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書 · 黑紅點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兩句話有道理。但神是沒有的。掌握善惡報的不是冥冥中有什麼神,而是活生生的人。這人是要多數的,群眾,大家。大家說好的,是好人;因而有群眾擁護的領袖。大家說壞的,是壞人;譬如說:「這傢伙還不死啊!」那他就該離死不遠了。古時候對專制獨裁的暴君,有「時日曷喪,予及汝偕亡」;對常人,有成語叫「千人所指,不病而死」。
黑紅點就是冀南敵占區的老百姓和八路軍、抗日政府,對漢奸、偽軍、幫敵人當狗腿做壞事的傢伙的善惡記錄。老百姓有那些壞人的名冊。哪個做一件好事,就在他名字下邊點一個紅點;哪個做一件壞事,就在他名字下邊點一個黑點。抗戰勝利後算總帳(一九四二年這樣提)。那時看紅點多的,可以將功折罪
,他還有活著做一個幸福的中國人的機會。若是黑點多,不必等抗戰勝利,到一定點數,就要打死他。該打死一定打,他「皇軍」老子也保不了險。(「皇軍」自己誰保險呢?)因此,那名冊老百姓也叫它生死簿。
本來,只要是中國人,還有良心、人心,好壞事總該是分得清的。即便不講大道理,難道就不能問問自己?做漢奸當偽軍的
,自己吃要吃得飽,穿要穿得暖,可是把鄉里鄰居的糧食、衣服搶了,看著他們挨餓受凍。自己房子要住得講究,住得舒服,可是把叔叔伯伯們僅有的幾間草屋燒掉、搗毀,逼他們到曠野里任雨打風吹!最可恨,自己是娘養的,早晚也會娶妻生女,但是卻姦淫人家的母親、妻子、閨女!丟掉祖宗的墳塋,鄰舍的孤寡老弱,任野獸一樣的強盜去踐踏殺戮,自己卻反轉去孝敬那些強盜,幫助那些強盜,啜食一點人家分贓剩下的殘羹唾餘!世間還有比這再下流再無恥的事麼?你心上長滿了油,昧了良心的漢好啊,要在睡不著覺的時候好好想想,不為自己也該為子孫留條後路!
你看,北倉莊那個六十多歲的王老漢,聽了黑紅點的故事到敵人的據點那裡去罵他當偽軍的兒子去了。那個老頭子一生好強,慣常是教訓別人的,自從兒子當了偽軍卻再也抬不起頭來了。天天大門不出
,出門也不敢高聲言語。羞恥和憂悶絞著心,不到半年頭髮和鬍鬚都全白了。那天夜裡,他悄悄地跑到炮樓底下,叫著他兒子的小名,「你這個混帳東西,不孝的殺才,給我滾回家去!你當漢奸教我沒法見人。『有千年的鄉里,沒有百年的親戚。』你再這樣壞下去,教我們祖祖輩輩怎麼做人?你若不回去,我就在炮樓底下碰死!……」
頑固的偽軍,他們的家屬在鄉里是沒有地位的,大家瞧不起,平日沒人招惹,大年初一也沒人拜年。對轉變了的偽軍卻不同
,他們的家屬享受著像一般公民一樣的待遇。年下節下有困難也設法解決,地荒了有人互助耕鋤。小衛圈一個軍的婆姨,年三十晚上自動跑到據點裡向當偽軍的丈夫勸說:「人家八路軍可好來,自己吃小米,吃野菜,對抗屬卻送肉送面。那才真是恩人哩!這漢奸咱可別干啦!咱反回來當八路吧。」這是天良沒有喪盡,不甘心當漢奸的人們的例子。正因為偽軍偽官,並不都是死心塌地的漢奸,有的只是貪圖小利或一時糊塗,陷入了泥坑,我們老百姓、八路軍才不惜用各種方法把黑紅點的道理向他們宣傳,挽救他們。我們在夜裡敵人不敢出來的時候,去據點碉堡跟前喊活:「今晚上我們來給你們上課啦。……」起初他們聽了很恐慌,向我們放槍。但放槍我們還是喊:某某,你聽著……」我們指了名喊。」我們的名字他們都知道啊!」為了好奇,他們也不得不武裝著聽講。其實,對這些傢伙,我們不但知道他們的名字,並且知道他們家住在哪裡,父親是誰,家有幾口人,甚至他們當偽軍是誰的保人,使什麼槍,有幾粒子彈,我們都調查得清清楚楚。我們說:「某某你太壞了!哪一天你打了誰,哪一天罵了誰,哪一天你到哪裡搶了誰誰誰家裡幾匹布,幾百斤糧食,幾隻雞!……」碉堡里就往往沉靜下來,有時聽得到一兩聲噓唏,因為說得太對了。這時我們就趁勢告訴他們:「不要打罵老百姓,不要槍殺老百姓,不要糟蹋人家的婦女!你們做的壞事我們都記著的,要改,不改就搞你……」
慢慢地偽軍動心了,對喊話也表示了歡迎:「來吧!靠近一點,我們不打槍。」有的還丟下菸捲來。對提出了名字的最壞的偽軍他們也給以孤立:「唔,你上了生死簿了,我們再不和你在一起
,背霉氣!」被提了名字的就趕快表示態度:「我再不做壞事了。」「我從今後改了行不行?」─一營鎮一個偽警備隊長對維持會長說:「人家縣政府那裡,恐怕我的黑點最多了,你只在家裡出主意,別人不知道,什麼事都是我領頭去干,搶殺掠奪,誰不曉得?一定都上在帳上了。」言下不免忐忑不安,有些埋怨。維持會長表面上安慰他:「你好,底下有人,黑點雖然多,將來帶人出去反正,一下子一個大紅點就把黑點都蓋了。我呢?翻了老底子還不是一抹黑?……」內心裡也透露了無限的懊惱和顧慮。
宣傳不夠,老百姓就進一步警告他們。
南宮,一個很壞的偽警察所長當了偽區長,向老百姓派款,一畝地要兩元。那是正當冀南遭了嚴重旱災,老百姓吃野菜樹皮都沒有的時候,那樣的勒索,簡直是要人命。老百姓氣極了,一夜工夫,把偽區長住處周圍,遍地插滿了小旗:紅的,綠的,白的,黃的,上邊寫了各色各樣的標語:「打死XXX!」「拒絕派款!」「反對勒索!」他一出來,子弟兵民兵也四處打擊他。結果他立刻派出調人,說,「兩塊錢不要,八路軍叫咋著就咋著!」
警告再不行,就消滅他們─—黑紅點是兌現的。
廣宗東里集,有個偽警察所長,叫張××,土匪出身,人稱「張八爺」。因為殺人不眨眼,又叫「張剝皮」,他曾三天裡邊殺死四十三個好百姓。這一帶人都恨他入骨。我們抗日政府就貼了布告,宣布他幾大罪狀,把他做的壞事一股腦兒都揭露出來。明白告訴他,哪一天要打他,──這傢伙住在碉堡外邊,每天夜裡回家睡覺,並且經常在東里集上一家小酒館喝酒,往往喝得酩酊大醉。那天湊巧傍晚他又在那家酒館喝酒,我們武工隊就在酒館附近埋伏了。等他酒喝得差不多的時候,酒館掌柜倉倉皇皇地進去告訴他:「不好,八路來了!」他慌裡慌張地跑出來,嚷著:「八路在哪裡?」我們武工隊0的一槍:「八路在這裡!」他就像真的「醉」了一樣,一頭栽地,再也不起來了。
這個壞傢伙死了,敵人又派了一個新所長來,更壞:硬要叫東里集的村長去給「張剝皮」祭靈。可是靈沒祭成,他自己的靈魂卻又跟著我們武工隊的槍聲投入地獄了。
黑紅點就這樣有靈驗。因為他不是鬼神的指使,而是人民大眾的裁判。紅點,不是焚香叩頭能求得來的;你要做好事:堅決抗日,愛護群眾。黑點,也不是吃齋念佛能禳除得掉的;你要不做壞事:不幫助敵人,不掠奪、打罵、捕殺百姓。這樣偽軍偽官就不得不打打算盤,偽軍偽官的家屬也就不得不替他們的不肖子孫,刁夫賊父捏一把汗了!於是有偽軍的妻子到碉堡去叫她的丈夫的事,有偽軍的母親到據點去哭她的兒子的事。景鎮偽警備隊的劉中隊長也當眾宣誓說:「別罵我,我也是想抗日。八路軍要來打鬼子,我保證一槍不放:要是我放槍,我姓劉的不是俺爹揍的!」李家屯炮樓里的偽中隊長,聽說老百姓提出來要搞他,他趕緊聲明:「往後不再做壞事就是!實在我也很難,譬如××村的村長是暗八路(共產黨),難道我不知道?他來了我也沒把他怎樣。……」有的更具體地提出保證條件:一、到拔碉堡的時機來了,不用拔我就帶弟兄們投降;二、抗日人員可以隨便過路,我們看見也裝沒看見。……慢慢有了「偽屬協約書」。只要偽軍父兄能確保他的子弟不燒不殺,不搶不捉,和我們打仗槍口向上,那麼老百姓就確保他家的生命財產安全,和其他抗日居民一樣,為了鄭重,這「協約書」特別由抗日縣政府蓋印保證。老百姓和抗日政府又給做好事多的偽軍發「回心抗戰證」,凡帶證的回家或被俘都一律不殺。但是發了證後再做壞事,就宣布無效,也並不遷就。
這樣一來,壞人們神魂不安了。
棗強,一個維持會長,有一次卷了大批贓款回家,聽了全家老少講說黑紅點的故事,夜裡就做了一個惡夢:壞人榜上,自己名下密密匝匝地全是黑點;他不覺大吃一驚,嚇了一身冷汗。第二天醒來,他就向敵人提出辭職了,事後回答別人問他的辭職理由,他說:「合不著提溜著個腦袋過日子!」
當敵人挖界溝的時候,衡水、武邑邊境上挖的最快,因為那一帶偽軍督促最緊,打罵也最凶的緣故。每晚我們去據點附近破路,偽軍總是徹夜打槍,有時破路群眾就受到傷亡。這一天夜裡。我們子弟兵把據點包圍了,進行喊話,把每個班長以上的偽軍,指名叫著把生死簿里的記載念給他們聽,並且加了詳細的解釋說明,那天他們就非常老實,一槍沒打,我們帶去的群眾好好地把剛修的公路破壞了一夜。第二天,聽說偽據點裡一個司務長,自己覺得做的壞事太多了:打人,詐錢,搶東西,很怕老百姓不會饒他,從此鬱悶成疾,不到半月就死了。
這樣,黑紅點的故事傳開會,偽軍便爭著向老百姓解釋:那件事不是他做的,是誰誰做的;紛紛托人打聽自己黑點的數目,找適當的機會做些好事,來挽救彌補。阜縣X村就發生了這樣一件事。
炸彈廠里三十多個工人正在積極工作著,忽然村長急急忙忙地走進來說:「有五匹馬來到大街上,問炸彈廠在哪裡,教快說出來,不然就壞了:鬼子在後邊快到了,是專來找炸彈廠的,說了他們想辦法掩護,不然……」廠長聽了。想一定是有漢奸報告了。鬼子已來到村邊,想辦法已來不及了。偽軍又緊跟在村長後邊,確實已發現了工廠,就叫村長向偽軍說了實話。那五個偽軍急忙喚工人換了衣裳,叫人把造炸彈的東西埋起來,把炸彈廠最小的房子燒了,壓在上面,又點起了幾處老百姓矮小的草房。「這就不礙事了,」五個偽軍很放心地說,「只要鬼子查不出造炸彈的家具,我們就有辦法應付。」
這時鬼子進村了。到處找炸彈廠,可是村子找遍了也找不到。最後集合起老百姓來打著逼著問,也沒有一個人說出;偽軍在旁支吾了一番,鬼子就走了。
走了約摸一袋姻的工夫,西匹馬又得得地飛跑回來,碰見村長就喘著粗氣說:「你告訴縣政府,這件事情可是件好事情啊!請縣政府給我們畫個紅點─一我叫銀得勝。」
說完又掉轉馬頭飛快地跑了。
…………
告訴那些替敵人說話、谷敵人跑腿、谷敵人做事的人吧:
「不要做壞事啊!你的名下會多一個黑點呢。」
老百姓的評判,是最後的最合理的評判。
一九四四年十月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