一個獨臂人,史雷,我也不是個愛吹牛的人,是你逼我的。」 「哈巴狗」對我咧咧嘴說:「行啊,你想幹嗎?」 「我想離開這兒,但不想再開槍,否則我也可以在這裡等警察過來,對我來說都一樣。」 他很認真地考慮了一下,紅頭髮在地上不斷呻吟,史雷一動也不動。 「哈巴狗」雙手慢慢舉高,兩隻手在頸後合抱,很配合地說:「我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我他媽的一點都不想知道你要去哪兒、想怎麼去。這裡也不是個適合玩槍的地方。你走吧!」 「聰明小子,比你老闆識相多了。」 我慢慢把身子挪過矮桌,往那扇打開的門挪過去。哈巴狗面朝我慢慢轉身,雙手一直放在頸後,臉上帶著一個扭曲但和善的笑容。 我側身奔出門外,飛速穿過灌木叢間的空隙,往山坡上沖。心想肯定會有子彈從後面追過來。然而並沒有。 我跳進克萊斯勒,翻過一個山坡,加速離開那個地方。 10 我把車停在蘭德爾路那棟公寓大樓前時已經過了五點。幾扇窗後已亮起燈光,不同電台的收音機聲音亂糟糟地混在一起。我乘電梯上了四樓。四〇五號房在一條長長的走廊盡頭,走廊上鋪著綠色地毯,護牆被刷成了乳白色。一陣涼爽的風從對著消防梯敞開的門裡吹進走廊。 寫著「四〇五」的門牌旁有一粒乳白色的小按鈕,我按了按。 過了很久,一個男人把門拉開了一道一寸左右的縫。他是個長腿瘦臉的男人,深棕色的臉上有一對深棕色的眼睛。頭髮很硬,髮際線靠後,棕色的額頭又大又飽滿。那對棕眼毫無表情地打量我。 我說:「斯坦納?」 他臉上的表情一點都沒變。他從門後拿出一根煙,不緊不慢地放進兩片棕色嘴唇里。一團煙朝我臉上吐過來,煙霧後傳出冷淡且從容的幾個字,「你說什麼?」 「斯坦納。哈羅·哈維·斯坦納。賣書的人。」 男人點點頭,慢條斯理地考慮著我說的話,然後看看自己的菸頭,說:「我想我認識他。不過他從來不來這裡。是誰派你來的?」 我微笑。他不喜歡。我說:「你是馬蒂?」 那張棕臉突然兇狠起來。「是又怎樣?你是想打架,還是想找樂子?」 我不經意地移動一下左腳,讓他沒法突然關門。 「你手上有書,」我說,「我手上有顧客名單。咱們談談生意如何?」 馬蒂的視線沒有離開我的臉,他的右手又伸進門後,肩膀跟著動了一下,好像在比手勢。他身後傳來一個很輕微的聲響——非常輕——是窗簾環輕輕滑過窗簾杆的聲音。 然後他才把門打開。「有何不可?只要你真的有好東西。」他冷靜地說。 我從他身旁走進屋內。這是個敞亮的房間,擺著高級家具,又不冗餘。另一頭有扇落地窗,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對面山麓已經被夕照染紅的石頭遊廊。落地窗旁有扇緊閉的門,同一面牆比較靠近大門的這一邊還有一扇門,門楣上裝了一根銅杆,銅杆下的門帘是拉上的。 我在靠牆的一張長椅上坐下,這面牆上沒有門。馬蒂把門關上,側身走到一張桌面釘滿方圖釘的橡木寫字桌旁。書桌前邊擺了一隻鑲金邊的杉木雪茄盒。馬蒂的眼睛盯著我,手卻拿起雪茄盒,走到擺了一張安樂椅的矮茶几旁,坐在安樂椅里。 我把帽子放在旁邊,打開西裝外套的第一顆扣子,對馬蒂微微一笑。 「好了,我洗耳恭聽。」他說。 他把手裡的香菸掐滅,打開雪茄盒盒蓋,拿出一根雪茄。 「抽雪茄嗎?」他不經意地問,扔了一根過來。 我伸手去接,結果被他耍了。馬蒂把另一根雪茄丟回盒裡,很利落地掏出了一把槍。 我禮貌地看著那把槍,這是一把警用黑色柯爾特點三八。此刻我啞口無言。 「站起來,」馬蒂說,「往前走兩步,聽話或許還有機會活命。」他的聲調刻意裝得輕鬆。 我心裡很生氣,卻只對他咧咧嘴。我說:「今天你是我遇到的第二個以為手裡拿了一把槍就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把槍收起來,咱們談談。」 馬蒂的眉毛扭在一起,下巴微微往上抬,棕色的眼睛裡好像有些煩惱。 我們對視著。我沒有盯著從我左邊門帘下方露出來的那雙尖頭黑拖鞋看。 馬蒂身上穿了一套藏青色西裝,藍襯衫,黑領帶。這一身暗色裝扮把他那張棕臉襯得很陰沉。他慢慢低聲說:「你別誤會,我不是什麼狠角色,只不過比較謹慎罷了。我對你一無所知,你很可能是來要我命的。」 「你還不夠謹慎,」我說,「搬書那一招簡直傻透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平靜地把氣吐出來,然後往後靠,蹺起長腿,把那把柯爾特擱在膝上。 「你別以為我不敢用它,逼不得已我絕對會開槍。你有什麼話要說?」 「叫你那位穿尖頭鞋的朋友進來。」我說,「她憋氣都憋累了。」 馬蒂頭也不回地喊道:「進來,艾格尼絲。」 門帘突然拉開,斯坦納店裡那位金髮綠眼的女人走進房間。我看見她時並不驚訝,她卻一臉憤懣地看著我。 「我就知道你是來找麻煩的,」她憤憤地對我說,「我早告訴裘,叫他小心行事。」 「行啦,」馬蒂呵斥道,「裘做事很小心。去把燈打開。萬一等會兒需要餵這傢伙吃槍子兒,我得看清楚點兒。」 金髮女人扭開一座罩著紅色方燈罩的落地燈,自己往燈下一張大絲絨椅里坐下,臉上擠出一個痛苦的微笑。她已經精疲力竭了。 我記起剛才接住的雪茄,把它放進嘴裡,掏出火柴點燃,馬蒂的柯爾特一直穩穩地對著我。 我吐了一口煙,透過煙霧說:「我剛才說的那本顧客名單是用密碼記的,所以我還不知道名字,不過大約有五百人。你搬走了十二箱書,就算三百本吧,外借出去的數量大概也有這麼多,總共加起來就算五百吧,保守估計的話。如果這本名冊上全是熟客,所有的書都可以在這些人之間流動,那就等於有二十五萬的租金收入。我們把租金壓低一點,就算一美元吧,真正的價錢當然不會這麼低,不過就算它一美元吧。這年頭這筆數目可真不小,殺一個人的確值得。」 金髮女人尖叫起來:「你瘋啦,你以為……」 「閉嘴!」馬蒂罵道。 金髮女人安靜下來,把頭靠在椅背上,臉上仍是一副痛苦的表情。 「這可不是小混混乾的買賣,」我繼續說,「你得有自信,而且不能亂了陣腳。我個人覺得敲詐勒索那一招你走錯了,所以我建議放棄。」 馬蒂的棕眼冷冷盯在我臉上。「你這傢伙很有趣,」他慢條斯理地說:「誰找到了這麼肥的買賣?」 「你,」我說,「差一點。」 馬蒂沒有搭話。 「你就為了這點兒油水,殺了斯坦納,」我說,「就在昨夜那場雨里。那種天氣很適合開槍,可惜事發的時候他不是一個人。你要麼沒看清楚,要麼就是太害怕,所以跑掉了。不過你膽子還是夠大,又回去把屍體藏起來——以便在命案曝光以前把他的書有條不紊地安置好。」 金髮女人驚呼一聲,仿佛有人掐住了她的脖子,然後別過臉去,瞪著牆壁。她的銀指甲陷進自己的手掌心裡,牙齒緊緊咬著下唇。 馬蒂的眼睛眨都沒眨,一動不動,手裡那把柯爾特手槍也沒動,棕色的臉仿佛一塊木雕。 「媽的,你膽子不小啊。」他最終淡淡地說,「算你運氣好,殺死斯坦納的人不是我。」 我朝他咧咧嘴,沒露出任何喜色。「但是到頭來可能還是會由你來頂罪。」我說。 馬蒂乾巴巴地說:「你覺得你能誣陷我?」 「當然。」 「為什麼?」 「某人會指認你。」 馬蒂開始咒罵:「那個婊子……她真的會……媽的!」 我什麼話都沒說,讓他自己去想。後來他總算慢慢平靜下來,把槍放在桌面上,但手並沒拿開。 「你不像是個騙子,騙子我見得多了。」他慢吞吞地說,眼睛在薄薄的眼皮下發光:「還沒驚動警察,你到底有什麼打算?」 我吸了一口雪茄,盯著他握槍的那隻手:「斯坦納照相機里的底片,還有每一張衝出來的照片。馬蒂,就是現在,凡事都掌握在你自己手裡——因為那是唯一能證明昨晚到底有誰在場的東西。」 馬蒂微微偏過頭去看金髮女人,她的臉還對著牆,指甲還在摳自己的掌心。然後他回頭看我。 「你比守夜人的腳還冷,哥們兒。」他對我說。 我搖搖頭:「不。如果你再拖延,就太傻了。別人要指認你是兇手再容易不過了,十拿九穩。如果那個女孩不得不說實話,那些照片可就根本沒用了。但是她並不想開口。」 「你是私人偵探?」他問。 「嗯。」 「你怎麼找到我的?」 「我在跟蹤斯坦納,斯坦納在搞德萊維克,德萊維克是散財童子。反正你也拿到了你的那份。我追蹤那些從斯坦納店裡搬出來的書,一直追到這裡。再問問那個女孩,剩下的都很簡單。」 「她說殺斯坦納的是我?」 我點點頭,說:「不過她可能記錯了。」 馬蒂嘆了口氣。「她恨透我了,」他說,「我揍了她,有人付錢請我這麼做。不過即使不拿錢,我也會這麼做的。她太神經病了,我可無福消受。」 我說:「把照片拿出來,馬蒂。」 他慢慢站起來,低頭看著那把柯爾特,把它放進外套口袋裡,然後把手慢慢伸進內側口袋中。 有人在按門鈴,一聲急似一聲。 11 門鈴聲讓馬蒂很反感。他咬了咬下唇,眉心擰成一團,整張臉突然變得猙獰起來。 門鈴繼續響著。 金髮女人倏地站起來。神經的緊張讓她的臉看起來又老又丑。 馬蒂盯著我,一隻手拉開書桌前面的一個小抽屜,拿出一把白柄的小型自動手槍,把它遞給金髮女人。她走到他身邊,小心翼翼地接過來,一臉嫌棄。 「坐到那個探子旁邊,」他厲聲說,「拿槍對著他。他要是想耍滑頭,就餵他吃幾顆子彈。」 金髮女人走過來在長椅上坐下,離我大約三英尺,遠離正門。她拿槍對準我的大腿。我實在討厭她那對緊張兮兮的綠眼珠。 門鈴聲停了,有人開始急促地在門上猛敲。馬蒂走過去開門,他把右手插進外套口袋裡,用左手飛快地打開門。 卡門·德萊維克拿一把小手槍指著他的棕臉,把他推進屋內。 馬蒂敏捷地往後退。他張開嘴巴,一臉驚恐的表情。他了解卡門。 卡門把門甩上,拿著她的小槍往屋內沖。除了馬蒂,她誰都不看,似乎看不見其他人似的。她一臉痴傻的樣子。 金髮女人全身打戰,把槍往上對著卡門。我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大拇指很快把保險扳回原位。那只是一瞬間的事,馬蒂和卡門都沒注意到,而我已經把槍搶到自己手裡了。 金髮女人深吸一口氣,盯著卡門·德萊維克。卡門用嗑了藥的眼神看著馬蒂說:「我要我的照片。」 馬蒂咽了咽口水,對她擠出一個微笑說:「當然,寶貝,當然。」聲音很小,一點都不像他剛才跟我說話時的樣子。 卡門看起來幾乎和昨晚在斯坦納家裡一樣瘋狂,只不過這次她可以控制自己的聲音和肌肉。她說:「你殺了斯坦納。」 「等等,卡門!」我大叫。 卡門沒有轉頭。金髮女人突然像通了電,低頭朝我衝過來,好像要用頭撞我。她一口咬住我的右手——那隻拿她槍的手。 我又大叫一聲,還是沒人理我。 馬蒂說:「聽我說,小姑娘,我沒有……」 金髮女人放開我的手,用我的血啐了我一臉,然後撲向我的腿,想朝那邊繼續咬。我用槍管輕輕敲了一下她的頭,想站起來。她順著我的腿往下滑,用兩隻手臂緊緊抱住我的腳踝,我又跌坐在長椅上。金髮女人嚇瘋了,不知哪來這麼大的力氣。 馬蒂伸出左手去抓卡門的槍,沒抓到。那把小槍悶悶地響了一聲,但聲音不大。一顆子彈飛過馬蒂身邊,打碎了落地窗上的一塊玻璃。 馬蒂一動不動地站著,仿佛全身肌肉都不聽使喚了。 「彎腰!抓她的腳!你他媽傻啊!」我對著他大喊。 我又對準金髮女人頭的一側敲了一下,這次下手重多了,她順著我的腳往下滑。我把她抖開,往前撲過去。 馬蒂和卡門還像兩座雕像似的面對面站在那裡。 這時,有個很大很重的東西從外面往門上撞。門板立刻從上到下呈對角線裂開。 馬蒂這才驚醒。他從口袋裡掏出柯爾特手槍,往後一跳。我朝他右肩射了一槍,沒打中,我本意也不想傷他太重。外面那個重物又撞了一下門,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好像可以震動整棟大樓的坍塌聲。 我扔掉小手槍,掏出自己的槍。德萊維克帶著那扇被撞爛的門一起衝進來。 他眼神瘋狂,醉得喪失了理智,粗胳膊在空中亂抓,眼珠子裡全是血絲,嘴裡吐沫飛濺。 他根本沒看清楚,就往我頭上重重地揮了一拳。我向牆邊倒去,夾在長椅和被撞爛的門之間。 當我還在拚命晃著腦袋想站穩的時候,馬蒂已經開槍了。 有什麼東西把德萊維克的外套從背後掀起來。那顆子彈仿佛毫無阻礙地就穿透了他的身體。他踉蹌一步,接著馬上挺直身軀,像頭公牛似的往前沖。 我穩住槍,一槍打穿了馬蒂的身體。他顫抖了一下,但手裡的槍仍然繼續開火。德萊維克衝到我們兩人中間,卡門像枯樹枝一樣被他推到旁邊。誰都沒辦法救誰了。 馬蒂的子彈阻止不了德萊維克,任何東西都阻止不了他。就算他死了,他也要抓住馬蒂。 他扼住馬蒂的喉嚨,馬蒂把已經打光子彈的槍扔到他臉上,那把槍像個橡皮球似的彈開了。馬蒂尖聲大叫,德萊維克抓住他的喉嚨,把他從地上舉了起來。 有那麼幾秒鐘,馬蒂的兩隻棕色的手拚命想抓住巨人的手腕。然後有東西咔嚓一聲斷了,馬蒂雙手往下一垂。接著是另一聲比較悶的斷裂聲。在德萊維克放開馬蒂的脖子之前,我看到馬蒂的臉突然變成了紫黑色。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說脖子斷掉的人,在死的時候有時會把自己的舌頭吞下去。 馬蒂跌落在角落裡,德萊維克開始往後退。他後退的步伐像個失去平衡、沒有辦法控制雙腿的人。這個龐然大物就這麼笨拙地往後退了四步,然後身子往後一倒,雙臂張開,面朝上摔在地板上。 血從他嘴裡流出來。他的眼睛費力地睜開,仿佛想透過霧蒙蒙的雙眼看清世界。 卡門·德萊維克跪倒在他身邊哭嚎起來,像只受到驚嚇的動物。 外面走廊傳來嘈雜的聲音,可是沒有人出現在被撞開的門口,屋子裡有太多不長眼睛的流彈痕跡。 我迅速衝到馬蒂身旁,把手伸進他外套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厚厚的方紙袋,裡面有塊硬硬的東西。我站起來轉過身去。 模糊的警笛聲穿過哭嚎聲,透過夜色傳進來,而且越來越響。一個面色蒼白的男人小心翼翼地從門口探頭進來。我在德萊維克身旁跪下。 他想說話,可是我聽不清楚。然後他眼神里緊張的情緒消失了,變得遙遠而冷漠,就像在眺望曠野遠處的某樣東西。 卡門面無表情地說:「他喝醉了。他逼問我要去哪兒。我不知道他會跟蹤我。」 「你不會知道的。」我無力地說。 我站起來把紙袋撕開,裡面有幾張照片和一個底片盒。我把底片盒扔在地上,用腳跟把它踩碎,然後撕碎照片,任由它們從我手裡飄落。 「他們會列印出很多你的照片,孩子,」我說,「但不會印這張了。」 「我不知道他會跟蹤我。」她重複了一遍,又開始咬她的大拇指。 大樓外的警笛聲很響,在發出一聲可以刺穿耳膜的嗡嗡長音後戛然而止。我手裡的照片也撕完了。 我站在房間中央,納悶自己為什麼要費力做這件事。現在已經無所謂了。 12 蓋·史雷的手肘架在伊森探長辦公室的核桃木辦公桌上,手指無聊地夾著一根香菸,沒有看我,說:「多謝你把我抖出來,我也喜歡沒事回來探望一下總局的兄弟們。」他擠擠眼角的皺紋,苦笑一下。 我隔著桌子坐在伊森對面。伊森很瘦,灰頭髮,眼鏡搭在鼻樑上,長相、動作、說話的樣子都不像個警察。「紫羅蘭」麥基和另一位眼神機靈的愛爾蘭裔警察格蘭諾坐在兩把沒有扶手的椅子上,背靠著一堵把辦公室和外面接待室隔開、上半截嵌了一長溜玻璃的牆。 我對史雷說:「我覺得你發現那攤血跡未免也太快了,或許我錯了,我道歉,史雷先生。」 「是啊,好像說句道歉就可以當做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了。」他站起來,從桌上拿起一根藤手杖和一隻手套:「這裡沒我的事了吧,探長?」 「今晚沒你的事了,史雷。」伊森的聲音冷酷且充滿諷刺。 史雷把手杖彎曲處掛在自己的手腕上,打開門,離開前對每個人都笑笑。他的最後一眼大概停在我的後頸上,但我沒看他。 伊森說:「警察局對你故意隱藏命案線索行為的態度,不用我說你也清楚。」 我嘆了口氣。「槍響之後,」我說,「一個死人躺在地板上;一個嗑了藥、光著身子的女孩坐在椅子上,根本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一個當時我們都不可能抓住的兇手;最後再加上個可憐的大老粗,傷透了心,想為心愛的人擺平醜聞。算了,你把這筆賬算在我頭上好了,我一點都不後悔。」 伊森揮揮手,叫我別絮叨了:「到底是誰殺了斯坦納?」 「那個金髮女人會告訴你。」 「我要你告訴我。」 我聳聳肩:「如果你要我猜的話……是德萊維克的司機,卡爾·歐文。」 伊森並不驚訝。「紫羅蘭」麥基大聲哼了一聲。 「你為什麼這樣認為?」伊森問我。 「我一度以為是馬蒂乾的,因為那女孩說是他。不過她說的話什麼都不算數。她什麼都不知道,抓到機會巴不得在馬蒂身上插把刀。而且,她那種女孩腦袋裡一旦想到個主意,絕不會輕易放棄。但馬蒂的表現不像個兇手,而且像他那麼老練的人也不會那樣落荒而逃。當時我還沒開始敲門,兇手就已經溜走了。」 「我當然也懷疑過史雷,不過那不像史雷的做派。他隨身帶著兩名保鏢,他們可不會輕易開溜,讓我隨便進入犯罪現場。而且,今天下午史雷發現地上那攤血的時候,好像真的嚇了一跳。史雷和斯坦納是一夥的,他監視斯坦納,卻沒理由殺他;就算有,也不會當著一個目擊證人的面殺。」 「可是卡爾·歐文就會這麼做。他以前愛過這個女孩,或許到現在還愛她。他一直有機會監視她,知道她去什麼地方,做什麼事。他守在斯坦納家外面,從後面巷子爬上來,看見他們在拍裸照,一時氣憤,下手殺了斯坦納,然後慌了手腳,就跑了。」 「一直跑到利都碼頭,衝進了海里?」伊森冷冰冰地說,「你忘了歐文那小子頭上還有個大包?」 我說:「不,我也沒忘記馬蒂不知怎麼就知道了照相機里有底片的事。因此他才會去斯坦納家,找出底片,而且還把屍體藏到車庫裡,讓自己有時間辦事。」 伊森說:「把艾格尼絲·勞拉帶進來,格蘭諾。」 格蘭諾站起來走到辦公室的另一頭,消失在門外。 「紫羅蘭」麥基說:「哼,你可真夠朋友!」 我沒看他。伊森揪了幾下自己喉結前松垮的皮膚,低頭研究自己另一隻手的指甲。 格蘭諾把那個金髮女人帶進來。她露在外套領子外面的頭髮凌亂,耳朵上的那對黑玉耳環已經拿掉了。她看起來很疲倦,但已經不再害怕。她走到史雷剛才坐的那把椅子旁,慢慢坐下,雙手在身前合攏,露出銀色的指甲。 伊森靜靜地說:「好了,勞拉小姐,我們現在想聽聽你的說辭。」 那個女人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毫不遲疑地開口,聲音鎮定,思路清晰。 「我大概在三個月前認識馬蒂。他跟我做朋友大概是因為我在斯坦納店裡工作吧。我本來還以為他喜歡我。我把我知道的關於斯坦納的事統統告訴了他,之前他自己也已經知道了一些。他一直在花卡門·德萊維克她爸爸給他的錢,可是錢花完了,手頭很緊,急著想辦法撈錢。他覺得斯坦納應該有合伙人,於是開始注意他身後是不是有不好惹的朋友幫著撐腰。」 「昨天夜裡,他把車開到斯坦納屋子後面的小巷裡。他聽到槍聲,看見那個男孩衝下階梯,跳進一輛大車裡逃走,馬蒂就跟在後面追。還沒開到海邊他就追上了。他把男孩的車撞離公路,男孩拿著槍躲在車裡,可是人已經嚇壞了。馬蒂把他敲昏,搜了他的身,知道了他是誰。等他醒來以後,馬蒂假裝自己是警察,那個男孩崩潰了,對他全招了。馬蒂還沒拿定主意該怎麼處理時,男孩突然回過神來,把他推出車外,開車跑了。他像個神經病一樣開車,馬蒂決定不管他,調頭回到斯坦納家。接下來發生的事我想你們已經知道了。馬蒂把照片洗出來後,決定用它來賺一筆錢,這樣我們就能在警方發現斯坦納的屍體之前出城。我們本來打算帶走一部分斯坦納的書,到別的城市重新開店。」 艾格尼絲·勞拉說完了。伊森用手指頭在桌面上敲敲說:「馬蒂什麼都告訴你了,對不對?」 「嗯。」 「你確定他沒有謀殺那個叫卡爾·歐文的?」 「我當時不在場,不過馬蒂的表現不像殺過人。」 伊森點點頭:「今天到此為止,勞拉小姐。我們需要把你剛才說的都錄成口供,而且我們必須扣留你。」 那女孩站起來,格蘭諾帶她出去,她沒有看任何人一眼。 伊森說:「馬蒂不可能知道卡爾·歐文會死掉,他猜到歐文一定會想辦法藏起來。等我們抓到歐文,馬蒂早就拿著德萊維克的錢逃之夭夭了。這女孩講的故事挺有道理。」 沒有人吭聲。過了半晌,伊森對我說:「你犯了一個大錯,你不該在還沒確定之前,就在那女孩面前提起馬蒂的名字,結果平白送掉兩條人命。」 我說:「嗯,我是不是應該把這件事重新再來一遍?」 「你不要嘴硬!」 「我不是嘴硬。我是替德萊維克做事,想讓他別那麼傷心。我不知道那個女孩那麼無藥可救,也不知道德萊維克會喪失理智。我只想拿到那些照片。我一點兒都不在乎像斯坦納或馬蒂和他女朋友那樣的人渣是死是活。我現在還是不在乎。」 「好啦,好啦,」伊森不耐煩地說,「今天晚上這裡不需要你了。不過開庭以後我大概會常去找你。」 他站起來,我也站起來,他伸出手。 「不過那樣對你絕對是利大於弊。」他硬生生地補了一句。 我跟他握握手,走了出去。麥基跟著我出來,我們一起一言不發地乘電梯下樓。走出大樓之後,麥基繞到我車子的另一邊,上了車。 「你那狗窩裡還有沒有酒?」 「多得是。」我說。 「我們回去喝上一杯。」 我發動引擎,沿著第一大道向西行駛,穿過一個幽長的隧道。出隧道時,麥基說:「小子,下次我再介紹客戶給你的時候,絕不會指望你揭發他。」 我們駛過靜謐的夜色,開回柏格藍公寓。我覺得自己精疲力竭,不中用了。 注釋 [1] 麥基的名字叫Violets(維奧雷茲),意為紫羅蘭。 [2] 多蘿西·迪克斯(Dorothy Dix,1861—1951年),美國著名記者和曾經稿酬最高的專欄作家,擅寫婚戀家庭類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