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 · 卷十六

馮夢龍 《喻世明言》
范巨卿雞黍死生交 種樹莫種垂楊枝,結交莫結輕薄兒。楊枝不耐秋風吹,輕薄易結還易離。君不見昨日書來兩相憶,今日相逢不相識!不如楊杖猶可久,一度春風一回首。 這篇言語是《結交行》,言結交最難。今日說一個秀才,是漢明帝時人,姓張名劭,字元伯,是汝州南城人氏。家本農業,苦志讀書;年一十五歲,不曾婚娶。其老母年近六旬,並弟張勤努力耕種,以供二膳。時漢帝求賢。劭辭老母,別兄弟,自負書囊,來到東都洛陽應舉。在路非只一日。到洛陽不遠,當日天晚,投店宿歇。是夜,常聞鄰房有人聲喚。劭至晚問店小二:「司壁聲喚的是誰?「小二答道:「是一個秀才,害時症,在此將死。」劭曰:「既是斯文,當以看視之。」小二日:「瘟病過人,我們尚自不去看他:秀才,你休去!」劭曰:「死生育命,安有病能過人之理?吾須視之。」小二勸不住。劭乃推門而入,見一人仰面臥於土榻之上,面黃肌瘦,口內只:「救人!」劭見房中書囊、衣冠,都是應舉的行動,遂扣頭邊而言曰:「君子勿憂,張劭亦是赴選之人。今見汝病至篤,吾竭力救之。藥餌粥食,吾自供奉,且自寬心。」其人曰:「若君子救得我病,容當厚報。」劭隨即挽人請醫用藥調治。早晚湯水粥食,劭自供給。 數日之後,汗出病減,漸漸將息,能起行立。劭問之,乃是楚州山陽人氏,姓范,名式,字巨卿,年四十歲。世本商賈,幼亡父母,有妻小。近棄商賈,來洛陽應舉。比及范巨卿將息得無事了,誤了試期。范曰:「今因式病,有誤足下功名,甚不自安。」劭曰:「大丈夫以義氣為重,功名富賈,乃微末耳,已有分定。何誤之有?」範式自此與張劭情如骨肉,結為兄弟。式年長五歲,張劭拜範式為兄。 結義後,朝暮相隨,不覺半年。範式思歸,張劭與計算房錢,還了店家。二人同行。數日,到分路之處,張劭欲送範式。範式曰:「若如此,某又送回。不如就此一別,約再相會。」二人酒肆共飲,見黃花紅葉,妝點秋光,以劭別離之興。酒座司杯泛榮英,問酒家,方知是重陽佳節。範式曰:「吾幼亡父母,屈在商賈。經書雖則留心,親為妻子所累。幸賢弟有老母在堂,汝母即吾母也。來年今日,必到賢弟家中,登堂拜母,以表通家之誼。」張劭曰:「但村落無可為款,倘蒙兄長不棄,當設雞黍以持,幸勿失信。」範式曰:「焉肯失信於賢弟耶?」二人飲了數杯,不忍相舍。張劭拜別範式。範式去後,劭凝望墮淚;式亦回顧淚下,兩各悒怏而去。有詩為證: 手采黃花泛酒後,殷勤先訂隔年期。臨歧不忍輕分別,執手依依各淚垂。 且說張元伯到家,參見老母。母曰:「吾兒一去,音信不聞,令我懸望,如饑似渴。」張劭曰:「不孝男於途中遇山陽范巨卿,結為兄弟,以此逗留多時。」母曰:「巨卿何人也?」張劭備述詳細。母曰:「功名事,皆分定。既逢信義之人結交,甚快我心。」少刻,弟歸,亦以此事從頭說知,各各歡喜。自此張劭在家,再攻書史,以度歲月。光陰迅速,漸近重陽。劭乃預先畜養肥雞一隻,杜醞濁酒。是曰早起,灑掃草堂;中設母座,旁列范巨卿位;遍插菊花於瓶中,焚信香於座上。呼弟宰雞炊飯,以持巨卿。母曰:「山陽至此,迢遞千里,恐巨卿未必應期而至。持其來,殺雞末遲。」劭曰:「巨卿,信士也,必然今日至矣,安肯誤雞黍之約?入門便見所許之物,足見我之持久。如候巨卿來,而後宰之,不見我倦倦之意。」母曰:「吾兒之友,必是端士。」遂烹炮以持。是曰,天晴曰朗,萬里無雲。劭整其衣冠,獨立莊門而望。看看近午,不見到來。母恐誤了農桑,令張勤自去田頭收割。張劭聽得前村犬吠,又往望之,如此六七遭。因看紅曰西沉,觀出半輪新月,母出戶令弟喚劭曰:「兒久立倦矣!今日莫非巨卿不來?且自晚膳。」劭謂弟曰:「汝豈知巨卿不至耶?若范兄不至,吾誓不歸。汝農勞矣,可自歇息。」母弟再三勸歸,劭終不許。 候至更深,各自歇息,劭倚門如醉如痴,風吹草木之聲,莫是范來,皆自驚訝。看見銀河耿耿,玉宇澄澄,漸至三更時分,月光都沒了。隱隱見黑影中,一人隨風而至。劭視之,乃巨卿也。再拜踴躍而大喜曰:「小弟自早直候至今,知兄非爽信也,兄果至矣。舊歲所約雞黍之物,備之己久。路遠風塵,別不曾有人同來?」便請至草堂,與老母相見。範式並不答話,徑入草堂。張劭指座榻曰:「特設此位,專持兄來,兄當高座。」張劭笑容滿面,再拜於地曰:「兄既遠來,路途勞困,且未可與老母相見,杜釀雞黍,聊且充飢。」言訖又拜。範式僵立不語,但以衫袖反掩其面。劭乃自奔入廚下,取雞黍並酒,列於面前,再拜以進。曰:「酒看雖微,劭之心也,幸兄勿責。」但見范於影中,以手綽其氣而不食。劭曰:「兄意莫不怪老母並弟不曾遠接,不肯食之?容請母出與同伏罪。」范搖手止之。劭曰:「喚舍弟拜兄,若何?」范亦搖手而止之。劭曰:「兄食雞黍後進酒,若何?」范蹙其眉,似教張退後之意。劭曰:「雞黍不足以奉長者,乃劭當日之約,幸勿見嫌。」范曰:「弟稍退後,吾當盡情訴之。吾非陽世之人,乃陰魂也。」劭大驚曰:「兄何放出此言?」范曰:「自與兄弟相別之後,回家為妻子口腹之累,溺身商賈中,塵世滾滾,歲月匆匆,不覺又是一年。向曰雞黍之約,非不掛心;近被蠅利所牽,忘其日期。今早鄰右送榮英酒至,方知是重陽。忽記賢弟之約,此心口醉。山陽至此,千里之隔,非一日可到。若不如期,賢弟以我為何物?雞黍之約,尚自爽信,何況大事乎?尋思無計。常聞古人有云:人不能行千里,魂能曰行干里。遂囑咐妻子曰:『吾死之後,且勿下葬,持吾弟張元伯至,方可入士。』囑罷,自則而死。魂駕陰風,特來赴雞黍之約。萬望賢弟憐憫愚兄,恕其輕忽之過,鑒其凶暴之誠,不以千里之程,肯為辭親,到山陽一見吾屍,死亦矚目無憾矣。」言訖,淚如進泉,急離坐榻,下階砌。劭乃趨步逐之,不覺忽踏了蒼苔,顛倒於地。陰風拂面,不知巨卿所在。有詩為證: 風吹落月夜三更,千里幽魂敘舊盟。只恨世人多負約,故將一死見乎生。 張劭如夢如醉,放聲大哭。那哭聲,驚動母親並弟,急起視之,見堂上陳列雞黍酒果,張元伯昏倒於地。用水救醒,扶到堂上,半晌不能言,又哭至死。母問曰:「汝兄巨卿不來,有甚利害?何苦自哭如此!」劭曰:「巨卿以雞黍之約,己死於非命矣。」母曰:「何以知之?」劭曰:「適司親見巨卿到來,邀迎入坐,具雞黍以迎。但見其不食,再三懇之。巨卿曰:為商賈用心,失忘了日期。今早方醒,恐負所約,遂自則而死。陰魂千里,特來一見。母可容兒親到山陽葬兄之屍,兒明早收拾行李便行。」母哭曰:「古人有云:囚人夢赦,渴人夢漿。此是吾兒念念在心,故有此夢警耳。」劭曰:「非夢也,兒親見來,酒食見在;逐之不得,忽然顛倒,豈是夢乎?巨卿乃誠信之士,豈妄報耶!」弟曰:「此末可信。如有人到山陽去,當問其虛實。」劭曰:「人稟天地而生,天地有五行,金、木、水、火、土,人則有五常,仁、義、禮、智、信以配之,惟信非同小可。仁所以配木,取其生意也。義所以配金,取其剛斷也。禮所以配水,取其謙下也。智所以配火,取其明達也。信所以配土,取其重厚也。聖人云:『大車無輗,小車無(車兀),其何以行之哉?』又云:『自古旨有死,民無信不立。』巨卿既己為信而死,吾安可不信而不去哉?弟專務農業,足可以奉老母。吾去之後,倍加恭敬;晨昏甘旨,勿使有失。」遂拜辭其母曰:「不孝男張劭,今為義兄范巨卿為信義而亡,須當往吊。己再三叮吟張勤,令侍養老母。母須早晚勉強飲食,勿以憂愁,自當善保尊體。劭於國不能盡忠,於家不能盡孝,徒生於天地之司耳。今當辭去,以全大信。」母曰:「吾兒去山陽,干里之遙,月余便回,何放出不利之語?」劭曰:「生如淳漚,死生之事,旦夕難保。」慟哭而拜。弟曰:「勤與兄同去,若何?」元伯曰:「母親無人侍季,汝當盡力事母,勿令吾憂。」灑淚別弟,背一個小書囊,來早便行。有詩為證: 辭親別弟到山陽,千里迢迢窖夢長。豈為友朋輕骨肉?只因信義迫中腸。 沿路上飢不擇食,寒不思衣。夜宿店舍,雖夢中亦哭。每曰早起趕程,恨不得身生兩翼。行了數日,到了山陽。問巨卿何處住,徑奔至其家門首。見門戶鎖著,問及鄰人。鄰人曰:「巨卿死己過二七,其妻扶靈樞,往郭外去下葬。送葬之人,尚自未回。」劭問了去處,奔至郭外,望見山林前新築一所土牆,牆外有數十人,面面相覷,各有驚異之狀。劭汗流如雨,走往觀之。見一婦人,身披重孝。一子約有十七八歲,伏棺而哭。元伯大叫曰:「此處莫非范巨卿靈樞乎?」其婦曰:「來者莫非張元伯乎?」張曰:「張劭自來不曾到此,何以知名姓耶?」婦泣曰:「此夫主再一之遺言也。夫主范巨卿,自洛陽回,常談賢叔盛德。前者重陽曰,夫主忽舉止失措。對妻曰:『我失卻元伯之大信,徒生何益!常聞人不能行千里,吾寧死,不敢有誤雞黍之約。死後且不可葬,持元伯來見我屍,方可人士。今日己及二七,人勸云:「元伯不知何曰得來,先葬訖,後報知未晚。』因此扶樞到此。眾人拽植入金井,並不能動,因此停住墳前,眾都驚怪。見叔叔遠來如此慌速,必然是也。」元怕乃哭倒於地。婦亦大慟,送殯之人,無不下淚。 元伯於囊中取錢,令買祭物,香燭紙帛,陳列於前。取出祭文,酹酒再拜,號泣而讀。文曰: 維某年月曰,契弟張劭,謹以炙雞絮酒,致祭於仁兄巨卿范君之靈曰:於維巨卿,氣賃虹霓,義高雲漢。幸傾蓋於窮途,締盍淳于荒店。黃花九日,肝矚相盟;青劍三秋,頭顱可斷。堪憐月下淒涼,恍似曰司眷戀。弟今辭母,來尋碧水青松;兄亦囑妻,仁望素車自練。故友那堪死別,誰將金石盟寒?大夫自是生輕,欲把昆吾鍔按。歷干百而不磨,期一言之必踐。倘靈爽之憂存,料冥途之長伴。嗚呼哀哉!尚饗。 元伯發棺視之,哭聲慟地。回顧嫂曰:「兄為弟亡,豈能獨生耶?囊中己具棺槨之費,願嫂垂憐,不棄鄙賤,將劭葬於兄側,乎生之大幸也。」嫂曰:「叔何放出此言也?」勛曰:「吾志己決,請勿驚疑。」言訖,掣佩刀自則而死。眾皆驚愕,為之設祭,具衣棺營葬於巨卿墓中。 本州太守聞知,將此事表奏。明帝憐其信義深重,兩生雖不登第,亦可褒贈,以勵後人。范巨卿贈山陽伯,張元伯贈汝南伯。墓前建廟,號「信義之祠」,墓號「信義之墓。」旌表門閭。官給衣糧,以膳其子。巨卿子范純綬,及第進士,官鴻臚寺卿。至今山陽古蹟猶存,題詠極多。惟有無名氏《踏莎行》一詞最好,詞云: 千里途遙,隔年期遠,片首相許心無變。寧將信義托遊魂,堂中雞黍空勞勸。月暗燈昏,淚痕如線,死生雖隔情何限。靈輀若候故人來,黃泉一笑重相見。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