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 · 卷三十七
梁武帝累修成佛
香雨琪園百尺梯,不知窗外曉鶯啼。
覺來悟定胡麻熟,十二峰前月未西。
這詩為齊明帝朝盱眙縣光化寺一個修行的,姓范,法名普能而作。這普能,前世原是一條白頸曲蟮,生在千佛寺大通禪師關房前天井裡面。那大通禪師坐關時刻,只誦《法華經》。這曲蟮偏有靈性,聞誦經便舒頭而聽。那禪師誦經三載,這曲蟮也聽經三載。忽一日,那禪師關期完滿出來,修齋禮佛。偶見關房前草深數尺,久不芟除,乃喚小沙彌將鋤去草。
小沙彌把庭中的草去盡了,到牆角邊,這一鋤去得力大,入土數寸。卻不知曲蟮正在其下,揮為兩段。小沙彌叫聲:「阿彌陀佛!今日傷了一命,罪過,罪過!」掘些土來埋了曲蟮,不在話下。
這曲蟮得了聽經之力,便討得人身,生於范家。長大時,父母雙亡,捨身於光化寺中,在空谷禪師座下,做一個火工道人。其人老實,居香積廚下,煮茶做飯,殷勤伏事長老。便是眾僧,也不分彼此,一體相待。普能雖不識字,卻也硬記得些經典。只有《法華經》一部,背誦如流。晨昏早晚,一有閒空之時,著實念誦修行。在寺三十餘年,聞得千佛寺大通禪師坐化去了,去得甚是脫灑,動了個念頭,來對長老說:「范道在寺多年,一世奉齋,並不敢有一毫貪慾,也不敢狼藉天物。今日拜辭長老回首,煩乞長老慈悲,求個安身去處。」
說了下拜跪著。長老道:「你起來,我與你說。你雖是空門修行,還不曉得靈覺門戶。你如今回首去,只從這條寂靜路上去,不可落在富貴套子裡。差了念頭,求個輪迴也不可得。」
范道受記了,相辭長老,自來香積廚下沐浴,穿些潔淨衣服,禮拜諸佛天地父母,又與眾僧作別,進到龕子裡,盤膝坐了,便閉著雙眼去了。
眾僧都與他念經,叫工人打這龕子到空地上,正要去請長老下火。只聽得殿上撞起鍾來,長老忙使人來說道:「不要下火。」長老隨即也抬乘轎子,來到龕子前。叫人開了龕子門,只見范道又醒轉來了,依先開了眼,只立不起來,合掌向長老說:「適才弟子到一個好去處,進在紅錦帳中,且是安穩。
又聽得鐘鳴起來,有個金身羅漢,把弟子一推,跌在一個大白蓮池裡。吃這一驚就醒轉來,不知有何法旨?」長老說道:「因你念頭差了,故投落在物類。我特地喚醒你來,再去投胎。」
又與眾僧說:「山門外銀杏樹下掘開那青石來看。」眾僧都來到樹下,掘起那青石來看,只見一條小火赤鏈蛇,才生出來的,死在那裡。眾僧見了,都驚異不已,來回覆長老,說果有此事。長老叫上首徒弟,與范道說:「安淨堅守,不要妄念,去投個好去處。輪迴轉世,位列侯王帝主,修行不怠,方登極樂世界。」范道受記了,著高高的念聲「南無阿彌陀佛」,便合了眼。眾僧來請長老下火。長老穿上如來法衣,一乘轎子,抬到范道龕子前,分付范道如何?偈曰:范道範道,每日廚灶。火里金蓮,顛顛倒倒。
長老念畢了偈,就叫人下火,只見括括雜雜的著將起來。
眾僧念聲佛,只見龕子頂上一道青煙:從火里卷將出來,約有數十丈高,盤旋迴繞,竟往東邊一個所在去了。
說這盱眙縣東,有個樂安村,村中有個大財主,姓黃名岐,家資殷富,不用大秤小斗,不違例剋剝人財,坑人陷人,廣行方便,普積陰功。其妻孟氏,身懷六甲,正要分娩。范道乘著長老指示,這道靈光竟投到孟氏懷中。這裡范道圓寂,那裡孟氏就生下這個孩兒來。說這孩兒相貌端然,骨格秀拔。
黃員外四十餘歲無子,生得這個孩兒,就如得了若干珍寶一般,舉家歡喜。好卻十分好了,只是一件,這孩兒生下來,晝夜啼哭,乳也不肯吃。夫妻二人憂惶,求神祈佛,全然不驗。
家中有個李主管對員外說道:「小官人啼哭不已,或有些緣故,不可知得。離此間二十里,山裡有個光化寺,寺里空谷長老,能知過去未來,見在活佛。員外何不去拜求他,必然有個道理。」
黃員外聽說,連忙備盒禮信香,起身往光化寺來。其寺如何?詩云:山寺鐘鳴出谷西,溪陰流水帶煙齊。
野花滿地閒來往,多少遊人過石堤。
進到方丈里,空谷禪師迎接著,黃員外慌忙下拜說:「新生小孩兒,晝夜啼哭,不肯吃乳,危在須臾。煩望吾師慈悲,沒世不忘。」長老知是范道要求長老受記,故此晝夜啼哭,長老不說出這緣故來。長老對黃員外說道:「我須親自去看他,自然無事。」就留黃員外在方丈里吃了素齋,與黃員外一同乘轎,連夜來到黃員外家裡。請長老在廳上坐了,長老叫抱出令郎來。黃員外自抱出來,長老把手摸著這小兒的頭,在著小兒的耳朵,輕輕的說幾句,眾人都不聽得。長老又把手來摸著這小兒的頭,說道:「無災無難,利益雙親,道源不替。」只見這小兒便不哭了。眾人驚異,說道:「何曾見這樣異事,真是活佛超度!」黃員外說:「待周歲送到上剎,寄名出家。」長老說:「最好。」就與黃員外別了,自回寺里來。黃員外幸得小兒無事,一家愛惜撫養。
光陰捻指,不覺又是周歲。黃員外說:「我曾許小兒寄名出家。」就安排盒子表禮,叫養娘抱了孩兒,兩乘轎子,抬往寺里。來到方丈內,請見長老拜謝,送了禮物。長老與小兒取個法名,叫做黃復仁,送出一件小法衣、僧帽,與復仁穿戴,吃些素齋,黃員外仍與小兒自回家去。來來往往,復仁不覺又是六歲。員外請個塾師教他讀書。這復仁終是有根腳的,聰明伶俐,一村人都曉得他是光化寺里范道化身來的,日後必然富貴。
這縣裡有個童太尉,見復仁聰明俊秀,又見黃家數百萬錢財。有個女兒,與復仁同年,使媒人來說,要把女兒許聘與復仁。黃員外初時也不肯定這太尉的女兒,被童太尉再三強不過,只得下三百個盒子,二百兩金首飾,一千兩銀子,若干段匹色絲定了。也是一緣一會,說這女子聰明過人,不曾上學讀書,便識得字,又喜誦諸般經卷。為何能得如此?他卻是摩訶迦葉祖師身邊一個女侍,降生下來了道緣的。初時男女兩個幼小,不理人事。到十五六歲,年紀漸長,兩個一心只要出家修行,各不願嫁娶。黃員外因復仁年長,選日子要做親。童小姐聽得黃家有了日子,要成親,心中慌亂,忙寫一封書,使養娘送上太太。書云:切惟《詩》重《梅》,禮端合卺。奈世情一,法律難齊。紫玉志向禪門,不樂唱隨之偶;心懸覺岸,寧思伉儷之偕。一慮百空,萬緣俱盡,禪燈一點,何須花燭之輝煌;梵磬數聲,奚取琴瑟之嘹亮?破盂甘食,敝衲為衣。泯色象於兩忘,齊生死於一徹。伏望母親大人,大發慈悲,優容苦志。
永謝為雲神女,寧追奔月嫦娥。佛果倘成,親恩可報。莫問瓊簫之響,長寒玉杵之盟。干冒台慈,幸惟憐鑒。
養娘拿著小姐書,送上太太。太太接得這書,對養娘道:「連日因黃家要求做親,不曾著人來看小姐。我女兒因甚事,叫你送書來?」養娘把小姐不肯成親,閒常只是看經念佛要出家的事,說了一遍。太太聽了這話,心中不喜,就使人請老爺來看書。太太把小姐的書送與太尉,太尉看了,說道:「沒教訓的婢子!男婚女嫁,人倫常道。只見孝弟通於神明,那曾見修行做佛?」把這封書扯得粉碎,罵道:「放屁,放屁!」
太尉只依著黃家的日子,把小姐嫁過去。
黃復仁與童小姐兩個,那日拜了花燭,雖同一房,二人各自歇宿。一連過了半年有餘,夫婦相敬相愛,就如賓客一般。黃復仁要辭了小姐,出去雲遊。小姐道:「官人若出去雲遊,我與你正好同去出家。自古道:『婦人嫁了從夫。』身子決不敢壞了。」復仁見小姐堅意要修行,又不肯改嫁,與小姐說道:「恁的,我與你結拜做兄姊,一同雙修罷。」小姐歡喜,兩個各在佛前禮拜。誓畢,二人換了粗布衣服,粗茶淡飯,在家修行。黃員外看見這個模樣,都不歡喜。恐怕被人笑恥,員外只得把復仁夫妻二人,連一個養娘,兩個梅香,都打發到山裡西莊上冷落去處住下。夫妻二人,只是看經念佛,參禪打坐。
三年有餘,兩個正在佛前長明燈下坐禪。黃復仁忽然見個美貌佳人,妖嬌裊娜,走到復仁面前,道個萬福,說道:「妾是童太尉府中唱曲兒的如翠,太太因大官人不與小姐同床,必然絕了黃家後嗣,二來不礙大官人修行,並無一人知覺。」說罷,與復仁眷戀起來。復仁被這美貌佳人親近如此,又聽說道絕了黃門後嗣,不覺也有些動心。隨又想道:「童小姐比他十分嬌美,我尚且不與他沾身,怎麼因這個女子,壞了我的道念?」才然自忖,只聽得一聲響亮,萬道火光,飛騰繚繞。復仁驚醒來,這小姐也卻好放參。復仁連忙起來禮拜菩薩,又來禮拜小姐,說道:「復仁道念不堅,幾乎著魔,望姐姐指迷。」說這小姐,聰明過人,智慧圓通,反勝復仁。小姐就說道:「兄弟被色魔迷了,故有此幻象。我與你除是去見空谷祖師,求個解脫。」次日兩個來到光化寺中,來見長老。
空谷說道:「慾念一興,四大無著。再求轉脫,方始圓明。」因與復仁夫妻二人口號,如何:跳出愛欲淵,渴飲靈山泉。夫也亡去住,妻也履福田。休休同泰寺,荷荷極樂天。
夫妻二人拜辭長老,回到西莊來,對養娘、梅香說:「我姊妹二人,今夜與你們別了,各要回首。」養娘說道:「我伏事大官人小姐數載,一般修行,如何不帶挈養娘同回首?」復仁說道:「這個勉強不得,恐你緣分不到。」養娘回話道:「我也自有分曉。」夫妻二人沐浴了,各在佛前禮拜,一對兒坐化了。這養娘也在房裡不知怎麼也回首去了。黃員外聽得說,自來收拾,不在話下。
且說黃大官人精靈,竟來投在蕭家,小姐來投在支家。漁湖有個蕭二郎,在齊為世胄之家,蕭懿、蕭坦之俱是一族。蕭二郎之妻單氏,最仁慈積善,懷娠九個月,將要分娩之時,這裡復仁卻好坐化。單氏夜裡夢見一個金人,身長丈余,袞服冕旒,旌旗羽雉,輝耀無比。一夥緋衣人,車從簇擁,來到蕭家堂上歇下。這個金身人,獨自一個,進到單氏房裡,望著單氏下拜。單氏驚惶,正要問時,恍惚之間,單氏夢覺來,就生下一個孩兒來。
這孩兒生下來便會啼嘯,自與常兒不群,取名蕭衍。八九歲時,身上異香不散。聰明才敏,文章書翰,人不可及。亦且長於談兵,料敵制勝,謀無遺策。衍以五月五日生,齊時俗忌傷克父母,多不肯舉。其母密養之,不令其父知之,至是始令見父。父親說道:「五月兒刑克父母,養之何為?」衍對父親說道:「若五月兒有損父母,則蕭衍已生九歲,九年之間,曾有害於父母麼?九歲之間,不曾傷克父母,則九歲之後,豈能刑克父母哉?請父親勿疑。」其父異其說,其惑稍解。
其叔蕭懿聞之,說道:「此兒識見超卓,他日必大吾宗。」由此知其為不凡,每事亦與計議。
時有刺史李賁謀反,僭稱越帝,置立官屬。朝命將軍楊瞟討賁。楊瞟見李賁勢大,恐不能取勝,每每來問計於蕭懿。
懿說:「有侄蕭衍,年雖幼小,智識不凡,命世之才。我著人去請來,與他計議,必有個善處。」蕭懿忙使人召蕭衍來見楊瞟。瞟見衍舉止不常,遂致禮敬,虛心請問,要求破賁之策。
衍說:「李賁蓄謀已久,兵馬精強,士眾歸向。足下以一旅之師與彼交戰,猶如以肉投虎,立見其敗。聞賁跨據淮南,近逼廣州。孫冏逗遛取罪,子雄失律賜死。賁志驕意滿,不復顧忌。足下引大軍屯於淮南,以一軍與陳霸先抄賁之後,略出數千之眾,與賁接戰,勿與爭強,佯敗而走,引至淮南大屯之所。且淮南蘆葦深曲,更兼地濕泥濘,不易馳騁,足下深溝高壘,不與接戰,坐斃其銳;候得天時,因風縱火,霸先從後斷其歸路,詐為賁軍逃潰,襲取其城。賁進退無路,必成擒矣。」瞟聞衍言,嘆異驚伏,拜辭而去。楊瞟依衍計策,隨破了李賁。蕭衍名譽益彰,遠近羨慕,人樂歸向。
衍有大志。一日,齊明帝要起兵滅魏,又恐高歡這枝人馬強眾,不敢輕發,特遣黃門召衍入朝問計。蕭衍隨著使者進到朝里,見明帝,拜舞已畢。明帝雖聞蕭衍大名,卻見衍年紀幼小,說道:「卿年幼望重,何才而能?」蕭衍回奏道:「學問無窮,智識有限,臣不敢以之事陛下。」明帝悚然啟敬,不以小兒待之。因與衍計議:「要伐魏,滅爾朱氏,只是高歡那廝士眾兵強,故與卿商議。」衍奏道:「所謂眾者,得眾人之死;所謂強者,得天下之心。今爾朱氏凶暴狡猾,淫惡滔天;高歡反覆挾詐,竊窺不軌,名雖得眾,實失士心。況君臣異謀,各立黨與,不能固守其常也。陛下選將練兵,聲言北伐,便攻其東,彼備其東,我罷其戰。今年一師,明年一旅,日肆侵擾,使彼不安,自然困斃。且上下不和,國必內亂。陛下因其亂而乘之,蔑不勝矣。」明帝聞言大悅,留衍在朝,引入宮內,皇后妃嬪時常相見,與衍日親日近。衍贊畫既多,勩勞日積,累官至雍州刺史。
後至齊主寶卷,惟喜游嬉,荒淫無度,不接朝士,親信宦官。蕭衍聞之,謂張弘策曰:「當今始安王遙光、徐孝嗣等,六貴同朝,勢必相亂。況主上慓虐嫌忌,趙王倫反跡已形,一朝禍發,天下土崩,不可不為自備。」於是衍乃密修武備,招聚驍勇數萬,多伐竹木,沈之檀溪,積茅如岡阜。齊主知蕭衍有異志,與鄭植計議,欲起兵誅衍。鄭值奏道:「蕭衍圖謀日久,士馬精強,未易取也。莫若聽臣之計,外假加爵溫旨,衍必見臣,因而刺殺之,一匹夫之力耳,省了許多錢糧兵馬。」
齊主大喜,即便使鄭植到雍州來,要刺殺蕭衍。
驚動了光化寺空谷長老,知道此事,就托個夢與蕭衍。長老拿著一卷天書,書里夾著一把利刃,遞與蕭衍。衍醒來,自想道:「明明的一個僧人,拿這夾刀的一卷天書與我,莫非有人要來刺我麼?明日且看如何。」只見次日有人來報道,朝廷使鄭植齎詔書要加爵一事。蕭衍自說道:「是了。」且不與鄭植相見,先使人安排酒席,在寧蠻長史鄭紹寂家裡。都埋伏停當了,與鄭植相見,說道:「朝廷使卿來殺我,必有詔書。」
鄭植賴道:「沒有此事。」蕭衍喝一聲道:「與我搜看。」只見帳後跑出三四十個力士,就把鄭植拿下,身邊搜出一把快刀來,又有殺衍的密詔。蕭衍大怒,說道:「我有甚虧負朝廷,如何要刺殺我?」連夜召張弘策計議起兵,建牙樹旗,選集甲士二萬餘人馬千餘匹,船三十餘艘,一齊殺出檀溪來。昔日所貯下竹木茅草,葺束立辦。又命王茂、曹景宗為先鋒,軍至漢口,乘著水漲,順流進兵,就襲取了嘉湖地方。
且說郢城與魯城,這兩個城是嘉湖的護衛,建康的門戶。
今被王先鋒襲取了嘉湖,這兩處守城官,心膽驚落,料道敵不過,彼此相約投降。這建康就如沒了門戶的一般,無人敢敵,勢如破竹,進克建康。兵至近郊,齊主游騁如故,遣將軍王珍國等,將精兵十萬陳於朱雀航。被呂僧珍縱火焚燒其營,曹景宗大兵乘之,將士殊死戰,鼓譟震天地。珍國等不能抗,軍遂大敗。衍軍長驅進至宣陽門,蕭衍兄弟子侄皆集。
將軍徐元瑜以東府城降,李居士以新亭降。十二月,齊人遂弒寶卷。蕭衍以太后令,迫廢空卷為東昏侯,加衍為大司馬,迎宣德太后入宮稱制。衍尋自為國相,封梁國公,加九錫。黃復仁化生之時,卻原來養娘轉世為范雲,二女侍一轉世為沈約,一轉世為任昉,與梁公同在竟陵王西府為官,也是緣會,自然義氣相合。至是梁公引云為諮議,約為侍中,昉為參謀。
二年夏四月,梁公蕭衍受禪,稱皇帝,廢齊主為巴陵王,遷太后於別宮。梁主雖然馬上得了天下,終是道緣不斷,殺中有仁,一心只要修行。
梁主因兵興多故,與魏連和。一日,東魏遣散騎常侍李諧來聘。梁主與諧談久,命李諧出得朝,更深了不及還宮,就在便殿齋閣中宿歇。散了官嬪諸官,獨自一個默坐,在閣兒里開著窗看月。約莫三更時分,只見有三五十個青衣使人,從甬巷中走到閣前來,內有一個口裡唱著歌,歌:從入牢籠羈絆多,也曾罹畢走洪波。
可憐明日庖丁解,不復遼東白蹢歌。
梁主聽這歌,心中疑惑。這一班人走近,朝著梁主叩頭奏道:「陛下仁民愛物,惻隱慈悲,我等俱是太廟中祭祀所用牲體,百萬生靈,明日一時就殺。伏願陛下慈悲,敕宥某等苦難,陛下功德無量。」梁主與青衣使人說道:「太廟一祭,朕如何知道殺戮這許多牲體?朕實不忍。來日朕另有處。」這青衣人一齊叩頭哀祈,涕泣而去。梁主次日早朝,與文武各官說昨夜齋閣中見青衣之事,又說道:「宗廟致敬,固不可已;殺戮屠毒,朕亦不忍。自今以後,把粉面代做犧牲,庶使祀典不廢,仁惻亦存,兩全無害。」永為定製,誰敢違背!
梁主每日持齋奉佛,忽夜間夢見一夥絳衣神人,各持旌節,祥麟鳳輦,千百諸神,各持執事護衛,請梁主去游冥府。
游到一個大寶殿內,見個金冠法服神人,相陪遊覽。每到一殿,各有主事者都來相見。有等善人,安樂從容,優遊自在,仙境天堂,並無掛礙;有等惡人,受罪如刀山血海,拔舌油鍋,蛇傷虎咬,諸般罪孽。又見一夥藍縷貧人,蓬頭跣足,瘡毒遍體,種種苦惱,一齊朝著梁主哀告:「乞陛下慈悲超救!
某等俱是無主孤魂,飢餓無食,久沉地獄。」梁主見說,回曰:「善哉,善哉!待朕回朝,即超度汝等。」請罪人皆哀謝。
末後到一座大山,山有一穴,穴中伸出一個大蟒蛇的頭來,如一間殿屋相似,對著梁主昂頭而起。梁主見了,吃一大驚,正欲退走,只見這蟒蛇張開血池般口,說起話來,叫道:「陛下休驚,身乃郗後也。只為生前嫉妒心毒,死後變成蟒身,受此業報。因身軀過大,旋轉不便,每苦腹飢,無計求飽。陛下如念夫婦之情,乞廣作佛事,使妾脫離此苦,功德無量。」原來郗後是梁主正宮,生前最妒,凡帝所幸宮人,百般毒害,死於其手者,不計其數。梁主無可奈何,聞得鷊鳥作羹,飲之可以治妒。乃命獵戶每月責取鷊百頭,日日煮羹,充入御饌進之,果然其妒稍減。後來郗後聞知其事,將羹潑了不吃,妒復如舊。今日死為蟒蛇,陰靈見帝求救。梁主道:「朕回朝時,當與汝懺悔前業。」蟒蛇道:「多謝陛下仁德,妾今送陛下還朝,陛下勿驚。」說罷那蟒蛇舒身出來,大數百圍,其長不知幾百丈。梁主嚇出一身冷汗,醒來乃南柯一夢,咨嗟到曉。
次日朝罷,與眾僧議設盂蘭盆大齋,又造梁皇寶懺。說這盂蘭盆大齋者,猶中國言普食也,蓋為無主餓鬼而設也。梁皇懺者,梁主所造,專為郗後懺悔惡業,兼為眾生解釋其罪。
冥府罪人,因梁主設齋造經二事,即得超救一切罪業,地獄為彼一空。夢見郗後如生前裝束,欣然來謝道:「妾得陛下寶懺之力,已脫蟒身生天,特來拜謝。」又夢見百萬獄囚,皆朝著梁主拜謝,齊道:「皆賴陛下功德,幸得脫離地獄。」
梁主以此奉佛益專,屢詔尋訪高僧禮拜,闡明其教,未得其人。聞得有個榎頭和尚,精通釋典,遣內侍降敕,召來相見。榎頭和尚隨著使命而來,武帝在便殿正與侍中沈約弈棋。內侍稟道:「奉敕喚榎頭師已在午門外聽旨。」適值武帝用心在圍棋上,算計要殺一段棋子,這裡連稟三次,武帝全不聽得,手持一個棋子下去,口裡說道:「殺了他罷。」武帝是說殺那棋子,內侍只道要殺榎頭和尚。應道:「得旨。」便傳旨出午門外,將榎頭和尚斬訖。武帝完了這局圍棋,沈約奏道:「榎頭師已喚至,聽宣久矣。」武帝忙呼內侍教請和尚進殿相見。內侍奏道:「已奉旨殺了。」武帝大驚,方悟殺棋時誤聽之故,乃問內侍道:「和尚臨刑有何言語?」內侍奏道:「和尚說前劫為小沙彌時,將鋤去草,誤傷一曲蟮之命。帝那時正做曲蟮,今生合償他命,乃理之當然也。」武帝嘆惜良久,益信輪迴報應之理,乃傳旨厚弊榎頭和尚。一連數日,心中怏怏不樂。
沈約窺知帝意,乃遣人遍訪名僧。忽聞得有個聖僧法號道林支長老,在建康十里外結茅而居,在那裡修行。乃奏知梁主,梁主即命侍中沈約去訪其僧。約旌旗車馬,僕從都盛,勢如山嶽,驚動遠近。一路傳呼,道林自在庵中打坐,寂然不動。沈約走到榻前說道:「和尚知侍中來乎?」道林張目說道:「侍中知和尚坐乎?」沈約又說道:「和尚安身處所那裡得來的?」道林回話道:「出家人去住無礙。」只說得這一聲,這個庵連裡面僧人一切都不見了,只剩得一片白地。沈約吃這一驚不小,曉得真是聖僧,慌忙望空下拜道:「弟子肉眼凡庸,煩望吾師慈悲。非約僭妄,乃朝廷所使,約不得不如此。」支公仍見沈約,就留沈約吃些齋飯。沈約懇求禪旨指迷,支公與沈約口號云:栗事護前,斷舌何緣?欲解陰事,赤章奏天。
紙後又寫十來個「隱」字。
為何支公有此四句口號?一日,豫州獻二寸五分大栗子,梁主與沈約各默書栗子故事。沈約故意少書三事,乃云:「不及陛下。」出朝語人曰:「此公護前。」蓋言梁主護短也。後梁主知道,以此憾約。斷舌之事,約與范雲勸武帝受禪,約病中夢齊和帝以劍割其舌。約恐懼,命道士密為赤章奏天,以禳其孽。都是沈約的心事,無人知得,被支公說著了。沈約驚得一身冷汗魂不附體,木呆了一會,又再三拜問「隱」字之義。支公為何連寫這十來個「隱」字?日後沈約身死,朝議欲諡沈約為文侯。梁主恨約,不肯諡為文侯,說道:「情懷不盡為『隱』。」改其諡為隱侯。支公所書前二事,是沈約已往之事;後諡法一事,是沈約未來之事,沈約如何便悟得出來?再三拜求,定要支公明示。支公說道:「天機不可盡泄,侍中日後自應。」說罷,依先閉著眼坐去了。
沈約悵然而歸,回見武帝,把支公變化之事,備細奏上武帝。武帝說道:「世上真有仙佛,但俗人未曉耳。」武帝傳旨,來日鑾輿幸其庵,命集文武大臣,起二萬護衛兵,儀從鹵簿,旗幡鼓吹,一齊出城,竟到庵里來迎支公。支公已先知了,庵里都收拾停當,似有個起行的模樣。武帝與沈約到得庵里,相見支公。武帝屈尊下拜,尊禮支公為師。行禮已畢,支公說道:「陛下請坐,受和尚的拜。」武帝說道:「那曾見師拜弟?」支公答道:「亦不曾見妻抗夫。」只這一句話頭,武帝聽了,就如提一桶冷水,從頂門上澆下來,遍身蘇麻。此時武帝心地不知怎地忽然開明,就省悟前世黃復仁、童小姐之事。二人點頭解意,眷眷不已。武帝就請支公一同在鑒輿里回朝,供養在便殿齋閣里。武帝每日退朝,便到閣子中,與支公參究禪理,求解了悟。支公與武帝道:「我在此終是不便,與陛下別了,仍到庵里去祝」武帝道:「離此間三十里,有個白鶴山,最是清幽仙境之所。朕去建造個寺剎,請師傅到那裡去祝」支公應允了。武帝差官督造這個山寺,大興工作,極土木之美,殿剎禪房,數千百間,資費百萬,取名同泰寺,夫婦同登佛地之意。四方僧人來就食者,千百餘人。支公供養在同泰寺,一年有餘。
梁主有個昭明太子,年方六歲,能默誦五經,聰明仁孝。
一日,忽然四肢不舉,口眼緊閉,不知人事。合宮慌張,來告梁主。遍召諸醫,皆不能治。梁主道:「朕得此子聰明,若是不醒,朕亦不願生了。」舉朝驚恐,東宮一班宮嬪宮屬奏道:「太子雖然不省人事,身體猶溫,陛下何不去見支太師,問個備細如何?」武帝忙排駕,到同泰寺見支公,說太子死去緣故。
支公道:「陛下不須驚張,太子非死也,是屍蹶也。昔秦穆公曾游天府,聞鈞天之樂,七日而蘇。趙簡子亦游於天,五日而蘇。射熊之事,符契扁鵲之言,命董安於書於宮。今太子亦在天上已四日矣,因忉利天有恆伽阿做青梯優迦會,為聽仙樂忘返,被三足神烏啄了一口,西王母已殺是烏。太子還在天上,我為陛下取來。」梁主下拜道:「若得太子更生,朕情願與太子一同捨身在寺出家。」支公言:「陛下第還宮,太子已蘇矣。」
梁主急回朝,見太子復生,摟抱太子,父子大哭起來。又說道:「我兒,因你蹶了這幾日,驚得我死不得死,生不得生,好苦!」太子回話道:「我在天上看做會,被神烏啄了手,上帝命天醫與我敷藥。正要在那裡耍,被個僧人抱了下來。」梁主說道:「這個師傅,是支長老,明日與你去禮拜長老。」又說捨身之事。梁主致齋三日,先著天廚官來寺里辦下大齋,普濟群生,報答天地。梁主與太子就捨身在寺里。太子有詩一首,云:粹宇迎閶闔,天衢尚未央。鳴輅和鸞鳳,飛旆入羊腸。谷靜泉通峽,林深樹奏琅。火樹含日炫,金剎接天長。月逈塔全見,煙生樓半藏。法雨香林澤,仁風頌聖王。皈依惟上乘,宿化喜陶唐。且進香胡飯,山櫻處處芳。長生客有外,諸福被遐方。
梁主、太子在寺里一住二十餘日,文武臣僚者老百姓都到寺里請梁主回朝。梁主不允。太后又使宦官來請回朝,梁主也不肯回去。支公夜裡與梁主說道:「愛欲一念,轉展相侵,與陛下還有數年魔債未完,如何便能解脫得去?陛下必須還朝,了這孽緣,待時日到來,自無住礙。」梁主見說依允。
次日,各官又來請梁主回朝。梁主與各官說:「朕已發誓捨身,今日又沒緣故,便回了朝,這是虛語。朕有個善處:如要朕回朝,須是各出些錢財,贖朕回去才可。朕捨得一萬兩,各官舍一萬兩,太后舍一萬兩,都送在寺里來供佛齋僧,朕方可與太子回朝。」各官太后都送銀子在寺里,梁主也發一萬銀子,送到寺里來,梁主才回朝。
無多時,適有海西一個大素犁鞬國,轄下有個條枝國,其人長八九尺,食生物,最猛悍,如禽獸一般;又善為妖妄眩惑,如吞刀吐火、屠人截馬之術。聞得梁主受禪,他卻要起傾國人馬,來與大梁歸併。邊海守備官聞知這個消息,飛報與梁主知道。梁主見報,與文武官員商議:「別的要廝殺都不打緊,老說這條枝國人馬,怎生與他對敵?如何是好?各官有能為朕領兵去敵得他,重加官職。」各官聽得說,都面面相看,無人敢去迎敵。侍中范雲奏道:「臣等去同泰寺與道林長老求個善處道理。」梁主道:「朕須自去走一遭。」
梁主慌忙命駕來到寺里,禮拜支長老,把條枝國要來廝殺歸併,備說一遍。支公說道:「不妨事,條枝國要過西海方才轉洋入大海,一千七百里到得明州;明州過二三條江,才到得建康。明州有個釋迦真身舍利塔,是阿育王所造,藏釋迦佛爪發舍利於塔中。這塔寺非是無故而設,專為鎮西海口子,使彼不得來暴中國,說不盡的好處。今塔已倒壞了,陛下若把這塔依先修起來,鎮壓風水,老僧上祝釋迦阿育王佛力護持,條枝國人馬,如何過得海來?」梁主見說,連忙差官修造釋迦塔,要增高做九十丈,剎高十文,與金陵長干塔一般。錢糧工力,不計其數。
這裡正好修造,說這大秦犁鞬王,催促條枝國,興起十萬人馬,海船千艘,精兵猛將,都過大海,要來廝並。道林長老入定時,見這景象。次日,來請梁主在寺里,打個釋迦阿育王大會。長老拜佛懺祝,武帝也釋去御服,持法衣,行清淨大舍,素床瓦器,親為禮拜講經。你看這佛力浩大,非同小可!這裡祈佛做會,那條枝國人馬,下得海,開船不到三四日,就阻了颶風,各船幾乎覆沒。躲得在海中一個阿耨嶼島里住下,等了十餘日,風息了,方敢開船。不到一會間,風又發了,白浪滔天,如何過得來?仍舊回洋,躲在島里。不開船便無風,若要開船就有風。條枝國大將軍乾篤說道:「卻不是古怪!不開船便無風,一要開船風就發起來,還是中國天子福分。天若容我們去廝並,看這光景,便過得海,也未必取勝他們,不若回了兵罷!」把船回得洋時,風也沒了,順順的放回去。乾篤領著眾頭目,來見大秦國王滿屈,備說這緣故。滿屈說道:「中國天子弘福,我們終是小邦,不可與大國抗禮。」令乾篤領幾個頭目,修一通降表,進貢獅子、犀牛、孔雀、三足雉、長鳴雞,一班夷官來朝拜進貢。梁主見乾篤說阻風不敢過海一事,自知修塔的佛力,以此深信釋教,奉事益謹。
梁王恃中國財力,欲並二魏,遂納侯景之降。景事東魏高歡,景左足偏短,不長弓馬,而謀算諸將莫及,嘗與高歡言:「願得精兵三萬,橫行天下,渡江縛取蕭老,公為太平主。」
歡大喜,使將兵十萬,專制河南。適歡死,梁主因歡子高澄素與景不和,用反間高澄。澄果疑景,作為歡書召景。景發書知澄詐,遂據河南叛魏。景遂使郎中丁和奉降表於梁主,舉河南十三州歸附。梁主正月丁卯夜,夢中原牧守皆以地來降。
次日,見朱異說夢中之事。異奏道:「此宇內混一之兆也。」及丁和奉降表見梁主,言景定降計,實是正月乙卯。梁主益神其事,遂納景降,封景為河南王,又發兵馬助景。那裡曉得侯景反覆凶人,他知道臨賀王蕭正德屢以貪暴得罪於梁主,正德陰養死士,只願國家有變,景因致書於正德。書云:天子年尊,奸臣亂國。大王屬當儲貳,今被廢黜,景雖不才,實思自效。
正德得書大喜,暗地與景連和,又致書與景。書云:仆為其內,公為其外,何為不濟?事機在速,今其時矣。
說這侯景與正德密約,遂詐稱出獵起兵。十月,襲譙州,執刺史蕭泰。又攻破歷陽,太守莊鐵以城投降,因說侯景曰:「國家承平歲久,人不習戰鬥。大王舉兵,內外震駭。宜乘此際,速趨建康,兵不血刃,而成大功。若使朝廷徐得為備,使羸兵千人,直據採石,雖有精甲百萬,不能濟矣。」景聞大悅,遂以鐵為導引。梁主不知正德與景暗通,反令正德督軍屯丹陽。正德遣大船數十艘,詐稱載荻,暗濟景眾。侯景得渡,遂圍台城,晝夜攻城不息。被董勛引景眾登城,就據了台城。把梁主拘於太極東堂,以五百甲士防衛內外,周圍鐵桶相似。
景遂入宮,恣意肆取宮中寶玩珍鼎前代法器之類,又選美好宮嬪,名姬千數,悉歸於己。景陰體弘壯,淫毒無度,夜御數十人,猶不遂其所欲。聞溧陽公主音律超眾,容色傾國,欲納為妃。遂使小黃門田香兒,以紫玉軟絲同心結兒一奩,併合歡水果,盛以金泥小盒,密封遺公主。公主啟看,左右皆怒,勸主碎其盒,拒而不納。公主曰:「不然,非爾輩所知。
侯王天下豪傑,父王昔曾夢獮猴升御榻,正應今日。我不束身歸侯王,則蕭氏無遺類矣。」遂以雙鳳名錦被,珊瑚嵌金交蓮枕,遺侯景。景見田香兒回奏,大悅,遣親近左右數十人迎公主。定情之夕,景雖狎毒萬端,主亦曲為忍受。日親不移,致景寵結,得以顛倒是非,妨於朝務,保全公族,主之力也。後王偉勸景廢立,盡除衍族,主與偉忤,愛弛。
梁主既為侯景所制,不得來見支公。所求多不遂意,飲膳亦為所裁節。憂憤成疾,口苦索密不得,荷荷而殂,年八十六歲。景秘不發喪,支長老早已知道,況時節已至,不可待也,在寺里坐化了。
且說梁湘東王繹痛梁主被景幽死,遂自稱假黃鉞大都督中外諸軍,承制起兵,來誅侯景。先使竟陵太守王僧辯領五千人馬,來復台城。軍到湘州地方,僧辯暗令孫伯超來探聽侯景消息。伯超恐路上不好行,裝做個平常商人,行到柏桐尖山邊深林里走過,望見梁主與支公二人,各倚著一杖,緩緩的行來。伯超走近,見了梁主,吃這一驚不小,連忙跪下奏道:「陛下與長老因甚到此?今要往何處去?」梁主回答道:「朕功行已滿,與長老往西天竺極樂國去。有封書寄與湘東王,正沒人可寄,卿可仔細收好,與朕寄去。」說了,梁主就袖中取出書,遞與趙伯超。伯超剛接得書,就不見了梁主與支公。
後伯超探聽侯景消息,回復王僧辯,忙將書送上湘東王,說見梁主一事。
湘東王拆開書看,是一首古風,詩云:
好虜竊神器,毒痡流四海。嗟哉蕭正德,為景所愚賣。凶逆賊君父,不復辦翊戴。惟彼湘東王,憤起忠勤在。落星霸先謀,使景台城敗。竄身依答仁,為鴟所屠害。身首各異處,五子誅夷外。暴屍陳市中,爭食民心快。今我脫敝履,去住兩無礙。
極樂為世尊,自在兜利界。篡逆安在哉?鈇鉞誅千載。
湘東王讀罷是詩,淚涕潛流,不勝嗚咽。後王僧辯、陳霸先攻破侯景。景竟欲走吳依答仁。羊侃二子羊鴟殺之,暴景屍於市,民爭食之,併骨亦荊溧陽公主亦食其肉,雪冤於天,期以自死。景五子皆被北齊殺荊於詩無一不驗。詩曰:堪笑世人眼界促,只就自前較禍福。
台城去路是西天,累世證明有空谷。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