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叢語 · 玉堂叢語之三

焦竑 《玉堂叢語》
召對 聖祖時,凡觀經史中有句讀字義未明者,必召翰林儒臣質之,雖有知書內侍、能文宮人,不得近,蓋不特紬繹義理而已。洪武末,侍講方希直有詩云:『風暖彤庭尚薄寒,御爐香繞玉闌干。黃門忽報文淵閣,天子看書召講官。』即其事也。成祖寶訓云:上親朝之暇,輒御便殿閱書史,或召翰林儒臣講論,永樂以後,蓋莫不然。(殿閣詞林記) 孝廟嘗問司禮監,祖宗時召見大臣,其禮如何,當在何處,蕭敬對云:『英宗多在文華殿。嘗見吏部尚書王公翱,問對畢,王公辭去,顧見其衣後破損,再呼還。問衣破何不令家人補之,王公答曰:「今日偶服此到部,適聞命,不及更衣。」英廟撫掌笑,命賜一綺。』孝廟聞之曰:『朕不能如祖宗簡易若此。』數日間,遂召見兵部尚書劉公大夏,見後稱『好好』。邃庵楊公一清亦談一事,雲時甘肅缺總兵官,會推恭順侯吳瑾,英廟以為得人。召問王公如何,王以為不可。英廟遽曰:『老王執拗,外庭皆道此人好,獨爾以為不好,何也?』王叩頭曰:『吳瑾是色目人,甘肅地近西域,多回回雜處,豈不笑我國乏人?』英廟撫掌曰:『還是老王有見識。』即命另推。祖宗時,君臣之間契會如此。 徐溥雲,弘治十年三月,韋太監急走閣下,言上坐文華殿,宣四先生。溥及劉、李、謝三公倉皇至殿,叩首。上曰:『近前。』諸司禮皆環跪御案旁。上曰:『看文書。』諸司禮取諸司題奏與溥及劉,以片紙數幅與李、謝,每一疏,上必曰:『與先生輩議。』溥等擬批答,上覽或更定二三字,或刪去一二句,應手疾書,略無疑滯。溥等懼不稱上意,頓首請曰:『疏中事多者,臣等請將下看詳。』上稍不說,曰:『文書尚多,欲盡閱,閣中亦閒,盍就此面議?』諸輔臣又頓首曰:『唯。』自裕陵召見南陽等後四十年,茂陵及泰陵初,歲不過一二見,道二三語。是日溥等得見上天資明睿,聖心仁厚,大喜。顧應對不能副上意,又自慚也。 劉健雲,上方勵精,凡國家大事,召見輔臣。宜興去,召健及李、謝二公至文華殿平台暖閣,面議大政。如吳一貫、張天祥獄,睿皇后陵寢殿禮,進退五府、四營公侯伯,災異去留大臣,皆上前相可否。健確直,見事稍遲,李才敏達,謝方贊,三人同心。時人語曰:『李謀劉斷,謝尤侃侃。』 孝皇一日召劉大夏、戴珊,諭曰:『聞今軍民多不得所,安得天下太平,如古昔帝王之時?』大夏對曰:『求治亦難太急,但每事與內閣近臣講議,必求其當而行之,久自太平。』上曰:『內閣近臣如大學士劉健,亦盡可與計事。但他門下人太雜,他曾獨薦一人,甚不合朕意。』上不言其姓名,大夏等亦不敢問。明日,與司禮太監陳寬相會,詢之,寬亦不知。既而曰:『劉先生曾說劉宇才可大用,上不答,先生疑上聽之不真,重舉其人言之,上竟未之答。或者是此人未可知。』噫,宇之奸惡,聖明已知之矣。正德初,宇果大壞,薦人之難如此。一日,上又召劉、戴二公議論人物。大夏言,某一時人物,上曰:『內閣學士劉健屢舉此人,朕已熟察之矣。其人作威福,好虛名,無誠心為國。在陝西巡撫時,與鎮守內臣同游秦王內苑,廝打墜水,遺國人之笑。及任戶部侍郎,令他參贊北征官軍,惟以參奏總兵官為事,不能畫一策以禆軍旅。因其誤事,所以退他。這等何以稱為人物?』大夏等叩頭,不敢復言。 弘治癸亥以往,孝宗時召內閣部院大臣於文華殿或寶座後平台間,咨訪時事,慨然欲復祖宗之舊。時大學士劉公健、李公東陽、謝公遷在內閣,學士吳公寬司制誥,倪公岳、戴公珊、楊公守隨皆召自南都,岳為吏部尚書,珊為右都御史,守隨為大理寺卿。時戶部周公經、禮部傅公瀚、兵部馬公文升、刑部閔公圭、祭酒謝公鐸,既而尚書許公進、劉公大夏、韓公文,都御史史公琳、張公敷華,侍郎王公鏊,相繼代任。一時得人甚盛,政事多所興革,而士之沉抑者舉用殆盡。 孝皇召見劉忠宣公,諭曰:『事有不可,每欲召卿商量,又以非卿部內事而止。今後當罷行者,卿可寫揭帖,密封進來。』對曰:『不敢。』上曰:『何?』曰:『先朝李孜省可為鑑戒。』上曰:『卿與我論國事,豈孜省營私害物者比?』曰:『臣下以揭帖顯行,是亦前代斜封墨敕之弊。陛下宜遠法帝王,近法祖宗,事有可否,外付之府部,內咨之內閣可也。如有揭帖,日久上下俱有弊,且非後世法,臣不敢效順。』上稱善久之。(今言) 弘治十八年八月,上召見內閣徐、劉、李、謝四公於平台,議政事。時太監李廣以燒煉齋醮橫被寵賚,閣疏力諫,上嘉納,以疏示廣。武岡知州劉遜,為岷府所奏,逮遜至京,科道疏救遜,下詔獄者六十餘人,內閣疏救得釋。十一年五月,上坐平台,召見內閣劉、李、謝三公,議罷成山伯王鏞、遂安伯陳韶、寧晉伯劉福總兵。越二日,又召見,議以保國公朱暉、鎮遠侯顧溥、惠安伯張偉為總兵,代鏞等,而以溥同英國公張懋管團營。蓋五軍、神機、三千,所謂三大營、六提督也。六人中擇二人提督團營,皆名總兵官。 講讀 太祖召錢唐講虞書,陛立而講。或紏唐草野不知君臣禮,唐正色曰:『以古聖王之言陳於陛下,不跪不為倨。』嘗諫宮中不宜揭武后圖,忤旨,待罪午門外終日,上悟,賜飯,即命撤圖。唐之正色立朝如此。(雙槐歲抄) 李希顏性行峻茂,貫酣群籍。高帝用薦,手書征之南畿,擇為諸王子師,今分建十王者是已。教法嚴毅,雖諸王子,有弗若教者,或擊額以管。帝撫而怒,高皇后問故,曰:『惡有以堯、舜訓爾子,顧怒之邪?』帝威用霽。 仁廟在東宮,一日,傳上命,召吏部翰林院官,令舉老成正大儒者侍皇太孫講讀。明日,東宮特召蹇義、楊士奇問之,對曰:『臣兩人共舉禮部侍郎儀智,然眾鮮知之。』東宮曰:『往昔吾舉李繼鼎,大誤,後悔無及。智甚端正,但覺老矣。』士奇對曰:『雖老,然起家學官,道理明,執守正,精神不衰。廷臣中老成正大,未見其比。』是日午朝,上顧問東宮曰:『太孫處侍講讀已得人否?』對曰:『已舉禮部侍郎儀智,然議尚未決。』上喜曰:『此得人矣。雖老,識朝廷大體,能直言不阿。向之元旦日食,呂震等皆欲行賀禮,惟此老與楊士奇言宜免賀,朕從之。儀智可用。』遂令日侍太孫講讀。蓋文廟於臣下,有片言之善,皆記憶不忘如此。 文皇帝特簡王讓侍皇太孫讀書,謂侍臣曰:『孝者百行之源也,君子之所當則也。故詩曰「有孝有德」。朕聞讓孝於其親,故擢用之。』讓在講筵,首陳堯、舜之道惟在孝弟,人主躬行孝弟,則天下感化,不勞而治。每談經,必端凝拱立,敷宣明暢,皇太孫敬而愛之。時同事之臣張山、陳瑛,以順旨被寵,戴綸、林長懋則強諫,不少詭隨。惟讓謙卑自牧,簡默寡言。每進規諷,亦委曲切中事情,皇太孫斂容聽之,益加禮重。 宣宗嘗召王英便殿,謂曰:『洪武中,學士有宋濂、吳沈、朱善、劉三吾,永樂初,則解縉、胡廣有重名。今汝當講經史,陳道義,啟沃朕心,罔俾前人獨專其美。』賜內醞及鈔千緡,命入內閣。 景泰中,選內侍秀異者四五人,進學文華殿之側室,倪謙、呂原寔教之。上時自臨視,命二人講論,倪講國風,呂講堯典,稱旨。問二人何官,倪時以左中允兼侍讀,呂以中允兼侍講。又問幾品,曰:『皆正六。』上曰:『品同安得相兼?』令取官制視之,乃命二人以侍講學士兼中允。他日,上再至,二人已遷坐於旁,上訝之,二人對:『君父所坐,臣子不敢當。』上曰:『如是乎?』其後至館中,惟立談,或東西行,不復坐雲。 楊守陳於經筵,一日講武成篇,曰:『魯論無為而治,周書稱武王垂拱而天下治。然後世人主,有深拱禁中,委政內侍者,召閻樂之禍。有高居無為,惟嬖寵艷者,啟祿山之變。何也?蓋舜、武之所以無為者,由其舉相、去凶、惇信明義,無一不盡其道。皆憂勞而有為,乃始佚樂而無為也。後世人主,則孟子所謂「安其危而利其災,樂其所以亡者」耳。』左右聽者竦然。 上游後苑,左右諫,不聽。王鏊講文王不敢盤於游田,上為罷游。講罷,嘗召所幸李廣,戒之曰:『今日講官所指,殆為若等,好為之。』 張學士元楨,南昌人。為日講官,上命設低幾,就而聽之。蓋張短小不及四尺,貌寢而聲音朗徹,聞者竦然,上亦起敬,故設此幾以便之。張自七歲能屬文,稱為奇童。嘗請上讀太極圖、西銘諸書,上亟索之,內閣以圖本進。上覽而嘆曰:『天生斯人以開朕也。』 孝宗時尤重經筵,多有匪頒之賚。學士程敏政記其事雲,弘治元年三月十二日,初開經筵,賜宴及白金、寶鏹。十三日,文華後殿早進讀尚書、孟子,及午乃進講大學衍義,以為常。讀畢賜宴,講畢賜茶,上皆呼先生而不名。四月二十八日以後,屢賜桃、杏、郁李、蓮房,筥上黃封,鮮筍、青梅、枇杷、楊梅、雪梨、鮮藕,五月二十九日以後屢賜,或題『上林苑監進干清宮』八字,或題『上林苑海子進干清宮』九字,或題『司馬苑局進干清宮茶房上用』十一字,敏政等具表稱謝。且記之以詩,有曰:『黃封進帶干清字,朱實平分上苑香。』七月二十日,文華殿後講,上顧中官,賜講官冠、帶、靴、袍。敏政預賜織金雲雁緋袍一,有副金帶一及烏紗帽、皂靴,面謝訖,上顧謂曰:『先生辛苦。』共對曰:『此皆職分當為。』頓首而退。有詩記之:『日上罘罳曉色深,湛恩稠疊駕親臨。對衣紅濯天機錦,束帶黃分內帑金。久幸清班容宦履,漸慚華發點朝簪。經生啟沃尋常事,消得君王念苦辛。』 孝宗好親儒臣,一日經筵,劉學士機進講『責難於君謂之恭』二句,上注聽久之,俯賜清問,因辯析『陳』字之義,劉倉卒進講,語不逮意。上謂之曰:『此即敷陳王道之陳也。』群臣叩首謝。又問:『何以不講末句?』答以『不敢。』上又曰:『何害?善者可感善心,惡者可懲逸志,自今不必忌諱。』(歷代小史) 經筵面奏,近世無聞。惟嘉靖甲申夏,呂修撰楠言,五月十二日獻陵忌辰,是日講筵,君臣不宜華服。己丑夏,陸祭酒深言,講官講章,不宜輔臣改竄,使得自盡其愚,因以觀學術邪正。呂未幾以論禮謫解州判官,陸竟以是謫延平同知。程正叔詞嚴義正,范堯夫色潤氣和,皆賢講官也,今難其人矣。(今言) 寵遇 高帝建國初,遣使者樊觀以束帛召青田劉基、麗水葉琛、龍泉章溢、金華宋濂至建康,入見,上喜甚,賜坐。從容問勞曰:『我為天下屈四先生耳。然四海紛紛,何時定乎?』章溢對曰:『天道無常,惟德是輔,惟不嗜殺人者能一之耳。』上曰:『卿等其留輔予矣。』既而命有司即所居之西,創禮賢館處之。 高帝欲俾宋濂參大政,濂曰:『臣少無他長,惟文墨是攻,今幸待罪禁林,陛下之恩大矣,臣誠不願居職任也。』上厚之,每燕見,必命茶賜坐,每旦,令侍膳,詢訪舊章,講求治道,或至夜分乃退。濂在朝久,若郊社、宗廟、山川百神之祀典,朝享、宴慶、禮樂、律歷、衣冠之制,四夷朝貢賞賚之儀,及勛臣名卿焯德耀功之文,承上旨意,論次紀述,咸可傳於後也。 洪武八年秋八月甲午,上覽川流之不息,陋尹程秋水賦言不契道,乃親更為之,賦成,召禁林群臣觀之,且曰:『卿等亦各撰賦以進。』宋濂率同列研精覃思,鋪敘成章,詣東閣,次第投獻。上皆親覽焉,復置品評於其間。已而賜坐,敕大官進天廚奇珍,內官行觴,觴已,上顧濂曰:『卿何不盡飲?』濂跽奏曰:『臣年邁,恐不勝杯酌,或愆於禮度,無以上承寵光爾。』上曰:『卿姑試之。』濂即席而飲。將徹,上復顧曰:『卿更宜嚼一觴。』濂再起固辭,上曰:『一觴豈解醉人乎?卒飲之。』濂舉觴至口端,又復瑟縮者三,上笑曰:『男子何不慷慨為?』對曰:『天威咫尺間,不敢重有所瀆。』勉強一吸至盡,上大悅。濂顏面變頳,頓覺精神遐漂,若行浮雲中。上復笑曰:『卿宜自述一詩,朕亦為卿賦醉歌。』二奉御捧黃綾案進,上揮翰如飛,須臾成楚辭一章,曰:『西風颯颯兮金張,會儒臣兮舉觴。目蒼柳兮裊娜,閱澄江兮水洋洋。為斯悅而再酌,弄清波兮永光。玉海盈而馨透,浮瓊斝兮銀漿。宋生微飲兮早醉,忽周旋兮步驟蹌蹌。美秋景兮共樂,但有益於彼兮何傷。洪武八年八月七日午時書。』濂既醉,下筆字不成行列,甫綴五韻,上遽召濂至,命編修官朱右重書以遺濂。遂諭濂曰:『卿藏之以示子孫,非惟見朕寵愛卿,亦見一時君臣道合,共樂太平也。』濂叩首以謝。上更敕侍臣應制賦醉學士歌者四人,考功監丞華克勤、給事中宋善、方征、通聞;而續賦者五人,秦府長史林溫、太子正字桂彥良、翰林編修王璉、張唯、典籍孫蕡。 洪武五年甘露降,太祖召宋濂,賜坐。上躬執金杓,煉湯於鼎,取甘露投之,手注於卮以賜濂,曰:『此和氣所凝也,能愈疾延年,故與卿共之耳。』 濂奏事久,稱倦,上命璲、慎共扶下殿。祖子孫三世皆官內廷,當世以為盛。復以先生艱於行步,特選良馬以賜。上親作歌,復詔群臣咸作之,以寵耀焉。 宋潛溪太史乞歸時,御製詩二句餞之云:『白下開樽話別離,知君此後跡應稀。』太史續之云:『臣身願作衡陽雁,一度秋風一度歸。』上悅,賜白金錦幣文綺,曰:『與汝作百歲衣也。』自是歲一來朝。後子璲被誅,乃諱跡焉。 太祖尊禮劉基,嘗稱老先生而不名。又曰:『吾子房也。』 洪武十二年,太祖召四輔官吳源、杜斆、趙民望、李祐游東苑,命聯句作柏梁體一章,云:『踞盤龍虎肇豪英,(太祖。)五色卿雲炫月明。(臣斆。)王氣瑩然垂景象,(臣源。)民風樂爾見昇平。(臣斆。)山河百二金陵最,(臣民望。)宇宙千秋帝業成。(臣祐。)暗憶六朝興替事,(太祖。)禎祥未盡又加禎。(臣斆。)』詳觀諸臣之作,雖遠不及聖制之盡善盡美,然君臣之間,情禮藹然,與明良、喜起之歌同一揆也。 狀元任亨泰,聖祖寵遇特隆,命有司建狀元坊以旌之。聖旨建坊自此始。亨泰,襄陽人,為修撰。每召建議,即賜手詔,書襄陽任而不名。尋與黃子澄並拜詹事府少詹事,仍兼修撰,而擢禮部尚書。 洪武年,擇解額內雋異者俾肄業,其中張唯等凡十有七人寔與選。正月甲寅,命題賦詩,詩成稱旨,唯等皆擢翰林國史院編修,以贊善大夫宋濂、太子正字桂彥良分教之。上謂曰:『昔許魯齋諸生多為宰輔,卿其勉之。』聽政之暇,輒幸堂中,取其文親評優劣。命光祿日給酒饌,每食,皇太子、親王迭為之主,唯等侍食左右。冬夏賜衣及弓矢鞍馬,恩禮甚厚。 建文君即位,眷念舊學,屢問董倫,左右多言倫可用。召拜禮部侍郎兼學士,與方孝孺入內閣侍經筵。是年秋,御書『怡老堂』三大字及髹幾、玉鳩杖各一以賜。 永樂四年八月,集翰林儒臣及修書秀才十數人于丹墀內,同賦白象詩。擢右庶子胡廣為第一,王涯為第二,余賞賚有差。 王文靖公弟汝嘉,洪武中以事充五開衛軍。成祖一日問文靖公曰:『聞汝有弟,今安在,其才何如?』文靖叩首言:『臣弟進,見充軍五開衛,其學與臣相似。』上即命取回,試天馬歌並經義二道,除大庾縣學訓導。大庾自開科無舉人,汝嘉至,擇其天資明敏者,晝夜督教,自是登進士者二人。汝嘉遂入翰林為五經博士,升侍講,卒。 崑山夏太卿,年少登科,丰姿甚美。一日與中書廿餘人在文淵閣寫某書,成祖見其字,甚愛之。語諸人曰:『今後俱效此小中書寫。』因問姓名,以其名昶,移『日』於『永』字之上,今人遂皆從此體。(寓圃雜記) 王翰林洪以總角登第,成祖喜甚,命禮部與行三加禮畢,赴瓊林宴,入官翰林,與王直、王英齊名,稱三王。後有忌之者,出為刑部主事,人皆惜之。平生詩文甚多,不能俯仰於人,故終不顯雲。 孔諤,山東曲阜人。永樂中舉鄉試,上以聖裔,欲寵異之,特賜進士。官左春坊中允,賜宅一區,命教太子。諤師道嚴正不阿,上亦憚之。 楊榮進言十事,皆指斥五府、六部、三法司積弊。成祖覽而喜之,密與榮曰:『實切時病,但汝為心腹之臣,若進此言,恐群臣益相猜疑,不若使慎密御史言之。』於是得監察御史鄧真,俾入奏。眾皆股慄,免冠請罪。詔諸司即日悛改,怙終者不赦。 仁宗皇帝每朝會罷,有機務計議,必親御翰墨。坐楊文敏姓名,識御寶,或用御押封出,付公規畫。公感知遇,益竭誠體國。侍講王璡,每休沐,會公與語,退謂人曰:『公志在朝廷,不少間於燕私之時,真可謂為社稷臣也。』(年譜) 仁廟於宮僚鄒濟、徐善述、王汝玉以及楊士奇、梁潛、蔣御醫用文等,皆被詩文、寶翰之賜甚多。近得天台徐氏所藏令旨一通,永樂十六年三月初二日皇太子書一通,冬至賜詩一首,永樂十五年、十六年九月二十二日慰問古詩各一首,十月二十七日呈試王業古詩一首,錄之令旨、書、詩各一,以見昭皇帝崇文禮賢之盛德雲。其文曰:『令旨說與好古,爾將選詩內取易入手解意的詩,分類賦比興三字,每字要十六句八首,十二句八首,八句八首,明日早要進來看。又聞卿染疾,可稍安不?乃冬寒,善加湯藥,順時將息。旨不多及。』『皇太子致書贊善好古先生:余今欲學作表,卿可一如詩題,立例意思,余為構文請益。』好古具詩題與表題,間日封進,以廣琢磨。『今晨覽卿為余所改之詩,甚是丰采清雅,真有益於日新。但卿疾不痊,未及存問,日見擾煩,豈尚古優待高年才望之事乎?然優待之心,豈忘朝夕也。但卿今年邁,恐余為學有日,似卿樸直苦口者百無一二,面諛順顏者比有之,故特相為覼縷者,為卿才德直謇。趁卿康健,篤於其事,卿無憚勞,弼余成業。惟望藥石之言,日甚一日,毋犯鱗觸諱之慮。若余成學,報答之禮,豈得忘之?春暖猶寒,當善為湯藥,順時將息,以慰余懷。旨不多及。永樂十六年三月初二日冬至。』賜贊善徐好古:『清朝盛文治,輔德資儒耆。念彼筋力倦,趣朝諒非宜。賦詩有佳致,納誨多良規。起予得深趣,歡懷浩無涯。新陽屆初復,況此承平時。酬勞見尊酒,庶以勞期頤。』『皇太子特以牲醴之奠,致祭於故贊善徐好古之靈曰:卿偉量淵宏,博覽古今,正宜佑余文學,匡余政治。豈期一疾,遽然而逝。茲者黃鐘應侯,天道伊周,顧諸寮吏,不見於卿,哀哉痛哉!不復聞卿贊益之言矣。今特遣庶子鄒濟,奠於靈筵,卿其不寐,庶克享之。』『皇帝遣天台縣某官諭祭於故贊善贈太子少保諡文肅善述曰:卿昔從朕於儲宮,有啟沃匡輔之益,嘉念不忘。茲惟仲春秋特致常奠,用伸懷舊之情,尚其饗之。』(水東日記) 仁宗為皇太子,命蹇義兼詹事。時師傅皆勛臣兼之,而輔導責任文臣,詹事蓋元僚也。上欲有諭皇太子,率諭詹事往導意,義亦委曲周悉。皇太子尤愛重義,所言靡不信用。滿三載,升資政大夫。 蹇忠定,賜第大明門內。上累命中人進式,皆不稱,上親畫圖,命工戒十日落成。公官冢宰者三十年,取人先純樸而黜浮華,故永、宣之間,士風吏治,龐厚可觀。秦誓所謂『斷斷兮無他技』者,公庶幾矣。 郭璡代蹇忠定為吏部尚書,上謂曰:『卿為朕擇才,古人當斯任者,必勤於咨訪,有得即錄,故官不乏人,呂蒙正夾袋虞允文材館錄是也。慎留意。』公秉衡十四年,務采實行,不用浮薄游聲譽之士。雖為內閣所侵,能堅忍持正,自行其志。選中書舍人二十八人,專習羲、獻書,以黃文簡公淮領之。一日,上謂文簡公曰:『諸生習書如何?』公對曰:『日惟致勤耳。惟今翰林有五墨匠陳宗淵者,一同習書,然不敢儕諸人之列,但跪階下,臨榻頗逼真。』因問:『卿嘗持所書來否?』公因出諸袖中,乃覽之,喜甚。目公曰:『此何鄉人?』對曰:『越陳剛中之後也。』上素聞剛中名,改容久之,曰:『自今當令此人與二十八人同習書。』公曰:『然尚在匠籍,又須如例與飲食給筆劄。』俱從之。且令有司落其籍,宗淵遂得入士流雲。 禮部侍郎金公問,在仁廟時,嘗賜歐陽居士集二十冊,寶藏之。既而所居不戒於火,失去八冊。後宣廟在文華殿,公被顧問,因從容言賜書事,宣廟令內侍為補之。踰數日,得賜,雖紙色不同,而兩朝恩賜復歸於完,真殊遇也。 宣德二年春,太皇太后御便殿,召王振欲誅之,三楊申救得免。太后因詢諸大臣名,及楊溥,乃嘆曰:『先皇帝嘗稱卿忠,不謂今日得相見也。』溥叩首感泣,人擬蘇軾奇才之對。 宣德中,駕幸楊士奇第,夜已二鼓,士奇驚起,朝服而迎。但見儀從塞屋,香氣氤氳,不知上所在,惟向北拜不已。上方倚東闌看月,笑而呼曰:『士奇,朕在此。』所賜已充庭矣。 宣宗御製詩一章,賜榮及蹇忠定、楊文貞、文敏三公,且曰:『朕茂膺天眷,惟爾四人贊翼之功。』因賜宴,盡醉而罷。 楊文貞公在內閣時,夫人已早世,惟一婢侍巾櫛而已。一日,中宮有喜慶,大臣命婦朝賀,太后聞公無命婦,令左右召其婢至,則諸命婦已退矣。太后見其貌既不揚,衣復儉陋,命妃嬪重為梳整,易內製首飾衣服而遣之,且笑云:『此回楊先生不能認矣。』翼日,命所司如制封之,不為例,其眷遇之隆如此。聞此即南京太常少卿導之母也。導字叔簡,能詩文,善談論,以尚寶卿升是官。(征明云:文貞薨時,夫人猶在,且不聞有封婢之說,或他日以導推恩,容或有之。按,文貞元配嚴夫人,繼郭夫人,即此婢也。朝廷特降制封之,其制詞載在文貞續集附錄內,安得雲無?衡山一時未之考耳。) 王翱被賞賚金玉束帶、錦繡衣服、銀幣玩器等物,歲無虛月。屢召與近臣同游西苑、南城。及扈從獵近郊,燕賜優渥。一時擢用廷臣,惟公言是聽,有出他人薦者,亦必待公而決。每召見便殿,訪問從容,呼以『老王』而不名,其見敬禮如此。 張益故廬被災,手疏於朝,稱『老母守志,孤臣違養,弱弟相依,以供朝夕。而不戒於火,以毀先人之遺,以傷母氏之心,皆臣不孝所致。願賜休終養』。奏聞,英廟惻然,諭工部查官房賜之。得故太僕少卿鄧浩房若干間,在聚寶門鎮淮橋東,遂降敕給與。 正統己巳,大駕北狩,邊警日嚴。選使虜者,得中書舍人趙榮,升大理寺少卿以行。高文義公谷時在內閣,嘉榮之奮忠,解所束金帶與之。 天順改元,薛瑄入內閣。一日,上方小帽短衣,聞先生奏事,為更長衣。世擬之不冠不見黯。 胡忠安公,天順元年八十二,辭免師傅,以禮部尚書致仕。時公三弟皆年七十餘,康強無恙,蒼顏皓髮,燕樂一堂之上,名堂曰『壽豈』,自為之記。年八十九薨。蓋公自建文庚辰登第,立朝幾六十年,為尚書三十一年,知貢舉者十,天下學士多其門生。及乎名成身退,而猶有天倫之樂,福壽如公,世之一人而已。 天順庚辰年四月初六日辰刻,上御南薰殿,召王翱、李賢、馬昂、彭時、呂原五人入侍。命內侍鼓琴,鼓者凡三人,皆年十五六者。上曰:『琴音和平,足以養性情。曩在南宮,自撫一二曲,今不暇矣。所傳曲調,得於太監李永昌,永昌經事先帝,最精於琴,是三人者皆不及也。』賢等對曰:『由此不輟,亦可精。』因皆叩頭曰:『願皇上歌南風之詞,以解民慍,幸甚。』上起,人賜箱鶴頂博帶一條,皆親舉授,五人者叩頭而出。 劉珝在經筵久,稱講官第一。憲廟雅重之,呼為『東劉先生』,以別劉吉也。特賜圖書曰『嘉猷贊翊』。 劉忠宣公大夏任兵部尚書,戴莊簡公珊任左都御史,時有大政事,上每召二公面議。弘治乙丑春,二公對畢,上令中使出白金二笏以賜,且面諭曰:『卿等將去買茶果用,朕聞朝覲日,文官避嫌,有閉戶不與人接者。如卿等,雖開門延客,誰復有以賄賂通也?朕知卿等,故有是賜。』且命不必朝謝,恐公卿知之,未免各懷愧恥也。(延休堂漫錄) 每朝罷,百官侍側,獨宣劉大夏循御陛旁以上,講論移時,諸僚咸嘖嘖稱賞,而大臣多不悅之。二學士或於閣門伺公出,問上所言。嘗有朝士賦詩曰:『當時密語人不知,左右惟聞至尊羨。』蓋紀實也。 劉文靖位極人臣,壽至九十四,功成身退,完名以歸其鄉二十餘年有奇。嘉靖初年已九十,降詔存問,又遣撫臣即其家,賜束帛、餼羊、上尊酒。又官其子為中書舍人,加太師,二十一年又官其曾孫為尚寶司丞。(傳) 毛澄,弘治甲子為諭德,侍皇太子於東宮,充講讀官,敷奏明暢。孝宗聞之甚喜,徹御前中秋宴以賜之。 文皇嗜沈度書法,嘗鏤其名氏於笏,塗金以賜。及孝宗尤嗜之,官其孫世隆為中書舍人。(歷代小史) 武宗自南都還,駕過鎮江,幸閣老楊公一清第,達夜暢飲,制數詩刻於堂。又愛其假山之勝,取數石去。幸閣老靳公貴第,撫其柩,選番僧善咒者懺之。 禮樂 吳元年七月乙亥,先是,命選道童俊秀者充樂舞生,至是始集。上御戟門,召學士朱升領之入見,設雜樂閱試之,上親擊石磬,命升辯別五音,升以宮音為徵音,上曰:『何乃以宮作征邪?』起居注熊鼎對曰:『八音之中,石最難和,故書曰「於予擊石,百獸率舞。」』上曰:『石聲固難和,然樂以人聲為主,人聲和則八音和矣。』因命樂生登歌一曲,上復嘆曰:『古者作樂,以和民聲,格禪人,而與天地同其和。近世儒者,鮮知音律之學,欲樂和,顧不難耶?』升對曰:『樂音不在外求,實在人君一心。君心和則天地之氣亦和,天地之氣和則樂亦無不和矣。』上深然之。其後命升等撰圜丘、方丘樂章,而朝享太廟諸樂章,則諸翰林儒臣梁寅等分為之。 陶安與省臣李善長等進郊社宗廟議,請分祭天地於南北郊,冬至祀上帝於圜丘,以大明夜明星辰太歲從祀。夏至祀地祇於方丘,以岳鎮海瀆從祀。宗廟則四代各為一廟,皆南向,以四孟及歲除凡五享。孟春特祭於太廟,孟夏、孟秋、冬歲除,則合祭於高祖廟。社稷宜祭以仲春、仲秋上戊日。皆從之。安復奏:古者天子大社,必受霜露風雨,以達天地之氣。若亡國之社,則屋之不受天陽也。今創屋非禮,若祭而遇風雨,則於齋宮望祭。上是之。復奏議冕服之制。凡國家制度禮文,多安所擬。上嘗制對賜安,曰『國朝謀略無雙士,翰苑文章第一家』。 陶凱以翰林應奉升禮部尚書,請建奉先殿干清宮左,上日焚香,朔望薦新。及節序、生辰祭用常饌,行家人禮。上從之。凱與藁城崔亮相可否,亮亦善論奏,一切禮儀,皆其所定製。燕饗九奏樂章,克協音律,有和平廣大之意。元時淫詞艷曲,悉屏去之。 永樂十一年十二月二十八日,鴻臚寺奏習正旦賀儀。上召禮部翰林院官問曰:『正旦日食,百官賀禮可行乎?』尚書呂震對曰:『日食與朝賀之時先後,不相妨。』侍郎儀智曰:『縱然,同日免賀為當。』上顧問翰林諸臣:『古有日食,行賀禮否?』楊士奇對曰:『日食,天變之大者,前代元旦日食,多不受朝。宋仁宗時,元旦日食,富弼請罷宴徹樂,宰相呂夷簡不從,弼曰:「萬一契丹行之,為中國羞。」後有自契丹回者,言虜是日罷宴,仁宗深悔。今免賀誠當。』上曰:『君子愛人以德,不以姑息,其免賀及宴,仍賜節鈔。』 永樂中,禮部郎中周訥請封禪泰山,胡文穆公力以為不可。上雖黜訥言,而觀望者猶不已。公因撰郤封禪頌以上,自後遂無更言者。(楊士奇撰碑) 景泰元年八月,太上皇帝車駕自北狩還,方議奉迎禮,眾涉疑未定。千戶龔遂榮寓書於大學士高谷,言奉迎當從厚。谷即袖其書以進,且曰:『武夫尚知此禮,況儒臣乎!』已而朝廷以遂榮非分,下錦衣獄。會車駕至,百官郊迎,谷復上章以伸前議,聞者韙之,而遂榮亦釋。 詔集議祧廟,禮部侍郎倪岳請祧懿祖,而以德祖比宋僖祖,百世不遷。楊守陳抗言:『禮,天子七廟,祖有功,宗有德,乃孔子之言。故凡號太祖即始祖,必事之以配天,若商周之契稷,皆以功而非論其本統也。宋之僖祖及我德祖,可比商報乙、周亞圉,非契稷比。議者徒議大儒嘗有取於王安石之說,而不從孔子,遂使七廟之間,既有始祖,又有太祖,太祖既以配天,而不正南向之位,名與實乖,豈先王之禮哉!若謂降而合食為非禮,則王者既立始祖之廟,又推始祖所自出之帝而祀之,固無嫌也。憲宗升祔,請並祧德、懿、熙三祖,自仁宗以下為七廟。異時祧盡,則以太祖擬商周契稷,而祧主藏於後寢,祫禮行於前廟,時享則尊太祖,祫祭則尊德祖,各不失尊,庶無悖禮。』議者竟不能從。憲宗山陵禮畢,神主將升祔,於制當祧廟,下禮部集廷臣議。或以德祖以下四廟,以次當祧至太祖,為百世不遷之祖。倪岳力辯:『此說固所以尊太祖,然豈太祖崇本尊親之意哉?故周既追王太王,王季又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禮,其意蓋出於此。國家自德祖以上,莫推其世,則德祖乃周之后稷也,不可祧。僖、懿、仁三祖,以次當祧。至太祖、太宗,為周之文、武,百世不遷。今憲宗新祔,當祧懿祖一廟,宜於太廟寢殿後別建藏祧主之所,如古夾室之制。每歲暮則奉祧主合享,亦應古祫祭之制。』 倪文毅公岳為禮部尚書,值遣祭金闕真人,奏曰:『徐知證、知詳,唐叛臣之裔也,祀典不敢議,但歲時典祀。一寺官之職耳,宗伯何與焉。』遂為令。 弘治癸亥春,大風伐祖陵松柏,上遣禮侍王公華往鳳陽祭告。公陛辭,俯伏三叩頭,上命賜酒飯,公起,頓而俯伏三叩頭,時朝行嘆其知禮。蓋前此二事叩頭,總一俯伏,若作一事也。 初,往迎世宗皇帝入繼大統,毛澄與使焉,既得命,兼程以進。比至,有議行五拜三叩首禮以見者,公曰:『今遂如此,後當何以加之?且將來勸進辭讓之禮行乎?廢乎?』上聞而是之,賜彩段十表里,白金千兩,下及僕從皆有賚。 世廟成,章聖皇太后欲行廟見之禮,議禮者引唐開元初婚廟見儀,欲太后中宮追謁太廟,次謁世廟,以為禮。劉龍以為祖宗家法,遠過漢、唐,百餘年來,無母后入廟之禮。會典所載,奉先殿蓋為內庭告謁而設,今觀德殿既准奉先殿,則世廟不當入矣。陛下盛德中興,比隆堯、舜,成憲所在,豈容變更。上曰:『聖母有命,朕不敢違,其令禮官再議。』公復執奏,言:『婦人無遂事三從之義,春秋不廢。陛下以守祖宗之家法為孝,不宜順聖母之心,臣昧死不敢奉詔。』上震怒久之,竟曲從其議。 莊敬皇太子冠,徐公階受命贊冠,甫成禮而暴疾薨。公當議喪禮,以上及百官皆為期之服,百官仍詣門哭。上不懌,謂天子絕期不制服,其百官服可無詣門哭臨禮,著詣停柩所。輔臣讀至服可無而句之曰:『以青衣角帶往可也。』公曰:『不然。絕期者天子也,非百官也。』曰:『可無詣門而已,非可無服也。且未有哭臨而不衰服者。』定議以齊衰服臨。上使中涓詗而是之,令宮中仍皆服衰。 天子方中興,制禮樂,下有司毋得仍孔子王稱,其尊為先師。而言者遂上書,言闕里廟器物如王者,非當。陳公寰持不可,曰:『陛下尊孔子先師,以抑之耶,將尊之也?即尊之,闕里制當益,亡所裁。言者不自惟,而謬推測聖意,宜置罰。』上報如公。 上好更定禮制,欲絀孔子王號,去像為木主,於籩豆禮樂,皆有所抑損,而首揆張孚敬緣上指而發之。下儒臣議,相顧懾讋,亡異同者。徐階獨條其三不必、五不可,狀甚辯,疏上,報聞。孚敬坐朝堂,召階,盛氣詰之。階徐理前說,且曰:『高帝盡革岳瀆號,而獨不革孔子者何也?』孚敬遁曰:『高帝少時作耳,安可據?』階曰:『高帝定天下而後議禮,寧少耶?果爾,明公之議四郊,何以力據高帝少作?』孚敬頰盡赤,曰:『爾謂塑像應古禮不?』階曰:『塑非古,然既已肖而師事之,何忍毀也?』孚敬曰:『程氏不云乎,「一毫髮不似吾親,可以親名之乎?」』階曰:『有一毫髮而似吾親,毀諸可乎?且明公能盡必列聖之御容無毫髮不似乎哉?即何以處之?』孚敬語塞。 修撰姚淶請黜元世祖,以正祀典。下禮部覆議,以為胡元受命九世,世祖最賢,其一代之治,有足稱者,所謂夷狄而中國則中國之,亦春秋與善之法。且自古帝王常優崇勝國,以昭忠厚,太祖神謀睿斷,必有所見,故載在祀典。百餘年於茲矣,宜遵舊制,廟祀如故,此千古不易之論也。上竟從部議。其後以歲有邊患,而主事傅伯棟建言,遂撤去塑像,革其祀。 嘉靖時,楊文襄再入內閣,上以張錦奏遷顯陵事諭公,對曰:『地道尚靜,體魄宜安,山陵既定,其靜已久。大事既襄,體魄已安,無故舉遷,恐有他虞。況獻皇帝穴葬之後,陛下自藩邸升為天子,不謂之吉壤可乎?』竟不果遷。世廟成,章獻皇太后欲謁廟,公奏以為今制無母后謁廟之文,累朝亦無其事,遂止。(行略) 薦舉 東里楊先生,嘗見崑山屈昉送行詩有佳句,默識其名。一日,知崑山縣羅永年以事至京,投謁,東里問:『崑山有屈昉,何如人?』永年茫然無以對。東里曰:『士人尚不知邪?』永年慚而退。及還任,乃求昉識之。未幾,有詔舉經明行修之士,永年乃以昉應,詔除南海縣丞,卒官。前輩留心人物如此。 楊文定公溥在內閣時,其子來自石首,備言所過州縣官迎送饋遺之勤。南京吏部侍郎范公理時知江陵縣,不為禮,公聞而異之。後廉知其賢,即薦知德安府,其為縣才八月而已。 正統間,楊文貞公自江西還朝,所過饋送,一切不受。耿清惠公時為淮揚鹽運使,饋雞四翼,茄一盤,楊公受之,且攜手而行。其激揚之意,默寓於交際如此。 楊文貞公士奇當國時,有手摺子書知府以上姓名,懷之袖中,暇即展閱。嘗聞宋呂申公嘗籍記人才已用未用姓名,事件當行已行條目,謂之掌記,與公政同。(陸儼山外集) 楊文貞公薦達士類,多踐清華,如蘇之一郡蓋有三人,則天下從可知也。三人為尚書楊仲舉、都御史吳訥、五經博士陳嗣初。仲舉與文貞在武昌,因患難之交,訥黑窯匠以一文,嗣初教書儒生以一詩,皆入啟事,悉登台閣。今人雖曰詩文百篇,誰復聞有薦一人者。 宣德中,魯穆為福建僉事,持憲甚嚴,不避強御。楊文敏公家有一家人犯罪,魯置之於法,略不少貸。文敏知,即薦為僉都御史。 河東薛文清公瑄為御史,巡按山東,建言內外憲臣緘默不言,顧都憲佐惡之。後公考滿,顧署下下,不稱職,公未嘗介意。景泰辛未秋七月,以大理右寺丞乞致仕。戶部侍郎兼翰林學士江公淵言於上曰:『薛瑄歷官,罷而復起,始終不易其操。昨者奉命督四川、雲南糧餉,以給貴州之師,日夜勞心,思竭筋力,以底有功。今年才六十,耳目聰明,未覺衰耗。臣愚以為瑄之學之才,宜置之館閣,以資其助,不宜俯狥其情,聽之去也。』於是詔留復職,尋升南大理卿,未幾果入內閣。顧公在都察院,清剛有重望,為先朝名臣,然以江公愛惜人材之心較之,其優劣何如也。 李文達公初薦布政陸瑜為刑部尚書,石亨以私譖之,久不召對,眾為公危。及瑜當擬旨到任,同事者謂宜擬侍郎,公曰:『吾以尚書薦,而改擬侍郎,則自慊不信矣。』竟擬尚書,從之。後瑜頗稱旨,乃復召對如舊。(瑣綴錄) 黃仲昭歷文選郎中十五年,持選法最慎,汲汲以人才為慮。嘗曰:『國朝用人才,猶農家之積粟,粟積於豐年,乃可以濟飢,才儲於平時,乃可以濟事。自頃人矯激沽名,以閉門謝客為高,天下人才何由知之?』故公退,客至輒延見,詢訪有所得,必書於冊,而一參之輿論,薦於天官卿,用之必當其才,雖小官亦不敢忽。或因勢家干請,輒力言不可。又謂:『用人莫要於提學,得人,則能培養天下之才,斯足取用。』每欲推薦周時可、周良石、陳士賢、張時敏、胡希仁諸公次第用之,雖不及盡舉,亦可謂知務矣。侍郎謝鐸嘗稱之曰:『在文選,每見其喜,則知賢者之得進,見其憂,則知小人之不得退。十有五年,始終一節不少變。』(吳寬撰傳) 王端毅於弘治之初柄政銓府,如鉅鹿耿公、華亭張公、襄城李公、莆田彭公、盱眙何公、錢塘倪公,才猷風節,維國之楨,皆豐芑數世之培植,海內所慕望者。公皆引而置之政事之地,宣謀猷,輸忠赤,同寅協恭,以毗弘治之治。君明臣良,至今天下追思遐詠而不能已。忠諫久廢如王徽、黃仲昭、賀欽,迂直如周瑛、祁順,並皆薦用。裁抑僥倖,褒崇名節,無敢以私干者。(神道碑) 楊一清於時政最稱為通練,而性闊大,不甚飾邊幅,愛樂賢士大夫,與共功名,朝有所知,夕即登薦,以是桃李遍天下。 徐謙齋作相,終始孝廟一朝,當時治教熙洽,可以比隆三代。蓋一時正人如王端毅、馬端肅、劉忠宣、倪文毅、張東白、楊文懿、張莊簡、韓貫道諸人,布列六曹,戴簡肅掌都察院事,章楓山、謝方石為兩京祭酒。百僚師師,真可謂朝無幸位,野無遺賢,雖則主上明聖,而謙齋之休休有容,誠有所謂『若己有之,中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者,故能佐成孝廟十八年太平之治。至武宗初,謙齋去位,中更逆豎亂政,其所以鎮壓而撲滅之者,猶先朝之舊臣也。 林見素,嘉靖初再起為刑部尚書,方到京,適文徵明應貢而至,見素首造其館,遍稱之於台省諸公。時喬白岩為太宰,素重見素,乃力為主張,授翰林待詔。見素曰:『吾此行為征仲了此一事,庶不為徒行矣。』 霍韜自以進賢為己職任,故秉公論薦,不避親仇。推升霍賜,奏錄梁次挹,俱內舉之人也。薦豐熙、楊慎、徐文華、唐樞等,皆大禮大獄得罪,陸粲則攻擊公與張桂者也,舉動光明,人咸欽服。疏薦王守仁平宸濠、平田州思恩八寨軍功,及薦王瓊之政事優長,王九思、康海、李夢陽之文章古雅,其推賢讓能有如此。 嘉靖末,徐文貞公在政府,時典銓為嚴文靖公,並加意人才,故郎署如李公世達、陸公光祖、曾公同亨、佘公敬中,一時承其意,摉揚殆盡。偶諸郎燕飲,當舉令,佘公曰:『今日之會,不必投瓊射覆,但各舉林居名士一二人,不當,以大白浮之。』佘即舉關內傅應詔、山東崔孔昕,眾謂得人。傅方以郡守終養,崔以推官詿誤,久居里中。因同白徐公,徐曰:『吾聞此兩人久矣。』遂起用之。 吏部尚書嚴訥等言:『今年朝覲考察之後,臣等已將存留官資望相應者,量才推用,然猶懼雜流冗職,尚有遺良也。乃創立訪單,發來朝官,令各舉所屬府佐以下治行卓異者,送部議處。夫朝廷懸爵以勵臣工,即待之以優,猶有自處於薄者。若夫位卑祿薄之臣,或自棄於進步之有限,或自懈於作興之無由,則其苟且隨墮,無足過責。而乃有卓然志向,克自樹立,非豪傑不能也。夫非常之士,朝廷自不宜以常品待之,故國初有以典史而推都御史如馮堅,以直廳而歷布政使如王興宗者。臣今亦欲稍仿此意,將考薦皭然無疵、歷歷可證者,間請超擢一二,不為常例。如此,則皇上之斥幽也,覲典之外,又施於不測,而人人既懷兢業之心。其陟明也,循資之外,又加於非常,而在在咸奮廉勤之志,於清時盛治,裨益不小。』從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