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選唐宋詩醇 · 卷十五
卷十五
襄陽杜甫詩七
蜀相
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
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原選者評。老杜入蜀。於孔明三致意焉。其志有在也。詩意豪邁哀頓。具有無數層折。
後來匹此。惟李商隱。籌筆驛。耳。世人論此二詩。互有短長。或不置軒輊。其實非有定見。今略而言之。此為謁祠之作。前半用筆甚淡。五六乃寫出孔明身份。七八折轉而下。當時後世。悲感併到。正意注重後半。李詩因地興感。故將孔明威靈撮入十四字中。寫得十分滿足。接筆一轉。幾將氣焰掃盡。五六兩層折筆。末乃收歸本事。非有神力者不能。二詩局陣各異。工力悉敵。悠悠耳食之論未足與議也。
劉會孟曰。一字一淚。寫得使人不忍讀。故以為至。
卜居
浣花流水水西頭。主人為卜林塘幽。已知出郭少塵事。更有澄江銷客愁。
無數蜻蜓齊上下。一雙磖磗對沈浮。東行萬里堪乘興。須向山陰上小舟。
原選者評。黃生曰。結聯暗用孔明。子猷語融會入妙。
梅雨
南京犀浦道。四月熟黃梅。湛湛長江去。冥冥細雨來。茅茨疏易濕。雲霧密難開。
竟日蛟龍喜。盤渦與岸回。
為農
錦里煙塵外。江村八九家。圓荷浮小葉。細麥落輕花。卜宅從茲老。為農去國賒。
遠漸勾漏令。不得問丹砂。有客
幽棲地僻經過少。老病人扶再拜難。豈有文章驚海內。漫勞車馬駐江干。
竟日淹留佳客坐。百年粗糲腐儒餐。不嫌野外無供給。乘興還來看藥欄。
原選者評。直舉胸情。掃絕依傍。
顧宸曰。詞人聲價。高士性情。種種具見。
朱瀚曰。一主一賓。對仗成篇。而錯綜照應。極結構之法。
狂夫
萬里橋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滄浪。風含翠筱娟娟靜。雨裛紅蕖冉冉香。
厚祿故人書斷絕。恆飢稚子色淒涼。欲填溝壑惟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
原選者評。盧元昌曰。因草堂而興感。詩成之後。用末句狂夫為題。
堂成
背郭堂成蔭白茅。緣江路熟俯青郊。榿林礙日吟風葉。籠竹和煙滴露梢。
暫止飛烏將數子。頻來語燕定新巢。旁人錯比揚雄宅。懶惰無心作解嘲。
原選者評。語意寬閒。頜聯托興。風趣絕佳。
西郊
時出碧雞坊。西郊向草堂。市橋官柳細。江路野梅香。傍架齊書帙。看題檢藥囊。
無人覺來往。疏懶意何長。
原選者評。王安石曰。老杜之。無人覺來往。下得。覺。字大好。暝色赴春愁。下得。赴。字大好。若下。見。字。起。字即是小兒言語。足見吟詩要一字兩字功夫。
所思
苦憶荊州醉司馬。謫官樽俎定常開。九江日落醒何處。一柱觀頭眠幾回。
可憐懷抱向人盡。欲問平安無使來。故憑錦水將雙淚。好過瞿塘灩澦堆。
原選者評。如此詩可謂古直悲涼矣。其性情真至。自然流露又在語言文字之外。所以高視天壤。獨稱作者。
盧世曰。突兀山曾。有拔劍斫地之意。野老
野老籬前江岸回。柴門不正逐江開。漁人網集澄潭下。賈客船隨返照來。
長路關心悲劍閣。片云何意傍琴台。王師未報收東郡。城闕秋生畫角哀。
原選者評。劉會孟曰。前半句句洗削。
黃生曰。前摹晚景。真是詩中有畫。後說旅情。幾於淚痕濕紙矣。
遣興
干戈猶未定。弟妹各何之。拭淚沾襟血。梳頭滿面絲。地皛荒野大。天遠暮江遲。
衰疾那能久。應無見汝時。
原選者評。五六悲慨之言。又極沉雄。
南鄰
錦里先生烏角巾。園收芋栗不全貧。慣看賓客兒童喜。得食階除鳥雀馴。
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兩三人。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門月色新。
原選者評。申涵光曰。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兩三人。語疏落而不酸。今人作七律。堆砌排偶。全無生氣。而矯之者又單弱無體裁。讀杜諸律。可悟不整為整之妙。
出郭
霜露晚淒淒。高天逐望低。遠煙鹽井上。斜景雪峰西。故國猶兵馬。他鄉亦鼓鼙。
江城今夜客。還與舊烏啼。
過南鄰朱山人水亭
相近竹參差。相過人不知。幽花欹滿樹。小水細通池。歸客村非遠。殘樽席更移。
看君多道氣。從此數追隨。
恨別
洛城一別四千里。胡騎長驅五六年。草木變衰行劍外。兵戈阻絕老江邊。
思家步月清宵立。憶弟看雲白日眠。聞道河陽近乘勝。司徒急為破幽燕。原選者評。老筆空蒼。任華所云。勢攫虎豹。氣騰蛟螭者。尺幅中能有其象。至於直搗幽燕之舉。未嘗無計及者。而良謀不用。莫奏膚功。甫詩蓋屢及之。此用兵得失之機。足見甫之識略矣。若建都荊門。甫尤以為非計。彼其流離漂泊。衣食不暇。而關心國事。觸緒輒來。所謂發乎性止乎忠孝者。尋常詞章之士。豈能望其項背哉。
朱鶴齡曰。李光弼傳。乾元二年冬十月。光弼悉軍赴河陽。大破賊眾。上元元年。
進圍懷州。通鑑。上元元年三月。光弼破安太清於懷州城下。四月。又破史思明於河陽西渚。
寄賀蘭銛
朝野歡娛後。乾坤震盪中。相隨萬里日。總作白頭翁。歲晚仍分袂。江邊更轉蓬。
勿雲俱異域。飲啄幾回同。
寄楊五桂州譚
五嶺皆炎熱。宜人獨桂林。梅花萬里外。雪片一冬深。聞此寬相憶。為邦復好音。
江邊送孫楚。遠附白頭吟。
原選者評。王嗣奭曰。氣勢流走。字句空靈。詩之不縛於律者。
和裴迪登新津寺寄王侍郎
何限倚山木。吟詩秋葉黃。蟬聲集古寺。鳥影度寒塘。風物悲遊子。登臨憶侍郎。
老夫貪佛日。隨意宿僧房。
建都十二韻
蒼生未蘇息。胡馬半乾坤。議在雲台上。誰扶黃屋尊。建都分魏闕。下詔辟荊門。
恐失東人望。其如西極存。時危當雪恥。計大豈輕論。雖倚三階正。終愁萬國翻。
牽裾恨不死。漏網辱殊恩。永負漢庭哭。遙憐湘水魂。窮冬客江劍。隨事有田園。
風斷青蒲節。霜埋翠竹根。衣冠空穰穰。關輔久昏昏。願枉長安日。光輝照北原。
原選者評。仇兆鰲曰。當時房琯分建之策。與呂建都之請。前後事勢迥不相同。安史首亂時。陷中原。破兩京。剪宗室。逼乘輿。唐室孤危極矣。故分建子弟之議。足使賊子膽寒。其後長安既復。兵勢復張。惟河北未平。故須專意北向以除禍本。若建都荊門。虛張國勢。迂疏甚矣。且東南本無事。而勞民動眾。恐反生意外之虞。此作詩本意也。錢箋附會兩事。致詩意反晦。今辯正之。
和裴迪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相憶見寄
東閣官梅動詩興。還如何遜在揚州。此時對雪遙相憶。送客逢春可自由。
幸不折來傷歲暮。若為看去亂鄉愁。江邊一樹垂垂髮。朝夕催人自白頭。
原選者評。柔情婉調。別有風神。
黃生曰。此詩直而實曲。朴而實秀。其暗映早梅。婉折如意。往復盡情。筆力橫絕千古。
楊德周曰。必如頷聯。方不墮詠物劫。王元美以為古今第一。
散愁二首
久客宜旋。興王未息戈。蜀星陰見少。江雨夜聞多。百萬傳深入。寰區望匪它。
司徒下燕趙。收取舊山河。
聞道并州鎮。尚書訓士齊。幾時通薊北。當日報關西。戀闕丹心破。沾衣皓首啼。
老魂招不得。歸路恐長迷。
原選者評。王士正曰。首篇頸聯。不至蜀者不知其確。
客至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見群鷗日日來。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
盤飧市遠無兼味。樽酒家貧只舊醅。肯與鄰翁相對飲。隔籬呼取盡餘杯。
原選者評。朱瀚曰。首句用。在水一方。詩意。次句用漁翁狎鷗故事。
遣意二首
囀枝黃鳥近。泛渚白鷗輕。一徑野花落。孤村春水生。衰年催釀黍。細雨更移橙。
漸喜交遊絕。幽居不用名。
原選者評。申涵光曰。一徑。孤村。二語。高。岑秀句也。
檐影微微落。津流脈脈斜。野船明細火。宿雁聚圓沙。雲掩初弦月。香傳小樹花。
鄰人有美酒。稚子夜能賒。
原選者評。浦起龍曰。二詩清圓明秀。集中另是一種。
漫成江皋已仲春。花下復清晨。仰面貪看鳥。回頭錯應人。讀書難字過。對酒滿壺頻。
近識峨眉老。知予懶是真。
原選者評。仇兆鰲曰。頸聯寫出應接不暇之意。朱子引以為心不在焉之證。亦斷章取義耳。
春夜喜雨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
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
原選者評。近人評此詩云。寫得脈脈綿綿。於造化發生之機最為密切。是已然。非有意為之。蓋其胸次自然流出而意已潛會。所謂不涉理路。不落言詮者如此。若有意效之。即訓詁語耳。江亭。詩亦同此意。尤為活潑潑地。
春水
三月桃花浪。江流復舊痕。朝來沒沙尾。碧色動柴門。接縷垂芳餌。連筒灌小園。
已添無數鳥。爭浴故相喧。
江亭
坦腹江亭暖。長吟野望時。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寂寂春將晚。欣欣物自私。
故林歸未得。排悶強裁詩。
原選者評。薛王宣曰。水流心不竟。雲在意俱遲。從容自在。可以形容有道者之氣象。寂寂春將晚。欣欣物自私。可以形容物各付物之氣象。江山如有待。花柳更無私。
唐詩皆不及此氣象。
村夜
蕭蕭風色暮。江頭人不行。村舂雨外急。鄰火夜深明。胡羯何多難。漁樵寄此生。
中原有兄弟。萬里正含情。
原選者評。寫難狀之景如在目前。早起
春來常早起。幽事頗相關。帖石防阝貴岸。開林出遠山。一丘藏曲折。緩步有躋攀。
童僕來城市。瓶中得酒還。
原選者評。方回曰。杜此等詩乃晚唐之祖。千鍛百鍊。似此者極多。尾句別換意。亦晚唐所必然者。
可惜
花飛有底急。老去願春遲。可惜歡娛地。都非少壯時。寬心應是酒。遣興莫過詩。
此意陶潛解。吾生後汝期。
原選者評。烈士暮年。壯心不已。不如次句之有包含。
落日
落日在簾鉤。溪邊春事幽。芳菲緣岸圃。樵爨倚灘舟。啅雀爭枝墜。飛蟲滿院游。
濁醪誰造汝。一酌散千憂。
原選者評。起語天然工妙。
謝榛曰。五律首句用韻。宜突然而起。如。落日在簾鉤。是也。
寒食
寒食江村路。風花高下飛。汀煙輕冉冉。竹日淨暉暉。田父要皆去。鄰家鬧不違。
地偏相識盡。雞犬亦忘歸。
原選者評。浦起龍曰。風致何減桃花源。
游修覺寺
野寺江天豁。山扉花竹幽。詩應有神助。吾得及春遊。徑石相縈帶。川雲自去留。
禪枝宿眾鳥。漂轉暮歸愁。
後游
寺憶新游處。橋憐再渡時。江山如有待。花柳更無私。野潤煙光薄。沙暄日色遲。客愁全為減。舍此復何之。
原選者評。頷聯忽然而來。渾然而就。妙處只在眼前。
題新津北橋樓
望極春城上。開筵近鳥巢。白花檐外朵。青柳檻前梢。池水觀為政。廚煙覺遠庖。
西川供客眼。唯有此江郊。
江漲
江發蠻夷漲。山添雨雪流。大聲吹地轉。高浪蹴天浮。魚鱉為人得。蛟龍不自謀。
輕帆好去便。吾道付滄洲。
原選者評。落落寫來。極有聲勢。他人一經模畫。便覺與題不似。
晚晴
村晚驚風度。庭幽過雨沾。夕陽薰細草。江色映疏簾。書亂誰能帙。杯乾可自添。
時聞有餘論。未怪老夫潛。
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
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老去詩篇渾漫興。春來花鳥莫深愁。
新添水檻供垂釣。故著浮槎替入舟。馬得思如陶謝手。令渠述作與同游。
原選者評。呂居仁曰。陸士衡。文賦。立片言以居要。乃一篇之警策。此要論也。
文章無警策則不足以傳世。蓋不能疏動世人。如杜子美及唐人諸詩。無不如此。但晉宋間人專致力於此。故失於綺靡而無高古氣味。杜詩云。語不驚人死不休。所謂驚人語。即警策也。
野望因過常少仙
野橋齊度馬。秋望轉悠哉。竹覆青城合。江從灌口來。入村樵徑引。嘗果栗皺開。
落盡高天日。幽人未遣回。
原選者評。浦起龍曰。逐層引出。景事情意俱到。奉簡高三十五使君
當代論才子。如公復幾人。驊騮開道路。鷹隼出風塵。行色秋將晚。交情老更親。
天涯喜相見。披豁對吾真。
送韓十四江東覲省
兵戈不見老萊衣。嘆息人間萬事非。我已無家尋弟妹。君今何處訪庭闈。
黃牛峽靜灘聲轉。白馬江寒樹影稀。此別應須各努力。故鄉猶恐未同歸。
原選者評。悲涼雄渾。謝膚澤而敦骨力。世人穩順聲勢。當知大家此等氣格。
劉會孟曰。此子美自謂深悲極怨者。
朱瀚曰。氣韻淋漓。滿紙猶濕。
草堂即事
荒村建子月。獨樹老夫家。霧裡江船渡。風前徑竹斜。寒魚依密藻。宿鷺起圓沙。
蜀酒禁愁得。無錢何處賒。
原選者評。唐書。肅宗紀。上元二年。以十一月為歲首月。以斗所建辰為名。建子月朔上受朝賀。如正旦儀。
王十七侍御掄許攜酒至草堂奉
寄此詩便請邀高三十五使君同到
老夫臥穩朝慵起。白屋寒多暖始開。江鸛巧當幽徑浴。鄰雞還過短牆來。
繡衣屢許攜家醞。皂蓋能忘折野梅。戲假霜威促山簡。須成一醉習池回。
原選者評。朱瀚曰。真率如話。而矩度謹嚴。
陪李七司馬皂江上觀造竹橋
即日成往來之人免冬寒入水聊題短作簡李公
把燭成橋夜。回舟坐客時。天高雲去盡。江迥月來遲。衰謝多扶病。招邀屢有期。
異方乘此興。樂罷不無悲。贈花卿
錦城絲管日紛紛。半入江風半入雲。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更得幾回聞。
原選者評。絕句獨主風神。此則音韻鏗然矣。
仇兆鰲曰。風華流麗。頓挫抑揚。雖太白。少伯無以過之。其首句點題而下作承轉。
乃絕句正法也。李白。蘇台覽古。雲。舊苑荒台楊柳新。菱歌清唱不勝春。只今唯有西江月。曾照吳王宮裡人。亦然。
少年行
馬上誰家薄媚郎。臨階下馬坐人床。不通姓字粗豪甚。指點銀瓶索酒嘗。
原選者評。仇兆鰲曰。少年意態神情。躍躍欲動。是善於寫生者。
憑何十一少府邕覓榿木栽
草堂塹西無樹林。非子誰復見幽心。飽聞榿木三年大。與致溪邊十畝陰。
贈別何邕
生死論交地。何由見一人。悲君隨燕雀。薄宦走風塵。綿谷元通漢。沱江不向秦。
五陵花滿眼。傳語故鄉春。
贈別鄭煉赴襄陽
戎馬交馳際。柴門老病身。把君詩過日。念此別驚神。地潤峨眉晚。天高峴首春。
為於耆舊內。試覓姓龐人。
奉和嚴中丞西城晚眺十韻
汲黯匡君切。廉頗出將頻。直詞才不世。雄略動如神。政簡移風速。詩清立意新。
層城臨暇景。絕域望余春。旗尾蛟龍會。樓頭燕雀馴。地平江動蜀。天潤樹浮秦。
帝念深分閫。軍須遠算緡。花羅封蛺蝶。瑞錦送麒麟。辭第輸高義。觀圖憶古人。
征南多興緒。事業暗相親。
原選者評。仇兆鰲曰。桂詩佳句。如。地卑荒野大。天遠暮江遲。與。地闊峨眉晚。
天高峴首春。工力相敵。若。地平江動蜀。天闊樹浮秦。更是函蓋乾坤。
嚴中丞枉駕見過
元戎小隊出郊坰。問柳尋花到野亭。川合東西瞻使節。地分南北任流萍。
扁舟不獨如張翰。皂帽還應似管寧。寂寞江天雲霧裡。何人道有少微星。
廣州段功曹到得楊五長史譚書功曹卻歸聊寄此詩
衛青開幕府。楊仆將樓船。漢節梅花外。春城海水邊。銅梁書遠及。珠浦使將旋。
貧病他鄉老。煩君萬里傳。
送段功曹歸廣州
南海春天外。功曹幾月程。峽雲籠樹小。湖日落船明。交趾丹砂重。韶州白葛輕。
幸君因旅客。時寄錦官城。
絕句漫興
手種桃李非無主。野老牆低還似家。恰似春風相欺得。夜來吹折數枝花。
原選者評。陸游曰。白樂天用。相。字多作。思必。切。如。為問長安月。如何不相離。是也。此詩。相欺。亦當從入聲讀。
懶慢無堪不出村。呼兒日在掩柴門。蒼苔濁酒林中靜。碧水春風野外昏。
原選者評。李東陽曰。少陵。漫興。諸絕句。有古竹枝詞意。跌宕奇古。超出詩人蹊徑。韓退之亦有之。
江畔獨步尋花絕句
稠花亂蕊裹江濱。行步敧危實怕春。詩酒尚堪驅使在。未須料理白頭人。
東望少城花滿煙。百花高樓更可憐。誰能載酒開金盞。喚取佳人舞繡筵。
黃師塔前江水東。春光懶困倚微風。桃花一簇開無主。可愛深紅映淺紅。
黃四娘家花滿蹊。千朵萬朵壓枝低。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
絕句
無數春筍滿林生。柴門密掩斷人行。會須上番看成竹。客至從嗔不出門。
原選者評。老杜七言絕句。在盛唐中獨創一格。論者多所訾議。雲非正派。當由其才力橫絕。偶為短句。不免有蟠曲之象。正如騏驥驊騮。一日千里。捕鼠則不如狸犭生。不足為甫病也。然其間無意求工而別有風致。不特。花卿。龜年。數首之推絕唱。即此諸作。
何嘗不風調致佳乎。讀者故當別具隻眼。不為耳食。
朱鶴齡曰。斬新。上番。皆唐人方言。元詩。飛舞是春雪。因依上番梅。則上番不專為竹也。獨孤及詩。舊日霜毛一番新。亦讀去聲。
戲為六絕句
庾信文章老更成。凌雲健筆意縱橫。今人嗤點流傳賦。不覺前賢畏後生。
原選者評。庾信傳贊。楊子云有言。詩人之賦麗以則。詞人之賦麗以淫。若以庾氏方之。斯又詞賦之罪人也。
楊王盧駱當時體。輕薄為文哂未休。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縱使盧王操翰墨。劣於漢魏近風騷。龍文虎脊皆君馭。歷塊過都見爾曹。
原選者評。浦起龍曰。上抑下揚。極有分寸。
才力應難夸數公。凡今誰是出群雄。或看翡翠蘭苕上。未掣鯨魚碧海中。
原選者評。王洙曰。第三詩借王。盧反覆言之。以謂縱使不及漢魏風騷。畢竟皆異材也。注謂指盧王為。爾曹。是全失前後語氣。數公。謂上所指也。翡翠蘭苕極絕巧之態。
不薄今人愛古人。清詞麗句必為鄰。竊攀屈宋宜方駕。恐與齊梁作後塵。
原選者評。李因篤曰。中原七子。大言相高。其病正坐此。
未及前賢更勿疑。遞相祖述復先誰。別裁偽體親風雅。轉益多師是汝師。
原選者評。以詩論文於絕句中又屬創體。此元好問。論詩絕句。之濫觴也。六朝四子之文。自是天地精華。不可磨滅。其所成就雖遜古人。要非淺薄疏陋之徒所可輕議。宜甫之直言訶之也。翡翠蘭苕。鯨魚碧海。所見何其高闊。上親風雅。轉益多師。解人不當爾耶。此六詩固不當以字句工拙計之。
王嗣奭曰。此亦公之自道也。公詩祖述三百而旁搜諸家以集其成。如楚騷。漢魏樂府鐃歌。齊梁以來甚多仿效而公獨無之。然讀其詩。皆三百之嫡派。古人之雁行也。其所師可知矣。如孔子。識大識小無不學。而賢不賢皆師矣。不如是何以謂之集大成哉。
浦起龍曰。後生輕薄。附遠而女曼近。蓋遠者論定既久。不敢置喙。至於近人則哆口詆訶。以高自誇詡。剽竊古人影響。博其談資。究於古人所謂師承派別之源流。茫乎未有聞也。少陵焉。而作是詩。有慨乎言之也。
故使籠寬織。須知動損毛。看雲莫悵望。失水任呼號。六翮曾經剪。孤飛卒未高。
且無鷹隼慮。留滯莫辭勞。
花鴨
花鴨無泥滓。階前每緩行。羽毛知獨立。黑白太分明。不覺群心妒。休牽眾眼驚。
稻粱沾汝在。作意莫先鳴。
原選者評。顧宸曰。 。遣留滯也。花鴨。戒多言也。此雖詠物。實自詠耳。
畏人
早花隨處發。春鳥異方啼。萬里清江上。三年落日低。畏人成小築。褊性合幽棲。
門徑從榛草。無心走馬蹄。
遠遊
賤子何人記。迷方著處家。竹風連野色。江沫擁春沙。種藥扶衰病。吟詩解嘆嗟。
似聞胡騎走。失喜問京華。
野望
西山白雪三城戍。南浦清江萬里橋。海內風塵諸弟隔。天涯涕淚一身遙。
唯將遲暮供多病。未有涓埃答聖朝。跨馬出郊時極目。不堪人事日蕭條。
原選者評。孫僅所云。夐邈高聳。若鑿太虛而口敫萬竅。此類是已。流連光景。何足語此。朱鶴齡曰。按史。是時分劍南為兩節度。而西山三城列戍。百姓罷於調役。高適嘗上疏論之。不納。公詩當為此而作。故有。人事蕭條。之嘆。水檻遣心去郭軒楹敞。無村眺望賒。澄江平少岸。幽樹晚多花。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城中十萬戶。此地兩三家。
原選者評。葉夢得曰。詩語忌過巧。然緣情體物。自有天然之妙。如老杜。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此十字殆無一字虛設。細雨著水面為漚。魚嘗上浮而氵念。若大雨則伏而不出矣。燕體輕弱。風猛則不勝。唯微風乃受以為勢。故又有。輕燕受風斜之句。
屏跡二首
用拙存吾道。幽居近物情。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村鼓時時急。漁舟個個輕。
杖藜從白首。心跡喜雙清。
原選者評。訁於謨定命。遠猶辰告。謝安石愛之如此。頷聯允為雅人深致。
晚起家何事。無營地轉幽。竹光團野色。舍影漾江流。失學從兒懶。長貧任婦愁。
百年渾得醉。一月不梳頭。
原選者評。洪仲曰。末聯以曠達寓悲涼也。
奉酬嚴公寄題野亭之作
拾遺曾奏數行書。懶性從來水竹居。奉引濫騎沙苑馬。幽棲真釣錦江魚。
謝安不倦登臨費。阮籍馬知禮法疏。枉沐旌麾出城府。草茅無徑欲教鋤。
原選者評。仇兆鰲曰。嚴詩款曲殷勤。公詩和平委婉。解者指嚴為語多譏刺。指公為始終傲岸。兩失作者之意。
嚴公仲夏枉駕草堂兼攜酒饌
竹里行廚洗玉盤。花邊立馬簇金鞍。非關使者徵求急。自識將軍禮數寬。
百年地僻柴門迥。五月江深草閣寒。看弄漁舟移白日。老農何有罄交歡。
原選者評。飲真茹強。老筆紛披。嚴公聽宴同詠蜀道畫圖
日臨公館靜。畫滿地圖雄。劍閣星橋北。松州雪嶺東。華夷山不斷。吳蜀水相通。
興與煙霞會。清樽幸不空。
原選者評。直是氣象不同。
奉送嚴公入朝十韻
鼎湖膽望遠。象闕憲章新。四海猶多難。中原憶舊臣。與時安反側。自昔有經綸。
感激張天步。從客靜塞塵。南圖回羽翮。北極捧星辰。漏皷還思晝。宮鸚罷囀春。
空留玉帳術。愁殺錦城人。閣道通丹地。江潭隱白苹。此生那老蜀。不死會歸秦。
公若登台輔。臨危莫愛身。
原選者評。盧世曰。氣象規模。雅與題稱。末復法言忠告。令人肅然。子美真古人
也。
送嚴侍郎到綿州同登杜使君江樓
野興每難盡。江樓延賞心。歸朝送使節。落景惜登臨。稍稍煙集渚。微微風動襟。
重船依淺瀨。輕鳥度層陰。檻峻背幽谷。窗虛交茂林。燈光散遠近。月彩靜高深。
城擁朝來客。天橫醉後參。窮途衰謝意。苦調短長吟。此會共能幾。諸孫賢至今。
不勞朱戶閉。自待白河沈。
奉濟驛重送嚴公四韻
遠送從此別。青山空復情。幾時杯重把。昨夜月同行。列郡謳歌惜。三朝出入榮。
江村獨歸處。寂寞養殘生。
原選者評。一往情深。足見嚴杜交誼。
九日奉寄嚴大夫
九日應愁思。經時冒險難。不眠持漢節。何路出巴山。小驛香醪嫩。重岩細菊斑。
遙知簇鞍馬。回首白雲間。
原選者評。蔡夢弼曰。公九日在梓登臨。時嚴武還朝。尚在蜀棧道中也。
王嗣奭曰。通篇不說憶嚴。只寫其客行之景與思己之情。正是深於憶者。
黃草峽西船不歸。赤甲山下行人稀。秦中驛使無消息。蜀道兵戈有是非。
萬里秋風吹錦水。誰家別淚濕羅衣。莫愁劍閣終堪據。聞道松州已被圍。
原選者評。氣格蒼勁。五六乃如老樹著花。必求其事以實之。徒增紛紛。
懷舊
地下蘇司業。情親獨有君。那因喪亂後。便有死生分。老罷知明鏡。悲來望白雲。
自從失詞伯。不復更論文。
所思
鄭老身仍竄。台州信始傳。為農山澗曲。臥病海雲邊。世已疏儒素。人猶乞酒錢。
徒勞望牛斗。無計屬刂龍泉。
不見
不見李生久。佯狂真可哀。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敏捷詩千首。飄零酒一杯。
匡山讀書處。頭白好歸來。
原選者評。三詩真朴。若自胸臆流出。所謂文生於情。不求工而自至。
題玄武禪師屋壁
何年顧虎頭。滿壁畫滄洲。赤日石林氣。青天江海流。錫飛常近鶴。杯度不驚鷗。
似得廬山路。真隨惠遠遊。
原選者評。黃生曰。三四本極奇險。看似尋常。以奇在立意而句法渾融也。
客夜
客睡何曾著。秋天不肯明。捲簾殘月影。高枕遠江聲。計拙無衣食。途窮仗友生。
老妻書數紙。應悉未歸情。
原選者評。王嗣奭曰。何曾。不肯。四字。愁懷畢露。所謂。愁人知夜長。也。客亭秋窗猶曙色。落木更天風。日出寒山外。江流宿霧中。聖朝無棄物。老病已成翁。
多少殘生事。飄零似轉蓬。
野望
金華山南涪水西。仲冬風日始淒淒。山連越雋蟠三蜀。水散巴渝下五溪。
獨鶴不知何事舞。飢烏似欲向人啼。射洪春酒寒仍綠。目極傷神誰為攜。
原選者評。壯士拂劍。浩然彌哀。五六情雖間入。氣自孤行。此殆非人力可及。
張氵晉曰。三四自然壯麗。七子之祖。
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卻看妻子愁何在。漫捲詩書喜欲狂。
白曰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
原選者評。驚喜溢於字句之外。故其為詩。一氣呵成。法極無跡。末聯如懶殘履衡岳之石。旋轉而下。非有伯昏瞀人之氣者不能也。
王嗣奭曰。一氣流注而曲折盡情。絕無裝點。愈朴愈真。他人絕不能道。
浦起龍曰。八句其疾如飛。題事只一句。余俱寫情。神理妙在逼真。杜老生平第一快詩。
。唐書。寶應元年冬。官軍進克東都。河南平。次年正月。史朝義死於廣陽。李懷仙斬其首以獻。河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