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選唐宋詩醇 · 卷四十
卷四十
眉山蘇軾詩九
次韻穆父尚書侍祠郊丘。瞻望天光。退而相慶。引滿醉吟
千章杞梓蔭雲天。樗散誰收老鄭虔。喜氣到君浮白里。豐年及我掛冠前。
令嚴鐘鼓三更月。野宿貔貅萬灶煙。太息何人知帝力。歸來金帛看赤貞肩。
原選者評。氣偉采奇。望之又蔚然深秀。厥由風力之遒。
。復齋漫錄。東坡言古今七言偉麗之句。永叔一聯雲。蒼波萬古流不盡。白鳥雙飛意自
閒。上句取李太白。長波瀉萬古。之句。東坡一聯雲。令嚴鐘鼓三更月。野宿貔貅萬灶煙。
上句取杜子美。中天懸明月。令嚴夜寂寥。之句也。
。苕溪漁隱叢話。曰。東坡雲。七言之偉麗者。子美雲。旌旗日暖龍蛇動。宮殿風微燕雀高。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爾後寂寥無聞焉。至永叔雲。蒼波萬古流不盡。白鳥雙飛意自閒。萬馬不嘶聽號令。諸番無事著耕耘。可以並驅爭先矣。先生亦云。令嚴鐘鼓三更月。野宿貔貅萬灶煙。亦庶幾焉耳。
郊祀慶成詩
帝出乘昌運。天心予太平。文章三代繼。製作七年成。大祀乾坤合。剛辰日月明。
泰壇朝掃地。魄寶夜垂精。仰御圓蒼蓋。環觀海岳成。北流吞朔易。西極落欃槍。
升燎靈光答。迴鑾瑞霧迎。需雲遍枯槁。解雨達句萌。可頌非天德。因箴亦下情。
民言知有酌。帝謂本無聲。富國由崇儉。蘄年在好生。無心斯格物。克己自銷兵。
化國安新政。孤臣反舊耕。還將清廟什。留與野人賡。
原選者評。自元豐元年詳定郊祀禮文。至六年冬至。親祀圓丘。以太祖配。始罷天地合祭
之禮。元祐五年廷臣集議。復定南郊並祀之儀。七年親郊。始行合祭。宋制三年一郊。軾以兵
部尚書為南郊鹵簿使。疏請嚴整儀仗。一時稱盛。合祭之禮。至紹聖元年。仍議罷。而軾則主
合祭之說。然合祭亦僅行於是年耳。時宰執侍從進詩以賀。故有是詩。詩共十四韻。而自。可
頌非天德。以下。俱作箴規之語。此所謂因事納規。不藉揚厲鋪張。以矜其華藻也。仆所藏仇池石。希代之寶也。王晉卿以小詩借觀。
意在於奪。不敢不借。然以此詩先之
海石來珠宮。秀色如蛾綠。坡陀尺寸間。宛轉陵巒足。連娟二華頂。空洞三茅腹。
初疑仇池化。又恐瀛洲蹙。殷勤嶠南使。饋餉淮東牧。得之喜無寐。與汝交不瀆。
盛以高麗盆。藉以文登玉。幽光先五夜。冷氣壓三伏。老人生如寄。茅舍久未卜。
一夫幸可致。千里常相逐。風流貴公子。竄謫武當谷。見山應已厭。何事奪所欲。
欲留嗟趙弱。寧許負秦曲。傳觀慎勿許。間道歸應速。
原選者評。希代之寶。實是寫得出末用秦歸趙璧。恰與情事比附。意隨筆轉。如脫彈丸。
趙次公曰。連娟二華頂。空洞三茅腹。二華。太華。少華也。古人謂造化削成。故於二華言頂。三茅。一名。句曲山。其腹中空虛。別有天地日月。載在。真誥。故於三茅則言腹也。
。詩說雋永。曰。李贊皇好石。有。謝臨海守寄石詩。牛奇章亦好石。洛中闢地多得之。刻文可辨。近世東坡亦好之。有仇池石。程德孺所遺。其詩云。殷勤嶠南使。饋餉淮東牧。即今英石也。
王晉卿示詩欲奪海石。錢穆父王仲至。
蔣穎叔皆次韻穆至。二公以為不可許。獨穎叔不然。
今日穎叔見訪。親睹此石之妙。遂悔前語。
仆以謂晉卿豈可終閉不予者。若能以韓干二散馬易之者。蓋可許也。
複次前韻
相如有家山。縹緲在眉綠。誰雲千里遠。寄此一顰足。平生錦繡腸。蚤歲藜莧腹。
從教四壁空。未遣兩峰蹙。吾今況衰病。義不忘樵牧。逝將仇池石。歸溯岷山瀆。
守子不貪寶。完我無瑕玉。故人詩相戒。妙語予所伏。一篇獨異論。三占從兩卜。
君家畫可數。天驥紛相逐。風掠原野。電尾梢澗谷。君如許相易。是亦我所欲。
今朝安西守。來聽陽關曲。勸我留此峰。他日來不速。
原選者評。丹經墨史。拈出盡為妙諦。筆上生花。
趙次公曰。故人詩相戒。指錢穆父。王仲至之不欲予也。一篇獨異論。指蔣穎叔之欲予也。書曰。三人占。則從二人之言。故以錢王可從。而蔣可違也。來聽陽關曲。穎叔將別而行。故云耳。
欲以石易畫。晉卿難之。穆父欲兼取二物。
穎叔欲焚畫碎石。乃複次前韻。並解二詩之意
春冰無真堅。霜葉失故綠。晏鳥疑鵬萬里。蚿笑夔一足。二豪爭攘袂。先生一捧腹。明鏡既無台。淨瓶何用蹙。盆山不可隱。畫馬無由牧。聊將置庭宇。何必棄溝瀆。
焚寶真愛寶。碎玉未忘玉。久知公子賢。出語耆年伏。欲觀轉物妙。故以求馬卜。
維摩既復舍。天女還相逐。授之無盡燈。照此久幽谷。定心無一物。法樂勝五欲。
三峨吾鄉里。萬馬君部曲。臥雲行歸休。破賊看神速。
原選者評。因有欲焚畫。碎石者。乃別為踢淨瓶。燒木佛。添出一重公案。言下如有白毫大光。應念來感。豈止次韻之能怪變百出。
趙次公曰。三峨吾鄉里。言真山。萬馬君部曲。言真馬。我有真山。則將臥雪。王有真馬。則用破賊。如此則假山不必愛。畫馬不必取也。
生日劉景文以古畫松鶴為壽。且貺佳篇。次韻為謝
問子一室間。寧有千里廓。塵心洗長松。遠意發孤鶴。生朝得此壽。死籍疑可落。
微言在。參同。妙契藏九龠。故人有奇趣。逸想寄幽壑。霜枝謝寒暑。雲翮無前卻。
何須構明堂。未羨巢阿閣。緬懷別時語。復作數日惡。詩腴固堪餐。字瘦還可愕。
高標忽在眼。清夢了如昨。君今噲等伍。志與湛輩各。豈待相願言。方為不朽托。
子云老執戟。長孺終主爵。吾當追松喬。子亦鄙衛。霍。
原選者評。松鶴為壽。近於俗情。乃寫得古趣洋溢。固知才人之筆。無所不可。
程德孺惠海中柏石。兼辱佳篇。
輒復和謝
嵐薰瘴染卻敷腴。笑飲貪泉獨繼吳。未欲連車收薏苡。肯教沉網取珊瑚。
不知庾嶺三年別。收得曹溪一滴無。但指庭前雙柏石。要予臨老識方壺。
原選者評。施元之曰。德孺名之元。持節嶺南。歸惠此石。故詩皆用嶺南事。德孺時為主客郎中。
送蔣穎叔帥熙河並引
穎叔出使臨洮。軾與穆父。仲至同餞之。各賦詩一篇。以今我來思為韻。致遄歸之意。
軾得我字。
西方猶宿師。論將不及我。苟無深入計。緩帶我亦可。承明正須君。文字粲藻火。
自薦雖雲數。留行終不果。正坐喜論兵。臨老付邊鎖。新詩出談笑。僚友困掀簸。
我欲歌杕杜。楊柳方婀娜。邊風事首虜。所得蓋么麼。願為魯連書。一射聊城笴。
陰功在不殺。結草酬魏顆。
原選者評。積其憤激。發以詼諧。起四句似謔似莊。言語妙天下。
次韻吳傳正枯木歌
天公水墨自奇絕。瘦竹枯松寫殘月。夢回疏影在東窗。驚怪霜枝連夜發。
生成變壞一彈指。乃知造物初無物。古來畫師非俗土。妙想實與詩同出。
龍眠居士本詩人。能使龍池飛霹靂。君雖不作丹青手。詩眼亦自工識拔。
龍眠胸中有千駟。不獨畫肉兼畫骨。但當與作少陵詩。或自與君拈禿筆。
東南山水相招呼。萬象入我摩尼珠。盡將書畫散朋友。獨與長鋏歸來乎。
原選者評。因吳詩而及李畫。因歌枯木。而及畫馬。軒然而來。翩然而往。隨意所到。總入元微。
。苕溪漁隱從話。曰。東坡。題伯時書馬。雲。龍眼胸中有千駟。議者謂譏其無德再稱。
余意其不然。如文與可善作墨竹。故和癝癟谷。雲。料得清貧饞太守。渭濱千畝在胸中。豈亦是譏之耶。又山谷。詠伯時。虎脊天馬圖。亦云。筆端那有此。千里在胸中。蓋言畫馬之妙。
得之於心。應之於手。若輪扁之斫輪也。
送范中濟經略侍郎。分韻賦詩。得先字。且贈以魚枕杯四。馬箠一。以元戎十乘以先啟行為韻梁。李久樂禍。自焚豈非天。兩鼠鬥穴中。一勝亦偶然。謀初要百慮。善後乃萬全。
廟堂選世將。范氏真多賢。仁風被宿麥。綠浪搖秦川。號令聳毛羽。先聲落虛弦。
我家天一方。去路城西偏。投竿困障日。賣劍行歸田。贈君荊魚杯。副以蜀馬鞭。
一醉可以起。毋令祖生先。
原選者評。謀初善後。有無限經濟在。中濟能不負此。詩人以見其言必有中也。
施元之曰。中濟以蔭歷官。元祐八年知慶州。中濟祖雍。仁宗時為副樞。李元昊叛。拜鎮武節度使。知延州。又知永興軍。故曰。廟堂選世將。范氏真多賢。中濟在慶廣儲蓄城柵。嚴守備。羈黠羌。推誠待下。人樂為用。
書晁說之考牧圖後
我昔在田間。但知羊與牛。川平牛背穩。如駕百斛舟。
舟行無人岸自移。我臥讀書牛不知。前有百尾羊。聽我鞭聲如鼓鼙。
我鞭不妄發。視其後者而鞭之。澤中草木長。草長病牛羊。
尋山跨坑谷。騰趠筋骨強。煙蓑雨笠長林下。老去而今空見畫。
世間馬耳射東風。悔不長作多牛翁。
原選者評。小雅。無羊。之詩。宣王考牧也。牛羊寢訛之狀。牧人蓑笠之容。俄焉而麾。忽然而夢。維魚維。變幻莫測。詩格之奇。無逾於此矣。不襲其詞。而能得其意。遙遙千古。斯作之外。誰其嗣音。
七年九月。自廣陵召還。復館於浴室東堂。
八年六月。乞會稽。將去。汶公乞詩。乃復用前韻三首
乞郡三章字半斜。廟堂傳笑眼昏花。上人問我遲留意。待賜頭綱八餅茶。
夢繞吳山卻月廊。白梅盧橘覺猶香。會稽且作須臾意。從此歸田策最良。
東南此去幾時歸。倦鳥孤雲豈有期。斷送一生消底物。三年光景六篇詩。
原選者評。首作託言待賜。戀闕情深。三作只是把詩消歲月之意。道破便可發深省。
。苕溪漁隱叢話。曰。細色茶五綱。凡四十三品。形制各異。共七千餘餅。又有粗色茶七綱。凡五品。大小龍鳳。並揀芽。悉入龍腦和膏。為團餅茶。共四萬餘餅。東坡題文公詩捲雲。
。待賜頭綱八餅茶。即今粗色紅綾袋餅八者是也。
東府雨中別子由
庭下梧桐樹。三年三見汝。前年適汝陰。見汝鳴秋雨。去年秋雨時。我自廣陵歸。
今年中山去。白首歸無期。客去莫嘆息。主人亦是客。對床定悠悠。夜雨空蕭瑟。
起折梧桐枝。贈汝千里行。歸來知健否。莫忘此時情。
原選者評。空清如話。而情味無窮。此較前初秋寄子由一章。尤入神品。
書丹元子所示李太白真
天人幾何同一漚。謫仙非謫乃其游。麾斥八極隘九州。化為兩鳥鳴相酬。
一鳴一止三千秋。開元有道為少留。縻之不可矧肯求。西望太白橫峨岷。
眼高四海空無人。大兒汾陽中令君。小兒天台坐忘身。平生不識高將軍。
手污吾足乃敢瞋。作詩一笑君應聞。
原選者評。筆歌墨舞。實有手弄白日。頂摩青穹之氣概。足為白寫照矣。後人刊詩有將此作。分為兩首者。特以平韻承接之故。然分則意象不昌。豈惟不諳詩法。且並其佳處失之。觀集內。儋州夜夢。一詩。猶用此體。可以為證。
。天廚禁臠。曰。太白贊一韻。七句方換韻。又是平聲。其法不得雙殺。雙殺者不得此法也。
賀裳曰。文人有一言。使人升九天。墮九淵者。此類是也。亦公自寫其傲岸之趣。卻令太白生面重開。勝。碑陰記。一段文字遠甚。次韻滕大夫雪浪石
太行西來萬馬屯。勢與岱嶽爭雄尊。飛狐上黨天下脊。半掩落日先黃昏。
削成山東二百郡。氣壓代北三家村。千峰石卷矗牙帳。崩崖鑿斷開土門。
朅來城下作飛石。一炮驚落天驕魂。承平百年烽燧冷。此物僵臥枯榆根。
畫師爭摹雪浪勢。天公不見雷斧痕。離堆四面繞江水。坐無蜀士誰與論。
老翁兒戲作飛雨。把酒坐看珠跳盆。此身自幻孰非夢。故國山水聊心存。
原選者評。勁氣不可斷。來則山岑。競舉止。則壁岸無階。
。墨莊漫錄。曰。東坡帥中山。得黑石白脈。如蜀孫位。孫知微所畫石間奔流。盡水之變。
又得白石曲陽。為大盆以盛之。激水其上。名其室曰。雪浪齋。公自銘曰。玉井芙蓉大八盆。
伏流飛空漱其根。時有英州之命。後謫惠州。又徙海外。故中山後政。以公遷謫。雪浪之名遂廢。元符中始被北歸之命。將至吳中。張芸叟守中山。葺治雪浪齋。重安盆石。
趙次公曰。古所謂山東。乃今之河北晉地。蓋太行山之東也。山東二百郡。正謂太行以東。冀州之域矣。代北則燕趙以往之地也。
鶴嘆
園中有鶴馴可呼。我欲呼之立坐隅。鶴有難色側睨予。豈欲臆對如服鳥乎。
我生如寄良畸孤。三尺長脛閣瘦軀。俛啄少許便有餘。何至以身為子娛。
驅之上堂立斯須。投以餅餌視若無。戛然長鳴乃下趨。難進易退我不如。
原選者評。難進易退我不如。此。鶴嘆。所以作也。卻只於結處一句收住。中雲。豈欲臆對如服鳥乎。乃疑而問鶴之詞。我生如寄。四句。便直代鶴作臆對語。章法奇絕。是為善學賈賦者。
。唐庚語錄。曰。東坡作。病鶴。詩。嘗寫。三尺長脛瘦軀。闕其一字。使任德翁輩下之數十字。東坡徐出其稿。蓋。閣。字也。此字既出。儼然如見病鶴矣。
子由生日。以檀香觀音像及新合印香銀篆盤為壽
旃檀婆律海外芬。西山老臍柏所薰。香螺脫黶來相群。能結縹緲風中雲。
一燈如螢起微焚。何時度盡繆篆紋。繚繞無窮合復分。綿綿浮空散氤氳。
東坡持是壽卯君。君少與我師皇墳。旁資老聃釋迦文。共厄中年點蠅蚊。
晚遇斯須何足雲。君方論道承華勛。我亦旗鼓嚴中軍。國恩未報敢不勤。
但願不為世所醺。爾來白髮不可耘。問君何時返鄉枌。收拾散亡理放紛。
此心實與香俱焄。聞思大士應已聞。
原選者評。香難以形容。偏為形容曲盡。平時好以禪語入詩。此詩偏只結句大士已聞一點。真有如天花變現不可測。識者在詩道中。殆以從聞思修而入三摩地矣。
。王直方詩話。曰。蘇黃門以己卯生。故東坡有卯君之語。其以檀香觀音像遺黃門雲。持是壽卯君。其。出局偶書。雲。傾杯不能飲。待得卯君來。其。送王鞏革 。詩云。淚濕粉箋書不得。憑君送與卯君看。
過高郵寄孫君孚
過淮風氣清。一洗塵埃容。水木漸幽茂。菰蒲雜游龍。可憐夜合花。青枝散紅茸。
美人游不歸。一笑誰當供。故園在何處。已偃手種松。我行忽失路。歸夢千山重。
聞君有負郭。二頃收橫從。卷野畢秋獲。殷床聞夜舂。樂哉何所憂。社酒粥面酉農。
宦遊豈不好。毋令到千鍾。
原選者評。極言景物清幽。留連不能去。而其人之足思。自見感舊懷人。風格最古。此詩出於南遷之時。孫升亦遭貶謫。篇中絕不露牢騷抑鬱之意。津津乎其有遺味矣。
劉延世。孫公談圃序。曰。紹聖之改元也。凡仕於元祐而貴顯者。例皆竄貶湖南嶺表。相望而錯趾。惟閩郡。獨孫公一人遷於臨汀。公元祐時。歷三院。遷左史。入中書為舍人。危言讜論。內外憚之。已而忤時宰意。以集賢殿修撰。留守南都。後遷天章閣待制。其謫官也。自南都為歸州。遂以散秩謫臨汀。公諱升。字君孚。高郵人。
慈湖夾阻風五首錄四首
捍索桅竿立嘯空。篙師酣寢浪花中。故應菅蒯知心腹。弱纜能爭萬里風。
此生歸路愈茫然。無數青山水拍天。猶有小船來賣餅。喜聞墟落在山前。
日輪亭午汗珠融。誰識南訛長養功。暴雨過雲聊一快。未妨明月卻當空。
臥看落月橫千丈。起喚清風得半帆。且並水村奇支側過。人間何處不巉岩。
原選者評。荒灣旅泊。卻寫得即事皆可。喜讀此數詩。足以開豁塵襟。
過廬山下並引
予過廬山下。雲物騰湧。默有禱焉。未午。眾峰凜然。故作是詩。
亂雲欲霾山。勢與飄風南。群阝齊相應和。勇往爭驂馬覃。可憐薈蔚中。時出紫翠嵐。
雁沒失東嶺。龍騰見西龕。一時供坐笑。百態變立談。暴雨破坱圠。清飆掃渾酣。
廓然歸何處。陋矣安足戡。亭亭紫霄峰。窈窈白石庵。五老數松雪。雙溪落天潭。
雖雲默禱應。顧有移文慚。原選者評。雲巒新霽。氣象萬千。列秀青青。已見廬山真面目矣。
壺中九華詩並引
湖口人李正臣蓄異石九峰。玲瓏宛轉。若窗欞然。予欲以百金買之。與仇池石為偶。
方南遷未暇也。名之曰壺中九華。且以記之。
清溪電轉失雲峰。夢裡猶驚翠掃空。王嶺莫愁千嶂外。九華今在一壺中。
天池水落層層見。玉女窗虛處處通。念我仇池太孤絕。百金歸買碧玲瓏。
原選者評。詩亦宛轉玲瓏。與題恰稱。
趙次公曰。劉禹錫有歌雲。九華山自是造化一尤物。焉能藉甚乎人間。今先生以石有九峰。遂以名之。其在一壺中。則神仙壺公之壺也。中別有天地山川。故云耳。
秧馬歌並引
過廬陵。見宣德郎致仕曾君安止。出所作。禾譜。文既溫雅。事亦詳實。惜其有所缺。
不譜農器也。予昔游武昌。見農夫皆騎秧馬。以榆棗為腹欲其滑。以楸桐為背欲其輕。腹如小舟。昂其首尾。背如覆瓦。以便兩髀雀躍於泥中。系束藁其首以縛秧。日行千畦。較之傴僂而作者。勞佚相絕矣。史記。禹乘四載。泥行乘橇。解者曰。橇形如箕。擿行泥上。
豈秧馬之類乎。作。秧馬歌。一首。附於。禾譜。之末雲。
春雲濛濛雨淒淒。春秧欲老翠剡齊。嗟我婦子行水泥。朝分一壟暮千畦。
腰如箜篌首啄雞。筋煩骨殆聲酸嘶。我有桐馬手自提。頭尻軒昂腹脅低。
背如覆瓦去角圭。以我兩足為四蹄。聳踴滑汰如鳧睮。纖纖束藁亦可齎。
何用繁纓與月題。卻從畦東走畦西。山城欲閉聞鼓鼙。忽作的盧躍檀溪。
歸來掛壁從高棲。了無芻秣飢不啼。少壯騎汝逮老黧。何曾蹶軼防顛阝齊。
錦韉公子朝金閨。笑我一生蹋牛犁。不知自有木馬夬馬是。
原選者評。直以馬喻非馬。瑰偉連犭卞。其說能解人頤。
。鞏
石 溪詩話。曰。東坡游武昌。嘗作。秧馬歌。唐子西至羅孚始識此器。作詩云。擬向明時受一廛。著鞭常恐老農先。行藏已問吾能識。從此馳名四十年。亦巧於用事。
周必大。農器譜。序曰。紹聖初。元蘇文忠公軾南遷。過太和。邑人宣德郎致仕魯公安。止獻所著。禾譜。文忠美其溫雅。詳實。為作。秧馬歌。又惜其不譜農器。時曾公已喪。明不暇為也。後百餘年。其侄孫耒陽令之謹始續成之。凡來耜。鑄車。戽。蓑笠。釒至。刈。篠。簣杵臼。斗斛。釜。甑。倉庾厥類。惟十附以雜記。勒成三卷。皆考之經傳。參合今制。無不備者。可補伯祖之書。成蘇公之志矣。八月七日初入贛。過惶恐灘
七千里外二毛人。十八灘頭一葉身。山憶喜歡勞遠夢。地名惶恐泣孤臣。
長風送客添帆腹。積雨浮舟減石鱗。便合與官充水手。此生何止略知津。
原選者評。起二句固是同調。柳州書作發端。乃更警策。按十八灘自下而上。第一灘在萬安縣。前名。黃公灘。東坡改作。惶恐。以對。喜歡。其後文文山更以。惶恐。對。零丁。遂成典故。結處雲。充水手者。應是暗用何易於腰笏引舟事也。
。鞏石 溪詩話。曰。柳詩。十一年前南渡客。四十里外北歸人。又。一身去國六千里。萬
死投荒十二年。蘇詩。七千里外二毛人。十八灘頭一葉身。不約而合。句法使然故也。
郁孤台
八境見圖畫。郁孤如舊遊。山為翠浪涌。水作玉虹流。日麗崆峒曉。風酣章貢秋。
丹青未變葉。鱗甲欲生洲。嵐氣昏城樹。灘聲入市樓。煙雲侵嶺路。草木半炎州。
故國千峰外。高台十日留。他年三宿處。準擬系歸舟。
廉泉
水性故自清。不清或撓之。君看此廉泉。五色爛摩尼。廉者為我廉。何以此名為。
有廉則有貪。有慧則有痴。誰為柳宗元。孰是吳隱之。漁父足豈潔。許由耳何緇。
紛然立名字。此水了不知。毀譽有時盡。不知無盡時。朅來廉泉上。捋須看鬢眉。
好在水中人。到處相娛嬉。
原選者評。有盡在人。無盡在我。維摩經。言有法門名。無盡燈。此詩所本。
塵外亭
楚山澹無塵。章貢水清可厲。散策塵外游。麾手謝此世。山高惜人力。十步輒一憩。
卻立浮雲端。俯視萬井麗。幽人宴坐處。龍虎為斬薙。馬駒獨何疑。豈墮山鬼計。
夜垣非助我。謬敬欲其逝。戲留一轉語。千戴起攘袂。
原選者評。韓詩云。崎嶇上軒昂。始得觀覽富。未及此之圓妙也。正諦既得。故後幅但就馬祖事言之。不更為山水饒舌。
趙次公曰。幽人宴坐處。以下八句。皆是馬祖事。馬祖始居此山。山鬼為築垣。自謂修行不至。為鬼所識。乃捨去。今先生詩語。高馬祖一著也。
天竺寺並引
予年十二。先君自虔州歸。為予言。近城山中天竺寺。有樂天親書詩云。一山門作兩山門。兩寺原從一寺分。東澗水流西澗水。南山雲起北山雲。前台花發後台見。上界鍾清下界聞。遙想吾師行道處。天香桂子落紛紛。筆勢奇逸。墨跡如新。今四十七年矣。予來訪之。則詩已亡。有刻石存耳。感涕不已。而作是詩。
香山居士留遺蹟。天竺禪師有故家。空詠連珠吟疊璧。已亡飛鳥失驚蛇。
林深野桂寒無子。雨浥山姜病有花。四十七年真一夢。天涯流落淚橫斜。
原選者評。點染處極其古秀。揭朗標華。較香山聯珠體。詩更進一格。
月華寺
天公胡為不自憐。結土融石為銅山。萬人采斫富媼泣。祗有金帛資豪奸。
脫身獻佛意可料。一瓦坐待千金還。月華三火豈天意。至今茇舍依榛菅。
僧言此地本龍象。興廢反掌曾何艱。高嚴夜吐金碧氣。曉得異石青斕斑。
坑流窟發錢涌地。莫施百鎰朝千鍰。此山出寶以自賊。地脈已斷天應慳。
我願銅山化南畝。爛漫黍麥蘇煢鰥。道人修道要底物。破鐺煮飯茅三間。
原選者評。亦是。左傳。象齒焚身。莊子。山木。自寇之意。說來警動。倍覺氣象崢嶸。
李必恆曰。智度論雲。水行中龍。陸行中象。故荷大法力。比之龍象。按。月華寺。智藥三藏真身在焉。故有龍象之語。
碧落洞
槎牙亂峰合。晃蕩絕壁橫。遙知紫翠間。古來仙釋並。陽崖射朝日。高處連玉京。
陰谷叩白月。夢中游化城。果然石門開。中有銀河傾。幽龕入窈窕。別戶穿虛明。
泉流下珠琲。乳蓋交縵纓。我行畏人知。恐為仙者迎。小語輒響答。空山白雲驚。
策杖歸去來。治具煩方平。
原選者評。氣交沖漠。與神為徒。小語響答。二句。寫岩洞之景。未經人道。
。苕溪漁隱叢語。曰。題碧落洞詩。雲。小語輒響答。空山白雲驚。此語全類李太白。今印本誤作。自雷驚。不惟無意味。兼與上句重疊也。
李必恆曰。一統志。雲洞多懸石如霓旌。羽蓋。旁有小洞。號。雲華。深不可測。按詩所云。幽龕別戶。即指其處也。峽山寺
天開清遠峽。地轉凝碧灣。我行無遲速。攝衣步孱顏。山僧本幽獨。乞食況未還。
雲碓水自舂。松門風為關。石泉解娛客。琴築鳴空山。佳人劍翁孫。遊戲暫人間。
忽憶嘯雲侶。賦詩留玉環。林深不可見。霧雨霾髻鬟。
原選者評。空人無人。水流花開。良田妙造。自然匪關。思索而致。
裴硎。傳奇。曰。廣德中有孫恪者。游洛中。遇袁氏女。遂納為室。後十餘年同至峽山寺。
袁氏欣然改服理鬢。詣老僧。乃持一碧玉環。獻僧。曰。此是院舊物。僧初不曉。及齋罷。有野猿數十悲嘯捫蘿而躍。袁氏惻然。俄命筆題詩云。無端變化幾湮沉。剛被恩情役此心。不如逐伴歸山去。長嘯一聲煙霧深。詩畢遂裂衣。化為老猿。追嘯者躍樹而去。老僧方悟曰。乃貧道為沙門時所養者。碧玉環。則胡人所施。系於其頸者。
舟行至清遠縣。見顧秀才。極談惠州風物之美
到處聚觀香案吏。此邦宜著玉堂仙。江雲漠漠桂花濕。梅雨翛翛荔子然。
聞道黃柑常抵鵲。不容朱橘更論錢。恰從神武來弘景。便向羅浮覓稚川。
原選者評。八句屬對。律詩正格。筆力精健為雄。頡頏父老。
廣州蒲澗寺
不用山僧導我前。自尋雲外出山泉。千章古木臨無地。百尺飛濤瀉漏天。
昔日菖蒲方士宅。後來檐卜祖師禪。而今只有花含笑。笑道秦皇欲學仙。
浴日亭
劍氣崢嶸夜插天。瑞光明滅到黃灣。坐看暘谷浮金暈。遙想錢塘涌雪山。
已覺蒼涼蘇病骨。更煩沆瀣洗衰顏。忽驚鳥動行人起。飛上千峰紫翠間。
原選者評。前六句。猶是滄滄涼涼之勢。忽驚鳥動。一轉。徙然而上。筆勢奇絕。
游羅浮山一首示兒子過
人問有此白玉京。羅浮見日雞一鳴。南樓未必齊日觀。郁儀自欲朝朱明。
東坡之師抱朴老。真契久已交前生。玉堂金馬久流落。寸田尺宅今誰耕。
道華亦嘗啖一棗。契盧正欲仇三彭。鐵橋石柱連空橫。杖藜欲趁飛猱輕。
雲溪夜逢喑虎伏。斗壇畫出銅龍吟。小兒少年有奇志。中宵起坐存黃庭。近者戲作凌雲賦。筆勢彷佛。離騷經。負書從我盍歸去。群仙正草。新宮銘。
汝應奴隸蔡少霞。我亦季孟山元卿。還須略報老同叔。羸糧萬里尋初平。
原選者評。森蔚璀偉。以御風凌雲之氣行之。是亦。新宮銘。所稱天籟虛徐。鳳簫冷徹者耶。
。容齋隨筆。曰。東坡游羅浮山。作詩示叔黨。其末。負書從我。四句。坡自注用山元卿撰銘。蔡少霞書碑二事。予按。薛用弱。集異記。載蔡少霞夢人召去令書碑。題雲。蒼龍溪新宮銘。
紫陽真人山元卿撰。其詞三十八句。不聞有五雲閣吏之說。魚車瑞雲之語。乃逸史所載陳幼霞事雲。蒼龍溪主歐陽某撰。蓋坡公誤以幼霞為少霞耳。
十月二日初到惠州
仿佛曾游豈夢中。欣然雞犬識新豐。吏民驚怪坐何事。父老相攜迎此翁。
蘇武豈知還漠北。管寧自欲老遼東。嶺南萬戶皆春色。會有幽人客寓公。
原選者評。貶謫之地。見如舊遊。有終焉之志。賢者固隨寓而安。
白水山佛跡岩
何人守蓬萊。夜半失左股。浮山若鵬蹲。忽展垂天羽。根株互連絡。崖嶠爭吞吐。
神工自爐鞲。融液相綴補。至今余隙罅。流出千斛乳。方其欲合時。天匠麾月斧。
帝觴分餘瀝。山骨醉后土。峰巒尚開闔。澗谷猶呼舞。海風吹未凝。古佛來布武。
當時汪罔氏。投足不蓋拇。青蓮雖不見。千古落花雨。雙溪匯九折。萬馬騰一鼓。
奔雷濺玉雪。潭洞開水府。潛鱗有飢蛟。掉尾取渴虎。我來方醉後。濯足聊戲侮。
迴風卷飛雹。掠面過強弩。山靈莫惡劇。微命安足賭。此山吾欲老。慎忽厭求取。
谿流變春酒。與我相賓主。當連青竹竿。下灌黃精圃。
原選者評。山記。謂浮山。即蓬萊別島。洪水浮至。依羅而止。二山合體。謂之羅浮。本是不根之談。前八韻據此翻騰而入。無非為佛跡二字取勢。以跌落古佛來布武一句耳。後紀浴於湯池。從。飢蛟渴虎。飛雹。強弩。數句之中。參以。醉後濯足。二語。忽然動魄驚心。忽然掉臂徐步羅浮。以風雨為合離。匪此神筆。莫傳其妙。
。唐庚語錄。曰。東坡詩敘事言簡而意盡。惠州有潭。潭有潛蛟。人未之信也。虎飲水。其側蛟尾而食之。俄而浮骨水上。人方知之。東坡以十字道盡。雲。潛鱗有飢蛟掉尾取渴虎。
言渴則知虎以飲水而召災。言飢蛟食其肉矣。
。志林。曰。紹聖元年十月十二日與幼子過游白水佛跡院。浴於湯池。熟甚其源。殆可煮物。循山而東。少北有懸水百仞。山八九折。折處輒為潭深者。石追石五丈。不得其所止。雪濺雷怒。可喜可畏。水崖有巨人跡數十。所謂佛跡也。
軾。答陳季常書。曰。今日游白水。佛跡山山上布。水三十仞。雷輥電散。未易名狀。大略如項羽破章邯時也。十一月二十六日。松風亭下。梅花盛開
春風嶺上淮南村。昔年梅花曾斷魂。豈知流落復相見。蠻風蜑雨愁黃昏。
長條半落荔支浦。臥樹獨秀桄榔園。豈惟幽光留夜色。直恐冷艷排冬溫。
松風亭下荊棘里。兩株玉蕊明朝暾。海南仙雲嬌墮砌。月下縞衣來扣門。
酒醒夢覺起繞樹。妙意有在終無言。先生獨飲勿嘆息。幸有落月窺清樽。
原選者評。秀色孤姿。涉筆如融風彩露。集中梅花詩。有以清空入妙者。如。和秦觀梅花詩。雲。竹外一枝斜更好。是也。有以使事傳神者。此詩。海南仙雲嬌墮砌。月下縞衣來扣門。是也。軾嘗稱秦觀詩有雲。西湖處士骨應槁。只有此詩君壓倒。觀詩豈能過之。毋亦自道其所得耳。此題尚有和韻兩篇。第二篇有。紛紛初疑月掛樹。耿耿獨與參橫昏。二句。最為洪邁所稱。胡仔亦云三首皆擺落練字。古今人未嘗經道者。第二首尤奇。然細玩前篇。究是不逮原唱也。
。遁齋閒覽。曰。凡詩之詠物。雖平淡。巧麗不同。要能以隨意造語為工。東坡在嶺南有
。暾字韻詠梅詩。韻險而語工。非大手筆不能到也。
。鞏
石 溪詩話。曰。用自己詩為故事。須作詩多者乃有之。太白雲。滄浪吾有曲。相子棹歌
聲。樂天雲。須知菊酒登高會。從此多無二十場。明年雲。去秋共數登高會。又被今年減一
場。坡赴黃州。過春風嶺有絕句。後詩云。去年今日關山路。細雨梅花正斷魂。至海外又雲。
。春風嶺上淮南村。昔年梅花曾斷槐。
新釀桂酒
搗香篩辣入瓶盆。盎盎春溪帶雨渾。收拾小山藏社瓮。招呼明月到芳樽。
酒材已遣門生致。萊把仍叨地主恩。爛煮葵羹斟桂醑。風流可惜在蠻村。
原選者評。桂酒頌作於釀成之後。有雲。釀為我醪。淳而清甘。終不壞。醉不醒。此詩乃作於方釀之時。故但以。搗香篩辣。為言耳。收拾小山藏社瓮。造語神奇。
軾。桂酒頌。序曰。吾謫居海上。法當數飲酒。以御瘴。而嶺南無酒禁。有隱者以桂酒方授吾。釀成而玉色。香味超然。非人間物也。東坡先生曰。酒天祿也。其成壞美惡。世以兆人主之吉凶。吾得此豈非天哉。故為之頌。以遺後之有道而居夷者。其法蓋刻石置之羅浮鐵橋之下。非忘世求道者。莫至焉。
江郊並引
惠州歸善縣治之北。數步抵江。少西有盤石小潭。可以垂釣。作。江郊。詩云。
江郊蔥日龍。雲水茜絢。碕岸斗入。洄潭輪轉。先生悅之。布席閒燕。
初日下照。潛鱗俯見。意釣忘魚。樂此竿線。優哉悠哉。玩物之變。原選者評。琢句全摹。水經注。石奇岸。二句。乃從斗聳曲池。及洄湍電轉。環濤轂轉等句。化出潛鱗俯見。亦從。新安江潭不掩麟。一句得來。
正月二十四日。與兒子過。賴仙芝。王原秀才。
僧曇潁。行全。道士何宗一同游羅浮道院及棲禪精舍。
過作詩。和其韻。寄邁。迨
斷橋隔勝踐。脫屨欣小揭。瘴花已繁紅。官柳猶疏細。斜川二三子。悼嘆吾年逝。
淒涼羅浮館。風壁頹雨砌。黃冠常苦飢。迎客羞破袂。仙山在何許。歸鶴時墮毳。
崎嶇食松黃。欲救齒髮弊。坐令禪客笑。一夢等千歲。棲禪晚置酒。蠻果粲蕉荔。
齋廚釜無羹。野餉籃有蕙。嬉遊趁時節。俯仰了此世。猶當洗業障。更作臨水禊。
寄書陽羨兒。並語長頭弟。門戶各努力。先期畢租稅。
原選者評。從荒寂處生情韻。動崖谷。
趙次公曰。陽羨兒。言邁也。長頭弟。則言迨也。陽羨乃常州。二子在常州也。迨之長頭。先生前集有詩可見其實。
贈王子直秀才
萬里雲山一破裘。杖端閒掛百錢游。五車書已留兒讀。二頃田應為鶴謀。
水底笙歌蛙兩部。山中奴婢橘千頭。幅巾我欲相隨去。海上何人識故侯。
原選者評。用詞多以數目字。大小相形。清艷兩絕。
。藝苑雌黃。曰。水底笙歌蛙兩部。此中奴婢桔千頭。雖愛其語之工。然南史孔德璋門庭之內。草萊不剪。中有蛙鳴。或問之曰。欲為陳蕃呼。曰。我以此當兩部鼓吹。何必效陳蕃。卻無笙歌之說。石林詩話。曰。子瞻嘗兩用孔稚圭鳴蛙事。如。水底笙歌蛙兩部。雖以笙簧易鼓吹。不礙其為意同。至。已遣亂蛙成兩部。則兩部不知為何物。故用事。寧與出處語小異而意同。不可盡牽出處語而意不顯也。
游博羅香積寺並引
寺去縣七里。三山犬牙。夾道皆美田。麥禾甚茂。寺下谿水。可作碓磨。若築塘百步閘而落之。可轉兩輪舉四杵也。以屬縣令林抃。使督成之。
二年流落蛙魚鄉。朝來喜見麥吐芒。東風搖波舞淨綠。初日泫露酣嬌黃。
汪汪春泥已沒膝。剡剡秋谷初分秧。誰言萬里出無友。見此二美喜欲狂。
三山屏擁僧舍小。一谿雷轉松陰涼。要令水力供臼磨。與相地脈增堤防。
霏霏落雪看收面。隱隱疊鼓聞舂糠。散流一啜雲子白。炊裂十字瓊肌香。
豈惟牢丸薦古味。要使真一流天漿。詩成捧腹便絕倒。書生說食真膏肓。原選者評。固是硬語排。須看其字字熔鑄而成。有回萬牛之力。有轉丸珠之巧。
。苕溪漁隱叢話。曰。老杜自我作古。其詩體不一。在人所喜。取而用之。如東坡在嶺外。
。游博羅香積寺。同。程。正輔游白水山。皆古詩。而終篇對屬精切。語意貫穿。此亦是老杜體。如。嶽麓道林二寺行。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見寄。入衡州奉贈季八大判官晚登氵襄上堂。
之類。概可見矣。
李必恆曰。按。束皙。餅賦。有。饅頭。薄壯。起溲。牢丸。之名。而先生詩用作。牢
九。又自注中薄壯作簿持。起溲。作。起搜。又。真一酒歌。亦用。起搜。字。想別有所據。
連雨漲江二首
越井岡頭雲出山。牂牁江上水如天。床床避漏幽人屋。浦浦移家蜑子船。
龍捲魚蝦並雨落。人隨雞犬上牆眠。只應樓下平階水。長記先生過嶺年。
急雨蕭蕭作晚涼。臥聞榕葉響長廊。微明燈火耿殘夢。半濕簾櫳浥舊香。
高浪隱床吹瓮盎。暗風驚樹擺琳琅。先生不出晴無用。留與空階滴夜長。
四月十一日初食荔支
南村諸楊北村盧。白華青葉冬不枯。垂黃綴紫煙雨里。特與荔支為先驅。
海山仙人絳羅襦。紅紗中單白玉膚。不須更待妃子笑。風骨自是傾城姝。
不知天公有意無。遣此尤物生海隅。雲山得伴松檜老。霜雪自困梨粗。
先生洗盞酌桂醑。冰盤薦此赤貞虬珠。似聞江鰩斫玉柱。更洗河豚烹腹腴。
我生涉世本為口。一官久已輕蓴鱸。人間何者非夢幻。南來萬里真良圖。
原選者評。絳羅紅紗。語。不露刻鏤之跡。而形容備至。江鰩河豚。之比。特以其同為異味。非有深意。陳敏政駁之固無謂。胡仔辨之亦強作解事耳。
。遁齋閒覽。曰。東坡。食荔支詩。雲。海山仙人降羅襦。紅紗中單白玉膚。予誦之未嘗不愛其體物之工。然其後雲。似聞江鰩斫玉柱。更洗河豚烹腹腴。予意東坡未嘗至閩中。亦不識真荔支。其曰。四月十一日是特廣南火山者耳。故其比類僅與魏文帝。庚信同科。
。苕溪漁隱叢話。曰。詩人詠物形容之妙。近世為最。東坡。海山仙人。四句。誦此則知其詠荔支也。坡詩自注云。予嘗謂荔支厚味高格兩絕。果中無比。惟江珧柱。河豚魚近之耳。
又曰。仆嘗問荔支何所似。或曰荔支似龍眼。客皆笑其陋。實無所似也。仆曰。荔支似江珧柱。應者皆撫然。仆亦不解。此所謂善於比類者。若魏文帝。庾信之葡萄。乃至謬耳。遁齋閒覽。殊無鑒裁。若言閩廣荔支。高下不同則可。若言東坡不善比類。則不可也。
六月十二日。酒醒步月。理髮而寢
羽蟲見月爭翾翻。我亦散發虛明軒。千梳冷快肌骨醒。風露氣入霜蓬根。
起舞三人謾相屬。停杯一問終無言。曲肱薤簟有佳處。夢覺瓊樓空斷魂。原選者評。語簡而靜。紙上有涼氣撲人。
荔支嘆
十里一置飛塵灰。五里一堠兵火催。顛坑仆谷相枕藉。知是荔支龍眼來。
飛車跨山鶻橫海。風枝露葉如新采。宮中美人一破顏。驚塵濺血流千載。
永元荔支來交州。天寶歲貢取之涪。至今欲食林甫肉。無人舉觴酹伯游。
我願天公憐赤子。莫生尤物為瘡痏。雨順風調百穀登。民不饑寒為上瑞。
君不見武夷溪邊粟粒芽。前丁後蔡相籠加。爭新買寵各出意。今年斗品充官茶。
吾君所乏豈此物。致養口體何陋邪。洛陽相君忠孝家。可憐亦進姚黃花。
原選者評。君不見。一段。百端交集。一篇之奇橫在此。詩本為荔支發嘆。忽說到茶。又說到牡丹。其胸中鬱勃有不可以已者。惟不可以已而言。斯至言至文也。
。鞏石 溪詩話。曰。錢惟演為洛陽留守。置驛貢花。識者鄙之。坡作荔支嘆雲。洛陽相君忠孝家。可憐已進姚黃花。補世之語不能易也。
。容齋三筆。曰。東坡先生作文。引用史傳必詳述本末。有至百餘字者。蓋欲使讀者一覽而得之。不待覆尋繹書策也。如勤上人詩集。敘引翟公罷遷尉賓客反覆事。晁君成詩集敘。引李郃漢中以星知二使者事。上富丞相詩引左史倚相美衛武公事。荔支嘆。引唐羌言荔支事。
是也。
。苕溪漁隱叢話。曰。武夷溪邊粟粒芽。誤指其地。武夷未嘗有茶。茶之精絕者。乃在北苑。自有一溪。南流至富沙城下。方與西來武夷溪水合流東去。劍浦固不可雷同言之。建安北苑茶。始於太宗朝。太平興國二年。遣使造之。取象於龍鳳。以別庶飲。由此入貢至道間。仍忝造石乳。其後大小龍茶又起於丁謂。而成於蔡君謨。謂之將漕閩中實董其事。社前十五日。
即采其芽。日數千工聚而造之。逼社即入貢。工甚大。造甚精。皆載於所撰。建陽茶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