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書 · 潞安城

吳伯簫 《羽書》
到長治了。在去年冬季第一個冷天裡,我們到了這太行山晉東南的第一座大城。 一行五人,用了總部兩匹日本俘虜馬,馱著行李,走了大半天的工夫。在路上刺骨的冷風裡並沒耽誤了我們想:這劫後的長治城到底是怎樣的呢?探聽著,熱烈地希望著 ,有訪問一位受傷的將軍的那種提心弔膽的心情。 十里地外,遠遠地望見了。 「就在太行山的腳下啊。」 「城牆也都爬平了。」 路旁,被毀了的一架石橋旁邊是這樣一個木牌子,寫著: 奉命己將汽路斷絕 應由左邊官道行走 進城門,是二十七年十二月五日的這樣一張告示:值此非常時期,凡我軍政民等,均宜黎明早起,振刷精神,加強抗戰力量。乃近有因天氣嚴寒,日上山崗,尚擁衾而眠者,殊屬非是。……茲將午炮改為每日早六點施放,作為醒炮……一律聞炮起床。 看來舊的是在破壞著,新的在建造當中─—長治城第一個印象是這樣的。 在長治,一瞬已是夜裡。我們住的是「皇軍」第十四師團長下野將軍同他的部下住過的一個院子,那麼靠近下野君睡過覺做過惡夢的床邊,坐著下野說不定也曾坐著支頤默想、銜煙獰笑的這把手扶椅,伏在下野曾批閱公文、發布命令、蹙了眉想盡屠戮中國人民的種種毒辣手法的這張桌子上,趁了閃閃搖曳的燭光我來寫下這一天的見聞,真不清楚這到底是醒著還是在夢中。在下野的指使下,只這座長治城裡中國人就死過一千多啊! 這個屋子的確是相當舒服,三間出廈的大廳,有好床、好木器,還有戰地很稀罕的沙發椅。這是當初高等法院的遺物,今春日本人來霸占了三個月,臨走倉促,沒來得及焚毀,才留給了我們。現在正是工作團黃部長的住室。時間相去八個月,我們在晉東南已粉碎了敵人的九路圍攻,建立了很廣大很堅固的抗日根據地了。下野將軍怕早已「下野」了吧?他帶領的那一群「皇軍」,自殺了的,逃亡了的,投降了的,被我們靈活的戰略戰術殲滅了的,怕也剩得寥寥無幾、潰不成軍了吧。在這嚴寒的時候,外邊正飄著鵝毛大雪,那些遠離了海洋里溫和的島國,拋棄了父母妻子被法西斯軍閥欺騙了來跋涉在華北戰場上送死的弟兄們也算夠辛苦了。我們屋裡卻很煦暖,烘烘的爐火旺盛地燃燒著,像春天一樣。 黃部長從容地微笑著告訴我:「你看,那鐵絲紗窗還是下野他們安的,總算很細心;可是不等我們兵臨城下,他卻早已偷偷地坐飛機溜了。膽子卻並不大!─一再來,可就不那麼容易了。」「再來可就不那麼容易了」,這句話他說得最有把握,因為他是我們的民運部長,從他手上建造著抗戰的人的長城、人的堡壘。名字恰巧又叫做黃鎮。說完這句話,他拿一柄日本型的指揮刀來撥了一下爐火。這指揮刀是勝利品無疑,不知是否就是下野的一柄?我卻覺得仿佛是黃部長親手從下野手裡繳獲了來的。 這院落屬高等法院,法院的局勢很雄偉,是從前潞安府的府台衙門。潞安府來歷非小,據至元二十一年奉議大夫潞州知州兼管諸軍司令奧魯鄭0在新公廨碑記里說的: 潞郡居太行,為天下脊蓋,河東雄勝之地也。自秦廢封建之法,罷侯置守,列上黨為大郡。李唐以來,…… 號為名鎮,左太行,右衡漳,……提封萬井,沃野千里; 風俗淳厚,人物勁豪…… 嘉靖年間,潞安府記里也說:「潞古上黨郡也。」這長治是古時的潞安,也就是更古的時候的上黨。看來城池很古老,歷史上也是很重要的地方了。法院前的大門是古時的上黨門,門樓與太行山的山頂齊高,當初建城時是費過相當的苦心的。門的左右各有碉樓一座,一題「風動」,一題「雲馳」;去年剛剛翻修了,丹堊彩繪還是新的,極盡威嚴壯麗之致。 實在呢,這座長治城氣象也就不凡:寬寬的街道,宏闊的建築,廟宇多半像故宮一樣用黃琉璃瓦蓋頂的。城裡還有一座土圍子皇城。處處都顯得它大方、雄壯。就氣氛來說,有些地方像西安,又有些地方像北京。當地人俗傳:長治有三寬:馬路寬,廁所寬,女人的褲腳寬;雖不免近乎滑稽,也還是就它的「大」來著眼的。 聽說北魏時慕容氏曾在這裡建過都,不知確否?唐明皇為太子時在這裡坐過潞州別駕卻仿佛是真的。法院後邊的德風亭就是那時留下的古蹟。還有人說他在這裡選過一個妃子,趙麗妃。德風亭不知修葺過多少次了,現在還很完好。亭前一株高高的挺拔的翠柏,亭後一株屈曲蒼勁的垂槐,幾方花壇,幾幢碑記,很顯出它的深秀。亭子裡邊四壁都是「蟲吟古砌秋風至,鴉噪寒林暮雨來」那種酸溜溜的石刻題跋,想必當年一班吃肥了的斯文做官人常到這裡飲宴作樂。於今自不必多用工夫去管它這些了。但立在垂槐的左側,東望太行山,望太行山上的積雪,遙想虹梯關與玉峽關的險阻,百里外青山的峻秀,再俯視腳下拆毀了的城牆,與緊接了城牆為厚雪所掩蓋所撫育的蔚林沃野,倒很容易激發人一股愛河山愛國家的赤誠。是啊,自由的人也許感覺不到自由是幸福,等到自由人做了奴隸的時候,那才知道自由的確是可貴的。光復了的城池,也才容易使人想到它過去的繁榮與淪陷時的悲慘啊。 宋朝陸登守潞州、金兀朮大軍來犯,眼看城告不守,陸登遂撥劍自刎,金兀朮入城搜獲陸登襁褓中的幼子陸文龍,養為義子。後來長大了,演為八大錘,王佐斷臂說書,陸文龍醒悟了,才替父親報仇。─—傳說這法院大堂正中的一塊方石頭下邊還埋過陸登的盔甲呢,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石頭的確有那麼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