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 · 卷十一

馮夢龍 《喻世明言》
赴伯升茶肆遇仁宗 一寸舌為安國劍,五言詩作上天梯。 青雲有路終須到,金榜無名誓不歸。 話說大宋仁宗皇帝朝司,有一個秀士,姓趙,名旭,字伯升,乃是西川成都府人氏。自幼習學文章,詩、書、禮、樂一覽下筆成文,乃是個飽學的秀才。喜聞東京開選,一心要去應舉,特到堂中,稟知父母。其父趙倫,字文寶;母親劉氏,都是世代詩禮之家。見子要上京應舉,遂允其請。趙旭擇曰束裝,其父贈詩一首。詩云:但見詩書頻入目,莫將花酒苦迷腸。來年一月桃龍浪,奪取羅袍轉故鄉。 其母劉氏亦叮嚀道:「願孩兒早奪魁名,不負男兒之志。」趙旭拜別了二親,遂攜琴、劍、書箱,帶一僕人,徑望東京進發。有親友一行人,送出南門之外。趙旭口占一詞,名曰《江神子》。詞曰: 旗亭誰唱渭城詩?兩相思,怯羅衣。野渡舟橫,楊柳析殘枝。怕見蒼山千萬里,人去遠,草煙迷。英蓉秋露洗服脂,斷風淒,晚霜微。劍懸秋水,離別慘虹霓。剩有青衫千點淚,何曰里,滴休時。 趙旭詞畢,作別親友,起程而行。於路飢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來到東京。遂入城中觀看景致。只見樓台錦繡,人物繁華,正是龍虎風雲之地。行到狀元坊,尋個客店安歇,守持試期。入場赴選,一場文字己畢,回歸下處,專等黃榜。趙旭心中暗喜:「我必然得中也。」次日,安排早飯己罷。店對過有座茶坊,與店中朋友同會茶之間,趙旭見案上有詩牌,遂取筆,去那粉壁上,寫下詞一首。詞云: 足躡雲梯,手攀仙桂,姓名己在登科內。馬前喝道狀元來,金鞍玉勒成行隊。宴罷歸來,醉遊街市,此時方顯男兒志。修書急報鳳樓人,這回好個風流婿。 寫畢,趙旭自心歡喜。至晚各歸店中,不在話下。 當時仁宗皇帝早朝升殿,考試官閱卷己畢,齊到朝中。仁宗皇帝問:「卿所取榜首,年例三名,今不知何處人氏?」試官便將一名文卷,呈上御前。仁宗親自觀覽。看了第一卷,龍顏微笑,對試官道:「此卷作得極好!可惜中間有一字差錯。」試官俯伏在地,拜問聖上:「未審何字差寫?」仁宗笑曰:「乃是個『唯』字。原來『口』旁,如何卻寫『麼』旁?」試官再拜叩首,奏曰:「此字旨可通用。」仁宗問道:「此人姓甚名誰?何處人氏?」拆開彌封看時,乃是四川成都府人氏,姓趙,名旭,見今在狀元坊店內安歇。仁宗著快行急宣。 那時趙旭在店內蒙宣,不敢久停,隨使命直到朝中。借得藍袍槐簡,引見御前,叩首拜舞。仁宗皇帝問道:「卿乃何處人氏?」趙旭叩頭奏道:「臣是四川成都府人氏,自幼習學文藝,特赴科場,幸瞻金厥。」帝又問曰:「卿得何題目?作文字多少?內有幾字?」趙旭叩首,一一回奏,無有差錯。仁宗見此人出語如同注水,暗喜稱奇,只可惜一字差寫。上曰:「卿卷內有一字差錯。」趙旭驚惶俯伏,叩首拜問:「未審何字差寫?」仁宗云:「乃是個『唯』字。本是個『口』旁,卿如何卻寫作『麼』旁?」趙旭叩頭回奏道:「此字旨可通用。」仁宗不悅,就御案上取文房四寶,寫下八個字,遞與趙旭日:「卿家著想,寫著『簞單、去吉、吳矣、呂台。,卿言通用,與朕拆來。」趙旭看了半晌,無言抵對。仁宗曰:「卿可暫退讀書。」趙旭羞傀出朝,回歸店中,悶悶不己。 眾朋友來問道:「公必然得意!」趙旭被問,言說此事,眾皆大驚。遂乃邀至茶坊,啜茶解悶。趙旭驀然見壁上前日之辭,嗟吁不己,再把文房四寶,作詞一首。云: 詞羽翼將成,功名欲遂,姓名己稱男兒意。東君為報牡丹芳,瓊林錫與他人醉。『唯』字曾差,功名落地,天公誤我乎生存。問歸來,回首望家鄉,水遠山遙,一千餘里。 持得出了金榜,著人看時,果然無趙旭之名。吁嗟涕泣,流落東京,羞歸故里。「再持一年,必不負我。」在下處悶悶不悅,浸題四句於壁上。詩曰: 宋玉徒悲,江淹是恨,韓愈投荒,蘇秦守困。 趙旭寫罷,在店中悶倦無聊,又作詞一首,名《院溪沙》,道: 秋氣天寒萬葉飄,蛩聲唧唧夜無聊,夕陽人影臥乎橋。菊近秋來都爛縵,從他霜後更蕭條,夜來風雨似今朝。 思憶家鄉,功名不就,展轉不寐,起來獨坐,又作《小重山》詞一首,道: 獨坐清燈夜不眠,寸腸千萬縷,兩相牽。鴛鴦秋雨傍池蓮,分飛苦,紅淚晚風前。回首雁翩翩,寫來思畜去,遠如天。安排心事持明年,愁難持,淚滴滿青氈。 自此流落東京。至秋夜,僕人不肯守持,私奔回家去。趙旭孤身旅鄖,又無盤纏,每曰上街與人作文寫字。爭親身上衣衫藍縷,著一領黃草布衫,被西風一吹,趙旭心中苦悶,作詞一首,詞名《鷓鴣天》,道: 黃革遮寒最不宜,況兼久敝色如灰,肩穿袖破花成縷,可親金風早晚吹。才掛體,淚沾衣,出門羞見舊相知。鄰家女子低聲問:覓與奴糊隔帛兒?」 時值秋雨紛紛,趙旭坐在店中。店小二道:「秀才,你今如此窮窘,何不去街市上茶坊酒店中吹笛?覓討些錢物,也可度日。」趙旭聽了,心中焦躁,作詩一首。詩曰: 旅店蕭蕭形影孤,時挑野萊作羹蔬。村夫不識調羹手,問道能吹笛也無? 光陰茬苗,不覺一載有餘。忽一日,仁宗皇帝在官中,夜至一更時分,夢一金甲神人,坐駕太平車一輛,上載著九輪紅曰,直至內廷。猛然驚覺,乃是南柯一夢。至來日,早朝升殿,臣僚拜舞己畢,文武散班。仁宗宣問司天台苗太監曰:「寡人夜來得一夢,夢見一金甲神人,坐駕太平車一輛,上載九輪紅曰,此夢主何吉凶?」苗太監奏曰:「此九日者,乃是個『旭』字,或是人名,或是州郡。」仁宗曰:「若是人名,朕今要見此人,如何得見?卿與寡人占一課。」原來苗太監曾遇異人,傳授諸葛馬前課,占問最靈。當下奉課,奏道:「陛下要見此人,只在今日。陛下須與臣扮作自衣秀上,私行街市,方可遇之。」仁宗依奏,卸龍衣,解玉帶,扮作自衣秀才,與苗太監一般打撈。出了朝門之外,徑往御街並各處巷陌遊行。及半晌,見座酒樓,好不高峻!乃是有名的樊樓。有《鶴鴿天》詞為證: 「城中酒樓高入天,烹龍煮風味肥鮮。公孫下馬聞香醉,一飲不惜費萬錢。招貴客,引高賢,樓上笙歌列管弦。百般美物珍羞昧,四面欄杆彩畫檐。 仁宗皇帝與苗太監上樓飲酒,君臣二人,各分尊卑而坐。王正盛夏,天道炎熱。仁宗手執一把月樣自梨玉柄扇,倚著欄杆看街。將扇柄敲楹,不覺失手,墮扇樓下。急下去尋時,無有。仁宗教苗太監更占一課。苗太監領旨,發課罷,詳道:「此扇也只在今日重見。」二人飲酒畢,算還酒錢下樓出街。 行到狀元坊,有座茶肆。仁宗道:「可吃杯茶去。」二人人茶肆坐下,忽見自壁之上,有詞二隻,句語清佳,字畫精壯,後寫:「錦里秀才趙旭作。」仁宗失驚道:「莫非此人便是?」苗太監便喚茶博士問道:「壁上之詞是何人寫的?」茶博士答道:「告官人,這個作詞的,他是一個不得第的秀才,差歸故里,流落在此。」苗太監又問道:「他是何處人氏?今在何處安歇?」茶博士道:「他是西川成都府人氏,見在對過狀元坊店內安歇。專與人作文度日,等候下科開選。」仁宗想起前因,私對苗太監說道:「此人原是上科試官取中的榜首,文才盡好,只因一字差誤,朕怪他不肯認錯,遂黜而不用,不期流落於此。」便教茶博士:「去尋他來,我要求他文章,你若尋得他來,我自賞你。」茶博士走了一回,尋他不著。嘆道:「這個秀才,真箇沒福,不知何處去了。」茶博士回覆道:「二位官人,尋他不見。」仁宗道:「且再坐一會,再點茶來。」一邊吃茶,又教茶博士去尋這個秀才來。茶博士又去店中並各處酒店尋問,不見。道:「真乃窮秀才!若遇著這二位官人,也得他些資助,好無福分!」茶博士又回覆道:「尋他不見。」 二人還了茶錢,正欲起身,只見茶博士指道:「幾那趙秀才來了!」苗太監道:「在那裡?」茶博士指街上:「穿破藍衫的來者便是。」苗太監教請他來。茶博士出街樓著道:「趙秀才,我茶肆中有二位官人等著你,教我尋你,兩次不見。」趙旭慌忙走入茶坊,相見禮畢,坐於苗太監肩下,一人吃茶。問道:「壁上文詞,可是秀才所作?」趙旭答道:「學生不才,信口胡謅,甚是笑話。」仁宗問:「秀才是成都人,卻緣何在此?」趙旭答道:「因命薄下第,羞歸故里。」正說之司,趙旭於袖中撈摸。苗太監道:「秀才袖中有何物?」趙旭不答,即時袖中取出,乃是月樣玉柄自梨扇子,手捧與苗太監看時,上有新詩一首。詩道: 屈曲交枝翠色蒼,困龍未際土中藏。他時若得風雲會,必作擎天白玉粱。 苗太監道:「此扇從何而得?」趙旭答道:「學生從樊樓下走過,不知樓上何人墜下此扇,偶然插於學生破藍衫袖上,就去王丞相家作松詩,起筆因書於扇上。」苗太監道:「此扇乃是此位趙大官人的,因飲酒墜於樓下。」趙旭道:「既是大官人的,即當奉還。」仁宗皇帝大喜!又問:「秀才,上科為何不第?」趙旭答言:「學生一場文字懼成,不想聖天子御覽,看得一字差寫,因此不第,流落在此。」仁宗曰:「此是今上不明。」趙旭答曰:「今上至明。」仁宗曰:「何字差寫?」趙旭日:「是『唯』宇。學生寫為『麼』旁,天子高明,說是『口』旁。學生奏說:『皆可通用』。今上御書八字:『簞單、去吉、吳矣、呂台。『卿言通用,與朕拆來。』學生無言抵對,因此黜落,至今淹滯,此乃學生考究不精,自取其咎,非聖天子之過也。」 仁宗問道:「秀才家居錦里,是西川了。可認得王制置麼?」趙旭答道:「學生認得王制置,王制置不認得學生。」仁宗道:「他是我外甥,我修封書,著人送你同去投他,討了名分,教你發跡如何?」趙旭倒身便拜:「若得二位官人提攜,不敢忘恩。」苗太監道:「秀才,你有緣遇著大官人抬舉,你何不作詩謝之?」趙旭應諾,作詩一首。詩曰: 白玉隱於頑石里,黃金理入污泥中。今期遇貴相提掇,如立天梯上九重。 仁宗皇帝見詩,大喜道:「何作此詩?也未見我薦得你不。我也回詩一首。」詩曰: 一字爭差因關第,京師流落誤佳期。與君一柬投西蜀,勝似山呼拜風樨。 趙旭得大官人詩,感恩不己。又有苗太監道:「秀才,大官人有詩與你,我豈可無一言乎?」乃贈詩一首。詩曰: 旭臨帝厥應天文,本得名魁一字渾。 今日柬投王制置,錦衣光耀趙家門。 苗太監道:「秀才,你回下處去,持來日早辰,我自催促大官人,著人將書並路費,一同送你起程。」趙旭問道:「大官人第宅何處?學生好來拜謝。」苗太監道:「第宅離此甚遠,秀才不勞訪問。」趙旭就在茶坊中拜謝了,一人一同出門,作別而去。 到來日,趙旭早起等待。果然昨日沒須的自衣秀士,引著一個虞候,擔著個衣箱包袱,只不見趙大官人來。趙旭出店來迎接,相見禮畢。苗太監道:「夜來趙大官人依著我,委此人送你起程。付一錠白銀五十兩,與你文書,齎到成都府去。文書都在此人處,著你路上小心徑往。」趙旭再一稱謝,問道:「官人高姓大名?」苗太監道:「在下姓苗,名秀,就在趙大官人門下做個館賓。秀士見了王制置時,自然曉得。」趙旭道:「學生此去倘然得意,決不忘犬馬之報。」遂吟詩一首,寫於素箋,以寓謝別之意。詩曰: 舊年曾作登科客,今日還期暗點頭。 有意去尋丞相府,無心偶會酒家樓。 空中扇墜籃衫插,袖裡詩成黃閣留。 多謝貴人修尺一,西川制置徑相投。 苗太監領了詩箋,作別自回,趙旭遂將此銀鑿碎,算還了房錢,整理衣服齊備,一日後起程。 於路飢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約莫到成都府地面百餘里之外,聽得人說:「差人遠接新制置,軍民喧鬧。」趙旭聞信大驚,自想:「我特地來尋王制置,又離任去了,我直如此命薄!怎生是好?」遂吟詩一首,詩曰: 尺書手棒到川中,千里投人一旦空。 辜負高人相汲引,家鄉雖近轉忱沖。 虞候道:「不須愁煩,且前進,打聽的實如何。」趙旭行一步,懶一步,再行二十五里,到了成都地面。接官亭上,官員人等喧鬨,都說:「伺候新制置到任,接了一日,並無消息。」虞候道:「秀才,我與你到接官亭上看一看。」趙旭道:「不可去,我是個無倚的人。」虞候不管他說,一直將著袱包,挑著衣箱,徑到接官亭上歇下。虞候道:「眾官在此等甚?何不接新制置?」眾官失驚,問道:「不見新制置來?」虞候打開袱包,拆開文書,道:「這秀才便是新制置。」趙旭也吃了一驚。虞候又開了衣箱,取出紫袍金帶、象簡烏靴,戴上舒角璞頭,宣讀了聖旨。趙旭謝恩,叩首拜敕,授西川五十四州都制置。眾官相見,行禮己畢。趙旭著人去尋個好寺院去處暫歇,選曰上任。自思前事:「我狀元到手,只為一字黜落。誰知命中該發跡,在茶肆遭遇趙大官人,原來正是仁宗皇帝。」此乃是:著意種花花不活,無心栽柳柳成陰。趙旭問虞候道:「前者,自衣人送我起程的,是何官宰?」虞候道:「此是司天台苗太監,旨意分付,著我同來。」趙旭自道:「我有眼不識太山也。 擇曰上任,駿馬雕鞍,張一檐傘蓋,前面隊伍擺列,後面官吏蹋隨,威儀整肅,氣象軒昂。上任己畢,歸家拜見父母。父母驀然驚懼,合家迎接,門前車馬喧天。趙旭下馬入堂,紫袍金帶,象簡烏靴,上堂參拜父母。父母問道:「你科舉不第,流落京師,如何便得此職?又如何除授本處為官?」趙旭具言前事,父母聞知,拱手加額,感曰月之光,願孩兒忠心報皇恩。趙旭作詩一首,詩曰: 功名著態本掄魁,一字爭差不得歸。 自恨禹門風浪急,誰知平地一聲雷! 父母心中,不勝之喜。合家歡悅,親友齊來慶貿,做了好幾曰筵席。舊時逃回之仆,不念舊惡,依還收用。思量仁宗天子恩德,自修表章一道,進謝皇恩,從此西川做官,兼管軍民。父母懼迎在衙門中奉養。所謂一子受皇恩,全家食天祿。有詩為證: 相如持節仍歸蜀,季子懷金又過周。 衣錦還鄉從古有,何如茶肆遇宸游?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